若能被景明帝相中,则是一步登天。
即使未得皇帝青睐,能让小姐们满意,愿定下婚事,也是极好的。
彼时何霁月六岁,受景明帝亲召来京城,恰逢五年一度的百花宴。
离开母父庇佑,何霁月一言一行都无比谨慎,纵使在宴席上,也不曾放松,直到一位少男扯着面纱缓步入内,才失神片刻。
他乌发仅用根银簪束着,眉细如柳,一双圆眼含情脉脉,似有盈盈水波打转,让人止不住想窥探。
可何霁月目光往下,只瞧着半透明的面纱。
少年步履轻盈,神秘如天宫仙子。
她被这仙子晃了神,直至仙子一曲终了,一手支在她面前桌案,一手揭开蒙面用的纱,才觉心跳如鼓。
“你就是何霁月?”少年嗓音清亮。
这几个字像是质问,可从少年嘴里说出来,何霁月丝毫感受不到冒犯。
甚至,还心痒得很。
何霁月记不清自己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稳住尾音,发出声淡淡的“嗯”,只记得那会儿脸烫极了,放灶台里,能烧着柴。
“吾乃闻折柳,听闻的闻,折枝的折,柳树的柳。”
少年一下扯开固定在发梢的面纱,往空中一挥,将何霁月与自己罩住,在人声鼎沸的百花宴里,独留二人密语之处。
“可以交个朋友么?”他眉眼弯弯。
“……可以。”何霁月略别过脸。
见了一回闻折柳的舞姿,何霁月魂牵梦绕,再一个百花宴,她心有希冀,但嘴上不说,只是每回闻折柳在相府操演,她都默默在旁抚琴。
只可惜起舞本身很费体力,闻折柳精力不济,总是没走几个舞步,便累得气喘吁吁,一场好好的舞,被他跳得支离破碎,何霁月看他半死不活地练习,还以为他要在百花宴里出丑。
哪曾想,那场百花宴里压根没有他的身影。
她抱着琴在御花园里苦苦等了三个时辰,只等来闻折柳在相府养病的讯息,她是当闻折柳真病了,前往相府探病,却见闻折柳躺在藤椅晒太阳。
“你分明没病,为何不赴百花宴?”她连大刀都能拎得稳,此刻抱区区一只古琴,手竟在抖。
闻折柳懒懒打了个哈欠,如同餍足的猫。
“我有喜欢的人了,再去那儿做什么。”
何霁月僵在原地,脑中闪过千言万语,诸如“这人是谁?”“你既早就决定不去,为何又要与我操演”此类,最后盯着他微红的耳尖,只吐出一个字。
“……嗯。”
儿时的赌气,让疑惑变成了执念,何霁月至今未知闻折柳喜欢的人是谁。
可无论是谁,好似也不重要。
他只能是她的。
长乐宫。
“喵——”一声猫叫划破寂静夜空,闻折柳霎时惊醒,冷汗出了一身。
后背黏着湿哒哒的衣裳,眼前时明时暗,他攒了些力气,才恢复对四肢的控制,同站在床头冲他叫的猫儿对上眼神。
“雪玉。”闻折柳嗓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眼尾还红着,让人一见就心生怜惜。
就连小猫雪玉,都不禁放慢脚步。
但回应闻折柳的,不是猫叫,而是腹部一阵怪音。
糟,又要泻。
分明已经睡了几个时辰,照理说,闻折柳应当多少有些气力行走,可他刚挪了两步,便膝盖一软,“咚”一下跪在地上。
他扶着桌脚,试图自己爬起来,不仅屡试屡败,还险些决堤。
“……小白!”
实在不愿在排泄物跟前一败涂地,闻折柳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咬牙喊在外面站着的小白。
难得听见惯爱强撑的闻折柳叫他,小白一迈腿入内:“公子有何吩咐?”
闻折柳很清楚,以他现在这个状态,肯定坚持不到净房,但知晓归知晓,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于他而言,依旧难以启齿。
“地上凉,您先起来。”
小白还以为是闻折柳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了,傻乎乎就要搀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却不知他这一举动牵一发而动全身,闻折柳用尽平生定力,方不至于在他面前出糗。
实在不敢再让小白连蒙带猜,闻折柳维持着跌倒的姿势,冲他摆了摆手,到底克服了心理那关:“去,拿恭桶来。”
小白这才恍然大悟,关切瞅了他好几眼,飞快将恭桶挪到屋内。
以往闻折柳在相府当贵公子时,虽说如厕时,不缺人服侍,他幼时被侍男伺候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可逐渐长大,他愈发不习惯。
现今家道中落,对于这种事更是敏感。
若非秽物来势汹汹,他刚挨着共恭桶便一发不可收拾,他甚至不想在房内留小白。
汤婆子能传递的热量有限,闻折柳弓着身子抱了好一会儿,只摸到一片冰凉,但就算一点热也感受不到,他手上也紧紧抓着它,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他向来长情,认准一件个人,便是一辈子
,做不到像何霁月那样,对用过一段时间的东西,说弃就弃。
疼痛如同排山倒海的洪水,近乎将闻折柳淹没,他死死咬着牙关,忍受非一般的痛楚,还是没能克制住生理上的难受,止不住从口齿间泄出几声脱力的痛呼。
小白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个时候走掉,像是忍受不了断断续续排出污秽的闻折柳,无法跟他同甘共苦,但就这么在旁边看着,好似更嘲讽。
生怕闻折柳就这样脱力晕过去,小白看了眼他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唇,小跑着去外头给他接了杯温水,不看他,只把水递过去:“公子,饮些水罢。”
闻折柳歇息前咳过,又撕心裂肺吐了好一阵,喉咙正疼,但又敏感得很,一碰到外来物,顿时拉起警报。
“呕!”
