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嗓音喑哑,傅辞压抑住心底被抛弃的恐慌,飞快思考自己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我说的都是真的,就算现在没有危险,但雷恩科技就是定时炸弹。而且你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只要你还没分化,集团肯定还会再派水鬼来抓你,如果我能恢复,我可以帮助……”
“够了。”林水水打断他,语气带着些不耐烦,“不管你是推测还是编造,你就是骗了我。至于其他,我会寻求法律的帮助,而不是一个前几天还想着绑架我的人。”
傅辞哑口无言,脸上血色褪尽,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又一次,要被赶走了吗?
不过……自己也不亏,已经习惯了。傅辞暗自想着,这次好歹捞到了包扎和药,就算被赶出去,只要不被那些人发现,估计也死不掉……只是之前租住的公寓不能去了。
林水水看到他视线放空,不知又在琢磨什么。这个人小心思很多,看起来柔弱,下手却狠,对别人如此,对他自己更是。
这样一个人,来找她这个仅有短暂接触的对立阵营,八成是真的走投无路……而且,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也不见得都是假的。
对集团来说,他已经是一个死人,没必要再多浪费精力。对自己来说,现在的傅辞连她一只手都打不过。
而且,如果雷恩集团真的犯下收集基因、加以利用的罪行,那傅辞可以算是个重要的人证……想留下他。
种种念头在林水水脑海中打架,她深知自己此刻做出的选择不够理智,但不知为何,看到他倒在花丛里的时候、看到他挣扎着爬向自己,希望自己救他的时候,看到他为了不给自己添麻烦而乖乖忍痛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地心软了。
好可怜,像没人要的小狗一样。
“你就在这里养伤吧。”林水水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情感的起伏,“等你好了,就立刻离开,再让我发现你骗我也是。”
……什么?傅辞猝然抬头,不可置信一般看着林水水。
竟然没有赶他走,他明明都做好连夜离开的准备了。
一条被子扔下来,囫囵个儿的盖住他,也挡住了他的视线。
傅辞好半天才有反应,缓缓拉下被子,露出半张脸。
“……谢谢你。”他小声说。
没有回应,轻柔的羽绒被包裹着他,傅辞睫毛低垂,被昏沉和疲惫吞没了。
好温暖,好香。这样想着,他沉入梦中。
第26章 第 26 章 难道是她的青春期姗姗来……
傅辞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 林水水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去看林云岚的比赛直播。
营地里似乎很安静,他们都休息了, 上半夜值守的是卢周学姐, 她和俘虏大眼瞪小眼, 都还没睡。
林水水切了几个频道, 每个小队的配置都差不多,派了一个人在外面守着, 下半夜再轮岗值换。只不过战备院折损一名主将, 现在不知在讨论什么, 帐篷里灯火通明。
看起来一切如常。
直播画面算得上平静, 各大媒体和论坛却讨论得热火朝天。
原因自然是林云岚和吴逍对决的赌局爆冷,不少人输得赔光了底裤, 正在大倒苦水。
【这不对吧,怎么会有Omega顶得住那种声波攻击?】
【是不是有庄家操控赌局?该不会是林云岚作弊, 戴了什么隐形耳塞吧!】
【强烈怀疑!没见过这么能打的Omega。】
【别输不起了, 军校联赛举办了这么多届, 公信力有目共睹, 事实证明Omega比你们想象中强得多。】
【就是, 你们没看直播吗?林云岚明明就是受到很大影响, 凭什么污蔑他作弊?】
林水水随意刷着社交软件, 发现不少推文在探讨基因检测学说对Omega儿童天赋成长的限制。
有一篇讲得很深入, 流量也大,她正读到一半,帖子突然被屏蔽了。
……枪打出头鸟。
林水水忽然觉得无比烦闷,就像隐隐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却在这时,原本裹着被子安然睡在地毯上的人, 发出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呻.吟。
思绪被打断了,林水水探身看去,只见傅辞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发出咯咯的声响。
怎么了这是?
“傅辞?”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对方没有一点反应,反而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喉咙里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和呓语:“……别过来……走开……”
……又来了。
这种感觉傅辞已经经历了很多次。
精神仿佛分裂成两半,一半忍受着浑身如同被虫蚁啃噬的痛苦,一半冷眼旁观着,看到一个个人的幻影围绕在自己身边。
——有的是福利院里那些怀着天真恶意的孩童、有的是下城区那些无恶不作的法外狂徒、还有穿着白大褂,给他注射药物的人、逼他向同伴挥刀的人……
集团给“水鬼”注射的药物会定时发作,疼痛和致幻,傅辞已经习惯了,每一次发作,他就会再多看到几个人影,这一次,多了在暴雨夜叼着雪茄的那个人。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那是无法逃脱的子弹……
傅辞惊惶地弹动,额头重重撞在床脚上发出闷响,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睁着失焦的眼睛,溺水一般的呼吸。
“不要……不要杀我……不要,啊——”
恐惧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惊动卧室外的人,就被林水水闷在了被子里。
“傅辞,你醒醒!”林水水压低声音警告,陷入幻觉的人却无法做出回应,黑暗和窒息突破了他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他的幻觉变本加厉,仿佛回到在裹尸袋里醒来的那个暴雨夜。
傅辞疯狂地挣扎起来。
“你怎么了?傅辞!”林水水差点按不住了,被子掀开,傅辞眼中是极度的恐惧,林水水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压在身边,又试图去压住他的腿。
哗啦一声响,两人一起撞到床头的书柜上,书本散落一地。
傅辞就像惊弓之鸟,猛然一震,而后竟然想要冲出这个房间去。
“你给我醒醒!”林水水长臂一捞将傅辞拽了回来。浑身战栗的人跌坐在她怀里,林水水坐在地上,双手箍着他的双手,双腿压着他的双腿,八爪鱼一样紧紧把人紧紧控制住。
“唔……放开……”傅辞脸色惨白,额角见汗,漆黑的瞳仁有些将要扩散的样子。
林水水心下一惊,连忙捏住他的脸想要细看,却在这时,虎口骤然传来剧痛,傅辞这家伙竟然狠狠咬在她的手上。
“嘶——”林水水倒抽一口冷气,感觉自己的皮肉都被撕裂,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
“你干嘛。”她咬牙怒道,怀中的人却因此而安静下来。
失焦的瞳孔一点点恢复神采,狂躁和挣扎都慢慢消散,只剩下微微地痉挛颤抖。
林水水捏开他的嘴巴,释放了自己的手,傅辞茫然的视线里触及一线鲜红,仿佛终于从浑浑噩噩中苏醒。
那是,他咬的?
