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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霁月一手托住他臀部。

担任了此前闻折柳坐于步舆时,那将他紧紧束缚在轮椅的布带。

“无碍

,我抱着你。”

令人心安的温暖,透过肌肤,源源不断传来,闻折柳恃宠而骄。

“我吃好了。”

“耍赖也不带你这样式的。”

何霁月空着的那双手掌心盛着馒头,往闻折柳放松下来的手碰,让他自己通过触摸,来好好感受这大馒头还剩多少:“还有一大块没吃呢。”

武力上,毫无斗争胜利可能性,闻折柳一抿嘴唇,讲起道理来。

“凡事发展,都得讲究个循序渐进,我这么久没吃东西,突然吃进点东西,胃脘胀得紧……”

何霁月果不其然被他后半句引了去。

“哪儿难受?我给你揉揉。”

“揉的话,倒也不是很急。”闻折柳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我心里郁闷,才带起胃脘不适,解决之法,简单,你将闺女的名告诉我,我就好了。”

何霁月沉默片刻,没再推辞。

“何悦,喜悦的悦。”

闻折柳一愣,连连颔首。

这名简短,乍一听,只当是起名的长辈没用心。

可结合闺女这人,倒是妙哉。

何悦,何其喜悦,小姑娘总是一言不合就张嘴大哭,还是高兴些好,有这个名字弥补,相得益彰,这名字,又谐音“荷叶”,她生于夏天,是荷叶底下里跑出来的嫩藕娃娃。

倒真是活灵活现了。

“我喜欢这个名儿。”闻折柳嘴角一翘半尺高,“但这馒头,我是真吃不下了,再吃要吐了。”

实在不敢给闻折柳脆弱胃脘来硬的,何霁月只好收起馒头。

“一刻后便要启程,西越那头的事物,我且让慕容瑾代理,关于西越,你……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闻折柳点了点头:“可否将宫里一个叫小白的侍卫来伺候?”

“可。”何霁月应下。

闻折柳指尖搁在下颌摩挲。

“对了,还有只叫雪玉的猫。”

猫?

半年前马车外,那只嘴里叼着耗子的大猫,忽的浮现眼前,何霁月敏锐抓住其中线索,一挑眉:“你口中的这只猫,是只通体雪白,体态微胖的大猫?”

“……嗯?”

她怎么知道雪玉长这样?

闻折柳略有不解,回复声慢了些。

却只听何霁月叹道。

“果真那日,马车里的人是你。”

闻折柳心神俱颤。

若非何霁月提起,他自己都忘了,有他曾经欺瞒过何霁月,至今尚未致歉的这回事儿。

“何无欢,我知晓我作为夫郎,不该瞒着妻主,但当时是形势所迫……之后不会了,从今往后,我这臭毛病都改了,再不欺骗你,再不瞒着你。”

“什么毛病不毛病的?你也就骗过我那么一回。”

何霁月淡淡在他额角印下一吻。

“我只愿你平安喜乐。”

闻折柳心中一暖。

他缓慢从袖内摸出那白玉雕的平安符,轻轻哼道:“这护身符,我还收着呢。”

何霁月抱紧他:“平安就好。”

到底赶着启程,陈瑾亲自去西越皇宫,将小白与雪玉接了过来,小白一见闻折柳就泪汪汪喊起来:“陛下!”

“快别叫我陛下了。”闻折柳指头刮了下鼻尖,“唤回公子罢。”

“……啊?”小白不解,但老老实实将闻折柳扶上布舆,推到马车边儿,又先把闻折柳抱上去,再将步舆收起来。

到这会儿,他才灵光一现。

中原与西越两国交好,陛下禅位,今上,是中原的何大司马了。

回西越的路途遥远,何霁月为节省时间,挑了最近的一条道,只是这条道有利也有弊,短是短,但不甚修缮,也只有常年行军之人适合走。

闻折柳在飞驰的马车里,苦不堪言。

他银牙紧咬,能动的上半身用力蜷缩,试图将自己与马车贴得更紧。

好似这样就能缓解晕眩之症。

身旁的何悦,倒是安安静静。

小小年纪,就能在奔驰马车中,闭目养神,多少有些她娘亲行事稳健的天分。

马车晃晃悠悠,闻折柳之前吞入腹的那块馒头,随着路上的石子,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时刻准备要从他喉间喷涌而出。

