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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瑶一时间不知道黎晓是字面意思还是意有所指, “给狗?”

黎晓说:“是啊,你先前不是说跟球球熟了之后发现它很乖吗?你也敢摸了。”

“噢,是。”褚瑶不知道为什么听着黎晓切笋的脆响发愣。

“怎么啦?你跟狗吵架了?”黎晓问。

“我跟狗吵什么, 我, ”褚瑶手机上好像来了不太愉悦的信息, 皱着眉头在屏幕上划拉,嘀咕道:“一天天这么多破事。”

等她把工作上的事情对接好了, 就见黎晓那边把肉切好都下锅了,砧板上还有一节红白肥肉分明的腊肉。

“腊肉诶,不会是你自己腌的吧?”

“是啊, ”黎晓说:“很简单的,在酱汁里泡半天再挂起来就行了。算不上什么腊肉,风干肉吧,也没有吹几天, 我不喜欢吃太硬的,半腊半鲜的。你要吗?真空机、包装袋多用用,摊到每一包上就等于免费了。”

“要!”褚瑶笑歪,“哪有你这么算的?”

肥肉的部分在锅里被煎得晶莹透明,黎晓轻轻用锅铲拨了拨,等着油被煎得更透一点。

食物好像有各自的气质,黎晓总觉得土豆、胡萝卜、豆腐一类的蔬菜不算特别素,但冬笋就特别特别素,可能是因为有种涩感吧。所以冬笋要么烧五花,要么炒腊肉,总之就要油汪汪来配它。

褚瑶吃着甜蜜蜜的无添加小薯仔,听着手机里‘哗啦哗啦’的炒菜声,像下雨。

跟黎晓待在一块真叫人放松,哪怕只是透过一方小小的屏幕,褚瑶正放空呢,车窗忽然被叩响,她瞄了车外人一眼,没理会。

但那人Duang大一只非常挡光,又跟个癞皮狗似得怎么也不走。

褚瑶不满地放下一条缝。

那人好几天没见她了,瞄着那条缝里她翻过来的一个白眼,也觉得受用。

“破皮好了吗?”

褚瑶恼羞成怒,要把车窗升上去,可他把手卡进来了,褚瑶一惊,连忙放下。

周远栋俯身半框进车窗里,两条胳膊都伸进来了,褚瑶摸索着去关手机,又塞到包底下,道:“屁股别翘那么高,有碍风化。”

他笑了一声,倒没有接这个把柄话头,只问:“还生气?”

“生什么气?”褚瑶的确没生气,她更多是难为情和不知所措。

好难得遇到周远栋这么合拍的,可他偏偏歹毒又敏锐,几巴掌落在屁股上,揍得她颤颤巍巍就哭了。

“我错了。”

褚瑶知道这件事没到需要他在光天化日下这么郑重道歉的地步,她毕竟是爽哭不是痛哭的。

她瞥了周远栋一眼,见他造作地露出几分含蓄斟酌的神情来,在这人来人往的马路旁悄声说:“我的癖好有些恶劣,而且没有预先跟你讲好边界,如果你还愿意的话,今晚来我家吃饭,我们谈谈好吗?”

褚瑶知道这是给她的台阶和陷阱,是谁有癖还很难说,她应该拒绝的,狠狠地,果断地拒绝。

“行吧。”

褚瑶纡尊降贵地答应了,想着刚好可以拿红薯干给球球吃。

“想吃什么?”

“和牛。”

车窗升上去了,褚瑶歪过头看周远栋去开车,就停在她斜后方,两人上班的地方很近,下了班又是邻居,但褚瑶工作比较忙,一直没发现有周远栋这么个人,但他出现后她又想,这么个人,她早怎么没看见?

“刚才说你什么破皮了,你哪里受伤了吗?”

黎晓像是给褚瑶做吃播呢,腊肉炒冬笋和家烧蛏子两道菜把镜头挤了个满满当当,那蛏子超肥的,胖嘟嘟的褚瑶都要以为是镜头的夸张畸变,烧过之后没一点缩水的,看着都鲜,黎晓果然是土生土长南方人,对这些小海鲜信手拈来。

如果现在是晚上,两人都在被窝里,褚瑶就说了,可看着黎晓腮帮鼓鼓笑眼弯弯地嚼着饭菜,褚瑶怕说了呛着她,所以只是一挑眉。

“膝盖啊?”黎晓夹了一筷子腊肉笋片,褚瑶嚼嚼番薯干不语,神情暧昧。

关于膝盖破皮的概念,黎晓都是来自于小颜色书,脱口而出,看似老道,但对于她那点青涩经验来说也很悬浮。

的确是青涩,完完全全的话,才只做了三次。

但若说悬浮,其实也并不悬浮的,每一次都很彻底和极致。

黎晓很快意识到还能有什么地方是可以破皮的,她那时也以为自己破皮了,清洁时有点渍疼,但其实好像没有,只是有点红肿。

启星那时候并不温柔,折腾得厉害,不过黎晓午夜梦回时,都是愉悦,甚至颤抖的。

黎晓明明是打趣褚瑶,却把自己弄得不好意思。她低头开始数米,颧骨上浮红一片。

褚瑶终于是笑出声,道:“傻瓜!”