“清醒了?”林水水的声音凉凉的,带着一股埋怨,“你刚才怎么回事,做噩梦吗?”
嶙峋的肩胛骨硌得她生疼,两人抱得太紧,甫一松开,接触的地方留下腻滑的细汗。
那人还靠在自己身上,愣怔地摇了摇头,眼神带着试探地看着她,仿佛做错了事害怕被赶走一样。
……是真的有点想赶他走了。手上多了两段浅浅的牙印,也不知会不会留疤,她这双手连衣服都没手洗过一次。
可是他刚刚那样子似乎也不受控制,而且,他咬住自己的时候,嘴唇很软……
林水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一跟傅辞有肢体上的接触,脑子里就总是想入非非,难道是她的青春期姗姗来迟了吗?
就算这样,也不该对一个身份不明又想害自己的人产生遐想吧。
林水水对自己很有些失望。
即使是后半夜,她也觉得有点热了。
“起来,我要去洗澡。”她冷着脸推了傅辞一下,后者没防备,踉跄着晃了晃,连忙撑住身体。
他觑着她的脸色,看到她气呼呼地离开卧室,虽说能够理解,但不知是不是刚经历了幻觉的原因,心下总有些失落。
是因为抱了自己一会儿就要去洗澡吗?如此嫌弃……
傅辞垂下眼,心说算了,这都是小事,没把他赶出去,让他还能赖在这儿养伤已经很好了。
左右自己被嫌弃也不是第一次,不论是小时候在福利院,还是后来在雷恩集团,或许……不会嫌弃他的只有儿时那个短暂的玩伴吧。
这样想着,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混乱的地面——刚才挣扎时,几本书倾倒在地,一张被当做书签的照片掉了出来。
傅辞忽然怔住。
照片里,是十几岁的林水水,穿着毛茸茸的睡衣窝在沙发上,姿态随意。
而令他怔住的是她正在逗弄的小狗——白色的小土狗,瞎了一只眼睛,前腿接了义肢,比他记忆里长大了许多的小狗。
是……团团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和不敢相信的惊喜冲击了他。
他连忙将照片拾起细看,十几岁的林水水眉眼还没脱离稚气,越看越有儿时的影子,再加上那只小狗……
一定是她……一定是!
傅辞心跳加速,脸颊也浮现出血色,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击晕了。
这么多年一直支撑自己活下去的那句话,一次次只能在梦里回味的那一点温暖,原以为再也不会遇到的人……一切的一切,竟然兜兜转转,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难道说他的运气也不是那么差的,傅辞想,不然,怎么会让他经历濒死的恐惧后,给他最想要的礼物呢?
好想告诉她。
好想跟她相认。
好想要……重新找回那时候的美好和温暖。
第27章 第 27 章 还记得吗?
浴室里的声响安静了。
傅辞转头盯着房门的方向, 慢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吓到她,毕竟,他们的重逢……不太愉快。
林水水推门进来, 身上还带着些许水汽, 傅辞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跟小时候很不一样, 记忆里的女孩粉粉糯糯,脸蛋圆圆像个雪团子, 而眼前的林水水却像抽芽的柳, 亭亭而立。
头发, 头发的颜色没变, 棕色的,在阳光下会变得稍浅, 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自己小的时候就已经这样认真地观察过她了。
林水水一进门就察觉到对方的视线, 那样直勾勾的。她莫名与之对视, 见那人还坐在一堆杂乱的书本当中, 维持着自己离开之前的姿势。
傻坐着想什么呢?
林云岚的纯棉睡衣罩在他身上, 过大的衣领露出他一侧的锁骨和肩膀, 视线触及那里, 林水水不觉脸热, 又不动声色地看向别处。
太奇怪了, Omega的肩膀而已,对自己来说,那不就相当于好姐妹脱个衣服嘛,她到底在娇羞什么?
都怪林云岚那家伙,在家还穿这么风骚的睡衣!
受不了了, 林水水觉得自己变得很怪,要不明天就让傅辞离开算了!
“你……”她正要开口,傅辞也一同说话:“你的手怎么样了?”
话茬被堵了回去,林水水见他皱眉盯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虎口处清晰的牙印还在,伤口红红的,血已经止住了。
她低头去看,随口道:“废话,当然很疼了,你被咬一下试试?”
对方像是哽了一下,林水水忽然心虚,自己好像还真咬过他,虽然没咬破皮……不知道Omega被咬腺体,除了疼还会有什么其他感觉?
视线不经意划过他低垂的后脖颈,黑色的发茬遮住了被条形码覆盖的地方。他应该没什么感觉吧,毕竟,他的腺体都被刺青破坏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咬你的。”傅辞忽然开口,然后在手边的医药箱里找到一张大号创口贴。
“我帮你贴上吧。”他朝林水水伸出手,伤痕累累的手只递过去一半,又停了下来,傅辞犹豫着,林水水刚刚还因为嫌弃自己去洗了澡呢。
这家伙在想什么?林水水打量着他,好像从自己洗完澡出来,他就变了态度,说不上来具体,只是明明刚才还一副心事重重、算计着如何活命的模样,现下却好像真的担心起她来。
“嗯。”她坦然地把手递过去,放在傅辞手里,却看到他眉目舒展,竟露出些讶异地欣喜神情。
傅辞小心翼翼的捧着林水水的手,撕开创口贴,仔细包好。
那动作充满珍视,看着比刚被自己救回来时演技好了很多……
怪人。
林水水想,难道他是手控?