刚入口的温水哗啦一下溅到地上,闻折柳下意识捂住嘴,试图制止这场疯狂的吐,只是收效甚微。
胃袋不断抽搐,发了疯一样,闻折柳整个人像破了两个洞的桶,源源不断产生无色有味的秽物,不管闻折柳碎成黄花满地的孤傲,将将两刻才止住。
剧烈脱水首先带去的是清明的神志,闻折柳用锋利的指尖嵌入手臂皮肉,直直挠出了几道长血痕。
还是不可避免的,眼前一阵接着一阵发晕。
他迷迷糊糊,剩下的唯一想法便是。
幸好何霁月不在。
若被何霁月瞧见他这番肮脏不堪,连吐泻都止不住的废物模样,他不如死了算了。
小白倒是找到事干了,他“咚”一下跪地上,仔仔细细擦起宫砖。
好不容易这阵狂风骤雨过去,闻折柳终于迎来片刻宁静,他迫不及待端起放在一旁的温水,奋力将口齿异味漱掉。
强撑着把自己收拾干净,闻折柳无事可做,身心又阵阵发虚,他两条腿直发抖,不知是受压迫久了,亦或单纯不适,只像是要随时要从恭桶跌下去。
不成,他得做点别的事来转移注意。
“咳,何,咳咳!”
摊上寒冬,闻折柳肺疾总不见好,总是一说话就咳,咳之后又喘,他素白指尖抵在心口,眉心微蹙,眼角带着咳出的点滴泪光,活脱脱一副跃然纸上的抱病美人图。
“何霁月回到哪儿了?”
“郡主三日前出的平阳郡,此刻应当……”小白掰着指头算,却怎么也算不明白,撅了半天嘴,只能尴尬挤出一个模糊的日期,“快到了。”
闻折柳头昏眼花,手脚使不上劲儿,脑子也转不太动。
他随口扯了几个话题,怎奈小白一个都接不下去,最后两人干瞪眼,又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死寂。
闻折柳肚子疼得额头直冒冷汗,非得一双手掐在腰上,紧紧压着腹部才好受些,本就不盈一握的腰肢,这会儿因为排空了,愈发纤细。
只是摸上去软绵冰凉,像一块怎么也捂不暖的冷玉。
好冷。
跟何霁月弃他那日,天上落的雪一样冷。
闻折柳在恭桶上换了数十个姿势,实在是什么也排不出来,只一用力就挤压到胃袋,引起阵阵恶心,抬手示意小白把他扶下去。
“把雪玉抱进来。”他靠在榻上轻喘。
“好嘞。”小白应了声,转头去外面抓猫,半刻后,无功而返,脸上还粘着土,“它还没玩够,恐怕得再等上半个时辰。”
“喵——”
外头忽而划过声凄厉的猫叫,小白原本还目光不知往哪儿放的模样瞬间变得严肃:“公子,雪玉叫声听起来不对,有人来了,来的这个人,它还不喜欢。”
闻折柳蹙眉:“你出去看看。”
小白旋风般刮出去,几息后回来,怀里抱着受惊炸毛的雪玉,他粗眉拧成了麻绳,正要汇报,却被一道尖细的嗓音打断。
“闻公子,别来无恙啊,忤逆陛下的滋味儿,不好受罢?”陈三喜奸笑,露出两颗黄牙。
正值日上三竿,闻折柳靠着床头歇了会儿,勉强攒了些力气,暂时可以看得清眼前的东西。
他不着痕迹将陈三喜一周,又放空眼神,驾轻就熟装瞎。
居然是陈三喜“大驾光临”。
陈三喜找他,是为什么事?
第47章
阳光透过洒入屋内,被窗纸阻隔了大半,晒在人身上,平添一份暖意。
就连方才泻到浑身冰凉的闻折柳,手脚都缓慢回温,腹部疼痛缓慢消去,身上舒坦起来,他整个人变得懒洋洋的。
“陈公公来,所为何事?”
闻折柳才病过好几轮,到底大伤了元气,这会儿说起话来难免气短。
甚至说着说着,还一蹙眉咳起来。
他唇色随着咳嗽白下去,面上却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宛若朵含苞待放,却受了风吹雨打蔫巴的娇花,饶是向来与他不对付的陈三喜,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句病美人。
“西越要派使臣来,届时接风宴,郡主也会出席,这,你可知晓?”陈三喜盯着他。
自是知晓,如何不知晓?
这可是他一手策划的,若是连他都不知晓,这世上就没人知晓了。
不过陈三喜问他这个,是要通过“郡主”一词,来试探他对她的态度?
那他定要好好演一番了。
闻折柳素手掩了下微张的唇,眼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然:“郡主也会来么?当真?”
“自然是真的。”从他眼里窥见自己意料中的惊喜,陈三喜笑得眼睛都眯成条细缝,“你和郡主,也算是有一月余没见了罢?你,想不想见郡主?”
“我……”
闻折柳“我”了半天,薄唇一张一合,他眉头越蹙越紧,如同在蜘网里挣扎的蝴蝶,嘴型正要在“想”这个字定格,脑中又闪过何霁月决绝的背影。
他想见她,毋庸置疑。
要不他也不会处心积虑设下这个局,只为求何霁月回京城来看自己一眼。
可……她想见他么?
酸涩又好似树扎在土地里的根,疯狂地侵蚀心中的悸动,在闻折柳跳动愈发厉害的心脏里,逐渐枝繁叶茂。
“呼,嗬……”他只呼吸一下,都止不住喘了三声。
闻折柳手死死压着心口,还是吸不上气,他宛若被渔夫捞上岸的鱼,离开了水体的滋养,只能在岸上的黑泥地里徒劳挣扎,瞳孔缓慢失焦。
“闻折柳,你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陈三喜不知闻折柳心中纠结,只见他几度眉头皱起又舒展,当他故意怠慢,气得手直哆嗦。
“你还当你是以前那相府里的贵公子,咱家动你不得么?
“就算你在郡主面前还有几分用处,也不代表陛下一定要留你的命,咱家今日过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你对咱家不敬,咱家有的是办法治你!”
闻折柳眼里闪过几丝挣扎,最后只是垂下眼眸,淡淡回了个单音。
“……不。”
“你不愿?”陈三喜的声音越拔越高,如同受神力助长,从幼苗长成巨物的树。
“陛下好心好意待你,虽将你禁足,依旧给足你面子,没直接对你下诏,而是派咱家同你好声好气相商,你倒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既是如此,咱家也没必要跟你客气了!”