一顿饭,两个菜,吃光光。

黎晓捂捂还有点烫的脸,蹲在不冰的冰箱前清点囤货。

冰箱有一半都装满了番薯干,干米线、糯米粉、糯米、面粉、核桃、红枣、梅干菜、红豆、黑豆、荔枝干、紫菜、虾皮、裙带菜、咪罐头、咪鱼油、咪羊奶,还有鸡吃的糠和鹅吃的麸都放在堂屋里。

“唔。”黎晓托腮,“大家都有囤粮。”

这几天村里萝卜大丰收,黎晓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各种萝卜,大的一根像手臂横在阶上,她被吓一跳,小的堆成堆,她开门的时候把一大半都扇得‘咕噜噜’滚下去,跟着黎晓走来走去的鸡们吓一跳,咪咪在黎晓做的新窝里抬头瞄一眼,然后趴下继续睡。

它的这个新窝是黎晓一件刮烂的羽绒服改的,羽绒内胆层破的口子不大,黎晓缝了缝,外面套了软软的棉布,整个窝又松又软又暖和,咪咪一窝进去就不动弹了,由着黎晓把它连窝一块搬进搬出搬上搬下的,有胆大的小鸡瞅空也会硬挤进去,咪咪懒得搭理它。

萝卜黎晓是喜欢吃的,做泡萝卜或者给红烧肉做配都很好,煲汤、炊饭、炸萝卜丝饼也都好吃得很,这个季节的萝卜大多是白萝卜,偶尔间杂几根胡萝卜。

红白萝卜炖猪骨真是好香好香,猪骨髓里的油花花被熬成一片片透明的浮萍,汤头又清又鲜。

咪咪在这股香味里舒舒服服闭着眼,听见黎晓在削萝卜皮,黎晓在切萝卜,黎晓在烧水烫罐头瓶子,它什么也不想。

咪咪老啦!不想着出去玩了,只想待在家里。

腌萝卜是郑秋芬很常做的小菜,跟韩式炸鸡、烤肉店里附赠的那种酸甜辣交织的萝卜块很不一样,也不是四川泡菜坛里捞出来的那种水当当、酸津津,充斥着椒麻刺激的口味。

郑秋芬的腌萝卜是一种酱萝卜,有着腌萝卜一致的脆爽口感,但因为会放点油,所以酸、麻、甜都被裹得很柔和了。

好像并不拘泥用什么油,麻油也可以,菜籽油也可以,这两种都比较香,实在不行的话就花生油。

麻油可以不用烧,直接和糖、酱油、鱼露、蒜片、花椒一起用小火熬开,浇在杀过水的萝卜片上就行了,菜籽油和花生油要烹一下,浇淋在蒜片、花椒,以及拌好滋味的萝卜上。

相比起那两种腌萝卜的解腻,这酱萝卜更适合送粥下饭。

一堆萝卜被黎晓化整为零,变成五罐酱萝卜蹲在冰箱里,冰箱门一关又一开,厨房里的红白萝卜猪骨汤味没有了,而是泛着一股淡淡的粥米香。

黎晓把渍了一夜的酱萝卜取出来,夹了几筷子在碟子里,又给自己和咪咪各煎了一颗蛋,这早晨的清粥和小菜就算做好了。

郑秋芬煎鸡蛋的时候火力总是很猛,蛋白被烹出许多坑洞,炸起许多鳞片。

她老说黎晓吃的零食热气,黎晓觉得什么玩意也没有她煎的鸡蛋热气,蛋白甚至被炸得很耐嚼,口感很有怨气。

黎晓煎鸡蛋的火就小,蛋白嫩嫩的,不过酱萝卜的味道和郑秋芬做的一模一样,薄薄的三角片,吃起来嘎吱嘎吱响。

黎晓自己都觉得奇怪,因为郑秋芬从来没教过她,可能是看多了,吃多了,就会了。

黎晓给长人公和秦阿公各送了一瓶酱萝卜,正想着叔婆没回来,就见她由堂姑搀着从岛外走了过来。

‘诶?怎么一大早就回来了?’

堂姑一抬眼看见黎晓,就觉得这丫头真漂亮,纯纯乖乖的,脸蛋红红的,嘴唇润润的,就是匆匆来去没穿外套,裹着件软乎乎羊绒衫,跑进阳光里的时候,绒线都毛茸茸光亮亮的。

“怎么外套也不穿一件。”叔婆握住她的手,倒是暖和。

“刚吃了粥,身上热。”黎晓说。

“那也禁不住风吹啊。”叔婆说:“快进屋里去。”

黎晓也想给叔婆拿酱萝卜去,就道:“我等会去看您,咱们一块喂鹅去。”

叔婆不太明显地笑了一笑,抬步往自己家里去,却见黎亚敏瞧着黎晓的背影‘咂’了一声,说:“丫头自己倒是条件不错,聪明漂亮,建华哥那病也不是遗传的,就是她妈不上心,这么大姑娘了,也不操心嫁人。妈,我给她介绍个对象好不好?”

“什么人?好不好?”叔婆问:“要好的,要是你保媒还嫁不好,我都不敢死了。”

“这说的什么话啊。”黎亚敏不免觉得扫兴,心里想着陈美淑的不是。

第27章 章鱼糯米饭

冬至过后, 村里渐渐飘起酒香。

村头村尾的人家都要做酒,糯米炊饭的香气浮动,黎晓走了几圈, 酒还没酝酿出来, 就已经要饭醉了。

秦阿公也要做酒, 他家也在炊糯米, 叔婆在帮着烧柴,黎家屋前的空地上, 一堆老头老太太聚在谈天干活。

旁人问起在女儿家里住的怎么样, 叔婆当然是讲好, 不过又对黎晓说,实在太不自在啦!