“你刚刚是怎么回事?”林水水盯着他,“睡着睡着,忽然痉挛惊叫起来,做噩梦也不至于那样吧?”
傅辞脸色一白,正要开口。
“说实话。”林水水补充道。
地毯不算大,两人挨得很近。被她直直逼视着,傅辞背靠床沿,躲闪不得,只好一五一十道:“……集团为了掌控我们,给所有分化成Omega的人都注射了致幻的药物,刚刚那样是发作了。”
见林水水脸色不好,他又连忙解释:“但是我不会经常发作的,今晚……今晚可能是身体太虚弱才……后面不会了!”
身体虚弱的时候会触发药效,林水水绷着脸思索,刚才他出现幻觉时,瞳孔都快要散开了,那样子让她想起林云岚给自己发来的秘密资料。
照片里,已经被判定死亡的傅辞倒在地上,半睁的眼瞳就是那样毫无神采。
如果他没咬自己,说不定接下来的症状就是心跳暂停、呼吸阻滞……他是因为这药才逃脱了死劫吗?
“……你身上谜团真多。”
傅辞:“……”
有一瞬间的冲动,傅辞想立刻跟林水水相认,她是那么心软的人,就算是曾经试图伤害她的自己,不也被搭救了吗?
如果告诉她自己是她小时候的玩伴,自己一直想着她,那…那她会不会原谅自己曾经做出的……不好的事情?
这念头一旦埋下,便像气球般不断膨胀,心底的冲动推搡着他,要他找回十几年前还懵懂的自己。
她会说什么呢?傅辞隐隐地期待着,就算不原谅又怎样,痛骂自己也好、指责他误入歧途也好,要他为之前的欺骗和追杀道歉也好、要他做什么都好!
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这份心情。
想当面谢谢她。
想解释自己当时的爽约。
想告诉她这么多年,自己一直以来的想念……
“林水水。”傅辞嗓音有些干涩,拾起散落在身边的照片:“这只小狗……”
“是我的小狗,可爱吧?它叫团团。”
傅辞闻言,眼睛亮了亮。
林水水看到旧照,神情也温柔下来。她将照片接过,指尖轻轻抚摸小狗的脑袋,声音柔柔道:“它是我捡到的流浪狗,大前年……去小狗星球了。”
傅辞嘴唇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睡衣的边角:“它跟我小时候见过的一只小狗有点像。”
“是吗?难道你是他的前主人?”林水水有些意外。
……这种试探太拐弯抹角了。傅辞攥着睡衣的手又用力了些,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一口气把话都说出来:“林水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个男孩总是来找你玩,一开始你还以为他害怕你的小狗……”
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太过期待,他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变得又急又重。
“你们约好了第三天再见面,但是……”他看着林水水的神情,话音却渐渐变小了。
没有生气,没有责备。林水水的脸上只有一片空空的茫然。
“你们……你们……”嗓音发干,傅辞说不下去了。
林水水蹙起眉头,努力回想着:“经常来找我的小男孩?”
“完全没印象啊。”她语气平淡地说。
她什么都不记得。初见的黄昏,鼓励自己一次次坚持下来的话,还有萦绕在自己心头久久放不下的未竟之约……原来都只有他一个人敝帚自珍。
仿佛充盈的气球在一瞬间泄露,满溢胸腔的情绪顿时落空了。傅辞不受控制一般抿唇笑了笑,然后莫名低头去收拾散落在地的书本。
也…也不怪她啊。傅辞想,虽然那段时光对于身处黑暗的自己来说是那么明亮耀眼,但是对于林水水来说,只是最平凡不过的三天。
她将近二十年的人生里一共要度过多少个三天,忘了不是也正常吗?
她那么热情心软,一定帮助过很多很多人,自己不是最特别的那个,她那么聪明漂亮,一定有许许多多的朋友,自己甚至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告诉她。
他并不重要,所以不记得自己也正常。
所以……不记得自己。一颗眼泪忽然溅落在书皮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傅辞慌乱地眨了眨眼睛,把头垂得更低。
他仿佛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快速捡起几本书,扭头准备塞回书架去。
一只手忽然撑在他的脸侧,自身后按在书架上。
傅辞脊背一僵,只感觉温热的身躯贴近,他僵硬地不敢回头,死命睁大眼睛,不想让蓄在眼眶的泪水掉下来。
林水水偏偏要歪过头来看他,她的呼吸那么近,仿佛就在耳畔。
“怎么不继续讲了?”语气里带着玩味,林水水仿佛猜到了什么。
更近了,傅辞朝另一侧扭过头去,林水水偏要追着歪头看他,她微微眯起眼睛,推测道:“我来猜猜你为什么忽然跟我提这些,不会……你就是那个总来找我玩的小男孩吧?”
眼眶里的泪水蓄满了,成串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毯上。
傅辞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些眼泪,是被说破了的尴尬吗?还是……没有被她记住,觉得委屈呢。
他在林水水和书架之间僵硬成了一座雕塑,转头也不是,回头也不是,往前会撞到书架,往后会贴在她身上。
傅辞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狭小的空间里,林水水的体温和呼吸不断地传递过来,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轻笑,傅辞一怔,纤细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他愣怔地回头,在狭窄的、怀抱与书架之间,林水水帮他抹掉了挂在眼角的泪。
“傅辞,你小时候也这么爱哭吗?”