陈三喜嗓音尖细,身子也总隐在宽大的宫袍下,乍一看,不似威武雌壮之人。
可他动作快得吓人,先是从袖中摸出一颗漆黑药丸,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塞进闻折柳嘴里,接着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将他喉结下捋,硬生生迫使他吞下去。
强烈的异物感在敏感的喉咙炸开,闻折柳头皮霎时发麻。
陈三喜强迫他吃了什么药?
好不容易小白将陈三喜的手打开,闻折柳终于挣脱桎梏,张着嘴使劲儿干呕,涎水滴滴嗒嗒顺着往下,落在衣襟,濡湿一大片,但他哕得得如此剧烈,那颗药丸依旧没有要从胃袋出来的意思。
反倒是酸水逆着食道涌了上来,磨得喉咙生疼。
“你给我,喂了什么?”
疯狂咳嗽加上干哕,闻折柳嗓子沙哑得听不出原来那
份清亮的音色,眼尾也带着些许咳出来的泪。
“总归你吃过这药,就只能是陛下的人了,告诉你也无妨。”
陈三喜嘴角咧开,眼尾浮现出数条细细的纹路。
“这可是西越使臣为表敬意,人还没到京城就献上的西越秘药,功效么,是保下属忠诚的,只要你做出违背陛下的事,就要遭受千刀万剐,还会在短短几刻内断气。”
噢,他还当是什么。
原是“使臣送的西越秘药”。
不过他玩剩下的把戏。
闻折柳肩膀耸动,好几回险些压制不住要脱口而出的笑。
陈三喜见他肩头发抖,只当他这身娇体弱的贵公子,听见自己走在生死一线的独木桥上,终究是怕了。
“倒也不必这般畏惧。”
陈三喜先给闻折柳个杀人见血的巴掌,又慢吞吞给他喂安抚效果不大的甜枣,一套话术下来,眉宇褶皱尽数抚平。
“咱家知道闻公子您是公子出身,对刑狱一事知之甚少,对西越相关的秘药,了解也不多,这所谓‘千刀万剐’,乍一听很吓人,但其实只要你乖乖听话,活个三年五年,倒也不妨事。
“识时务者为俊杰,您如此聪慧,应当知道如何做才是最优解。”
闻折柳用大半月未修剪的锋利指甲,刀一样深深扎入手臂内侧的嫩肉,直到鲜血丝丝缕缕渗出,才抑住排山倒海的笑意。
他奋力从眼角挤出几滴的泪,包括但不限于憋笑憋的泪。
“公公您说,陛下要我如何做?”
难得见闻折柳低头,陈三喜脸上难掩喜气:“倒也不难,你只需在一月内怀上郡主的孩子即可。”
怀上郡主的孩子?
这倒不难,他腹中早已有了霁月的骨肉,只是他不受这药的桎梏,倒也不必同景明帝说。
闻折柳又挤出几滴泪,鼻头也跟着发红,真像是委屈极了一般。
“可郡主已弃我,又如何会看我?”
“让你怀上郡主的孩子,是陛下的命令,至于怎么办成……”陈三喜狠狠掐了一下闻折柳水嫩的脸,直直掐出好几道血丝,才恋恋不舍松开手,面无慈悲,“那便是看你本事了,有你这张脸,不愁成不了事。”
“仅此一件事么?”
闻折柳做戏做全套,方才还是憋笑憋得浑身发抖,现在想笑的那股劲过了,倒真睁圆了水润的眼,露出几丝楚楚可怜。
“我自认不过一平常男子,能不能拴住郡主的心,都未可知,陛下再有什么吩咐,我只怕也做不到了。”
陈三喜眼珠一转:“还有一事,但也不难,三日后,西越使臣的接风宴……”
他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最爱吊人胃口,看旁人被钓得抓心挠肝的样子,待了好几息,都没见到闻折柳流露出丝毫焦躁,略感挫败:“你只要出席就好。”
闻着柳盈盈下拜:“如此,多谢公公了。”
陈三喜一走,闻折柳脸上的恐惧登时犹如阴暗潮湿的水雾见了火辣日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素手抵在受剧烈干呕影响,略显抽搐的胃袋上,嘴角勾起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原本还在想,他不参与西越使臣接风宴上的歌舞,又暂时是景明帝后宫里的侍君,不便见外人,要如何才能混进这接风宴,同何霁月见上一面。
陈三喜受景明帝之命,强令他参与接风宴,倒是省了他多费一番功夫。
小白不解他为何如此风轻云淡,甚至还能笑得出来,眼底的担心几乎要溢出眼眶:“公子,您方才吃的那药……?”
“无碍。”闻折柳摆手。
小白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没有按耐住心中疑惑。
“可这药在您体中留存一时,您就要受她们压迫一时,这回只是参加个不痛不痒的宴会,下一回或许就不这么好了,还是找人把这药解了罢?”
他目光清澈,随年长有些发褐的瞳孔里倒映出闻折柳嘴角的浅笑。
“还记得我给你喂的那颗药么?”
“记得。”小白颔首。
“那药,也是西越秘药,还是药中之王,”闻折柳嗓音一顿,卖了个关子,待小白眼底愈发焦躁,才道出下半句,“你觉得我有那个的解药,会没有这个的解药么?”
“……啊!”小白这才恍然大悟。
不出几息,他又蹙起眉:“可这秘药来自西越,绝不外传,药中之王更是只有西越皇族可以使用,您……”
“你还不明白么?”正确答案呼之欲出,小白却欲言又止,闻折柳听他扭捏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轻笑着打断他的话。
“若是说到这份上,你还未解其中意,那我也不便说了。”
“可……”小白,“可是西越皇族血脉稀有,能操纵程度如此高的药,更得与西越皇帝极其沾亲带故,传言她膝下无子,您生于中原,长于中原,又怎会是……”
“又怎会是西越余孽?”闻折柳淡淡将他未竟的话补全。
小白就是这个意思,但顶着闻折柳似笑非笑的圆眼,又不敢点头,注意到小白未言明的窘迫,自顾自说了下去。
“就是肉眼所见,也不一定为实,何况是道听途说。”闻折柳淡笑,“长乐宫虽只有你我二人居住,但难保隔墙有耳,我只能说到这步田地,能悟多少,靠你自己了。”
小白到底只是心思单纯,并非愚笨。
他抿了两下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闻氏一族通敌,是真的?”