“前头后头人都不认得, 话也没得人说, 离菜场倒是近,我女婿说我是客,累得我女儿天天要买新鲜菜, 做新鲜菜, 多麻烦!我都说不用了!一日桌上没肉, 只有他在摆脸色!阿伟嘛,上班也累, 回来手机抓着不撒,看里面癫人一天到晚在演戏!我同他也讲不了几句话,我想还是回来住得好, 赶得及吃新炊的糯米饭。”

做酒要炊饭,每家每户的糯米饭还不一样,黎晓这几天的糯米饭真是吃到饱。

其实糯米饭要做酒用,并不是每家每户都这么送, 只是知道黎晓一个人在家,总觉得她一个小孩张罗不起饭食,所以自家吃了有多也给她送来一碗。

黎晓昨天的早饭就是何淼送来的一碗红棕色的甜糯米饭,是何淼妈妈的手艺,跟从前一模一样,满满的莲子、花生、腰豆、红枣,还有一股党参的药气。

老友相见甚是开心,不过何淼很忙,又要摆摊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筹备其他,坐了不多一会就走了。

可能是红糖多的缘故,何家的糯米饭特别黏,何淼的妈妈还会放晒干的橘皮,切得挺大条的,嚼到的时候像是吃到了一个清口的空档,缓一缓甜腻。

这一碗糯米饭吃进去,能量缓释到第二天都还够。

黎晓瞧见孙言悦站在自家院外的时候,她正抱着一大块刚刚裁缝好的布套从叔婆家回来,这是沙发垫和地垫,黎晓舍不得垂在地上,所以高高地抱着。

在孙言悦看来,她好像抱着一团蓬松松的奶油,神情暖洋洋的,眉梢眼角都是轻快笑意,但一眼瞧见她,那点笑很快就消失了。

“姐姐。”

黎晓没有应她,往院里瞧了瞧,没有陈美淑。

“什么事?”

黎晓推开后门,抱着布套就往楼上去。

孙言悦亦趋亦步跟着她,轻声道:“姐姐,我回去跟妈妈说了,她那样是不对的,钱我慢慢还你可以吗?”

“我说了不用,只要她别来吵来闹我就行了。你真没必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黎晓站在楼梯上一转身,见孙言悦挺忐忑,好像要哭了,只好又说:“上来吧,帮我套垫子。”

孙言悦赶紧上楼去,把鞋脱在楼梯末尾。

黎晓穿着双棉袜站在黎建华的房间里,其实并不需要她的帮忙,她的房间其实是从黎建华的房间里隔出来的,用的只是薄薄板材,她自己都能拆掉。

现在两个小房间变成了一个大房间。有两面大窗户,满室的阳光和风,但陈设只有床铺、书桌和沙发,这些大件都是木头打的,看起来老旧却并不破败。

沙发的背靠和扶手都很光润,弧度和造型都是包裹的形式,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硬冰冰的。

沙发垫里是洗晒好又一点点扯松的旧棉絮,看得出也是黎晓自己做的,孙言悦笨拙地帮着黎晓把沙发垫塞进刚踩好的套子里去,往沙发上一放,嵌得满满当当,沙发焕然一新。

沙发套是浅蓝色的整布,地垫有一半是和沙发套一样的布,但余下都是碎布拼的,好像摇落水中的一池花。

“我现在挺舒心的,当然也不能说不缺钱,但我会自己挣的,”黎晓在沙发上坐下,把脚伸到地垫上,抻了抻身体,看向孙言悦问:“你同她吵架了?”

孙言悦点了点头,真是很想哭啊。

“我是用钱的人,没资格去讲她。”

“也对。”黎晓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可怜,她居然需要安慰孙言悦,“别放在心上,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为你打算,你却为了我同她争执,她觉得自己枉做小人,更要恨我了。”

孙言悦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递给黎晓,轻声道:“十八岁的时候,妈妈送我一个镯子,这个款很像,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款。”

黎晓接了过来,伸手先把礼品袋里的小票拿出来看了看,六千八,着实不便宜,首饰盒是蓝色丝绒的,她没打开,把袋子合上递还给孙言悦。

“拿去退掉。”

孙言悦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黎晓心里想着这六七千块的首饰要是收了,在陈美淑心里,她们之前的账目可就平了,少不得觉得黎晓这做姐姐的不懂事,收拿了妹妹首饰,论起情分来还得倒欠。

孙言悦的想法和行为都很稚嫩,看起来挺天真赤诚的,但黎晓并不觉得她会真的还钱,要还就给钱,真金白银一笔笔还。

送这种太有意义,太填充情分的东西,通常都是希望它能膨胀出更多的虚无的价值来抵过。

“不用你还钱,你要还就还给你妈妈,你不要私下同我做什么处理,以后会很麻烦的。”

黎晓对陈美淑简直避如蛇蝎,这叫孙言悦有些不明所以,觉得黎晓这个人跟她想的太不一样。

“我只是想弥补一下。”她小声说。

“我的十八岁没有你想的凄惨,我也有礼物的。”黎晓脱口而出,随即怔愣。

“妈妈送的?”见黎晓很是无语,孙言悦的脑回路也是七拐八拐的,又道:“是上次那个人送的吗?”

黎晓张了张口,只好点头。

孙言悦非常好奇,眼巴巴问:“是什么啊?”