第28章 第 28 章 哪里都碰不得。
被人点破的委屈再也无法伪装, 傅辞猛地低下头,胡乱的抹着眼泪,肩膀也控制不住的耸动起来。
“才……才不是, 但我真的一直在想着你……”他抽噎着说, 断续的抽泣声从他紧咬的唇缝里逸出。
林水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眼前的一幕竟有些似曾相识。
——“你以为我害怕你的小狗。”刚刚傅辞是这么说的吧, 隐约的记忆仿佛深海里上浮的气泡——旧日的黄昏、埋头哭泣的小男孩……
看来他一直都没变呢。
“你后来没有回来找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林水水声音也温柔下来, 她忽然出声问。
抽噎止住了, 傅辞有些惊讶的抬起头, 眼泪打湿的睫毛粘连成一簇簇的样子, 脸上的擦伤和青紫让他看起来好不可怜。
“你想起来了?”傅辞怔怔地看着她,林水水回答:“一点点。”
眼角弯了弯, 有人好像轻易就被哄好了,他说:“那天出了点意外, 我没能赶上……”
“是被欺负了吧?”林水水猜道, 指尖再次抹掉他脸上的泪水, 沾湿的地方凉凉的, “这件事你记了这么久, 如果不是实在无法完成, 你不会说话不算数。”
完蛋, 这话一说, 他好像又想哭了。
“嘘。”林水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傅辞嘴唇上,她示意地看了眼卧室门口方向,夜深人静,很小的声音也变得清楚。
“再哭就不许你待在我家了。”只是一句逗弄。傅辞却认真抿住唇,摇了摇头。
他这样……他这样!
林水水心底像被挠了一下似的。
本来以为傅辞是个心思很重的人, 可是,从刚刚开始,他心里想着什么就好像都从脸上表现了出来,轻易就被自己看透了。
怎么会有人一旦跟童年玩伴相认,就仿佛被撬开了壳的蚌,软成这幅样子。
“你这样可当不了杀手。”林水水忍不住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我……”傅辞以为她介意,下意识就想解释,“我不想当杀手,我也不想被集团利用,当时没办法,可现在他们以为我死了,我不会回去了。”
“等我的伤养好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水水,认真道:“如果集团再派人来伤害你,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呃…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就站在你这边。”
“真的?你这个集团的小叛徒,你说的话我能信吗?”林水水故意道,“我记得你演技不错,之前你假装俞琳菲的时候,笑得可甜了。”
“没想到后来套路我、准备绑架我的时候,突然变得那么疯,”林水水啧啧摇头,“哎呀,想想真是后怕。”
这话既是逗他,却也又是事实,前段时间她偶尔想起傅辞版俞琳菲时,总是不免脊背发凉,可现在重新回味,又隐隐觉得有趣起来。
尤其是看到傅辞因此脸红的样子。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逗人玩是这么有乐趣的事呢?
傅辞低头不语,他知道自己想凭借一两句话、一段回忆就取得林水水的信任非常难,可那又怎样?
“我会用行动证明的。”
“噗。”林水水终于玩够了,后撤些许,给他留出空间。傅辞顺势滑坐在地上。棉布睡衣堆积出柔软的褶皱,她道:“你现在的行动就是赶快睡觉,熬夜会耽误你伤口恢复,那你当我保镖的时间就要减少了。”
随着开关轻响,卧室陷入黑暗,傅辞躺在地毯上,裹在被子里,听见林水水窸窸窣窣上床的声音。
他们离得好近,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那天在学校储藏室的画面,本应失去知觉的腺体仿佛也跟着躁动了些许……
傅辞想去看看林水水睡着的样子,但他最终没有动,只是指尖摩挲着身上的棉被,布料的触感帮他确认着这一切的真实。
没办法,他太不安了,今夜发生的一切好像做梦一样,越是美满,他就越惶恐。
如果睡着了,醒来这一切还存在吗?
傅辞一直努力睁着眼睛,直到再也撑不下去,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时候睡着了。
……
“云岚,你还在睡吗?”营地帐篷边,严霜微隔着门帘问道。
帐篷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卢周和孙野都已经全副武装,开始啃压缩饼干了,这边还是没动静。
严霜微等了片刻,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起床了!”
“队长,你这治军不严呀。”孙野一边往嘴里塞噎得要死的饼干,一边调侃。旁边被绑了一夜的吴逍顶着两个黑眼圈嘲笑,“都说了Omega就是不行,连我都起床了。”
“闭嘴。”卢周把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吴逍口中。
“队长,今天我们可能会跟战备院的人正面交锋,还是要做好准备。”卢周说着,又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吴逍,“不知道他昨天交代的情报是不是真的。”
昨天林云岚的确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从吴逍嘴里撬出一些机密。
战备院的小队会在通往林地中心的河道处设伏,利用那里的狭窄地形和湍急水流限制他们的行动,再由狙击手占据制高点进行精准打击。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优先淘汰其他小队的关键人物。
吴逍当时挑衅地看着林云岚,恐吓道:“尤其是你这样在首日表现亮眼、又跟我结了仇的‘种子选手’,小心点吧。”
“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林云岚对于不想听的话就装耳聋,他敲了敲手中的羽毛掸子,又朝吴逍咯吱窝搔去,“你人在我们手里,再派出去一个狙击手,合着准备两个人伏击我们小队四个?我发现你们战备院的人都像你一样,挺普信的。”
“你!”吴逍想骂人,又忍不住哈哈大笑,“别挠了!我说的是真是假,你们一试便知,到时候别怪我没通知你!”