小白双手捧痰盂,以一副虔诚的姿态恭候。

闻折柳聚精会神抵御恶心,想着路就这么长,总会有尽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马车骤然停下。

这一直前行,尽管颠簸,好歹摇晃得有迹可循。

忽地停下,实在可怕。

“呕——”

哗啦水声响起,闻折柳终是掌不住,将出行前,苦苦咽下的那小半块馒头,尽数献于痰盂。

身旁何悦受他惊动,闷闷抽了两声,张嘴大哭起来。

她本性的确遇事不慌。

可她现在,还是个半大孩子。

好眠被惊扰,本能就是哭。

“折柳?何悦?”

“唰啦”一下,何霁月掀开马车帘子一角,问左一个伺候何悦,右一个照顾闻折柳的小白:“出什么事了?”

“报——”

不等小白回话,一声尖利沙哑的长鸣自远处传来,一个身穿皇宫护卫军铠甲样式的士兵紧随其后,他双腿夹马腹,飞驰到何霁月跟前。

“大司马,京中传来急报!请您速速归京!”

第105章

何霁月到底经历过大风大浪,她虽心中记挂马车里的闻折柳与何悦,但也能有条不紊地分神问这士兵,面上还平静无波。

“说,出了什么事?”

士兵下马,猛地拜倒:“那些个在京城旁边守着的藩王,打上京城来了!陛下请您速速回京护驾!”

“护驾”?

何霁月心中冷笑一声。

何丰难道不知,她何霁月将她关在养心殿,名为看护,实则禁锢?

找她来护驾,何丰是真手下无人了。

这倒也不奇怪。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何丰当天子之时,万人之上,也就对手掌兵权的何霁月稍有忌惮。

她忽地从龙椅跌落,这才发现,堆在龙椅下头,安安稳稳做垫椅石的的尸骨,居然又活了过来,硬生生要将她拆吞入腹,身后空无一人,何丰无可奈何,只能求助那将她从高位拖下之人。

“咳,咳咳……”

到底天入了秋,风吹到身上凉飕飕,每逢换季,闻折柳总是身体不适,这不,一吹风,晕晕乎乎的头脑尚未清醒,嗓子就自顾自痒起来,逼迫他开口咳。

何霁月扒帘子的手一顿,松开,将比瓷器还脆的美人儿,藏入密不透风的马车。

何丰下死手,残害自己同母同父的亲姐姐何玉瑶,人畜不如,她心中复仇之火熊熊燃烧,恨不得将何丰千刀万剐。

只是这藩王纷争……

轻则京城动荡,百姓流离失所,重则社稷改头换面,血溅山河。

俗言道,没有金刚钻,莫揽瓷器活,与之相应,能力越大,该做的事也就越多,她手上有上万重兵,京城百姓有难,自然是不能坐视不管。

至于这何丰……

不留下来也无所谓。

她坐上皇位,这个江山,照样姓何。

只是可怜她母亲何玉瑶,分明有成明君的潜质,却因为先皇的偏心,只能在资质平庸的何风手下当将领。

不过她与她谦谦女子,风度翩翩的母亲,可不一样。

她想要的,就

一定会去争。

如陈瑾所言,她的确不想将自己的余生捆死在龙椅上,但此时此刻,乃形势所迫。

与其让那些藩王,占了她何氏的江山,倒不如由她出头,与闻折柳一样,担了这弑君篡位的骂名。

她且在这皇位上试试。

若成,这世间便再无压她之人,她立闻折柳为后,两人余生顺遂。

若不成,培养何悦便是。

小姑娘才一个多月,但嗓音洪亮,身体康健,对外界反映,出其灵敏,是个天纵奇才的好料子。

“知道了。”

心中思绪万千,于何霁月面上,不过一瞬的事儿。

“转达陛下,我五日内到。”

“是!”小士兵连口气都还没喘匀,又飞身上马,跑到附近驿站,换了匹体力充沛的马,跑回京城转达去了。

萧瑟秋风随他而去,肃杀沉闷留在原地。

赤甲军全体待命,头盔下上万双乌黑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她们骑着高头大马,在马车边上停住的年轻将领。

马车隐约渗出咳声。

那弱不禁风的美人儿,用力掩盖着自己的脆弱,只为不打扰外头议事。

何霁月略一抬手,道与陈瑾。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一刻。”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翻身下马,鱼入海般灵活钻入马车。