“嗯。”闻折柳颔首。
“您也参与其中,甚至是主心骨?”
“不错。”闻折柳嗓音温柔得残忍。
眼见小白瞳孔涣散,眼白将翻不翻,竟是一副受到过大刺激,随时要晕的样子,闻折柳握紧藏在腿间的匕首,下意识想掏出来杀人灭口。
关于他的身世,他连何霁月都没告诉,现今小白既已知晓……
但想到他给小白下了药,小白再怎么恨自己,也做不出对自己不忠的行径,到底还是将匕首收了回去。
闻折柳一挑眉:“怎么,后悔跟我了?”
小白怔怔摇头。
闻折柳上前一步,向来温润的目光锋利如刀:“那你为何在抖?”
小白“扑通”一声跪倒,可头朝着的方位,与闻折柳恰好相反,小白分明看得清,却浑然不觉,他一连磕了十声响头,粗糙的皮肉都蹭出了血,才将头转向闻折柳。
“公子,恕奴才直言,西越人与中原人,向来是不共戴天,奴才受老娘养大,而老娘的女儿,正是在两国交战中丧了命。
“她于奴才有养育之恩,于情于理,奴才都不该再跟着您,但奴才已对您起誓,只认您一个主人,因而奴才长叩十下,彻底拜别老娘,奴才,誓死追随您。”
“起来,随我来衣橱。”
闻折柳面上逐渐回春。
“难得能与她见上一面,我得好好收拾收拾。”
第48章
京郊,正午,却丝毫不见毒辣日头。
从青空慢慢飘下来的,是一片一片优雅旋转的雪粒。
城门守卫正打盹,抬眼望见乌泱泱一大群人,吓得一哆嗦:“哪儿来的?”
为首的一手将红缨枪扛在肩头,一手攥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令牌,守卫张口要呵斥,又猛地看清,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大字,“月”。
当今令牌写着“月”的,只会是那位金尊玉贵又骁勇善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何大司马。
她冠的是国姓何,承袭于他母亲何玉瑶,而她母亲的帅旗,是“瑶”,为表与皇族其余人区分,也为承袭母亲率兵打仗的习惯,何大司马也取了名的后一字“月”做帅旗。
见过令牌,守卫不再多问,恭恭敬敬将城门打开,偷偷摸摸翘首以盼,小心翼翼同在外头骑马的何霁月对上眼神。
不算明亮的日头投射到何霁月大红披风上,添了份淡淡的光晕。
照得她跟天神一般。
女守卫自惭形秽,男守卫红了脸。
何大司马英勇无双,哪个男人能嫁给她,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阿姐,京城好气派。”何流昀到底是娇养大的,细皮嫩肉,启程时还说马车闷,要在外头骑马看风景,骑了没小半天,又哼唧道腿疼,哭着坐回马车。
这会儿马车入了京城,他掀开帘子,好奇地左顾右盼。
“嗯。”何霁月淡淡点头。
何流昀是第一次来京城,故而感慨,何霁月倒非也,她六岁来到京城,在这儿生活了近十年,除开平民百姓所居之地,哪儿都踏过足,再度见到这番纸醉金迷的景象,并不新鲜。
白粒飘到额头,受温度化成水,顺脸颊下流,惹得肌肤隐约发痒。
何霁月眉心微蹙。
京城又在下雪。
她领赤甲军离开,闻折柳跪在雪地,瞳孔失焦,面却一直朝着她的那日,也在下雪。
“恭迎大司马归京——”
一道尖锐嗓音打断她的思维,何霁月才在脑子里浮现出“陈三喜”三字,耳尖被数千人齐声高喊的,相同的词海淹没。
她稍仰头,只见左右跪了一大片。
但目光在男女老少中扫了一圈,她始终没有看到那每夜在梦中同她哭诉的人儿。
怪哉,景明帝不让闻折柳迎她么?
那景明帝打算用什么来拴住她?
“何大司马,”陈三喜恭敬叩拜,“请恕陛下公务缠身,无法亲自来此见您,故由咱家代劳,您请随咱家来。”
何霁月没让他起身,也没跟他走,只是坐在行云的银马鞍上,静静俯视他。
“随你去做什么?”
“陛下有事要跟您面谈。”陈三喜答。
“你方才不是说陛下公务繁忙,没空来京郊设接风宴?”何霁月目光锐利如剑,“那她为何又有空接见入宫的我?你嘴里,有哪一句是实话?”
“郡主明鉴,咱家可不敢骗您呀!”
陈三喜嘴唇一个劲儿抖,脑袋磕得梆梆响。
“郡主有所不知,您不在的时候,那造谣者再度猖獗,不仅到处散布谣言,还几度行刺,险些伤着陛下,陛下龙体金贵,自是要在宫里修养,再不可出宫冒险。”
这造谣者是何方神圣,连景明帝的人都逮不到?
她留在京城的人,也没跟她传递相关的讯息。
不过仔细想来,这事,倒对她有利。
倘若谣言属实,景明帝这皇位的确是从她母亲何玉瑶手上抢的,那她何霁月作为何玉瑶的亲生女儿,自该继承皇位。
可此事如真属实,她与何丰,便不再是单纯的君臣姨甥关系,而是……
仇敌。
何丰若抢了何玉瑶皇位,则此举,属谋逆,她身为中原之刃,又是何玉瑶女儿,自要为何玉瑶讨回个母道。
“又出了什么谣言?”
何霁月眼底晦暗不明,嘴角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亦或,还是在说陛下的皇位来之不正?”
陈三喜浑身一颤,不敢多言:“大概如此,咱家所知不多,郡主若是想知道更详细的,恐怕要问陛下。”
问陛下?
她的好仆从陈三喜,都不敢同她道实言,她景明帝还会跟她说实话么?