严霜微复盘了一遍林云岚套出的情报,觉得这个吴逍说得有七分真,他们一定还有杀手锏。
她还记得昨晚林云岚说完这些之后,露出的那个有点缺德的笑。
营帐里,他面容被夜灯照得轮廓分明,凑近自己低语:“误伤队友扣十分呢,我们也有杀手锏呀。”
“你的意思是,必要时拿吴逍挡枪?”严霜微忍不住也笑了,“怪不得你非要带个累赘回来,也就你想得出来。”
“嗯,俘虏也是他们队友。”林云岚的笑意隐没在光线勾勒出的阴影里,浅灰色的眼睛反而明亮。
严霜微同情地看了一眼吴逍,心说惹谁不好,偏惹林云岚呢。
这边帐篷里迟迟没有声音,她也不由得有些担心,昨夜虽然审讯到很晚,但是再怎么样也不会睡得这么熟吧?自己已经叫了他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
想到他受到噪声攻击后苍白的脸色,严霜微心下一沉,该不会不是在睡觉,而是昏过去了吧?
“我进来了?”
在营地,随时都要待命,即使睡着也不会脱衣服的。这样想着,严霜微撩开门帘。
“林云岚,你还好吗?你……”
话音被吞没了一半,严霜微愣愣地看着被子中的林云岚。
他倒是会享受,上衣只穿了白色的棉质半袖圆领衫,薄薄的几乎透出其下皮肤的颜色,腰身露出一大截,下身一条黑色运动短裤,此时长腿扔在被子外面,被子一角搭在腰上,怀里还搂了一只玩偶猪。
怎么出来比赛还带这玩意儿?
“林云岚,你没事吧?”虽然看着对方呼吸起伏平稳得很,严霜微秉着严谨的态度,还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醒醒。”
“唔……”林云岚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宽松的棉布上衣被扯得露出更多腰线,随着转身的动作好像故意展示柔韧细窄的腰肢。
严霜微自律地偏过头去,轻咳一声,帮他拉了拉衣角。
“起来了,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你还没吃早饭呢。”她轻拍他的背,隔着薄薄的、柔软的棉质衣物,手心透出温热的触感,肩胛骨的边缘在掌心划过。
不行。严霜微收回手,感觉哪里都碰不得。
目光划过因着侧身的姿势而显得更加挺翘的屁.股,手却精准的伸向他的头:“林云岚!”
她抓了一把头发,发丝划过耳廓,这才发现他还戴着耳塞呢。
怪不得!
严霜微简直哭笑不得,指尖捏住耳塞拿出来。
林云岚只觉得耳朵痒痒的,他微微侧头在枕头上蹭了一下,仿佛终于从海底露出水面一般,耳朵里传来细碎嘈杂的声音,他也终于从睡梦中醒来,跟外界取得了联系。
“队长?”林云岚睁开眼睛,朦胧视野里是严霜微的脸。
“你怎么擅闯Omega寝室?”林云岚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默默把小猪抱到胸前。
“我是怕你人事不省,再不来凉在里面。”严霜微道。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林云岚挤柠檬一样挤着他的小猪抱枕,“你说真话和说笑话的表情一样,总是让人不知该不该笑。”
严霜微笑了:“再不起床你就可以哭了。”
【网友们,谁能听清她们在帐篷里说了什么?】
【声音太小了。】
【好像是什么……再不起床就草哭你!】
【啊?严队太敢说了吧!】
【终于要来了吗?!激情片!】
直播弹幕一片欢乐的海洋,刚刚整装走出帐篷的林云岚对此并不知情。
“时间不早了,现在就要出发。”严霜微紧跟着出来,对所有人道。
卢周递过来一块压缩饼干:“林哥,对付一口?”
林云岚瞥见吴逍正在王八一样伸着脖子吞咽不知何时吃下去的压缩饼干,连忙摇了摇头:“这玩意儿吃了胃疼。”
“不吃了,走吧。”林云岚道。
严霜微不再废话,下达指令:“按昨晚计划,目标河道伏击点。卢周,你负责远程警戒和反制狙击,孙野,看紧俘虏,林云岚,你和我打头阵,注意观察。”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小队迅速整理装备,押着一脸不服的吴逍,朝着河道方向谨慎推进。
清晨的林地弥漫着薄雾,空气湿润微凉,偶尔还有鸟鸣,但这宁静却并不能令人放松。
林云岚和严霜微走在前面,越靠近河道,水流声越清晰。地势也开始变得陡峭狭窄,一条不算太宽但水流湍急的河流出现在前方,两岸是嶙峋的岩石和茂密的灌木丛,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两人不再前行,找了个巨石做掩体,暂时躲在后面。
“卢周,报告视野。”严霜微通过队内通讯低语。
“一点钟方向,上游灰白色岩石后面,有反光,可能是狙击镜。”卢周冷静的声音传出来。
“孙野,你那边什么情况?”
“有行军痕迹,至少两人,看样子的确往河道去了。”
“好,你看好吴逍,别让他出声示警。”严霜微朝林云岚打了个手势,侧前方的灌木丛是最有可能的伏击点。
“收到!”林云岚点头,一颗子弹已经朝那处飞去。
“砰——!”
第29章 第 29 章 上强度了。
与此同时, 尖锐的枪响也从另一侧响起,林云岚本能反应一般躲闪,子弹带着破空声, 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击中身后的岩石。
颜料炸开, 严霜微当即朝子弹飞来的方向开枪!
枪战一触即发。
……
那个方向怎么会有人?
林水水一大早就打开直播观看, 此时一边吃着早餐, 一边看屏幕里彩色颜料满天飞。
今天上午没课,吃完早饭爸妈去上班, 她就端着豆浆和油条回到卧室。傅辞早就醒了, 等到家里没人, 他才敢去卫生间洗漱, 再回到卧室,林水水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叫他坐下一起看直播。
“你分析一下。”林水水把早餐放在傅辞面前,“是不是战备院和别人联手了?感觉四面八方都有枪声。”
“不太像。”傅辞看了一会儿, 指着灌木丛的位置, “这边的射击点位没有变过, 而且间隔规律, 不像活人。”
“人工智能?”
傅辞摇了摇头:“八成是个射击连点器吧。”
“这不算作弊吗?”