闻折柳的脸果真白得不像样。

他双腿无力,全凭腰支撑,撑了大半日,已然精疲力竭,看不见东西的双眼蕴了层水雾,瞳孔涣散。

……像时刻要咽气,但心中有未尽之事,死不瞑目之人。

何霁月心头一跳。

她不假军医之手,亲自取来丝帕,揽闻折柳入怀,细细探他脉。

是挺虚弱。

但好在生机未尽。

这会儿闻折柳疲态尽显,并非弥留之际,只是奔波许久,累着了。

“何……咳!咳咳!”感受到何霁月紧贴肌肤的温度,闻折柳伸出双手,下意识要环住她,可气流从喉间经过,又惹起一阵咳。

两人面对面,闻折柳下颌卡在何霁月肩窝,闷闷咳了一阵,才想起他这样震她耳朵。

“抱歉。”他轻声附耳。

“无碍。”难得见闻折柳脸色白成这样,何霁月心疼还来不及,又怎会责怪?

“折柳,只是我入马车,并非纯为照顾你,还想来问你一件事——京城动荡,我不可不顾,接下来,整个队伍要全速前进,干粮都只能在马上吃,除开夜间歇息三个时辰,不会停下休整,一鼓作气赶到京城,你……身子撑得住么?”

闻折柳面露难色。

他一贯爱强撑,不到实在掌不住,都不主动示弱不假,可按照何霁月口中的那个速度行走,他非得颠出半条命不可。

何霁月向来周全,问这话前,就想到了解决的法子。

“非但回京城的路颠簸,即使回到京城,也还有硬仗要打,你身子弱,不行的话不要强撑,此处是中原境内,我找个村落将你安顿下来,派重兵把守,事成之后,再亲自接你回京城去,可好?”

闻折柳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儿来。

他知晓这法子是为了保全他。

且这法子于他百利而无一害,何霁月身心上都没伤害他,只是让他在远离纷争的小村落,静心休养,不消他劳神费心。

是以最大的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他又不想同何霁月分开。

且不说思念之情,如滚滚江水,不可断绝,她俩分开,尚年幼的何悦跟谁?

跟着他不用吃苦,但孩子从小接触母亲少,只怕将来不与何霁月亲,跟着何霁月,他身边更是连个暖心人儿都没了,找不到一根主心骨。

何悦哭声渐消,外头大军随她们的主帅,一同静候闻折柳的答复。

“……我可以的。”

闻折柳幼时虽被家人骄纵,但养母与生父去世后,遭遇的无数风雨,终于是让他学会体谅旁人。

他实在做不到因为自己一人摇摆不定,而让外头的赤甲军按兵不动。

“……好。”何霁月缓慢颔首。

她何尝不知,闻折柳想留在自己身边,才被他举匕首自残一事吓着,她心里更是清明,逼闻折柳对此事作出答复,是种明晃晃的残忍。

可让她选,她只会选于家国社稷,最有利的法子。

势必会闻折柳的心。

还是给他自己选罢。

“只是何悦她……”闻折柳低声补了句,“跟你,还是跟我?”

分明只是短暂分离,可两人四目相对,蕴的尽是绵绵情意,情思碰撞一来二去,悲意渐起。

“自然是要跟你的,她还没断奶,又只能吃你的奶,不能没有爹。”

闻折柳缓慢眨了两下眼。

“好。”

他这般乖顺,只低声下气问了下女儿的归属,其余只字未提,倒叫何霁月不好意思起来。

“折柳,何悦她还年幼,事事要多看着点,我手下那些人大手大脚的,只怕会照顾不周,要劳你和那位白侍卫多费心,你对她们有什么不满,直说就行。

“作为生母,没办法陪在你身边一同照顾何悦,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以后,定会好生补偿你们父女。”

闻折柳手搭上何霁月肩头,摸索着盖住她嘴唇。

“大司马,这可是出征前呐,凡事都讨个吉利,您身为主帅,这样不吉利的话,可快快别说了。”

他嘴角微微扬起,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配着他脸上的病色,如锦上添花,显出易碎瓷器的脆弱美。

何霁月咽了口涎液。

闻折柳真不知自己有多诱人。

多亏她坐怀不乱,但凡换另一个女人,让这样一个天生尤物坐在自己腿上……

就算七老八十,也得再血气方刚一回不可。

“……何无欢?”好几息没听到何霁月说话,闻折柳正疑惑她为什么没了声,问了一句才后知后觉,他正捂着何霁月的嘴巴,让何霁月怎么说话?