这话问了,也是浪费时间,她这此番回京,是为安顿阿爹,也找个机会将被囚禁在长乐宫的闻折柳接回郡主府。
不是为了同这些捕风捉影没个实情的事儿计较,知晓真相,或不知晓真相,于她而言,没两样,既是如此,不如不问。
但不同景明帝计较归不同景明帝计较,折磨陈三喜这个传信人,她还是有一手的。
何霁月端坐马上,好生欣赏陈三喜发抖的模样几刻,听他呼吸愈发急促,好似拉破车的老牛在上坡时脱力喘息,将倒不倒,才赏他句恩赐的话。
“带路。”
大雪还在簌簌下落,何霁月静静听着雪落的声音,又想起那看起来雪一样冰,实则身软如蒲柳的病美人。
他眼里总是汪着水,又惯爱红眼撒娇,几个字脱口,是个女人,心都化了。
何霁月阖了下眼。
这番回京,她带了阿爹与小弟,倘若景明帝要她又选,她可得再度不心软才是。
养心殿。
“霁月,”景明帝远远见到何霁月,就从龙椅站了起来,一路飞奔跑到殿门,亲自牵起她的手,目光发亮,“我可等你太久了!”
何霁月不着痕迹掰开她看似亲热,实则禁锢的手,规规矩矩行过臣礼,听景明帝道“你我之间何必多礼”,方抬起头问。
“陛下给西越使臣的接风宴,设在什么时候?”
景明帝做好了与她寒暄多句的准备,乍一被打断,一时摸不着头脑,张了张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就在明日夜晚。”
“好。”何霁月连着多日奔波,自知景明帝召她返京,不过是让她参加这个迎接西越使臣的接风宴,旁的,不需要她做什么,得了个时间,她转身要走,却被景明帝叫住。
“霁月,”景明帝目光带着明晃晃的试探,“你想不想再见闻折柳一面?”
想。
何霁月内心如是说。
但就目前形势而言,他手里有阿爹与小弟,景明帝手里有闻折柳,两人各有筹码,在棋盘上尚可平衡。
她贸然见闻折柳,倒不是上乘之策。
“如今他隶属陛下,臣想不想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如何想。”
何霁月一番话滴水不漏,没说想见,也没说不想见,只是把这个烫手山芋又扔到景明帝手上。
景明帝拳头打在棉花上,面子有些挂不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紫,如同霜打的茄子,终于蔫巴了,她到底当了十几年皇帝,也不至于喜怒外露,短短几息,又恢复平静,只是郑重拍了拍何霁月的肩膀。
“明夜御花园的接风宴,你一定要来。”
何霁月垂眼,避开她富含深意的目光:“臣何霁月,遵旨。”
休养时光总是短暂,何霁月不过在郡主府中读了会儿书,又睡了会儿觉,接风宴原定的时辰眨眼便到。
何霁月掐着时间出发,不算迟。
但不巧其他人不约而同,都提前半刻赶到,反衬得她像是迟了。
“陛下恕罪,臣来迟了。”她淡淡拜倒。
西越使臣端端正正坐在下位,景明帝却还是觉得心里发慌,左等右等不见何霁月来,她刚要指使陈三喜去郡主府看一看,忽见何霁月缓步而来,大喜过望。
她正指着何霁月来主持大局,哪敢怪她?
景明帝当即伸手,在空中虚扶:“不迟不迟,何爱卿来得刚刚好,快快请起,陈三喜,还愣着作甚,快来扶大司马入座!”
西越使臣原端坐席位,有意无意同远处闻折柳交换眼神,捕捉到“大司马”一词,耳尖登时竖起。
她目光落在何霁月身上,好生打量了一番。
这个年轻的女人,就是把她们皇帝司徒筠逼得节节败退的中原大司马,也是她们流落在外的皇子闻折柳的仰慕之人,何霁月。
的确是风流倜傥。
“何大司马,”使臣独孤秋端起酒杯,冲何霁月嫣然一笑,“别来无恙。”
何霁月对她这张面孔并不陌生。
“独孤秋,若本郡主没记错,你是与你们皇帝最亲近的内侍罢?怎地跑到中原来当使臣了?”
“自是我等陛下有命。”独孤秋敬酒被拒,也不恼火,只二次举杯,“接风宴不谈公务,大司马,请。”
何霁月到底没落她面子,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
“好一个接风宴不谈公务,是本郡主扫兴了。”
她举起酒杯,豪迈一饮而尽,末了,翻转酒杯,一滴未漏,嘴角舒展:“来,干。”
席间,闻折柳攥紧手中帕子。
他今日刻意穿上那件何霁月看入迷的粉色衣裳,还往苍白脸颊施了粉黛,饶是阅男无数的关泽,都忍不住看了他数十眼。
可他最想引诱的何霁月,竟不曾看他一眼。
再这样下去,宴会就要散场了。
眼见宴席进入其乐融融的后期,各方人士醉眼朦胧,定是顾不上他一个小小侍君,闻折柳一咬牙,从原定的席位站起来,轻轻提起衣摆,缓慢往何霁月那儿挪。
“郡主,再来一杯罢。”
西越来的美男随着中原男子,环绕在何霁月左右,将她包裹得严丝合缝。
闻折柳在外头轻轻踮脚,才能看到她。
“何霁月。”
闻折柳没忍住,出声唤了她,但只是说话,人却站在不远处,没走过来的意思。
他眼尾红红的,
如同开得正盛的娇花,受了风吹雨淋,委屈巴巴用在风中摇曳的身姿,向爱慕者诉苦。
“我不舒服。”
第49章
闻折柳声音不小,何霁月又坐在上位,两人一站一坐,相距甚远,中间还隔了好几个人,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潮汹涌。
一时,引得不少人侧目。
周遭声音渐消,景明帝屏息敛神,西越使臣独孤秋也为他们孤傲的皇子捏了把汗。
她们西域的男儿,个个身娇体软,嘴里吐出的话比夏日晚风还清凉动人,饶是她长于西越,身经百战,见闻折柳红了眼,仍心软得一塌糊涂。
只可惜,何霁月是个不近男色的主儿,她们皇帝司徒筠,送了千百个美人入何霁月帅帐,何霁月面上蕴着的冰雪,不曾消融。
“我不打男人,但我可以让下属打男人,识趣的就哪儿凉快往哪儿待。”
何霁月现今左拥右抱,也不过是两国之谊,这些美人,原本是要献给景明帝的,可景明帝胆小如鼠,又奸诈若狐,生怕这些美人暗藏杀机,万不敢受,忙不迭尽数转给了何霁月。
何霁月将美人扫了一通,没瞧着心仪的,自知不会受蛊惑,遂安下心来,同他们逢场作戏。
谁知,半道杀出个闻折柳。
“嗯,你不舒服,我知道了。”
爱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哪怕何霁月身份尊贵,一般人不敢编排,与她相关的是非,也不敢多嚼舌根,但难得可以看一回现场热闹,众人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不约而同伸头往这儿看。
何霁月微微抬眸,略过众人好奇的目光,同红了眼的闻折柳对视。
“所以呢?”