“进入空间领域后自己鼓捣出来的武器不算在内, 这种简单的连点器程序比较好写, 应该是昨天他们才弄出来的。”
“所以是虚晃一枪。”林水水沉吟, “真正的伏击不是在河道边, 而是对面的树林里。”
……
“河道那边是假的。”林云岚一边躲避枪击,一边气冲冲地在对讲机说话,“孙野,替我踹吴逍那小子一脚,跟我耍心眼儿是吧!”
“怎么, 只能你阴我,不能我阴你啊……靠,你还真踹……”吴逍在那边嚷嚷。
小周瞄准河道灌木丛的射击点位:“先解决一个再说吧,不然太混乱很难对付。”
“等等!”林云岚和严霜微一齐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严霜微道:“这么明显的连点器,估计还有后手,射击点位下可能埋有炸药,一旦打中,损坏了木桥,我们过河就难了。”
“是的。”林云岚冷笑,“那个狙击手八成也是假的,他们现在派一个人拖着我们,恐怕首领早就已经过河去抢占先机了。”
“那我们怎么办?”卢周收回枪口,一时间不知道该瞄准哪里,“这些模拟枪支下面都可能有埋伏,我们怎么分辨?”
“我过河去。”林云岚道,“吴逍那孙子该派上用场了。”
“一切小心。”严霜微神情严肃:“我们掩护你。”
……
“我哥这是要干嘛啊?”
光看直播有点干,林水水点了炸鸡配可乐,傅辞身上有伤,只给他点了一杯果蔬汁。两人凑在一起看着屏幕。
只见枪林弹雨中,林云岚什么武器都不拿,唯独把吴逍拽在手里,就这样往河道的独木桥上走去。
砰砰——
枪响不断,伴随着吴逍的骂骂咧咧,还有弹幕上的各种不解。
【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敢这样过河,那不是露头就秒吗。】
【这么多子弹,就算吴逍分数扣尽被罚下场,林云岚也不会好过啊?】
【另外三个呢?还不如趁人多能冲过去几个算几个,躲起来真窝囊!】
独木桥上什么掩体都没有,不怪弹幕说露头就秒,林云岚刚一上桥,子弹便带着破风之声袭来。
林水水心提到嗓子眼,却见她哥反应极快的往吴逍身后一躲——
【分数-1】
子弹正中吴逍肩膀,油漆溅开,判定完成。
等了片刻,没有其他扣分提示,严霜微冲对讲机道:“排除一处点位。”
【我靠,我懂了,他们要揪出战备院留在这边的唯一一个活人!】
【哦哦哦,看哪一次子弹打中吴逍会扣队友分,就知道那人的藏身之处了,直接把他淘汰!】
【可是如果人家不打林云岚呢……】
【连点器是自动追踪移动目标的,也就是说,只要排除所有连点器的位置,最后剩下的就是对手。】
“这种方法,还挺考验记忆力的。”傅辞一边说着一边啜饮果蔬汁,一口下去,不由得皱眉,“这是什么味道?”
“苦瓜芹菜青橄榄。”
林水水说着,转头冲傅辞笑:“全都要喝下去哦。”
……
【分数-10】
就在林云岚即将抵达河道另一端的时候,一颗子弹袭来,击中了被他拉来垫背的吴逍。
“找到了!”严霜微立即下令,“所有人集火攻击!”
枪弹不要钱一样朝那处攻去,很快,隐藏在众多连点器之中的唯一活人被逼得露出马脚,扣分记录不断刷新,最后,那人的选手头像灰了下去。
“我擦。”吴逍浑身快被油漆涂满了,见状忍不住爆了粗口。林云岚得意挑眉:“怎么样?又是我赢了。”
弹幕里已经刷起了Omega万岁。
吴逍满脸的不服:“这次是你侥幸罢了!有本事比赛结束咱俩单挑。”
“你也知道你在这场比赛里没戏唱了啊?”林云岚不仅打架厉害,嘴皮子也不饶人,“我现在留着你,你还有逃跑的机会,再多说一句让你去跟你队友汇合。”
“你——!”
就在他们即将过桥的时候,意外突变,地面震颤起来。
【地震了?】
【我们这好好的呀】
【又是空间里的模拟吧?】
咔嚓,年久失修的独木桥在地震中断裂,林云岚和吴逍还没防备便坠入水中。
“云岚!”严霜微最先看到意外情况,河道不宽,但河水湍急,最关键的是——战场上枪炮不会真的伤人,可河水不是假的!
她立刻就想冲过去,孙野却拉了她一把,与此同时,树木在她眼前倒塌,好险就要砸在她身上。
“队长,小心点!”不断的摇晃中,孙野声音也变得断续勉强,“别太担心,林云岚会游泳,再说这比赛不可能闹出人命的。”
“……真的不会吗?”一个忍痛的声音传来,不远处,卢周的腿被压在一棵倒塌的树木下,那名刚刚被她们淘汰的队员正想办法拉她出来。
“小周!”孙野和严霜微也连忙加入救援中。
【怎么搞的,上强度了?】
【为什么林云岚这么倒霉啊,每次一要成功的时候,就来赶上这种突发情况。】
【就是,上次声波攻击也是。】
【看得人好不爽。】
林水水也很不爽,她切了几个频道,确实都在地震,不然的话,她要怀疑林云岚被人针对了。
“本来Omega就吃亏,感觉这主办方像见不得我哥好一样。”
傅辞看了看她,皱着眉没说话。他不想让林水水平白担心,可是,如果是雷恩集团在操纵比赛,他们不想让一个Omega风头太盛倒是正常的。
因为,这跟他们一直以来的基因筛选论调不符。
“还好我哥水性不错。”林水水郁闷地又将频道切了回去。
……
水面一阵激荡,林云岚从水面露出来,他着急地四处查看,喊道:“吴逍!你人呢!”
没有回应。
刚刚他们没防备掉进水里,冰冷刺骨的水流一下把两人冲散了。吴逍被绑着,就算再能耐也只有溺水的份!