总不能边舔他手边说罢?!

闻折柳飞似的抽开手。

何霁月闷着笑的嗓音这才传来。

“听你的。”

闻折柳皮肤薄,落上个印子,总难消掉,先前在郡主府,涂顶顶好的膏药,仍是青一块紫一块,他一害羞起来,大片大片的绯红也是藏不住。

“早日凯旋……妻主不在,夫空枕难耐。”

何霁月哑然失笑。

闻折柳还没过门,倒急着就自称“夫”。

生怕她不要他似的。

她是那般始乱终弃之人么?

何霁月用力在他额角印下一吻。

“闻折柳,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丢下你了,你乖乖在村子里待着,我事成之后,亲自来接你。”

闻折柳半推半就颔首,连何霁月何时退出马车都不知。

“大司马!”陈瑾奉何霁月之命,四处查找合适闻折柳与何悦父女俩的容身村落,遍寻一周,“前头有个李家村,属下看着村民老实憨厚,应是不会亏待公子与小姐。”

何霁月一挥鞭子,示意她带路:“嗯,去看看。”

村落闭塞,几乎没什么外人来,但如陈瑾所言,村民的确热情,听过何霁月的要求后,很快找了间大院子。

屋子小了些,但还算干净。

生怕与闻折柳一谈上,便再挪不开步子,何霁月留下精锐,沉默离开。

可即便如此,闻折柳依旧不好受。

又是眼睛无法视物,又是踢踏马蹄声远去,这场景,似曾相识。

心口一阵一阵揪着疼,闻折柳被小白扶着下了马车,蜷缩在步舆,一双细白的手,无力摁住痛处。

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得厉害。

“咚咚咚”,跟阴雨天打雷似的。

小白担忧嗓音隐约传入耳中。

“公子,您怎么了?”

“唔……”闻折柳连张口气力都无。

“闻公子!”陈瑾声音猛地传来。

闻折柳一愣,缓慢扬起头。

她不是,跟着何继月走了么?

她向来跟在何霁月身边伺候,她回来了,可是何霁月也回来了?

第106章

“何无欢……”

闻折柳边呼唤何霁月的姓氏,边向跟前虚空伸出细白双手,像是要探到何霁月那双温柔的手。

陈瑾万万不敢伸手接,又隐约觉得让闻折柳希冀落空不好,窘迫僵在原地。

“……公子,大司马已经离开了。”

闻折柳一怔,默默收回手。

他面上喜怒不辨,好似方才那幼猫似的哼鸣,并非出自他之口:“嗯,那你折回来,是为何?”

陈瑾嗓音略显滞涩:“大司马道,有东西忘记给您了。”

“什么东西?”闻折柳刚问出声,因失明而敏锐的耳朵,便捕捉到一丝清脆“叮铃”,他微微蹙眉,“是……铃铛?”

“不错,是先前郡主给您定做的那白玉铃铛坠子。”

陈瑾一五一十:“您离开的那段时日,郡主一直对着这玉铃铛默然,有事没事都吩咐属下带着,这不是巧了么,您回来了,这耳坠,也该物归原主了。”

闻折柳嘴角抿出个笑。

他眼睛看不见,也坚持自己伸手接过来,不要小白插手。

白玉触感温润,只是微凉。

……少了那暖玉人。

但好歹可以触物思人。

闻折柳摸索着,仔细将这耳坠扣回耳垂,指尖无意识摩挲那垂下来的流苏,眉眼之间,尽是自然流露之喜。

“替我谢过郡主。”

陈瑾不通女男情爱,不明白

闻折柳方才那会儿为何哭,这会儿又为何笑,揣摩不透他的心思,索性不再揣摩,双手抱拳,躬身退下:“是!”

