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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大米的气息扑面而来,于平常人

而言,仅是普通的食物香气,可对于闻折柳来说,无异于臭水沟里的脏污。

一夜未眠,他头昏脑胀,这会儿胃里翻搅,恶心欲呕,他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些。

何霁月不是没见过闻折柳这副病恹恹的样子,相反,她见多了,也不难从他紧缩的眉头里察觉,他的确是不舒服。

可难受归难受,该吃还是得吃。

他都瘦成什么样了,皮包骨似的。

何霁月缓慢将碗搁到闻折柳面前桌案,发出“哒”一声清响。

“没胃口也要吃一些,你昨日吃的就少,还舟车劳顿,昨夜也忙了一通,难免体虚,今日不可不吃。”

闻折柳拧眉,短促打了个干哕。

“呃!”他脸上残留的些许血色尽数褪去。

眼睛看不见,完全不知周遭情况如何,只隐约知道眼前放了碗难闻的粥,闻折柳摸索到肩膀靠着的墙,本能往那边躲:“我,咳咳,吃不下。”

“我晓得你挑嘴,可整个寺庙只有这米粥能吃,你久不吃东西又头晕,还是先把少爷脾性放一放罢。”

闻折柳张口要辩解,又被恶心感逼到闭嘴。

他哪儿是嫌弃这个粥素?他是胃脘不舒服,什么都吃不下。

两人僵持片刻,何霁月听他呼吸声愈发急促,到底还是心软了下来。

“吃一点,就吃一点,好不好?”

闻折柳本欲拒绝,薄唇微张,又没说出什么字来。

他一言不合闹脾气,她如此体恤,甚至放下身段,如此低声下气求他,他还三番五次拒绝,实在是太不识趣。

“……好。”闻折柳摸索着捏住勺柄。

粥的味道其实不差,没有加什么佐料,只有淡淡的清米香,闻折柳勉强咽了三口。

到第四勺,他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隐隐作痛的胃猛地发难,痛楚山呼海啸般倒来,才吞下的粥,不知什么时候又反上来,卡在嗓子眼,黏糊得厉害。

闻折柳忍无可忍,摸索着将勺子扔回碗里。

“妻主,我实在吃不下了……抱歉。”

何霁月一直在旁边盯着他,眼见他眉头深深蹙起,仍迅速吃了好几勺,心里默默为他捏了把汗。

纵使他平日身体还算舒服之时,他吃东西的速度快了,也会吐出来。

他方才又说他没胃口,吃不下。

只怕是要不好。

“嗯,放那儿,我来收拾。”

过往经历丰富,何霁月先将痰盂拉到闻折柳身边,以防他忽地感觉不对要吐,再轻轻跟他提起难受相关的字眼:“腹中可难受?想不想吐?”

闻折柳不吭声,只闭着眼熬过一阵恶心。

“……无碍,走罢,您公务繁忙,愿陪着我出来走一走,我甚是感念,只是京中还有许多事待您定夺,莫要耽搁了。”

闻折柳面色淡如雪,又穿着一身白衣,在雪地里行走,掺着雪粒的风时而掀起他的衣摆,他如雪中翩翩起舞的白蝴蝶,与一大片沉默无言的雪粒,全然融为一体。

好似他本来就是个雪做的人,见不得光,受暖阳一晒,便会化成水。

叫想爱护他的旁人,碰也碰不得。

何霁月缓慢呵出一口白气,不动声色地缀在闻折柳身旁,牵着他瘦到骨节分明的手,领他缓慢往寺庙门口走。

带他出来散心一趟,他反倒病得更厉害了,回去得好好养养。

胃脘里没东西的时候,只是空落落地绞痛,这会儿里头多了吃食,登时添了层雾蒙蒙的闷,还胀得厉害。

闻折柳素手一个劲儿往腹部掐,喉结不断滚动,咽下险些脱口的痛呼。

他今儿个,不该吃那碗粥的。

可那碗粥是何霁月给他打来的,哪怕是穿肠烂肚的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闻折柳一被何霁月扶上马车,挺得还算直的腰板倏然塌下,他摸索着车厢里的木板,近乎是用爬的姿势,挪到角落缩了起来,肩头微微发颤。

“很难受?”生怕手贸然碰到闻折柳,会吓到他,何霁月没碰他,只是在他身旁轻轻问了一句。

闻折柳一张嘴就犯恶心。

他不知和何霁月在何处,生怕自己一说话就吐她一脸,没敢开口,只耳尖一动,通过何霁月说话的声音来判断她的方位,朝那儿用手比划着“痰盂”二字。

“莫慌,痰盂在你手边。”

何霁月拎起闻折柳的手,让他触到痰盂边儿:“弄脏毯子也没关系,让下人洗洗便是。”

闻折柳反握住她的手,眉心蹙起了道细纹。

“妻主,我晕。”

他来时不见晕,回去倒难受,怕是这会儿马车走得急了。

何霁月掀开马车帘子。

“陈瑾,走慢些。”

她松开帘子,盖住外头不知从哪儿来的有意无意的窥探目光,怀里那人儿又往她怀里钻了钻,不时发出些许闷哼,似是找到个合适地儿,歇下了。

两人相对无言,何霁月听闻折柳呼吸声放轻,猜他应该比方才舒服了点,伸手顺了顺他的脊背。

“不生我的气了?”他手紧紧扯着她袖子,明显是没睡着。

闻折柳薄唇轻启,似是要回答,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马车猛地停下。

“咳呃!”

他正晕得厉害,哪受得了急停?

当即扶着痰盂,撕心裂肺地咳。

无奈胃脘弱得可怜,存不住东西,也排不出异物,闻折柳咳到嗓音都哑了,还是只呛出些许涎水,晨间服下的那两口米粥在胃脘绞着,愣是吐不出来。

“……难受。”他眼尾泛起红。

何霁月见他呕得无力,一遍遍给他顺着因恶心弓起的脊背。

“难受就不吐了。”

闻折柳这才停下徒劳无功的尝试,如同得了敕令的囚犯,倒回何霁月怀里。

“停下做什么?”安抚好闻折柳,何霁月“唰”一下掀开帘子,要问责陈瑾,却与拦下马车的关泽对上眼神。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可否请您下马车一叙,下官有要事禀报!”

要事?她还是首次瞧见关泽如此严肃。

怀里的人还在不安分地蹭来蹭去,何霁月心一横牙一咬,将闻折柳轻轻放到软垫上。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郡主,您说怪不怪?”关泽一改平日慢条斯理的模样,眼睛瞪得溜圆,“闻柳青还活着!”

“闻柳青?”何霁月蹙眉,“你是得了癔症么?闻柳青与他娘爹,都是在我面前掉的脑袋,又由你大理寺收了尸体,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如何插翅飞出去,下官不知,只是有人报官,道又见着了他,个中缘由,还在排查。”

何霁月蹙眉:“人在何处?”

“还没抓着,可此事关系到您府中那位,下官以为郡主有其它指示,因而在抓人前,特意知会您一声。”

“此事,我能有什么指示?”