她语气是那般风轻云淡,好似这件事同她毫不相干。
浑身肌肤都跟针扎一样疼,尤其是小腹,闻折柳不禁用手去盖着发凉的肚子,腰也本能想要跟着弯下来。
对上何霁月平静如水的目光,闻折柳又低喘着直起腰。
哪怕他向来不愿低下的自尊心,被何霁月的靴尖反复践踏,他也不想走,或者说,是不能走。
他早就离不开她了,又能走到哪儿去?
“我真的不舒服。”
分明清楚何霁月弦外之音,是你不舒服也跟我无关,别来找我,闻折柳还是咬牙,把这明显不奏效的苦肉计重演,还加上了听着还没有底气的“真的”一词。
他向来不爱说谎,也不屑于说谎,更不会对摆在心尖上的何霁月撒谎。
他说不舒服,当然是真的。
心口闷闷发疼,牙根随着刺痛,胃脘也被宴席上的饭菜恶心得翻江倒海,闻折柳眼前阵阵发黑,忽明忽暗。
全凭心里这口“凭什么何霁月看别人不看我”的气吊着,他才没直愣愣倒下去。
“求您,疼疼我。”
他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居然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种求荣的话。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惊讶。
但这讶然只短暂存了一息,片刻后随风而散。
闻折柳好似鲤鱼跃龙门,跳过龙门之后,再也不是之前那条鲤鱼,而蜕变成多了层名为冷漠壳的龟,得以抵挡旁人不怀好意的目光。
见何霁月依旧面无表情,闻折柳已死如灰的心无波澜,只用沾胭脂后,细纹愈发明显的唇,沙哑地重复同一句话。
“求您。”
何霁月目光一缩。
闻折柳上回求她,还是在走投无路,想要入她郡主府之时。
他那时的头,也垂得这般低么?
何霁月向来过目不忘,一面之缘的招式,粗略翻阅的书籍,总能掌握十之八九,闻折柳求她收留的那个夜晚,她却怎么也想不起其中细节。
闻折柳吐出的“郡主,求您”一声比一声哑,好似随着风力增长,愈发渺小的火苗。
何霁月原本打定主意要不理,见西越使臣独孤秋目光一直在她与闻折柳之间逡巡,顿知沉默并非良方。
中原人常言“家丑不可外扬”,席间还有西越人,她万不该因自己同闻折柳的私人恩怨,在西越使臣的接风宴上闹得不可开交,让中原一整国落了面子。
“不舒服找御医,我又不是大夫。”
何霁月摆手,正要说出那句充满终结性意味的“此事到此为止”,却被景明帝打断话头。
“霁月,这就是你不解风情了。”
景明帝还盼着闻折柳怀上何霁月的孩子,她好通过这何霁月的亲生骨肉,来控制何霁月,见此计不成,比瞳孔涣散的闻折柳还着急。
“到底闻折柳也是你的旧情人,你怎能说弃就弃呢?”
“旧情人”三字如同调味的油盐酱醋,再度刺激围观众人的观感,席间人登时开始窃窃私语。
当时何霁月亲自去天牢把闻折柳救出来,还用婴孩手臂粗的链子,将闻折柳关在郡主府,不让任何人接触他,以示珍爱,甚至为了他,郡主连远在平阳郡的阿爹与小弟都险些舍弃。
她们还道郡主用情至深,高岭之花被巧取豪夺,现在一看,倒也不像是郡主始乱终弃,昔日贵公子苦苦挽回她的心。
眼见陛下发了话,何霁月仍四平八稳端居高位,岿然不动,旁人讨论声愈大。
郡主不愧是信奉“姐妹为手足,男人如衣服”的无情将领,怀抱各有千秋的三五西越美男,仍不为所动。
这闻折柳再娇艳动人,也只能可惜不解春风意的木头了。
“陛下此言甚是,这闻折柳,是我旧情人。”
不远处的宫灯为雪夜添了些许亮光,红灯笼高挂,照得席间暖烘烘的,颇有新春之气,闻折柳盯着何霁月勾起的嘴角,心却犹如石头没入水面,一丝一毫,又坚定不移往下沉去。
“春节本就该辞旧迎新,我何无欢既已纳新人,是时候该同旧情人告别了。”
何霁月不要旁人伺候,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又给另一只酒杯斟了高度相同,但度数低的米酒,招手示意陈瑾将米酒递给闻折柳。
“喝了这酒,你海阔天空,再不受我束缚,闻公子,请。”
闻折柳喝酒少,不知何霁月调换酒壶,只为让他避开高度数酒的其中关窍,只被她道别一般的话,气到浑身发抖。
此前他饮酒一醉方休,吐到意识模糊,昏迷不醒,何霁月此前还同吴恙承诺,再不会让体弱的他碰酒,这会儿却刻意拿酒敬他,目的还是同他作别。
真是好极了。
“郡主想同我一刀两断?”
闻折柳嘴角划过抹凄怆的笑。
他猛地举起陈瑾小心翼翼递来的酒杯,“啪嚓”一下摔了。
琉璃易碎,幸而下头有厚毛毯接着,酒杯只发出声闷响,堪堪裂了几道纹。
他一字一顿:“我偏不。”
闻折柳眼里有种歇斯底里的疯狂,饶是久经沙场的何霁月,瞧着心里都发毛,接触到他通红的眼尾,她心脏那块更是像被扎了千万根细针,丝丝缕缕泛着疼。
和她将关系彻底断开,于她,于他,都好,闻折柳怎么就是不明白?
两人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变成现在遥遥相望,眼里都蕴含着千言万语,嘴却跟被针线缝上一样,谁也不吭声。
何霁月轻叹一声,端起酒杯抿了口,移开视线,无意瞥见景明帝面上的焦急。
怪哉。
她同闻折柳藕断丝连,一个扯红线,一个绑红线,与景明帝何干?