“项链。”

一条细细的星星吊坠铂金链子,现在就在黎晓的床头柜里,被一层塑料袋,一层盒子包裹着。

“哇。”孙言悦说:“挺好的,他还挺帅的,不过姐姐更漂亮就是了。”

黎晓不知道孙言悦的嘴这样甜,瞄她一眼,孙言悦正笑。

想起她小时候主动来牵自己手,可能性格也是没变,绝对是像她爸爸的。

再想到孙志明不肯出钱给孙言悦读民办本科,想到陈美淑从前流露出的抱怨,黎晓犹豫了一下,问了个非常极其愚蠢的问题。

“你爸爸对你们好吗?”

她一个外人,问人家女儿,他爸对她和她妈好不好?

黎晓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不过孙言悦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还行吧,妈妈说如果我是儿子的,他会更有上进心的。”

“你把这话当真啊?”

孙言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笑了一下。

黎晓说:“别中计。”

她愣了愣,轻轻点点头。

孙言悦走了之后,黎晓才发现她还带来了几提礼物,是从菜市里打包好的鱼丸、鱼糕。

她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很头疼。

找到孙言悦的微信号发现就是手机号,就给她的支付宝转了笔钱,截图发她微信了。

鱼丸和鱼糕都是冷鲜货,就算是冬天也放不住太久,黎晓拆分掉,拿了一些前前后后去送。

叔婆问她这东西哪来的,提到孙言悦又是一堆惊疑感慨,说她也算难得。

黎晓不想过多谈论,所以往秦家送去的时候,如做贼一般,也没喊阿公,蹑手蹑脚进院里,想把东西摆在厨房灶台上就要走时,却见启星趴在厨房的岛台上睡着了。

黎晓看见他把外套脱放在一旁,就轻轻取了过来,小心翼翼覆在他身上。

厨房里冷风嗖嗖的,她走到水槽边踮起脚,先把这扇北窗关了,然后又去关那扇面向河流的西窗。

西窗窗台下吊着一盏小灯,黎晓一看就明白了用意,打开右手边的一个小瓷盅,果然是鱼食。

她寻着开关,想打开瞧一瞧的,只听得‘啪’一声,那盏小小的吊灯无端就亮了。

黎晓转身就见启星拢着外套拄着脑袋,手按在岛台边的开关上。

“吵醒你了?”

“还不醒,晚上又睡不着了。”

启星的声音有点沉,这屋里昏昏,只有灯光晕散在水面上,折进屋里,小鱼们逐光而来,响起细弱的翻浪声,迷离如梦。

黎晓不由自主朝他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问:“怎么这个时候睡着了?”

“有个环保督查,刚好撞上一个投诉,忙了两天有点累。”启星半合着眼去接水,指尖在她手背上触过。

“那你还没吃晚饭吧?”黎晓缩回手,忍不住轻轻抓挠被他碰过的手背。

“你吃了吗?”

启星不答反问,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端起水杯喝水,似乎还有些迷蒙。

“也还没。”

“那一起吃吧。”

这话柔软又自然,叫她没办法拒绝。

“啊,好。”黎晓答应后,启星绕桌朝她而来,黎晓有些无措往后一倒,靠在冰箱上了才意识到启星是来拿食材的,赶紧侧身避开,道:“我来做吧。我刚拿了鱼丸来,可以做鱼丸汤喝。”

冰箱亮开,启星整个人浸在凉凉的光芒里,眉梢眼角的倦怠感消退不少,他伸手拿出一保鲜盒的糯米饭,道:“你做汤,我炒糯米饭。”

菜市的鱼丸本来就是半成品,做法非常简单,水里一沸,盐、醋调味,出锅时白胡椒两抖就好了。

汤头的鲜美全是鱼丸里来的,黎晓把汤端上桌,去院里摘葱。

“不吃就不放了。”启星将油锅里的整条章鱼足夹起来,用剪刀剪成一块一块。

“白花花的不好看。”黎晓从窗前冒出来,举着几根葱认真说:“我发现了,这种细细的葱气味正好,我不喜欢的是那种粗粗的葱,葱管里都是涎水的那种。”

“才发现啊。”启星道。

“什么?”灶前又是热锅炒铲又是油烟机的,黎晓听不清。

“白色那把剪刀剪熟食的。”启星说。

“哦,好。”黎晓在他身边回旋而过,启星偏头看着她站在汤碗前剪葱装饰,油烟机呼呼也像晚风撞帘。

在等待糯米饭上桌的几分钟里,黎晓靠在窗口喂小鱼,鱼食撒下去的时候像一阵小雨,小鱼们纷纷争抢起来,意趣丛生。

黎晓发着呆,忽然听启星说,“吃吧。”

她下意识扬脸一笑,不知道生活为什么这样美好。

潺坑村家常炒制的糯米饭通常都是腊肉虾米芥菜一类的辅料,但启星做的这碗糯米饭风格有点奇妙的,酱色泛红,糯米的油润喷香半点没少,粒粒分明却又软糯,香料不知都用了什么,有点陌生,但很好吃,扇贝柔软又鲜美,章鱼足是脆韧脆韧的,层次分明,鲜美浓郁,辣的调味都在章鱼足里,吃到的时候特别提味,但又不争夺糯米饭的滋味。

“一点点咖喱粉和红椒粉。”启星说:“不多。”