她赶上赤甲军大部队时,正是安营扎寨歇息的时辰。

何霁月在主帐内,摆沙盘琢磨局势。

各路藩王盘踞,规模有大有小,她们散如沙,逐个击破,于她而言,并不难。

可她们若联合……

不成,得叫她们互联不起才好。

何霁月手拨弄翠绿佛珠,转着转着,灵光乍现,她们有些,是想归顺朝堂的,只是这个朝堂,并非何丰的朝堂,而是她何霁月麾下。

自古以来,对于大规模武装民间群体,便有朝堂招安一说。

她且采取远交近攻策略,优先派人联系侵入京城,随时要与她叫板的藩王,再逐个击破外头势力很小,顶多能在这肉中分杯汤的起义军,多少可以减轻些与所有人为敌的负担。

“陈瑾,你照我说的去做,我现在写封招安信,盖上我的私印,你且派人将它送到京城,传给那声势最浩大的淮北王……”

五日后,京郊。

身穿赤甲的军队浩浩荡荡,随主将于祈福寺外停下。

何霁月呵出口凉气。

“就歇在此处。”

此处距离京郊大营不远,但大营那块,她留人不多,不知可有被其余藩王趁虚而入,她急速行军多日,人与马俱疲,打起来不占优势,不该贸然前行。

“郡主,”才安顿下来,陈瑾便小跑着来报,“祈福寺的住持要见您。”

何霁月眸光一凛,颔首。

“让他进来。”

可来的不只有住持,他身后还跟着个体态佝偻,但精神还抖擞的女子,是个生面孔,却又隐约面熟。

何霁月一时拿不准如何称呼此女子,拧起半边眉毛。

“你是……?”

“奴婢彩星拜见郡主!”这老嬷嬷是个机灵的,眼见何霁月不记得她了,红着眼要告状的她话头一收。

“奴婢之前,是在东宫伺候长公主的,景明帝继位后,长公主离开皇宫,没将奴婢带出来,奴婢就留在皇宫负责梅园洒扫,只有幸与您见过一面……可奴婢要说的是,先帝将皇位传给二公主何丰一事,另有隐情!”

“怎么说?”

“当年先皇病重,长公主外出征战,奴婢无武功傍身,不便随行,留在宫中等候,而当年的二公主何丰,在先皇身旁伺候,先皇是喜欢她的,但还没到把皇位给她的地步。”

彩星是宫里的老人,说起话来有条不紊。

“先皇驾崩前,写遗诏之时,是奴婢亲手研的墨,那要继位的,分明是长公主何玉瑶。

“怎奈最先接到的遗诏,是守在她身旁伺候的何丰,她以为自己守在病床那么久,这皇位总会是她的,看到遗诏,气得几欲发狂,恨不得将先皇亲笔所书撕个粉碎。

“但何丰此人行事谨慎,万万不敢改这遗诏,是她身边那阉人陈三喜,给她出了篡改遗诏的计谋……

“由于奴婢也知道遗诏内容,何丰与陈三喜,巴不得让奴婢彻底无法开口。

“奴婢为活下来,只能装疯卖傻,被她们困在梅园,好不容易奴婢买通照顾奴婢的小宫女,变卖钱财,找人在京城散布童谣,又费尽心思,设了这祈福寺,只为将真相公诸于众。

“可到底何丰还在那位置上,奴婢没办法从宫里脱身,前些日子听到何丰被囚,陈三喜被杀,这才有机会从宫里逃出来,不巧闻公子不知所踪,您不愿见外人,终于等到现在,奴婢才有机会将真相告诉您。

“这龙椅,本就该属于长公主,何丰鸠占鹊巢多年,终究是穿龙袍也不像太子,奴婢不求金银,只求您还长公主一个母道!”

何霁月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之前京城传出那何丰皇位来之不正的童谣,她不甚在意,何丰却疑神疑鬼,终日惶惶不安,她还只当何丰胆子小如鼠,现在一想,才知她这是做贼心虚。

“大司马,淮北王还在城中!”

何霁月面色紧绷,一言不发,直直往淮北王驻扎营帐去。

她单刀直入,由陈瑾率军在她身后苦苦跟着,不由淮北王分说,一刀取下淮北王首级,血淋淋的头颅“咚”一声砸到黄土地里,目光比手中剑还锐利。

“她算个什么东西?”

何霁月扬长而去,淮北王麾下士兵,竟无一人敢动弹。

陈瑾常常替她料理事成之后的乱子,一来二去,倒也习惯,让精锐随何霁月去,她扯嗓子高喊:“当场归顺者,大司马既往不咎!”