何霁月神情淡然:“自然是按律法办。”

饶是以铁面无私出了名的关泽,听她如此决策,也不由胆颤:“郡主,那闻柳青可是闻折柳的亲哥哥,也是您的师兄啊。”

“不错,他与我交情匪浅,那他就更该清楚,他犯下的这滔天罪行,我无法宽恕,他既胆敢叛国,那以我的性子,一定会追究到底,限你三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何霁月指尖点了下陈瑾。

“你跟着大理寺卿,协助查案。”

陈瑾在一旁一字不落听着,这会儿还没回魂,只愣愣问一声:“那您……?”

何霁月倒也想亲自跟过去,看看昔日好友是为了什么,非得叛国,可眼下,此处是闹市,闻折柳自从瞎了眼,就对声音很敏感,她不能将他一个人丢在这儿。

“我先把闻折柳送回郡主府。”

靴下木板一颤,闻折柳听着刻意放轻的步子,晓得是何霁月回来了。

“是谁拦了马车?”他轻问。

“是关泽。”

不欲继续这个话题,何霁月没往后说。

“你们,聊了什么?”闻折柳手扶心口,“咳咳,我可以问么?”

何霁月解开披风盖在他身上。

“一个犯人而已,没什么。”

“……嗯。”闻折柳将信将疑。

若只是一个犯人,她为何会如临大敌?

此事有蹊跷。

“郡主,到郡主府了。”

车妇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方才宫里传信,道府君病重,好几回昏过去没了意识,不知是不是只有这几日的光景了,怕是得麻烦您去宫里走一趟。”

阿爹出事了?可他一日

前,不还好好的?

莫非,是景明帝从中作梗?

何霁月向来平静如古井般的心,突然翻起阵阵波澜。

闻折柳瞎眼,闻氏一族通敌案进展匪夷所思,阿爹出事,怎地所有的事都一连串撞一块儿了?

真是多事之秋。

她跃下马车,转头将闻折柳抱了下来,吩咐车妇。

“送他进去。”

何霁月转身要走,又被闻折柳牵住衣角。

“妻主。”

他眼睛不知往哪儿瞧,瞳孔涣散,往日那样明媚的一双眸子,成了盘如何也聚不起来的散沙:“您不回府么?”

“阿爹身体不适,我得带着小弟入宫一趟,陈瑾也有别的事要干,可能没办法陪你,不过府里有护卫,能保你周全,你需要什么,大可同她们说。”

狂风乍起,夹杂着白粒袭击,吹乱闻折柳额间不知何时存的杂发,将他今早随意盘起来的发髻吹得一团糟。

想着他回府里也是休息,不必束发见人,何霁月索性将他头上的簪子拆了。

披头散发,好眠。

她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捏了下闻折柳耳垂:“你一个人在府里待着,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闻折柳垂眸,不吭声。

……不好。

他不舒服,他想让她陪着。

第62章

闻折柳绞着手指,不言不语。

他沉默良久,连张嘴的迹象都无,何霁月心跳不由加快。

闻折柳看不见东西,身边没一个能说得上话的熟人,只怕是不方便,总归闻柳青那边也有关泽在把关,她便是将陈瑾遣回来又何妨?

还是将陈瑾调回来罢,那不知死活的闻柳青,可比不上怀了她孩子的闻折柳重要。

“……好。”

何霁月正要吩咐人唤陈瑾,闻折柳却应了下来。

他抿着唇,心绪飘到幼时。

世人常言,爱哭的孩儿有糖吃,他小时候,便是那个爱哭的,得了母父全然的爱,与大哥的呵护不提,还总抢本属于何霁月的糖。

长公主何玉瑶难得几次回京,给何霁月带了西越稀罕玩意儿,全进了他闻折柳的兜里。

小何霁月当时嘴角挂着笑意。

“闻归云,你拿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了。”

“凭什么你说我是我就是?”小闻折柳嘴撅得老高,“你又没有三书六聘,八抬大轿,高头大马迎我回你府上,我为何要成你的人?”

小何霁月屈了屈指头:“那你将东西还回来。”

小闻折柳做鬼脸,嘻嘻笑着跑出两步,又脱了力,扶墙喘息:“不还,我拿到,就是我的。”

小何霁月扶住他,到底没将东西收回来:“慢些跑,我又不会害了你。”

记忆中,他这招以柔制刚,屡试不爽。

可这会儿长大了,他不愿再争。

因为他虽没了母父,但一哭,还有何霁月用糖哄,而何霁月是她整个府里的顶梁柱,她哭了,只会让下人找不到主心骨,根本不会有人哄。

她是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糖,都给了他。

他幼时自私,只顾着自己,看不透。

现在看透了,他心疼她,心疼她身后空无一人,还要透支自己帮助所有人。

何霁月见闻折柳沉默不语,还以为他又同她闹脾气,她想了想,伸手去碰闻折柳藏在袖子里的耳坠。

耳坠上的铃铛报以清凌之声。

“想我的话,你摇摇铃铛,它一响,我就快回来了。”她附在他耳边轻语,旋即抽离。

鼻腔中那股独属于何霁月的气息逐渐淡去,闻折柳一直隐隐作痛的胃脘猛地发难,麻绳般拧紧。

“唔!”痛楚寒霜似的侵袭,他不自主折下腰。

胃肠一阵绞痛,如在平衡海面上行驶的船,被乍起的风浪猛地掀翻。

晨时在祈福庙进的些许米粥往上反,带起喉间酸涩,闻折柳尚未来得及在主殿床榻摸索痰盂,温热秽物已冲破防线,“咳”一下呛出来,落到衣襟。

何霁月没料到闻折柳方才在马车上一路颠簸,仅是恶心欲呕,这会儿到了平地,毫无起伏,竟将米粥都吐了。

“慢些吐。”她单手给他拍背,似是另一只手将痰盂放在了他面前。

闻折柳被自己恶心得又是一阵吐。

他又弄脏自己,又碍霁月的事了。

他是个无用之人。

何霁月瞧着闻折柳面无血色的脸,心里一阵阵揪着疼。

可心疼归心疼,她心中清楚,男人与局势安稳,孰轻孰重,慈不掌兵,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男子拴住的女子。

知晓闻折柳孤傲,不愿将脆弱展露人前,何霁月没唤下人,只自己动手,迅速从木柜子里摸出套干净衣裳,细细给他换上。

“折柳,我真得走了,有什么事你尽管同护卫说,实在不行,让她们找我回来,乖乖的,好不好?”

闻折柳掌心微微发汗,可依旧紧攥着何霁月的指尖不放。

“嗯。”

他是久病之人,气力小,分明已经使了全身上下的劲儿,于何霁月而言,却仅与蚁虫啮咬一般。

何霁月盯着他微微颤抖的指节,心里清楚,她总要掰开,却又不忍在这一时掰。

盯着闻折柳微红的眼,她隐约觉得哪儿不对劲儿。

可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毕竟整个郡主府完全是她的控制区域,此前将小青送到大理寺审查时,她顺带清了批异己,留下的,都是她的人。

闻折柳位于高墙大院内,能出什么事?