“特别特别好吃,完全不一样。”黎晓说。

糯米不好消化,启星猜测她这两天糯米饭不会少吃,怕给她吃伤了,所以换了口味,分量也不多。

黎晓本来也不是太饿,但这糯米饭实在好吃,再加上鱼丸汤清澈鲜美,吃完了只觉意犹未尽。

她洗碗的时候,启星擦完灶台又去整理冰箱,将鱼糕鱼丸一包包放进海鲜类那一层。

他没有问这些是谁给她的,只是说明天煮饭的时候可以顺便把鱼糕放进去热一条来吃,又说这种鱼糕是手工制的,可能会留有鱼刺,给咪咪吃的时候记得切碎一点。

黎晓肚子饱饱,心里清闲,回到家里坐在床边泡脚时,轻轻哼着一首自己也叫不出名的旋律。

褚瑶发来语音,她似乎喝了酒,口吻娇娇的。

“宝贝,我给你寄了几块和牛,你收到记得吃哦,天冷冷吃肉肉。”

黎晓仰在床上回她的时候语气也甜滋滋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惬意。

忽然,陈美淑的信息弹了出来,只是一条酒店的订位信息,日期是黎晓生日那天。

黎晓把手机扔开,连拿擦脚布的劲都没有了。

第28章 数九寒天

冬天就得是冷冷的, 霜是严白的,风是粗粝的,一切都是严肃的, 并不闹着玩。

在最寒凉的三九天, 黎晓洗了一个冷水脸。

刺骨的冰, 让她脑袋里那些杂乱的念头都没了, 清醒又通透。

玻璃上满是霜花,等到太阳出来渐渐开始化, 是一场雨。

有人在的屋宇可能真有人气, 黎晓揭开覆在墙角香草上的那张塑料膜, 只觉一股浓劲的绿意蒸腾上来。

这些香草是昏了头才买回来的,黎晓对着手机上的科普看了几次, 勉强才辨认清楚。

煎牛排、煎土豆上惯常用的是迷迭香, 烤鸡或者西红柿料理里多用百里香,但大概也不必要分的那么清楚吧。

还有一种很常用的香草叫做罗勒,因为错过了播种的季节, 她那时候没有买, 只在启星的菜谱书里看过几次。

秦家的院里多是秦阿公养的花, 黎晓记得秦阿公喜欢绣球,但绣球的花期不是很长, 眼下正是休眠期,所以庭院看起来有些空。

依傍着屋宇还有一株金桂,厨房窗台下有个长盆, 细细的小葱长得很疏,黎晓本想把那天鸡毛菜的笑话讲回去。但秦阿公说等来年春天的时候,鼠尾草长起来了也就漂亮了,还有一块空着的地方种的是薰衣草, 六月的时候花朵就已经收掉了。

启星有段时间睡眠不太好,所以种些薰衣草来泡茶喝。

黎晓的眼皮和鼻尖在寒风里凉透,她回了回神,见土地上的霜白褪得缓慢,就把塑料膜又覆了回去。

天阴霾霾的,路上偶尔有霜冰,这样的天气老人是不会出门的。

黎晓去叔婆家看她,就着她的手喝了一碗甜蛋汤,然后去鹅圈看看呱呱和嘎嘎。

它们俩似乎也在等黎晓,看见她来了,并不叫唤,黑豆般的眼睛闪亮着。

黎晓喂了青料,换了水,就见两只鹅一如既往要去河里嬉。

“今天很冷啊!”黎晓叫道。

两只鹅当然不理它,潺坑村的河流从来没有彻底冻上过,只有一些水流平缓的地段会结一层薄薄的冰。

黎晓抱着胳膊看着它俩大摇大摆走上冰面,然后猝不及防堕进冰洞里去。

两鹅摆了摆脑袋,没一声叫唤的,黎晓还想说真牛真耐冻,就见它俩窝窝囊囊地蹿上岸了,没事鹅一样又摆回来了,步态照样优雅,直直朝黎晓来了,没有一点要绕一下的意思,还得黎晓乖乖给它俩让步。

没有水可以嬉,出来晃了几步就要关回去了吗?

黎晓觉得它俩有点可怜,由着它们往圈外去,直往叔婆家里去。

叔婆家的门槛低低的,两只鹅一迈就进来了,在屋里主人般巡视了一圈,立在电视机旁看得还挺专心,叔婆看着好笑,刚好可以就伴。

她瞧着黎晓要走了,忍不住‘诶’了一声。

“怎么了叔婆?”黎晓问。

黎晓是郑秋芬的孙女,又不是王荷花的。

叔婆对于自己的孙孙也没办法开口,要求他们留下来陪自己,年轻人有自己的事要忙,怎能浪费在老人身上?

她努了努唇,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说:“多穿点啦,冻得骨头疼。”

“好,我等下还来把鹅带回圈里去。”黎晓想了想,说:“叔婆,要不要给你装个监控,你上次说星星给他外公装的那些监控报警器,好几个呢,我也瞧见了,弄起来很简单,可以连到我的手机上。”

叔婆连连摆手,道:“不要不要,我比他年岁轻,你别担心,我不要。”

“不贵的。”黎晓说:“那你出钱,你有钱的。”

叔婆笑了起来,银牙一闪,她很快抿起嘴唇摇摇头,轻声说:“没事啊。”

这些事叫黎晓来做的话,旁人知道会指摘叔婆子女不孝,落了话柄。

黎晓走出叔婆家,空气里远远飘来一股酒香味,是村头人家在烧酒了,还没呢,等秦阿公也烧起酒来,整个潺坑村都会变得摇晃柔软起来,叔婆也能慢慢悠悠背着手走出门,去到阳光底下和老邻一起聊聊天了。

黎晓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离黎她的生日还有小半个月,但年前年后包厢的位置都是很紧俏的,需要提前预定。