将士们如梦初醒,争抢着要归顺,陈瑾霎时被七嘴八舌的海洋淹没,不得已苦苦挣扎:“人人有份,别挤……”

何霁月直直去了养心殿。

何丰端坐高位,并不觉得自己偷来的龙椅,有何不妥,她见何霁月带人前来,只当外头淮北王危机解除,扯嘴角要同何霁月寒暄两句。

“霁月……啊!”

何霁月不应,一刀挑断她手筋。

不等何丰下一声凄厉嚎叫响起,何霁月又一脚踢断她胸腔肋骨,她踩在何丰胸膛的军靴边角,在悠悠烛火之下,泛着冷硬的光。

“何丰,我母亲,是不是被你派陈三喜害死的?”

世人常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何丰倒恰恰相反,她死到临头,嘴反而硬起来,绷成条直线:“……什么害不害的,朕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不承认,行。”

何霁月“唰啦”一下,展开收纳于藏书阁的先皇遗诏,指尖点了下那块被修改过的痕迹。

“那你篡改圣旨一事,可承认否?”

掩埋在上头的印泥被刮去,压在下面的“何玉瑶”三字,重见天日。

宛若此刻,公之于众的真相。

何丰面上登时失去全部血色。

她手指着何霁月,整个人不由自主发起抖来:“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何霁月一哂,“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忘了,这句话,还是幼时我在太傅跟前糊弄功课,被太傅告到你这儿,你教我的。”

何丰茫茫然,不知是在回忆往昔,还是在思索对策。

何霁月侧头吩咐赤甲军精锐,嗓音平淡:“将她关天牢去。”

“不必天牢伺候!”何丰眼底满是血丝,“何霁月,你不是恨透我了吗?那来啊,杀了我!”

何霁月置若罔闻。

陈瑾恰追过来,将龙袍给何霁月披上:“真就这般放过何丰了?虽说她背后再无势力,可保不齐她凭这张嘴,忽悠人,日

后那天,卷土重来……”

“我要让闻折柳,亲手杀她。”

陈瑾面露忧色:“闻公子体弱,见血,会不会不好?”

“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

何霁月缓慢摇头:“不手刃她,他只怕心结难愈,亲自动手……有我护着,出不了事。”

启明星起,映出新一代皇帝的身影。

大朝会上,众臣拜倒,齐声高呼。

“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何霁月双手往前虚空一扶:“京城动荡才平,亟需调度,尔等虚礼少行,将各地要事速速呈上。”

公务堆积,她不眠不休,料理完公务,仍已是六日后。

粗略歇过五个时辰,何霁月不顾陈瑾“您龙体要紧,再多歇会儿”的劝阻,义无反顾踏上行云马鞍,直直往那边境线上的偏远村落去。

她情感淡薄不假,可记挂闻折柳,也是真。

“快,再快!”

何霁月挥鞭高喝。

打了胜仗,受万人拥护上位的帝王,只想找到她那苦苦等候的美人儿。

亏得何霁月座下,是日行弯路的马驹行云,但凡换一匹马,都得在这漫长途中暴毙。

好不容易到了村落,何霁月豪放姿态一收,步履放轻。

个中缘由,她本想不通,直至脑中猛地浮现“近乡情怯”一词,她才顿悟这种头一回尝到的滋味。

甜,又隐约掺苦。

叫人又期待,又害怕期待落空。

何霁月收敛周身气息,小心翼翼踱入村落,凭借当时记忆,找到闻折柳落脚处,冲守卫竖手指,缓慢钻进院内。

闻折柳正在院子中央。

他一身白衣,阖眼瘫在步舆酣睡。

第107章

秋风渐起,一阵阵拂过闻折柳衣角,却未惊扰他好眠。

他静静阖眼,与世间一切纷争都无缘。

皇权富贵,功名利禄,随风消散。

何霁月远远望见,脚步放得愈发轻。

书中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如此罢。

“呃!”

她静静立于远处,不愿惊扰闻折柳,闻折柳兀自睡着,倒身子一抽,舒展眉眼紧皱,像是梦到了甚么可怕之物。

他薄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只言片语露出,宛若被消了音,再无人听见他的呼救。

何霁月心中酸痛。

闻折柳怕不是又做噩梦了。

他睡觉总是如此,前一刻还眉眼舒展,好好的,下一刻整个人拧起来,比将将拧干的绢布还皱。

可他体弱,贸然将他摇醒,更伤神。

唯一的办法,就是弄些动静,让他早些醒来。

她默默攥住他冰凉双手。

闻折柳霎时眼皮微微掀开。

“什么人?”