她……究竟在慌什么?

“妻主,可否劳烦您再帮我戴一下耳坠?”闻折柳赶在何霁月正欲脱手的前一刻,提了个微不足道的要求。

自打从长乐宫回来,他鲜少提要求。

都是她做,他就受着,她不做,他也受着。

“好。”何霁月给他戴耳坠,可谓是一回生二回熟,此前还要对着铜镜摆弄半刻,这回不过片刻,便戴上去了。

白玉,银铃铛,红流苏,衬得闻折柳人比花娇。

何霁月定定瞧了几息,才舍得挪开眼。

这胜雪白,比花艳的美男子,是独属于她何霁月的,无论他在外头得势,亦或失势,他都会在府内等她。

多乖巧的夫郎,是她的。

何霁月附身,在他额间印下一吻。

“乖,我很快回来。”

她此番走得毫无留恋,风一般刮了出去,带走了闻折柳身上为数不多的温度,留下他满心的寂寞。

身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一群会听命令的护卫,闻折柳起先靠在软枕,试图通过进入梦乡,却怎么也睡不着,连嗅何霁月残留在枕头上的气息都不成。

百般聊赖,他揪着耳坠上的流苏,一根一根数。

一股强有力的风忽地迎面而来,与平时从窗缝漏进来的风截然不同,闻折柳心一下揪紧。

“谁?”他头往声源偏去。

“公子,是属下。”来者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但说的是西越语,音色也不难听出是独孤秋。

独孤秋?她为何要来郡主府?她不知此处戒备森严,极易露馅么?

“你来这儿做甚?”

独孤秋是他生母最信任的下属,但迎闻折柳回国一事上,受闻折柳差遣,不料她如此胆大包天,闻折柳气极,嗓音沉了下去:“你可知道,这是她的地盘。”

“她”一字,他咬得很重。

独孤秋“扑通”一下,在闻折柳跟前跪倒。

“禀告公子,擅闯郡主府,是属下的过错,但外头护卫守得严,属下好不容易才用迷药迷倒她们,翻墙进来,她们身强体壮,只怕迷药起不了多久的效,被发现可就不好了,公子,咱不说旁的了,快走罢!”

“走哪儿去?”闻折柳嗓音沉沉,其中怒气未褪,“我不是命你按兵不动么?”

“公子恕罪,属下并非刻意忤逆,只是陛下有令,属下这次来中原,势必要将您带回,且属下前日与您商议,您也

同意今日启程,实在怨不得属下。”

前日?她们不是连面都没碰着么?

“前日何时?”事发突然,闻折柳心中生出些许不安。

“约莫午后,”独孤秋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那会儿,您在……她怀里。”

原是那会儿!

他那时还奇怪,若是对着本国臣子,何霁月为何态度如此不耐,只是那时他身上难受,一声不想吭,就没多问。

谁知一失足,成千古恨。

闻折柳手轻轻盖上小腹。

“我不能走,再等上几月。”

即便要走,也不能在这一时,他好不容易与何霁月甜蜜一阵,好说歹说,先将腹中胎儿生下来……

“得罪了!”闻折柳还在摸索下颌,思索如何应对,躯体猛地腾空。

独孤秋竟是直接将他扛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闻折柳先前唯恐惹来府内护卫,一直压着嗓子,此刻整个人四肢腾空,落不到实地,他心怦怦直跳,下意识扯嗓子喊了起来。

独孤秋迅速点了闻折柳身上哑穴,扛着他往外:“下属敬重您,但下属也不能违抗陛下的命令,只好得罪了。”

她走了两步,闻折柳耳坠随之动,叮呤当啷响个不停。

独孤秋伸手要给闻折柳解开,又被闻折柳抓住,他指骨分明,手背青筋暴起,显然是用了不小的力。

独孤秋居然用了七成力才挣开。

好不容易将两个耳坠解下,她手上已被闻折柳长指甲挠了数十道红痕。

“唔唔唔!”他眼睛红得能滴血。

隐约从闻折柳的剧烈反抗,明悉这俩耳坠是谁送的,独孤秋疼得直抽气,低声下气同闻折柳解释:“您这耳坠过于招摇,带上不好走,属下给您解下来,放回床头……也算是还给她了,可好?”

闻折柳被点了哑穴,不可言语,又眼睛看不见,只觉得耳垂一痛。

是独孤秋用蛮力将耳坠扯了下来。

“抱歉,中原耳坠系法灵巧,属下不知,只能硬拆下来,公子,得罪了。”

耳垂生疼,闻折柳却觉心口更甚。

他此前联络西越皇室,不过是见何霁月一次次抛弃他,气极了,要闷不作声回西越去当皇帝,风风光光在何霁月跟前露面,来获得她只言片语的认可。

谁知,闻折柳心死大半,何霁月又肯要回他,还对他千万般好。

两人恩爱,如成了婚一般。

闻折柳正浸于美梦中,独孤秋却找上门来。

他这才明白,他求助过的西越皇室,不是好善乐施的佛像,而是非要吃到肉才肯走的饿狼。

他招惹了她们,又想安然无恙退身,太过天真。

可天意弄人,哪怕时间再早一些,或再晚一些,他都不会如此痛苦,但不偏不倚,恰在他与何霁月最情浓意蜜之时,独孤秋拎刀打碎她们这重圆的破镜。

何霁月让他在郡主府里乖乖等她,他却只能含泪与她一别两宽。

连封做解释的书信都留不下。

独孤秋一口气将闻折柳运到京郊的马车,确认周遭没有异样,人也都是她从西越带来的,才谨慎解开他身上的哑穴。

对上闻折柳如古井般无波澜的眼,独孤秋终于发现哪儿不对。

“公子,您……眼睛看不见?”

闻折柳一声不吭。

独孤秋生怕将闻折柳得罪狠了,他回西越面圣时向司徒筠告御状,小心翼翼给自己的粗暴手段找补。

“公子,人马还有三刻才启程,您若有想让属下去做的事儿,尽管吩咐,能满足的,属下会尽量做。

“但诸如‘将何大司马也绑回西越去’此类与大司马相关的,请恕属下做不到。”

闻折柳依旧一言不发。

他沉默许久,独孤秋以为他别无所求,正要道“您若没有其他放不下的,属下就带人出城了”,忽地听到他说。

“去皇宫,找一个叫白白的人,和一只叫雪玉的猫。”

竟然真的与何大司马毫不相干?

独孤秋愣了下:“是。”

长乐宫。

“霁月,你可算是来了!”

远远瞧见何霁月丰神俊朗的身姿,景明帝忙不迭走上前,将何霁月迎过来,她将钟子安安排在闻折柳待过的长乐宫,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钟府君近来情况不大好,朕寻思,还是让你亲自看一看为好。”

她嘴角挂着笑,整个长乐宫却是重兵把守。

“谢陛下关爱。”何霁月不咸不淡给景明帝行了礼,被她扶起后,扯了下跟在身后不知所措的男孩,“流昀,见过陛下。”

术业有专攻,要了解病情,自然是问大夫,何霁月料想景明帝只是在她面前做样子,从没了解过阿爹的具体病症,没有向景明帝打探,而是将头转向吴恙。

“什么情况?”