林云岚刚刚在水下找了一圈,视野太暗,水流又急,竟然没找到人影。
要是出意外就坏了。
他拉住岸边的水草,摸索出对讲机,这玩意儿防水,还能用。
“队长,叫停比赛,让他们派人来捞吴逍!”
“什么!你们被冲散了?”
“来不及跟你说了,总之快去,我再找找。”
“等等,你别一个人去!”严霜微焦急道,可惜对讲机里没有再传出声音,她顿时心下一沉,更焦躁起来。
严霜微定了定心,对讲机切换频道,对象是赛制组委会:“报告,请求支援——”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次竟然没有回应。
弹幕里一片哗然。
【组委会不救人吗?】
【难道没有生命危险?】
【那水流很急啊!!】
【快救救吴逍啊……】
严霜微第一次在比赛中露出疑惑的神情,有点……奇怪。
湍急的河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林云岚在浑浊的水流中仔细寻找着。
水下能见度极低,只有模糊晃动的光影,水草像鬼手般缠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吴逍还能坚持多久。
肺部的空气在急剧消耗,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一片区域,准备上浮换气再搜寻时,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下方更深、更暗的河床处,一个沉沉的、被水草半掩着的轮廓。
是他!
吴逍神情痛苦,脸色憋得青白,看见林云岚简直像看见救星。林云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转方向,用尽全力向那处潜去。
“救……”一串气泡从吴逍口中溢出,他呛咳一下,眼瞳都要翻上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话,林云岚简直想骂人,蠢货吗?
肺里的空气早已耗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水压让人想吐,林云岚利索地解开吴逍的束缚,扣住吴逍的肩膀,然后用力蹬水,拖着人向上浮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如同天籁。林云岚急促地呼吸带着水腥味的空气,冰冷的河水顺着头发和脸颊不断流下。他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紧紧托着吴逍沉重的身体,向最近的、相对平缓的河岸边游去。
这家伙晕过去后死沉死沉,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显得无比漫长。
一上岸,林云岚就脱力地跪倒在泥泞的岸边,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但他还是立刻将昏迷不醒的吴逍放平。
“醒醒!” 林云岚拍打着他的脸颊。
【我的天!林云岚把人捞上来了?!】
【他刚刚在水下待了多久?!】
【能说吗,之前吴逍还瞧不起Omgea来着。】
【吴逍没事吧……】
“咳!噗——!”一大口水被吐了出来,吴逍睁开眼。
我没死?
再看看身上,绑着自己的藤蔓也被拆掉了。
他起身,看到身边浑身湿漉漉的林云岚,看他那脱力到手臂都发抖的样子,刚刚是他救了自己吗?
“看什么看?”林云岚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累得瘫坐在地上。
然而,下一秒,却不知吴逍从哪里摸出一把袖珍手枪,枪口指向了他——
第30章 第 30 章 你放开他!
林云岚凝眉看去。
“趴下!”吴逍大喊着, 枪口喷出火光的同时,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将还瘫坐在地上的林云岚扑倒!
“砰!”
子弹带着尖啸, 精准地击中了林云岚身后不足半米处、一根伪装成枯枝、半埋在泥水里的金属桩头。
随着砰然一声巨响, 仿若地震余波, 河对岸这一片林地簌簌震颤起来, 鞭炮似的炸响一串。
尘土飞扬,泥土、碎石、断木不断被震起又掉落!剧烈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过来。
林云岚被吴逍罩住, 突如其来的爆炸的余波冲击让他一阵眩晕,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 越过吴逍的肩膀看到眼前景象, 忽然明白了这一出是怎么回事。
河道那边的埋伏只是引子,假若他们过了河, 那等在这边的无数地雷才是真正的陷阱。
就看这多米诺骨牌一样踩一个地雷炸一串的架势,战备院是想把他们连锅端了。
“连环计……”林云岚笑看此时帮自己挡住大部分攻击的人, 调侃道, “不是你这个脑子能想出来的吧?”
“咳咳!”好半晌, 爆炸才总算结束, 吴逍罩在林云岚身上, 被炸得灰头土脸。
计分机器人贴着他的耳朵一直叫—
【分数-1】
【分数-1】
“爹的。”他半撑起身体, 吐掉口中的泥土碎屑, “你还笑, 老子头像都灰了。”
“呦,还真是。”林云岚看向实时播报的参赛选手动态,战备院就剩一个光杆司令了。
【卧槽!!!!刚刚吓死我,我以为吴逍要恩将仇报!】
【这地雷就是战备院埋的吧,吴逍被人救了, 不好意思害人了呗。】
【有没有比赛精神呐,一码是一码】
【前面的,比赛之前先当个人吧!】
【呜呜呜流泪了,刚刚骂早了……】
“那个……”吴逍低头扫了一眼,又别扭地别过视线,声音一反常态的小,“谢谢你,要不是你刚刚一直下水找我,我可能就……”
他又话音一转:“不过,如果不是你小子非要把我绑回来,我说不定还能把你捞上来呢!”
“行行行,对对对。”林云岚嗤笑,“你是Alpha嘛,厉害的很,哪里需要Omega的帮忙。”
“呃……”吴逍噎了一下,脸色憋涨得通红,他皱眉思索片刻,看向林云岚。
“我为比赛前胡乱评价你的话道歉。”吴逍开口,是从未有过的羞愧和钦佩,“其实第一次跟你交手我就应该知道你的实力了,可是我还总觉得你靠的是运气,还总是瞧不起你……其实Omega在战斗方面并不比Alpha差,如果不是基因检测……”
直播画面波动了一下,观众只能看见两人嘴巴开合对话,却听不见声音了。
【其实什么呀,我耳朵聋了?】
【你不是一个人,故障了吧?没声儿啊】
【我会唇语,他说的是*****】
【****】
似乎有什么在悄然改变了。林水水盯着屏幕,心下不免有些焦躁,这个比赛还有几天结束来着?