在一旁随时候着的小白要开口,被何霁月一抬手打住。

体弱的缘故,闻折柳睡不好,容易惊醒,惊醒后还无法一下子清醒,加之眼睛看不见,纵是掀开眼皮,也与昏睡之时差别不大。

好一会儿没听见小白应答,闻折柳心下一急,迷迷糊糊伸出指头,颤颤巍巍在空中抓,险些跌下步舆。

“小……”

冷手被温柔掌心包裹住。

何霁月略显无奈的嗓音传入耳。

“折柳,你怎总在我跟前唤小白?”

闻折柳整个人一激灵,像是傻了。

“是我,何霁月。”念着闻折柳眼睛看不见,何霁月扯牵起他手,捱到自己双颊,让他抚她脸廓。

“闻折柳,我来接你了。”

反复确认三回,眼前人是何霁月不假,闻折柳眼眶一热。

他唇角紧绷,齿间泄出声闷哼。

“你怎么……才来……”

生怕何霁月不高兴似的,闻折柳又飞快补上好几句:“霁月,我并非怨你,你日理万机,总有那么多事要忙,能亲自来接我,我就很高兴……唔!”

何霁月一把吻上去,堵住他犹豫的解释。

直至闻折柳软似融冰,她才沙哑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怪我……折柳,咱们成婚罢,我娶你过门,封你为后,可好?”

闻折柳毫无波澜的眼里,奇迹般闪出些许光芒。

细看,是泪。

“……求之,不得。”

旖旎围绕两人生长,闻折柳猛一吸鼻,想不在何霁月面前失态哭出来,又听她来了句。

“对了,那何丰我还给你留着。”

闻折柳满腔柔情一滞:“嗯?”

“是她下令将整个相府打入天牢,害了你养母与生父,虽说我母亲也受她所害,但好歹这么多年过去,我将她在宫里关这么久,也算解气,还是你更……”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闻折柳,何霁月难得读懂他不显山露水的面部表情一回,停下这沉痛话题,只将结果简略一带:“你我大婚之后,她交于你料理,怎么杀她,由你决定,我都依你。”

心情大起大落,闻折柳嘴角不知该上,还是该下,有些笑不出来,勉强抿了下唇。

“那……多谢陛下了。”

“叫这么生疏做什么?之前不还唤我的字么?”

闻折柳受布带绑于步舆,何霁月不好像他之前腿还能行走,或者在宽阔床榻那样,将他抱起来搁到自己腿上,只苍白捏了捏他紧绷的肩。

“我用娶正夫的规格将你迎进宫,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众臣朝拜,你喜欢不喜欢?”

“喜欢,妻主亲赐,夫怎会不喜欢?”

忧愁未消,闻折柳轻叹。

“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娘是路人,再想看到这宫外风景,怕是难了……唔,倒也不用等这么久,我现在就看不见,那好像,宫外与宫内,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区别。”

何霁月心中一揪,不欲多言,稳稳当当推起他步舆。

“闻折柳,谁是你的萧娘?”

“没有谁。”不故意惹闻折柳生气之时,闻折柳极通哄人之道,他摸索着探到何霁月衣袖,轻轻摇一摇,“臣夫只有陛下一人耳。”

何霁月不语,铁娘柔情,给他面颊落下深深一吻。

寻常人家成婚,免不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可何霁月是帝王。

君臣在前,不该跪生父。

她父亲与小弟,皆算是女方家眷,列坐下位。

而闻折柳若有亲眷,该与他俩对坐,只可惜闻折柳亲生母父不在世间,养母也逝世。

仅剩一块虎符,孤零零作嫁妆。

所幸这虎符,背后的西越,还算够格。

大婚当日,何霁月罢朝,满朝文武没起早摸黑上朝,但都不敢懈怠,纷纷一早便派人往宫里发来贺礼,晚些准点盛装出席何霁月特设的群臣宴。

何霁月不喜饮酒。

还是在御花园被众臣灌了个半醉。

新婚夫闻折柳在坤宁殿候着,没能见到她一时兴起血罕见醉样儿。

“陛下,春宵一刻值千金,再来一杯啊!”