吴恙双手交叠,弓身行礼:“府君气血双虚,又久没有女子疼爱,身子江河日下,若是能熬过今夜,或许还有转机。”

何霁月还没说什么,景明帝倒是发作了。

“朕养你们太医院,是让你们当饭桶的么?治不好钟府君,你们整个太医院都得陪葬!”

景明帝吼过一通,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吴恙开的方子无用,还是怕何霁月追问钟子安病得愈发重的缘由。

她拍了拍何霁月肩膀:“霁月,你且宽心,朕定让她们给你一个交代。”

“好。”何霁月点了下头。

景明帝试探性又问了几句,发现何霁月都是不痛不痒的“嗯”,心中疑虑更甚。

何霁月缘何心不在焉?外头出了什么大事,以至于何霁月反应如此平淡,连她自个儿生父都不在意了?

“霁,霁月……”钟子安念了几句,瞳孔上翻,带起一片乳白。

“父亲,我在。”何霁月上前几步,蹲在榻旁,把钟子安扶起来,她余光一瞥,一个黑影似从窗外闪过,可定睛一看,又什么也没有,只有树叶微微摆动。

应该是风罢。

一勺一勺给面色苍白的钟子安喂药,何霁月人在这儿,思绪却飘到了郡主府。

闻折柳一人在府里待着,可会冷?可会饿?可会身子不适?

可会……想她?

第63章

何霁月心思不在此,一不留神,连着给钟子安喂了好几勺空药,甚至勺子递到钟子安嘴边,钟子安蹙眉不饮,她也一直举着勺子,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钟子安心思细腻,不多时察觉不妥。

“霁月,出什么事了?”他轻声问。

“嗯?”何霁月这才反应过来,将那空勺往回收,搁回药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黑苦的药汁。

“没出什么事。”

是她自己定力不够,一想到闻折柳,心思就跟着飘。

钟子安还当是景明帝在场,何霁月难以启齿,他用眼神示意何霁月将景明帝请出去,又虚着嗓子问了一句。

“霁月,爹爹在此,你有什么话,尽管说,究竟怎么了?”

他言之凿凿,跟真那么回事儿似的。

何霁月放下药碗,指尖碾了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爹,真没事儿,我只是分神了。”

钟子安久居平阳府,妻主何玉瑶在时,全凭依附何玉瑶生存,现今何玉瑶不在了,他能仰仗的,只有何霁月这个长女。

他生得一副温柔样儿,说是要替她做主,何霁月却不敢托大。

阿娘有属下要庇护,阿爹有小弟要照顾,至于她,是为保家人平安,特意被送进京城的郡主,她无依无靠,一言

一行都得谨慎,凡事只能靠自己。

这是她从小就明白的理儿。

钟子安上身前倾,貌似还要再问,却被何霁月一抬手止住:“爹,您其实没有不适,甚至病好了大半罢?”

钟子安一愣,往后靠回软枕,刮了刮鼻头:“你怎么知道?”

“身子不适之人,只怕没有这个力气坐得如此安稳,还有闲思同旁人叙话,常常说着说着就阖眼睡了过去。

“且这药味儿冲,烈性足,体虚之人,一次能喝一小半就不错了,此前在平阳郡,您也是喝了一半便摆手不用了,可您服了一大碗,这会儿还生龙活虎。”

钟子安知晓女儿聪慧,早晚会识破他这点小伎俩,但被她当面指出,脸上还是臊得慌。

“霁月,我也不想麻烦你,只是在这深宫里一人待着,实在……太寂寥了。

“不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要时刻提防陛下那头有无动作,爹便是有吴院使帮忙,也应付不过来,爹只是想同你与你小弟说说话,才连同吴院使做了这通戏。”

爹一个人在深宫中待了两三日,寂寥。

那闻折柳呢?

他可是住了大半月。

心里七上八下,如同数十只吊桶来回晃荡,吊桶里的水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闻折柳掩唇轻咳的模样倏然浮现。

且不说闻折柳那时怀了孩子,时常恶心,吃不下视物,他还看不清东西。

可她每每问回那段时日,他都仅是浅笑着摆手,道“无碍”。

怎么可能无碍?

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到这没人伺候又鸟不拉屎的地儿,待上大半月,没疯就不错了。

他好不容易盼到她入宫一回,满心希冀她可以带他逃出牢笼。

谁知,她只是馋他身子。

他分明软着身段,眼眶发红,低声下气求她将他带走……

她却冷眼旁观,置若罔闻。

待回郡主府,她定要好好补偿他。

何霁月勉力稳了下心神,恢复平日波澜不惊的模样。

“让您一大把年纪还要入宫折腾,是女儿不孝,您且安心住着,找到机会,女儿会把您接出来。

“下回您想霁月入宫看您,大可让吴恙把症状说轻一些,装病太过,只怕会引起陛下的疑心,同一种伎俩使多了,在陛下面前,也会不好使。”

“爹知晓了,以后也不会再这般做了。”

钟子安拍了拍何霁月肩膀,眼角浮现鱼尾纹:“霁月,有你这样优秀的长女,你娘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宽慰的。”

“流昀也很好,他听闻您出了事,心慌得很,一心想看您。”

何霁月说着话,轻轻起身,招呼一直在旁边站木桩的少年过来,接替她坐在床榻旁边的位置。

“爹,女儿有事要回郡主府一趟,且让流昀先照顾您。”

钟子安伸手要挽留,又怕耽误了何霁月的事,没太敢,只好收回手,在何流昀手背轻拍。

“霁月,何事这般急?”他问。

她很急么?或许罢。

可这事儿……难以宣诸于口,毕竟它,也不完全是个事儿。

闻折柳体弱,又看不清,胎像只怕不稳,只该躺在榻上,好生歇息,不便大办婚宴。

早一日将他身子养好,他便可早一日名正言顺入郡主府。

何霁月嘴角勾起。

“是急事,但不是坏事,是……饮合卺酒的美事儿。”

京郊。

独孤秋一手拎着被五花大绑的小白,一手托着服迷药晕倒的猫雪玉:“公子,您要的人与猫,属下给您带来了。”

闻折柳眼睛还是瞧不见。

他伸手在小白的脸上摸了摸,又往雪玉身子搓了搓,确定是他们俩,才“嗯”一声。

“可需将这绳子解开片刻?”独孤秋问。

闻折柳手在空中略摆:“不必。”

小白乍一被绑过来,定有话要问他,可他这会儿头晕得很,嘴里一个劲泛酸,好似说一个字就要呕出来,显然回不了话。

还是待他身体舒服些,再同他解释罢。

“明白,那下属先将他们关起来。”

独孤秋听闻折柳又“嗯”一声,伸手点了他哑穴与软骨穴。

“公子,出城门得按着画像盘查,您不在随行人员名册内,只能躲到行囊内,往后一段中原境内的路,或许会松一些,属下这厢得罪了。”

闻折柳薄唇微启,作出咳嗽的口型,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几分血色,却不是那种健康的红,而是呼吸不上来的,肺腑憋胀的紫。

生怕贸然动闻折柳,会叫他更难受,独孤秋没敢碰他。

闻折柳向来挺直如青松的腰缓慢折下,白如细雪的手在胸口轻轻捶打,听上去闷闷的,没什么劲儿,跟打在棉花没两样。

液体猛地从闻折柳嘴里喷出,滴滴答答落在毯子上。

鲜红,是血。

“您还好么?”心中猛地一揪,独孤秋解了闻折柳的哑穴。

“……嗯。”闻折柳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从鼻腔哼出一个单音,以此证明他还有意识。

都吐血了,怎么可能是好?