黎晓今早起来发信息回绝了陈美淑,她不愿过这个生日,不愿过这个母难日,不想在自己生日这天还得歌颂陈美淑的奉献。

就当她自私好了,就算她是狗窠里养出来的畜生好了。

黎晓的上一个生日是跟褚瑶一起过的,那天是工作日,年末两人都很忙,黎晓在加班,褚瑶甚至还要紧急出差,她匆匆忙忙在公司边上的甜品店里拿了一个圆圆的小熊蛋糕,想给黎晓过一个生日。

大楼里其他的公司陆陆续续下班关门了,两人惯常摸鱼见面的平台上也关了门上了锁,褚瑶进不来,黎晓出不去,就看着她哆哆嗦嗦在晚风里点蜡烛。

火苗露头就灭,根本凑不燃,褚瑶捂着风先点烧了一根烟,拉开外套挡风,叼着烟把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慢慢点燃了。

黎晓看见她妍丽的面孔亮着一个笑,赶紧闭上眼睛许愿,又鼓起腮帮使劲对着玻璃窗吹了一口,褚瑶微微荡开点身体,蜡烛一下就灭了。

愿望达成。

这样的生日,黎晓能记一辈子。

十八岁的生日除了那条星星项链之外,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同前些年都一样,郑秋芬做了几个好菜,没有蛋糕,但是有长寿面。

黎晓吃很饱,同启星、郑秋芬一块看电视。

看着看着,郑秋芬和咪咪的呼噜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的。

“那么点个猫,呼噜比我奶还响亮。”黎晓惊叹。

“响不过我阿公,他吃了老酒后那个呼噜啊,我觉得屋顶就是给他打呼震裂掉的。”启星说。

秦家的堂屋那时会漏雨,黎晓记得小时候秦阿公每年都要爬几回房顶,后来是启星爬,拿块塑料布修修补补,但总是修不好,凑合住。

夏天下雨的时候,黎晓还觉得有趣味,屋外哗啦哗啦,屋里滴答滴答。

她推着盆着找各种漏雨的地方,掉在塑料盆上是‘啪’一声,掉在不锈钢碗里是‘叮’一声,有时候雨太猛,连阿公的酒盅都被黎晓拿去接雨。

“这能接多少啊?”启星也没比她聪明多少,把秦阿公的雨鞋摆那接水了。

雨停了,阿公要下地去扒田埂放水,一踩,鞋筒里的水呲喷出来,洗脚兼洗脸,差点连裤头都湿透。

秦阿公一边倒水一边追出来骂,启星逃得飞快,猫在她房间里等风头过去。

郑秋芬站在后门阶上搅打碗里的鸡蛋,叫道:“骂什么呐!屋顶也修修啊,天寒起来可怎么好!”

冬天这漏雨可太烦闹了,阴湿湿的,没处下脚,趣味变成了一种凄楚和残忍。

秦家这屋子,肯定是启星工作后挣钱翻修的。

女儿女婿好挣钱,没想过给阿公修屋,也可能是秦阿公不想用女婿的钱,省得日后多个话柄。

可自己攒了几千块打算修屋的钱,最后用在郑秋芬的丧事上。

“今年真会有雪吗?”

黎晓想起秋分时节的那场雨,那天的雨真会如郑秋芬所说的,化作年里年外某一日的雪吗?

潺坑村完完全全的落雪是很少见的,大概三两年才有一回,雨夹雪倒是年年会下,落地就融,接都接不住。

黎晓对于年前年后那绵绵不断的雨雪日子很有记忆,所以这两天但凡天气好,总会背着咪咪出去走走。

公交车又不收咪的钱,兜了一大圈回来,也才两块。

咪咪是自己进黎家的,那时候还小小一只,感觉断奶还没多久,郑秋芬没赶它,喂了它一点鱼饭,它就待了一整个冬天,春天就不见了,冬天又回来了,中间偶尔闪现,吃饱喝足后纡尊降贵让黎晓摸摸,然后又消失了,连着两年都是这样。

算算,它得有十三岁了。黎晓不敢再想下去。

九年啊,真是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是猫咪的整个青春年华,黎晓消失的一干二净,但咪咪居然还认她,还认这个家,实在很宽容了。

“你常有回家里来逛逛吗?”

黎晓歪过头轻轻挠挠咪的下巴,觉得应该是有的,人也许不好贸贸然进来的,但猫咪有途径。

背着咪咪回家的时候,有一辆白色的轿车从黎晓身边驶过,停在岛外超市前头的空地上。

秦双打开车门走了下来,转头看了黎晓一眼。

黎晓忙道:“阿姨好,来看阿公啊?”

秦双把提包换了只手拿,站在原地等黎晓走近自己,然后才道:“晓晓啊,真是好久没见了。”

她快速地扫了黎晓一眼,又盯着她的脸看了看,瞄了眼她背篓里的老猫。

“从哪里来呀?”秦双问:“怎么背着猫?”