“春宵?是啊。”

何霁月一手撑着额角,一手转动手中杯盏,嘴角上扬,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皇后还在坤宁宫等着呢,朕才不陪你们这些女人……你们,慢慢喝去罢……”

她被陈瑾扶着,踉踉跄跄回到房里,一看里面的红嫁衣,酒醒了三分。

如此温柔顺从的夫郎,是她的。

何霁月提起喜秤,竭力掩饰住心中呼之欲出的喜悦,珍而重之挑起闻折柳的红盖头。

“闻折柳。”何霁月捏了下他柔软微凉的脸,“抱歉,让你久等了。”

闻折柳缓慢摇了摇头。

他嘴唇紧抿,一脸忧色挥之不去。

“何无欢,我心里慌得难受。”

何霁月这下酒彻底醒了,速速从怀里摸出保命丸,先往闻折柳嘴里塞了两颗才问:“怎么了?”

“心口还没开始疼,只是有些闷罢了。”

闻折柳配着何霁月送来的温水,将这两颗药吞下,娓娓道来。

“我只是在想,在中原,我一来,没权力,二来,没家势,所拥有的,不过是会随年月逐渐失去的容颜……真的配坐这天下之后的位子么?”

“怎么配不上?”

何霁月一只手就能将闻折柳两手抓过来,但还是用两只手捧住他冰凉掌心,如奉两颗价值连城的明珠:“我封你是,你就是,哪个不怕死的敢说闲话,我把她舌头拔了。”

闻折柳轻轻喘着。

好似头上的凤冠,让他不堪重负。

“我双腿瘫痪,不良于行,无颜代表后宫,面对文武百官。”

何霁月不以为意。

“这有什么?人食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病的?你只是病得重了点,恢复期长了些,我不嫌弃,她们还能数落起来?”

闻折柳

一不舒服,手指就安定不下来。

看似在何霁月手心安安稳稳待着,实际已经无意识捏起她大鱼际,一副要扒拉她腕子的模样。

“我身体不好,只怕再难有子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何霁月啄一下他唇角。

“你还想生啥?咱这不是有何悦了么?”

闻折柳嗓音艰涩。

“中原疆域辽阔,加之西越,哪怕她是公主,只有一位也不够,臣夫想为您开枝散叶,可这身子,承不了宠,无法……”

“就一个公主怎么不够了?我瞧那孩子机灵,不假时日,能成大器,历朝历代奉行多子多福,不过是怕江山后继无人,我朝只有一位继承人,但这不是至少有吗?”

何霁月伸手,懒散刮了刮闻折柳鼻头,蹭下他补气色用的脂粉,流露出里头玉一样的冷白。

“生多未必是好事,像我母亲,不就因为皇位相争,被她亲生妹妹残害了么?”

闻折柳还要再说:“可是……”

“别可是了。”

何霁月原先一直在榻旁候着,等待还没做好心里准备的闻折柳“准许”她上榻,左等右等,不见他表态,心中一急,扒着床榻自己失礼爬上来:“再絮絮叨叨下去,洞房花烛夜都要被浪费了。”

此言一出,独属于洞房花烛的甜蜜蒸腾,先前郁结一扫而空。

闻折柳面上白玉掺红。

“您要,如何补?”

“如何?”何霁月笑着吻他,“当然是好好宠幸正夫了。”

红锦被翻飞如浪。

“唔……”两人情正浓,难舍难分,闻折柳却将头一扭。

“怎么了?”吻去闻折柳额角溢出的豆大粒汗珠,何霁月动情而沙哑的声音渐起,“我的小祖宗?”

高烛噼里啪啦烧着,闻折柳白如雪的脸映出几分血色。

他冰凉双手往何霁月身上摸索。

“你在哪儿?怎地,离我又远又近……抱歉,扫了你的兴,只是我真的,看不见你,心慌得紧……”

“我就在你面前。”

何霁月随闻折柳手摸到的位置,耐心低声解释:“这是我的脸,这是我的脖子,这是我的……”

她戛然而止。

闻折柳略一歪头:“你的什么?”

屋内寂静片刻。

“明知故问。”何霁月轻轻一哂,手往闻折柳腰上掐一把,“如此胆大,想明日下不来床榻了?”

闻折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随你好了,反正我的腿,本来也动不了,下不了榻……”——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保守估计明天那章9k+[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