只是他不欲多言。

不肖独孤秋动手,闻折柳自己点了自己的哑穴,摸索着爬入原定装他的行囊里头,摩挲袖里存着的药瓶。

这是何霁月的师太东方岚,来长乐宫瞧他之时,给他的丸药。

据说是能保命,非紧急时刻不用。

他此刻不过是吐了血,头昏眼花,隐约要昏过去……于常人而言,任何一件都难捱,可他缠绵病榻十几年,到这步田地,还算不上“紧急”。

闻折柳攥紧衣袖,闭目养神。

再忍忍。

忍到他全然掌握西越,能带着孩子回中原来,同何霁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一干二净,再祈求得到她的谅解。

是他擅自离去,是他对不起她。

“呃!”小腹一阵抽痛,闻折柳双手压着腹部,不自主发出连哑穴都止不住的闷哼。

这孩子,怎么又闹起来了?

她对她母亲的存在,就那么敏锐,他离开一点都不行。

冷汗自额角流出,顺着脸颊缓慢往下,闻折柳蜷缩着身子,忍受马车行驶的颠簸,勉强挨过这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楚,因疼痛而下意识憋着的气,这才缓慢舒出。

而这口气断断续续,分了三回才彻底从肺腑呼出。

再从鼻腔吸入,又惹起小腹一阵痉挛。

这孩子太闹了。

闻折柳痛得浑身冒冷汗,整个人蜷缩起来也不管用,只能暗戳戳在心里骂这孩子不懂事,将来只怕是流连花丛,骗尽天下美男的负心娘子。

不晓得他被迫与何霁月分离,身体与心里正不舒服么?还专门挑这个时间来闹……简直是灾星一个。

不像孩子他娘,身居高位日理万机,也能抽出时间来疼人。

也罢,孩子是在替她惩罚他。

他骗了何霁月这么久,得了她满心满眼的关爱,与无微不至的照料,这罪,是他应得的。

皇宫离郡主府不过几里路,何霁月却觉遥远,驾了半日马才到。

只是远远瞧着牌匾上的三个大字“郡主府”,两个倒在地上的护卫便映入眼帘,她“啪”地一鞭子抽到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当值期间,为何打盹?”

倒得四仰八叉的护卫这才睁开眼。

她们翻身起来,“咚咚”磕头:“郡主恕罪,属下不知怎的,忽地极晕,仅是想闭一闭眼,却一下睡过去了!”

猛地发晕,只怕迷药才有这功效。

不过这迷药连在空气流通的外头,也能晕倒两名侍从,里面的人,只怕难以幸免。

何霁月翻身下马,急急跨过门槛,放眼望去,院子睡倒了一大片,连她入门,用鞭子大力抽打门旁边的地砖,她们都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怪哉,是谁给她们吸了如此大剂量的迷药?

“你们是何时失去意识的?”何霁月边往里头走边问。

“回郡主,是午后。”

午后,此刻近黄昏,从她们被下迷药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何霁月大步往主殿去。

“你们还没昏之前,公子歇在何处?”

侍女揉眼睛又拍脸,努力唤回神志。

“公子一直在主殿内,不曾出来,也不曾吩咐尔等做什么事。”

何霁月“砰”一下踹开门。

主殿内一片狼藉,烛台书卷乱七八糟洒了一

地,红如火的流苏耳坠搁在床头,而她心里念着的那个人,不知所踪。

第64章

这是怎么一回事?

感性的心脏比理性的大脑先一步运作,怦怦狂跳,何霁月在门槛后边站着,只是看着这一地狼藉,都有些喘不过气。

闻折柳爱干净,跟猫儿喜舔毛似的。

即使他眼睛看不见,他也不会将整间屋子弄得这般乱。

除非……是有人相逼。

不过乱就乱罢,他人没事就好。

“闻折柳?”何霁月轻轻问了一句。

可屋内寂静,没有那人哼哼唧唧的娇嗔,回答她的,只有从窗缝里刮进来的“呼呼”风声。

怪哉,他怎么不应声?是睡着了?

不过他昨日一夜未歇,今早又舟车劳顿,他体弱,向来精力不济,是累着了。

唯恐惊扰闻折柳安眠,何霁月在屋外褪下靴子,避开一地的散乱物件,轻手轻脚往里去。

帐幔兀自垂着,床榻光景犹抱琵琶半遮面,远远的,看不真切。

何霁月却松了一口气。

闻折柳只有在歇息之时,才会垂下床幔,他果真是在歇息,还好她没吵着他。

不过睡了几个时辰,也该够了。

“折……”

念着闻折柳今日没吃什么东西,早上好不容易进的那些米粥全吐光了,何霁月轻轻掀开帐幔,想唤里头的酣睡之人坐起来吃点东西再歇会儿。

可乍一对上她亲手给闻折柳垫在腰上的软枕,何霁月嘴角笑意僵住。

榻上,压根没有人。

汗毛倏然倒立,何霁月握着床幔的手隐约发颤。

闻折柳不在榻上,能在哪儿?

她脱靴入内之时,将整个屋子环视一圈,连个会动的东西都没看着。

未知带来的恐慌,霎时席卷整个身子,何霁月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叫魂似的,边唤着闻折柳的名,边将主殿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她挠砖缝的指尖都渗出了血,还是没找到那个人。

头脑一片空白,何霁月行尸走肉般,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门槛。

不同于平时的雷厉风行,她行动迟缓。

好似一举一动,都要用上莫大的劲儿。

分明知晓护卫们晕了一段时间,莫言“闻折柳此刻身在何处”,只怕连“闻折柳不在主殿”都未可知,何霁月仍开了口。

“公子,可曾出去过?”

护卫正等着郡主与公子二人甜蜜,她们好拜托公子求情,减免她们要受的处罚,半天没听到男子的声音,心中隐约发慌:“回郡主,不曾见过。”

何霁月心跳一滞,好几刻才喘上气。

“搜!”她目如寒星。

众人前前后后,将整个郡主府翻了个底儿掉。

可一无所获,连个影儿都不曾见过。

“你们几个,去城门,看看有无与公子样貌相似的人出入。”何霁月心乱如麻,只是循着将领的本能,在稳着精神吩咐护卫,“剩下的,留在府里接着搜。”

三个时辰过去,何霁月不再于庭院来回踱步,抬手止住府内搜寻的护卫,命人去城门将另一队人马召回府中。

“如何了?”