再者,她们在接风宴上闹成这样,景明帝作为掌局者,缘何一言不发,甚至不派陈三喜控制场面?还像是在纵容闻折柳?
景明帝清咳一声,开始打圆场。
“霁月啊,你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必要闹如此僵,情人做不成,
还能做朋友,折柳,站这么久累了吧?快找个地方坐一坐,依朕看,霁月身边的位子就很合适,快坐罢。”
两人坐得近,何霁月一垂眼,注意到闻折柳不盈一握的腰身,竟弧度微胀。
是吃撑了?
可他不是一向没胃口,能吃两三口东西都不错了,还会把自己吃撑?
“折柳,你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景明帝眼神关切,“正好郡主回来了,你回郡主府休养几日。”
又能跟何霁月住一块,闻折柳心中暗自雀跃,何霁月却觉此事蹊跷。
景明帝肯放闻折柳走?她如此好心?
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何霁月没落景明帝面子,她从席位起身,正要谢景明帝大恩大德,又听景明帝道。
“朕听闻你父亲病重,心甚哀之,幸而皇宫有太医相守,治起来也不算太难,你若不弃,便将你父亲钟子安送至皇宫罢。”
呵,敢情在这儿等她。
她原先还奇怪景明帝为何大发善心,原来是景明帝算好西越使臣在宴席上,她何霁月不便让家丑外扬,并不会拒绝她的建议,遂特意挑这个时候,向她提出这个换人的要求。
“朕已让禁军林统领去郡主府接人了,你只需吩咐府中侍从将人送出即可。”
不单是何霁月,坐在一旁的闻折柳也听出了景明帝的弦外之音。
无非以钟子安换他,软禁于皇宫。
何霁月上回能无情将他抛弃,这回自然也能,是他死皮赖脸,硬要缠上来,被不耐烦的何霁月抛弃,是他活该。
大不了,去长乐宫住几日,再挑个良辰吉日,随独孤秋回西越。
分明是早已计划好的事了,为何一想到要同何霁月分离,他的心,还是会疼?
……这还是他自己,亲手策划的。
闻折柳绞着手指,坐立不安,左等右等,只等来何霁月一句。
“臣遵旨。”
遵旨?是何意?
闻折柳倏然抬起头。
何霁月终于愿意选他一回了?
她低垂着眼,闻折柳与光线相逆,看不清她瞳仁里头蕴藏的情绪。
第50章
“……郡主,多谢您要奴。”
闻折柳实在不解,他小心翼翼扯住何霁月的衣角,自称从平等的“我”,变成了低何霁月一等的“奴”,不声不响将自己又变成那委曲求全的罪奴,只求她理他。
听闻折柳的“郡主”一声比一声哑,何霁月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上次在京郊不选他,又在长乐宫不要他,到底给他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他现在对她,姿态卑微到土里?
他曾经,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但这番将闻折柳领回郡主府,已是她计划之外的事,究其缘由,一是不在外使面前落景明帝的面子,二是……她不是拔情绝爱的神,她也会有私心,也会偏向某个人。
但她的失控,只能限制在这一次,之后预定好的事,都不可再节外生枝。
闻折柳六亲散尽,无依无靠,固然值得怜惜,可她掌握上万人的赤甲军,身为将领,也要对麾下士兵负责。
更别提尚在病中的老父,与懵懂无知的幼弟。
“咳,郡,咳咳,郡主!”
到底是下了雪的夜晚,风比白日冷了好几分,闻折柳为求美观,只着了件薄衣,这下被风迎头一吹,肺疾登时发作。
他手捂上心口,咳得断断续续,近乎喘不上气。
可即便是咳到眼尾蒙蒙一层泪,他还在拽何霁月的衣角,用沙哑的嗓音,小心翼翼唤着“郡主”。
何霁月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到底还是没忍心不理闻折柳。
她手背试了下壶壁,微温,才拎起壶,给闻折柳倒了杯清水。
“喊我做什么?”她递杯过去。
闻折柳咳得口干舌燥,他先是一愣,再用素白指尖接过来,细细抿过一小口,盈盈水光在乌黑圆眼里一晃一晃:“您为何,又肯要奴了?”
他嘴唇抿过水,再不苍白干裂,反多了层水润,配上他规矩跪好的模样,像只乖乖的猫儿。
何霁月咽了口唾沫。
她偏过头:“回去再说。”
何霁月要回去再说,独孤秋却在这时候凑上来,端着烈酒笑嘻嘻相敬,像是从新娘新郎讨喜糖的客人。
“郡主抱得美人归,好福气啊。”
何霁月平静一饮而尽:“也是托了独孤使臣的福。”
独孤秋边同她嘴上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边悄悄将手藏到桌案角落,边用西越独有的手势询问缩在一旁的闻折柳。
“皇子,您打算几时走?”
她此番奉司徒筠之命前往中原,当然不只是为献上秘药与美男,同中原交好,最重要的,莫过于迎回她们的皇子,闻折柳。
她们西越与中原相同,都是以女子为尊,不见男子继承大统。
可司徒筠体质特殊,很难让男人怀上孩子,哪怕西越穷尽各种生子秘方,也没能如愿,直至闻折柳生父,陈奕出现。
被强抢入西越皇宫前,他不过是个住在中原与西域边境的花季少男。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短短的时间内,不吭不声怀了西越皇室的种,又趁着中原长公主何玉瑶领兵打来,随被掳过西越来的平民百姓逃回中原。
西越皇室对子嗣一向看重,陈奕才跑回中原,艰难于荒野产子,西越国师便掐指算出,司徒筠有位流落在外的皇子。
万万不可让皇族流落国外,司徒筠刚用秘药找到闻折柳的生父陈奕,就要将他再次抢回西越,可惜陈奕那时已入相府,西越才败在何玉瑶手中,损失惨重,不好为混了中原血的皇子再度大动干戈。
司徒筠首次得了孩子,总想见他一见,又迫于两国形势,只得同闻折柳书信交流,看着他将西越语从歪歪扭扭的蚯蚓字,变成清逸俊秀的文。
到底舍不得闻折柳,司徒筠权衡再三,忍痛与陈奕定下协议。
陈奕需告诉闻折柳他身为两国混血的事实,教他西越语,待他成年后,将他送回西越。
而她给陈奕的报酬,是西越一切仅朝皇室成员开放的秘药与秘籍。
闻折柳虽是男子,还从出生到如今年当十八,都没踏入西越领土,只是有西越皇室的一半血脉,但这都不要紧。
一来,司徒筠膝下只有他一个子嗣。
二来,他出生之时,能通天的西越国师便认定了他。
他必是下一代的王。
独孤秋火急火燎要将闻折柳迎回西越好交差,当事人闻折柳却丝毫不急。
他又争又抢,好不容易可以与何霁月再度共处一席,整个人陷入喜悦之洋,随水飘扬,哪儿还记得他原本打算一走了之?