“五天。”傅辞像是看出她的想法,沉沉道,“能发生好多事呢。”
……
林云岚没料到这家伙嘴上也能服软,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涉水声传来,河对岸的人也纷纷过来了。
“云岚!”
严霜微第一个从浑浊的河水中冲上岸。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未散的惊悸和焦灼。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她看得清清楚楚,爆炸点就在林云岚上岸的位置!
“你……”正要开口,严霜微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林云岚仰面躺在地上,而吴逍正撑在他上方,两人离得极近,还在说话!
“你放开他!”
不经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严霜微两步跨过去,直接拎着吴逍身后的衣领,将人甩到一边,吴逍猝不及防,加上爆炸后的脱力,竟直接被甩出去两米多远,狼狈地摔倒在地。
“哎呦我靠!”吴逍心说自己真是倒血霉了,怎么忘了这一茬?长眼睛的就能看出来这个严队长对林云岚的关心不一般,自己这是撞枪口了!
果然,林云岚正要起身,严霜微先扶住了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和急切:“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是吴逍良心发现,把用来陷害咱们的陷阱提前引爆了。”
“他?”严霜微冷冷的目光瞥了趴在地上的吴逍一眼,后者被看得一个激灵。
“总之我没事,你们是涉水过来的?那咱们的物资是不是都用不了了。”林云岚说着朝严霜微身后看去,目光陡然一凝,“小周你腿怎么了?”
卢周脸色有些苍白,被孙野扶着,右腿不太敢用力:“没大碍,被树砸了一下,脚踝脱臼了。”
“这叫没大碍?”林云岚皱眉,“有没有治疗?”
“嗯,过河之前用便携医疗仓修复了一下。”卢周神情严肃,眉头紧锁,“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为了过河,什么物资都没有了,今晚只能在林地里度过,要尽快赶到中心物资放置处!”
“但是经过刚才那一下,咱们小队的状态都亟待恢复,真到了争夺物资的时候,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孙野都发起愁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我们小队还有四个人。”严霜微安抚大家的心情,又馋着几乎脱力的林云岚站起来,“我们到前面的树林里休整一下吧。”
吴逍跟几人作别,被淘汰的队员要按照地图指引,离开空间区域。
如今只是开赛第二天,战场上却只剩下寥寥几个小队。FAU仍是第一,还剩四人,警院并列第一,同样也剩四人,特勤战术院第三,还剩两人,战备院第四,只余一人。其他小队的队员全都被淘汰了。
警院全称联邦武装特警专院,比赛之前可谓是名不见经传。
“没想到他们才是真正的黑马。”孙野打趣道,“他们的根据地在最偏僻的角落,一直苟着确实能保住积分,可是我们早晚要去占领他们地盘的,这不是白费功夫嘛。”
“现在是他们反击的时候了,”小周也分析道,“他们现在人多,对付另两个小队都占优势,就算跟我们对上,也不见得吃亏。”
几人互相看看,一个个全都湿淋淋的,有人受伤、有人脱力,再加上没有物资,真说不好对上完整的小队能否打得过。
卢周叹了口气:“所以,要苟住的反而是战备院那个人,他们没被淘汰,说明剩下的那个就是小队首领,一个人容易隐匿踪迹,说不定等我们和警院对上,两败俱伤,他们又会冒出来渔翁得利。”
“总之不要掉以轻心。”严霜微揽了揽林云岚的腰,让人靠着自己,“过了河,要跟特勤战术院的人碰上了,我们先调整一下状态。”
严霜微眉头紧锁,小周分析的情况完全正确,但这不是她此时忧虑的原因,真正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刚才试图联系组委会的救援,竟然没有被回应。
是笃信她们最后会平安无事吗?
“有点不对劲。”林云岚忽然开口,打断了严霜微的思绪,他向来心态轻松,很少语气这么严肃,“你们有没有感觉,天气变了?”
话音落下,众人抬头朝天上看去,层层树林的枝叶掩映下,唯一罅隙里透出的天光不知何时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覆盖,光线渐渐黯淡下来。
“狗草的,又要模拟极端天气了吗?”孙野背着小周,见状痛骂一句,“赶紧找个地方避雨吧!”
“不对啊,这……不像是要下雨。”卢周贴在孙野背上,仍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湿透的衣物被冷风一吹,瞬间带走大量体温,简直像掉进冰窟一样。
“这片林地属于热带阔叶林,按理说应该模拟热带雨林的天气,可这是……”卢周说着说着,牙关打颤,竟然说不下去。
好冷!
温度骤降!灰暗的天空中,开始飘落下细小的、冰冷的白色颗粒——下雪了!
【组委会有病吧?】
【这也太随心所欲了,热带下雪,哈哈哈】
【我又觉得在针对FAU,所有参赛选手里,只有她们刚涉了水,而且没有御寒物资!】
【抗议!!这是不公平的比赛……】
【没错,这是****】
屏幕一闪,刚刚的弹幕悄无声息的被替换成了新的一批。
……
“队长,这里有个人工溶洞!”孙野跑在前头,兴奋喊道。
突兀出现的人工溶洞,会是组委会提前设置的避难点吗?然而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风越来越大,细小的雪粒变作鹅毛般的雪花,严霜微等人连忙进入溶洞之中。
“我们先在这里避一避。”严霜微扶着林云岚靠着岩壁坐下,孙野也将卢周安顿下来。他向深处探索,看看这溶洞是否安全,严霜微则又闯入风雪中,一趟趟抱回巨大的树木枝叶,用来堵住洞口,抵御寒风。
又一次拖回繁茂枝干,严霜微正要离开,手臂忽然被林云岚拽住。
“怎么?”
额头被冰凉的手背轻轻贴上,林云岚担忧地看着她:“衣服都要被冻结冰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感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