护卫们齐刷刷跪倒,瑟瑟发抖,如狂风中飞舞的叶。

“属下无能,未取得与闻公子相关的讯息,还请郡主恕罪!”

何霁月倚着门扉,久久无言。

“郡主,关大理寺卿所查之事有进展了!”

陈瑾一溜烟儿跑起来,正扬着声调向何霁月要汇报这喜讯,却被何霁月黑如深渊的脸色吓了一大跳。

“您……”她咽了口唾沫,不敢直视何霁月,目光飘忽,要从跪了一地的侍从中,正要揪出一人问是怎么回事,却听何霁月淡道。

“什么进展?说。”

陈瑾被她低沉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愣了下才道:“可此事,不便让闻公子知……”

“就在这儿说。”何霁月一字一顿,桃花眼里不知何时堆积的血丝,红得吓人。

“大理寺逮着闻柳青了。”

何霁月眉头一下蹙起。

她倒是忘了,闻柳青,与闻折柳,在亲缘上没什么关系,可在名义上,是闻折柳同母同父的亲哥哥。

记忆中闻柳青总那样傻乎乎,只知道对毫无沾亲带故的闻折柳好。

那他可会闯入郡主府,将闻折柳带走?

何霁月一言不发,径自往大理寺的天牢去。

恰逢新春,集市上来来往往,她眼见不得纵马,索性使轻功,嗖嗖飞到大理寺,掠过沾一身血回府沐浴的关泽,一脚踢倒跪在地上的闻柳青。

“你把闻折柳藏哪儿了?”

她靴尖碾着闻柳青脸颊,面无表情,好似地狱阎罗。

闻柳青疼得一时失语。

“折柳,不是在您府中享福么?”

何霁月稍稍弯腰,俯视地上那一脸茫然的人,如巨蟒缠住猎物,嘶嘶吐着蛇信子。

“他不见了。”

闻柳青瞳孔微微放大。

“抱歉,贱民以为他一直跟您在一块儿,自从在行刑场脱身,贱民已好一会儿没见着折柳了,实在不知他此刻身在何处。”

“你、不、知、道?”

何霁月一字一顿,将这话翻来覆去念了三五遍,呵呵笑了起来,她嘴角翘起来,眼神却冷得厉害。

“闻柳青,你是闻折柳哥哥,你怎会不知他在哪儿?”

“贱民实在久不与他接触……啊!”

何霁月取过挂在一旁带刺的铁鞭,“啪”地甩到闻柳青身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

牢狱里的昏黄烛火受鞭子带起的风摇晃,何霁月举起鞭子,每问一句“闻折柳在哪儿”,就往闻柳青身上抽一下。

自打提起鞭子,她声线从始至终,都如毫无波澜的海面般平稳。

只是鞭子,抽得愈发急,愈发重。

“抱歉。”

身上皮肉翻飞,喉间腥甜涌动,闻柳青在何霁月提鞭抽打的间隙,吐出嘴里积着的血沫。

“师妹,我真的,不知道,折柳,去了哪儿。”

“师妹?你哪来的脸叫我师妹?”

何霁月面沉如水。

“你同你母父通敌,不知坑害了多少与我同于我上前线的姐妹,这会儿跟我谈起师妹兄的情谊,有意思么?”

闻柳青阖了下眼,任由痛楚带来的冷汗自额角往下。

“……抱歉。”

何霁月活动了下略酸楚的腕子,将铁鞭搁回原处,靴尖专挑闻柳青受过旧伤的左腿根踩。

“不愿聊闻折柳,那就聊聊你好了,说,这段时日,是谁在藏着你?”

闻柳青阖眼,又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陈瑾听着里头停了约莫半刻,又响起来的鞭打声,默默叹了口气。

闻柳青也是个倔脾气,跟个闷葫芦似的,问什么不答什么。

郡主正在气头上,摆明的是吃软不吃硬,他非要硬碰硬,那就只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关泽不过回府上清理血迹,换身衣服,顺带宠幸几位美人的功夫,回来见天牢大门紧闭,里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鞭打声,眉头高挑。

“陈副官,你在这儿做什么?里头使鞭子的是谁?我还没下令呢,怎么就动刑了?”

“里头的是郡主。”

陈瑾正要继续解释,见关泽眉头一皱,就要进屋制止何霁月,忙不迭将她拦下。

“您这会儿先别进去,那位不见了,郡主正在气头上呢,不把这气消了,只怕是不会好,且先由着郡主罢。”

关泽一时没缓过神:“哪位?哪位不见了?”

“郡主在府上关着的那位。”

陈瑾至今百思不得其解:“您说奇不奇怪,郡主府天罗地网,闻折柳一个手

无缚鸡之力的男子,是如何做到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闻折柳失踪?怎么会?”

对于闻折柳失踪一事,关泽难以置信,可她在大理寺待的时间长了,见过不少奇人怪事,虽有一瞬惊诧,不多时便反应过来。

“你道府上已搜过几轮,那城门呢?郡主可曾派人去城门查过?”

“查了。”陈瑾长长叹气。

“发现闻公子不见的那一刻,郡主便命人去城门拦截,可什么也没查到。

“今儿个正赶上新春,家家户户都在走动,来京城的人多,出京城的也多,这么一排查,城门堵得水泄不通,可就是这样查了半日,还是没得到讯息。”

关泽一听人丢了近半日,依旧毫无头绪,也叹起气。

“我处理过人口失踪的案子,照理说,半日总该有所进展,闻公子身份特殊,又到今时今刻仍无讯息,那恐怕,得向京外加派人手了。”

陈瑾一转身要擅自行动,又生怕在这节骨眼上惹何霁月这爆竹筒爆炸,怯怯收回脚。

“还是待郡主出来,再做决议罢。”

闻折柳缩在马车里,沉沉睡了三日,说是歇息,更似昏了。

他迷迷糊糊一睁眼,竟见着了刺目日头。

唔,终是又能瞧见东西了。

马车外细雪飘,纷纷扬扬,从天上落下。

小白一直在闻折柳身旁坐着,留意到他睁开眼,小心翼翼凑过来。

“公子,您在瞧什么?”

……最爱刨根问底的小白,居然没有问他,他为什么会在这西越的马车上?

许是瞧出闻折柳刻意从眉眼露出的困惑,小白黝黑的脸微红,伸手将闻折柳身上盖着的毛毯扯过脖颈,随后轻轻掀开毛毯,将汤婆子塞入闻折柳冰凉手心。

“奴为何在此,个中缘由,独孤长官都同奴说了,公子您身子虚弱,大可不必费心力再同奴解释一遭。”

噢,他都知晓了,那便好。

闻折柳支着身下软垫,试图坐起来,可头才抬起些许,肺腑忽地发闷,喉间涌起一阵痒意。

“咳,雪玉,咳咳,何在?”