“先不走。”闻折柳慢条斯理打手势,“原计划搁置,你们按兵不动。”
独孤秋得令,向景明帝随口告了个水土不服,要早些回府休养的假,转头便走。
她是在场唯一的外人,她一走,景明帝不必再假装慈悲,何霁月也不再逢场作戏,一时,席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何霁月倏然站起,闻折柳心中一揪。
她莫不是要冲何丰道“刚才答应用父亲换闻折柳,是为不在使臣跟前,落您的面子,现在使臣既走,就没必要再做戏了”?
……要说就说罢。
最精美的包装外壳,总会被最残忍的方式拆掉。
他在美梦里笑了那么久,是该醒了。
闻折柳紧紧闭眼,等待刽子手的一刀了断。
却只听到她一句轻语:“闻折柳,回府了。”
美男被陈瑾收拾到另一辆空马车,闻折柳同何霁月坐前头的马车回府,终于又能踏上郡主府的马车,闻折柳走路都跟踩在天边软云一样,飘飘乎。
马车一摇一晃。
何霁月端坐中位,闭目养神,闻折柳缩在一旁,借月光小心觑她。
她眼底有青痕,是在东南累着了?
钟情于画心上人,闻折柳下意识想找纸笔,将此刻的何霁月画下来。
之前他在相府画的何霁月像,都在此前暂居郡主府之时,卷成团塞到郡主府偏殿的木枕下。
那时何霁月征战沙场,锋芒毕露。
这时的她喜怒不显于面,叫人
捉摸不透。
闻折柳伸出素手,沿何霁月脸颊,细细描摹她的轮廓,马车骤停。
“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撞入何霁月怀里。
两人距离倏然拉近,何霁月衣裳带的皂角清香萦绕鼻尖,闻折柳心脏止不住砰砰乱跳,身随心乱,在何霁月的腿上坐不大稳,略一摇晃,险些跌下来。
为保持平衡,他手下意识要像以前一样,环住何霁月的脖颈求稳,又在将触之时,顿了下,小心翼翼后撤。
她容纳他,只是遵陛下的旨,与他无干,他贸然接近,是为投怀送抱。
他不配。
察觉闻折柳腰肢一扭,要从自己腿上下来,何霁月松开托他臀部,以防他不慎跌倒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下马车,相对无言,徒留靴子在雪里挪动发出的簌簌声。
到底快一月没来郡主府,闻折柳瞪圆双眼,不着痕迹左右观察,远远瞧见一靠在门口的少年。
他肤白貌美,说不出的青春娇媚。
只是他手不断揉着眼睛,不知是在哭,还是困得睁不开眼。
闻折柳脚步一顿。
何霁月征战这段时间,他不在何霁月身边,她又纳了新的男人?
不过她常年征战,体力消耗大,又身份尊贵,府里多几个男人伺候,也正常。
依何霁月的性子,会将这少年抱回屋内榻上,再轻轻掖上被子,低声哄睡罢?
她此前,就是对他这般温柔。
鼻尖隐约发酸,闻折柳别开脸,不去看那倚在门框,头一点一点的困顿少年。
好似不看这少年,他就可以成功蒙骗自己,何霁月离开的这一个多月,还是只有他一个男人。
“陈瑾。”何霁月侧头唤来陈瑾,随手用指尖点了下门口少年,“背他进去。”
闻折柳起先还以为何霁月要让陈瑾背他进屋,摇摇头,要道“不劳郡主费心,奴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略一抬眼,才发现那个站在门口的少年被背走了。
陈瑾的去向正是偏殿。
嗯?偏殿?
那不是他住的地儿么?这少年住了,他住哪儿?莫非这少年一来,他在郡主府,连个住处都没了?
“愣着干什么?”何霁月走了两步,发现后头的人还没跟上,顿下脚步,“跟上。”
她行进速度快,闻折柳哪怕紧紧跟着她身后,使出吃奶的劲儿将步伐加大,一眨眼的功夫,还是被甩了几里。
“郡主。”他声音略喘。
“您走太快了,奴跟不上。”
何霁月停住,倏然回首。
郡主府不比皇宫,有数百大红灯笼照明,仅凭天上星子与人手提着的油灯辨物,何霁月没提油灯,闻折柳没注意到她眼底升起的兽性。
一句“多谢郡主体恤”尚未脱口,唇就被何霁月堵住。
“唔!”
闻折柳整个身子一僵,片刻后,又软绵绵瘫下来,如同冰雪消融,汇入大江大流的水。
她的吻,还是如此霸道。
“哈,嗬……”
闻折柳喘不上气,肺腑如有烟花爆竹炸开,生生揪着疼。
忍无可忍,他奋力将何霁月推开。
他冰凉的双手一直揉着呼吸过度闷痛的心肺,张着嘴在滴水成冰的室外哈着白气,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何霁月抬手,抹了下嘴角。
“怕了?”
她睫羽微垂,眼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在清冷月光下,好似尊不苟言笑的佛像,只有淡淡的平静,宛若方才忽地吻上闻折柳的那个动情人儿,不是她一样。
闻折柳与她相熟多年,也无法从她古井般毫无波澜的目光,分辨出她接下来要点到为止。
亦或将他扯入屋内,继续方才未竟之事。
他早想她了。
他唯一担心的,只是他说“我怕”,何霁月会不继续。
闻折柳缓慢摇头。
“没有,奴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