“随便逛逛。”黎晓说:“猫猫年纪大了,带它出来晒晒太阳补补钙。”

“噢,”秦双对于玩物丧志,不求上进的年轻人没什么好感,面上有一缕轻慢的神情,含着很客气的笑容,一面走一面说:“我听星星讲了你的事。父母子女是天注定的缘分,你妈妈总有苦衷的,你要体谅她,不要同她置气。她可能也是看你年纪轻轻的,不去挣钱窝在村里跟老人家一样晒太阳混日子怎么行呢?她也难,心急啦,良言苦口嘛。有什么阿姨能帮忙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就是了,你跟星星是小时候的朋友啦,阿姨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启星根本不会对父母讲黎晓的事,他甚至不会对父母讲他自己的事。

秦双说这句话,许是随口扯的寒暄,又或者,带着点想要激怒黎晓的意图。

但她好像的确知道一点陈美淑同黎晓之间的事,但又知道的不多,所以说的闪闪烁烁,看似苦口婆心,全是讥讽。

不管秦双是怎么知道的,总之不可能是启星说的,黎晓就是很笃定。

黎晓对秦双其实一直有一种隐秘的喜爱,因为她生得美丽,性情又很有女人韵味,同陈美淑的俗气不同,秦双总是很优雅。

她每每出现在启星面前时,总是非常的温柔,极尽弥补之能,夹在他和启鹏之间是那样的无可奈何和惹人怜惜。

但是此刻,秦双好像在黎晓眼前掉了那层美好的皮,在对陈美淑没有所求之后,黎晓连带着对秦双也没了滤镜。

“好,谢谢阿姨。”她盯着秦双笑起来,说:“我小时候就一直在幻想,你也能是我的妈妈就好了,你来看星星的次数可比我妈多多了。”

秦双都不算看着星星长大,又怎么好意思说是看着黎晓长大的?

黎晓长得纯良,不笑都是一副乖娃娃相,笑起来更是讨人喜欢了。

秦双看着她这张脸,没料到会挨她这一句刺,简直不敢置信。

直等她背着猫走远后,秦双才喘一口气,紧紧握住包柄,道:“这还了得?”

第29章 睡衣睡裙

快递的小三轮车在石板桥上‘噔噔噔’时, 启星就骑着电瓶在后头,他看见三轮车停在黎家门口,快递员在车上打电话, 然后下车, 拿出一个大大的泡沫箱子, 推开篱笆院门, 把箱子摆在了门口。

‘没冰箱还买什么冻品。’启星心里想着。

三轮车刚走,门就开了, 黎晓是飞出来的, 身上还穿着一件蓄棉的黄色睡衣, 像一块胖乎乎的小面包。

黎晓的余光应该是瞄见他了,却更低了头, 猫着腰飞快把箱子拖进去了。

她和郑秋芬一样, 有一点讲究,那就是不会穿着睡衣出门。

所以她穿睡衣的样子,启星也没见过几回。

黎晓上初中那会, 夏天有一条睡裙, 粉白色的, 领口的弧度很漂亮,刚好露出她纤细的锁骨。

启星跟同学约了打篮球, 骑着黎建华那辆闲置的自行车在她家门口绕圈,想问她去不去。

黎晓就穿着那条小裙子出现了,倚在栏杆上对他摇摇头, 说:“不去啦,热得很。”

“有树荫啊。”启星说:“中午去吃冰粥嘛。”

黎晓晃着身子思索,启星看着她一只脚踮着,一只脚翘着, 裙边一荡一荡,细细的脚踝在转来转去,像八音盒里的小小人。

“还是不想去,热气蒸得人都焦皮了,”黎晓趴在栏杆上,掩口道:“但我想吃冰粥。”

启星点着脑袋一脚蹬开车轮,朝后扬扬手,叫道:“那我带回来跟你一起吃。”

冬天的睡衣都把她穿成各种口味的小面包,今天这个是原味的,高中时候是苹果味的。

那件红红的睡衣映得她气色很好,雪地里一片白,天空是蓝黑色的,她脸颊和嘴唇上的红光晃得启星都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看我干嘛?看雪啦!”

记忆里的黎晓仰起脸去接雪,启星也闭上眼,恍然间真听见屋瓦上有雪子轻轻叩的声音。

良久,他睁开眼。

黎晓穿着一件黑漆漆的羽绒服站在窗外的碎碎雨雪里,抱着两大块抽了真空的牛肉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了?头晕?”

“你没伞啊。”

“是雪诶。”

“是霰啊。”

“雪子嘛,也算雪,那就不用打伞。”

她说着把牛肉递进窗口给他,说:“很好很好的肉,跟阿公一起吃啊。”

启星看着她又冒进混沌的天色里,身上那件羽绒服很长,都快把她淹没,一看就是北方室外常穿的款式。

她跑过墙角就看不见了,启星知道她是回家,但总觉得那墙后头有道任意门,黎晓随时会再次消失,归期不定。

他低头看了看,牛肉上均匀分布着雪花纹理,一看就细嫩肥润。

这很好很好的肉是谁给她寄的,是那个‘瑶瑶’吗?

黎晓并不容易同别人构建起亲密关系,她不难接近,只是很难交心。

启星记得她上了高中之后,好朋友还是小学、初中的那几个——何淼、朱丽婷还有郑伊人。

在高中她也有同伴,但是出了学校之后,提到的频率就少了。

如果没有出现在她更小一点的时候,似乎就很难能真正走近她。

这个瑶瑶,看起来是个例外。

对于这个例外,启星只有一个骂他是‘破烂货’的印象,虽然黎晓解释了,但总不是什么好话。

黎晓有朋友是好事,但那是启星不知道的朋友,在他缺失停滞的九年里,黎晓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怎样的感情?

她会不会经历过一些别的感情,让她哭让她笑,让她有了别样的体会?有了比较?

那她偶尔想起从前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幼稚和荒唐?