他咳嗽之时,总力有不逮,有松软暖和的雪玉后,总爱搂着它。

小白抱雪玉入马车,又拎水壶给他倒了一小杯温水。

“一路往西北去,空气会愈发干,您得多饮些水才是。”

闻折柳呼出一口白气,他面色胜雪似玉,有虚无缥缈的烟衬托,好似仙境里腾云驾雾的神。

“可是快到春节了?”

“就在前后几日了。”小白颔首,似是想到了甚么相关之事,心有余悸,手捶了两下心口,“正是春节来往人多,独孤长官才带人马混了出来,您那会儿昏着,都不知查得有多严。”

闻折柳捏了捏雪玉的耳朵,从它两耳之间往后摸,将它整身毛顺了好几遍。

“新春佳节,理应阖家团圆,可我带你上了逃亡的路,连累你无法与家人团聚,你,可怨我?”

“奴不怨!”小白跪倒,“咚咚”磕头,“奴自身母父双亡,得亏邻里老娘收养,可自打奴知晓您的身份,奴就同她磕头,赠她银两,与她恩断义绝……

“奴整个人都是公子的,与旁人不相干,奴,誓死追随公子!”

他一口一个“奴”,铿锵有力。

与闻折柳在郡主府里,冲何霁月轻柔呼出,缠绵悱恻的“奴”截然不同。

“起来罢。”

小白那些个自打出宫以来,从“奴才”变成“奴”的自称萦绕耳畔,往日委身为奴,与何霁月相处的点滴浮现眼前,闻折柳头痛隐发,素手缓慢摁了摁额角。

“以后不必自称奴,称下属即可。”

哪怕何霁月同他说过,他不必是她的奴,他仍愿待在这个位子。

他本身就是一株花,娇气得很。

只有栽在名为何霁月的土壤里,才能生根发芽,仅有来自何霁月的雷霆雨露与悉心呵护,方可开枝散叶。

便是做她的奴,又何妨?

他自己就是何霁月的奴了,又怎能再收一个奴?

这不合规矩。

“是!”小白倒始终是那一脸严肃的模样,没有觉察出这两个称谓有何不同,他认真地应了下来,正要说“告退”,去外面替闻折柳放风,又被他叫住。

“且慢。”

闻折柳一手撑着桌案摁额角,一手掩在小腹有一下没一下揉搓。

“你从皇宫出来,可探到郡主的讯息?”

第65章

窗外白雪簌簌下落,掩过从闻折柳喉间溢出的低咳。

“与郡主相关的讯息么?有的。”

小白眼珠一转,似在回忆往日场景,片刻后“嗷”一下手拍上脑门:“属下此前道城门查得严,就是郡主府的人在查。”

郡主府?郡主府的人只听何霁月差遣。

她们有所行动,必然是得了她的指令。

这指令,可与他有关?

心中思绪按下葫芦浮起瓢,野草般,在头脑中疯长,闻折柳勉力稳住声线。

“她们在查什么?”

……是在查我么?

“抱歉公子,这属下也不太清楚。”小白挠了挠头,“那时属下躲在马车内,视线受阻,只知道那群人搜了又搜,没找着人,就放行了。”

“哦,”闻折柳懒懒应了一句,“所以她们是在找人?”

“或许罢,属下也说不好。”

小白嗓音压低,轻轻抬手,示意闻折柳未搂猫那只手里,拿着的杯盏,里头温水显然还剩大半:“公子,水。”

连着饿了三日,哪怕是闻折柳往常消化食物动力不足的胃脘,也闷痛着表示不满。

可不满归不满,它们对于入喉的食物,依旧敏感。

即使小白只道了个“水”字,仍然恶心。

闻折柳上身缓慢前倾,窝住小腹。

他胃一难受就这样,不吃东西就闷着难受,吃多,或吃一点不对付就翻江倒海要呕,腹中有胎儿后,痛楚更甚。

“喵呜~”在闻折柳膝头枕着的雪玉不满平躺的位子被挤压,扒着他衣角要跳下来。

被小白眼疾手快按住脖颈,雪玉“喵喵”的声音更大了,它毛茸茸的尾巴一甩一甩,好几回蹭到闻折柳敏感的小腹。

闻折柳正专心致志同胃腹的翻绞对抗,哪里受得了这种?

他脸色当即白了:“……别动。”

猫是听不懂人话的,哪怕聪慧如雪玉。

它四只爪子扒拉扒拉,张嘴轻轻咬住闻折柳搂它的手。

“嘶!”猫的爪子和牙齿都很锋利,尤其是在野外也能把自己喂养得油光水滑的猫,雪玉虽有小白不时的投喂,但大部分还是靠自己去宫里狩猎。

它下嘴很轻,是仅欲邀人陪它玩耍的力度,可闻折柳细皮嫩肉,无福消受。

他细白的手腕受何霁月用发带勒半刻,莫提红痕,连血丝都渗出来了,额角只是轻轻磕碰,不过几息便青紫一片。

“畜生!连主子都敢咬,今日是留不得你了!”

小白一见闻折柳指头渗血,心神俱颤,拎起雪玉的脖子,作势要将这撒野的猫扔出去。

“且慢。”闻折柳抬手制住。

痛得倒吸凉气,他细眉微微蹙起,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它只是没个玩伴陪着,想用爪牙同我玩罢了,并没有错,别吓着它。”

小白心有余悸,卡着雪玉脖子,强压它与闻折柳致歉。

“主子都宽恕你了,还不同主子致歉?”

猫哪儿会道歉?

“咳咳,它不过是只,尚未开出灵智的萌宠,饶了它罢。”

望着低声呼噜,似在认错的雪玉,闻折柳嘴角扬起笑意:“小白,放雪玉出去玩会儿,顺带取酒来。”

“酒?这下属没有从宫中带来,恐怕得问独孤长官拿。”

小白规规矩矩照闻折柳的吩咐做,拎酒入屋,才慢一步展露疑惑:“您要酒做什么?您现在这个身体,可万万不能饮酒啊!”

“饮酒?怎么会?”

自打上回在何霁月跟前醉酒失态,闻折柳便不再碰酒。

听小白这么说,他只是笑上一笑,随后将酒接过来,挥毫泼墨般洒在雪玉咬过的地方,“哗啦”一声,小白吓得闭了眼,闻折柳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过是伤口见了血,总得处理一下。”

他说话的语调如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般四平八稳,仅是带有咳嗽后的嘶哑。

“属下,可否问您一句话?”听闻折柳道“问”,小白忸怩地说出了第一句,“您看起来,对猫儿很是了解,可是养过?”

“嗯,之前养过。”闻折柳并不避讳。

他与何霁月此前,确实养过一只猫。

那猫花纹遍布全身,身手敏捷,跟个威风凛凛的将军似的,而它的名字,也的确叫将军。

只是一将功成万骨枯,那猫不过是只寻常的猫,承不起如此重的名头,她们养了不过三五年,将军就在与野狗的斗争中,被撕咬得脏器全翻了出来。

彼时他与何霁月找到将军那会儿,只见一地狼藉。

他蹲

下,欲细察,却被何霁月捂住眼睛。

“你别看,我来处理。”她如是说。

他乖乖闭着眼,待何霁月将一切处理干净,又把蹲久腿麻的他背上背,一晃一晃带回相府。

小白见闻折柳虽愿答,但也只愿答这一句话,识趣地不再问,只是默默拎起银壶,给闻折柳捏在手心的玉杯,又添了些温水。

往日的甜蜜回忆如同在暗处滋生的苔藓,这会儿念起来,只剩无尽的潮湿。

喉间一阵酸涩,好似有甚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闻折柳端起玉杯,将温热清水一饮而尽。

这姿势对一般人而言,都豪迈得有点过,于他更甚。

“咳,咳咳!”久不进尽食,吞咽无力的他登时被呛着,扶着心口直咳,险些将方吞入腹的温水呕出来。

小白手伸在半空,想给闻折柳抚背,又想起闻折柳不喜与旁人接触,非必要情况,别碰他,张了张唇,像是要说什么,又归于无言。

闻折柳习惯了一人在名为病痛的大风大浪中,将自己这艘破船,平安驶回港湾。

不多时,恢复平静。

“我无碍,你出去罢。”

他眼尾微红,带了些呛咳溢出的水痕。

“……是。”小白行过礼,恭敬退出去,只留闻折柳一人在马车内呼气。

自打腹部弧度凸显,腰酸肚挺随之而来,闻折柳不喜旁人接触,便总自己将手盖在腹部,轻轻打圈。

这肚子,怎地这般大了?

更可怕的是,之后,还会愈发大。

她们往西越去的路上,免不了再受守城官兵被排查,届时他挺着个惹人耳目的大肚子,该如何是好?

他总不能在行囊里躲一路罢。

至于刻意凸显孕肚,让何霁月的人察觉,从而将他带到何霁月身边,更无可能。

他既随独孤秋出城,即承认了他西越皇子的身份,与中原大司马何霁月,不再是青梅竹马,而中原京城中,那曾名动四方的冷艳公子闻折柳,也就此香消玉殒。

他连之前的自己都做不成,遑论重温此前与何霁月的甜蜜时日?

她与他,本似一块无瑕的铜镜。

首次分离,被打得支离破碎,再度亲密,粘上大半,再度分离,藕断丝连,好不容易又黏上,两人心心相惜。

可破镜难重圆,哪怕贴起来,也会有缝隙。

她们,已经回不去了。

天牢。

“祖宗诶,您可收收手罢!擅动私刑,陛下若追究起来,您也要被问责的!”

关泽在外头观望五刻,见里面的闻柳青被怒火滔天的何霁月打得血肉模煳,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一块好肉,终是没忍住,冲进去冲何霁月摆手。

“就同陛下道,是我打的人,要罚便罚。”

何霁月手紧紧攥着铁鞭,并无收手之意。

“郡主啊,您都问了三日之久,威逼利诱什么招式都识过了,闻柳青宁可疼昏过去,也一个字都不透露,显然不对劲儿,下官以为,有两种情况。”

关泽生怕何霁月静不下心听自己说话,嘴皮子翻飞,平日里要扯调子道一刻的话,几息便说完了。

“一种,是闻柳青刻意隐瞒,您知晓的,这世道,死士并不少见,还有一种,是他真不知道,您就是把他打死了,他也答不上来。

“可即便是前者,他知晓,他显然也不愿说,既如此,又何必再问?”

何霁月扬起半边眉。

“闻折柳一事,他或许不知情,但这段时日,是谁在保他,他怎会不知?”

关泽抹了下额头冷汗,示意何霁月随她来。

“郡主莫急,问他问不出来,还可以问别人,他嘴严,是硬骨头,别人可未必,或许,他会有闻公子的讯息。”

正是户部尚书安瑞。

他一见何霁月便拜倒:“郡主冤枉,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在东南郡里切实感受过当地百姓被坑蒙拐骗后,整个郡弥漫着不劳而获的风气,处处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与抢人钱财的盗贼,何霁月一见罪魁祸首安瑞,气不打一处来。

“冤枉?”

何霁月抬腿想踹他,听他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唯恐脏了靴子,又收回脚。

“单芝交代得清清楚楚,是你在东南策反良民,单此一条,本郡主就能判你流放到东南郡,你说你做过这样的事,当地百姓会放过你么?

“且,告发闻氏一族通敌的奏章,你在最前边儿落了款,只怕你在其中,也不清白罢?”

安瑞嘴皮子直发抖,却一个字都不说,愣是要上演一番死王八嘴硬的戏份。

何霁月一言不发,扬起铁鞭。

“郡主不要!”安瑞肥头大耳,显然受不了这番严刑逼供,吓得又哭起来,“下官说,下官什么都说!”

“……说。”何霁月住手。

安瑞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狗屁倒灶的事儿,讲得眉飞色舞,还不时抬眼觑何霁月脸色,自以为能脱罪,却心惊胆战地发现何霁月的脸色愈发沉。

久不听见闻折柳,何霁月耐心告罄。

“少扯些有的没的,你若是能交代闻折柳的去向,本郡主还能饶你一命,交代不了……”

“闻折柳?”

安瑞怕极了,连何霁月的话头都敢抢,抖机灵似的疯狂发声:“他去哪儿下官如何知晓?下官只晓得上回接风宴,是您将他带回郡主府……啊!”

何霁月一手拎着鞭子,一手拧上安瑞的脖子,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一息不到,安瑞脸涨成了猪肝紫。

“郡主!”

眼见要出人命,关泽吓得跪求:“这安瑞好歹官至尚书,是朝廷命官,真要杀,也是由陛下下旨,您可万万不能越俎代庖啊!”

“陛下”?

火苗般翻涌的怒意暂退,理智占回上风,何霁月一下松手,任由安瑞捂着脖颈,趴在地上猛咳。

是了,她入宫找钟子安,焉知景明帝不会去郡主府找闻折柳?

闻折柳失踪,怕是被她藏起来了!

可此事,若是景明帝做的,恐怕得徐徐图之。

毕竟她出宫出得急,阿爹与小弟都在皇宫,她贸然闯进养心殿兴师问罪,且不说能否救出闻折柳与家眷,朝廷动荡,必然难免。

先将阿爹与小弟接出皇宫再说。

“取我书房的画像,往各地找人。”何霁月侧头吩咐陈瑾。

陈瑾颔首:“是找死的,还是找活的?”

“死的”?

闻折柳……会死?

也是,他缠绵病榻,便是有朝一日病死,也的确不奇怪。

可他怎能就这样不明不白没了影儿?

但他失踪了三日,若被有心之人刻意抓去,只图欣赏她何霁月为一个男人痴狂的囧态,躲在阴暗角落看三日,总该看够了,悠哉悠哉拿闻折柳同她谈筹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