启星点开手机上的监控app,调到巷口的摄像头画面,黎家的房子整栋都在屏幕里。

时间倒回去几分钟,他眼看着黎晓打开门,进了屋,并没觉得安心一点。

黎晓回来前,启星心里是空的,她回来后,他并不患得患失,他只怕得不到。

从前是因为陈美淑,现在还是因为陈美淑吗?

似乎不尽然。

鱼饼、鱼糕应该是陈美淑给黎晓的,她们母女的关系总是有些尴尬,血缘的亲密和情分的疏离。

启星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跟启鹏是父子是仇人,而对秦双的感情就像一份过度包装的礼品。

但是母子和母女又不一样,男孩本来就是越长大越跟母亲分开的,那些尴尬和无措只要不深究,都可以遮掩,可以矫饰。

母女却应该是越来越紧密的,黎晓始终没在陈美淑身上得到想要的,她觉得自己放弃了,但可能只有启星知道,她还没有。

年前这几天启星非常忙,除了整理全年污染防治、垃圾处理的台账之类的案头工作外,因为年前这些天工业园区加班加点备货,导致投诉和安全事故也增多了,再加上冬天雾霾天气高发,启星可以说是忙得团团转,每天都披星戴月的。

他不回家,秦阿公其实睡不安稳,老人家可能七点就睡觉,但九点就又醒过来,发现启星还没回家,呆呆坐一会,眯一会,熬到快十点,听见电瓶车的响动,秦阿公赶紧披上衣服点开灯,唤道:“星星。”

“阿公,我回来了,你休息吧。”

“那你饿不饿。”

“不饿,你今天吃什么了?不是剩饭吧?”

启星这几天也没空给秦阿公做饭了,总担心他又嚼剩菜对付一通。

“我中午同阿晓吃了清汤火锅,”秦阿公嘿嘿笑,“地里刚割的白菜、花菜,世上第一鲜灵,那个牛肉从冰箱里拿的,真好吃哇,还有鱼糕、番芋和豆腐哩。说起来,明天晓晓生日你还记得不啦?”

“嗯。”启星这两天这么忙也是为了明天能空一点,说:“明天我回来做饭,可能晚一点,我带菜回来。”

“我同她说,还是你同她讲?”秦阿公问。

“你说吧。”启星觉得秦阿公开口,黎晓更可能答应。

秦阿公被启星揽着进了屋子里,扶到床上,摸到他手背冰冰的,又忍不住道:“星星,买辆车吧。这样寒天冻地的,何必受罪?阿公那些钱也没用啊。”

秦双的孝敬钱秦阿公都存起来了,他不花,觉得都得留给启星,否则什么都是启耀的了。

“我有钱,现在车子便宜,明年吧,明年买一辆就是了。”

“那也要体体面面买一辆啊。”

“代步工具而已。”

秦阿公想想现在的车子的确五花八门,讲不定以后也跟手机一样,几年就换一辆。

“那你讲好,明年最好是带晓晓一道去选,车子是大件嘛。你们年轻人懂行。”

启星给秦阿公掖被子,点点头说:“睡吧。”

秦阿公起床的时间要比启星早一些,不管春夏秋冬都早一点,但今天秦阿公穿好衣服走出屋子的时候,厨房的灯已经亮了,启星正在灶台前做一个蛋糕。

灶台上摊着各种橙子、橘子,还有之前的柚子蜂蜜酱,他正一层橙皮柑橘一层薄薄奶油铺陈着,在蛋糕胚上夹了两层之后,顶上那层淋了苦香苦香的巧克力。

“这橘子是红美人哇?这个好,晓晓肯定喜欢。”

秦阿公烧水打算做泡饭吃,他要吃得清清淡淡,晚上好吃大餐,不过启星年轻人,得多吃两只蛋。

夏天的泡饭水一冲行了,冬天的泡饭还是要烧一烧的。

水一沸,硬邦邦的隔夜米饭就散了开来,汤水也泛白了,虽然显出一种润泽,但米是米,水是水,并不是粥。

“可惜现在的锅子做不出焦巴了。”秦阿公每次做泡饭都会说上这样一句话,黎晓回来后,他后边的话里多了她,“你同晓晓都喜欢吃泡饭里的焦巴。”

“嗯。”启星说。

秦阿公忽然叹了口气,启星知道他是想起启耀了。

他小学五六年级那会子,有一年寒假被秦双带来小住,早餐也吃泡饭。

启耀本来就不喜欢在秦家住,早上看见泡饭就发脾气,秦双越哄他越发作,最后把碗都打了,叫启星拎进房里关起门收拾了一顿。

“腌萝卜还有吗?”

之前那瓶就是启星吃完的,而他起先开冰箱的时候就看见有一瓶新做的,只是故意开口问秦阿公。

秦阿公笑道:“有的,阿晓昨天新做送来,所以才一道吃火锅的,我多给你搛点出来。”

秦家吃泡饭的配菜很多,若是都用小碟来装,在眼下这个时令都能轻轻松松摆出十来个,更别提在夏天瓜豆多的时候了。

“我也想炒些苔菜花生米给阿晓佐粥佐饭的,只最近没遇上好苔菜。”

秦阿公嘀咕着,一一把褐色的腌萝卜片,咸齑冬笋丝,红方块的火腿腐乳,还有泥螺和虾酱摆在桌上,只是今天没有渍蟹。

“冬苔又少又贵的,三月里的春苔上市,你多多做一些。”启星道。

秦阿公一边剥咸蛋一边点点头,正想着要不要蒸那咸鲞鱼呢?就见启星抬手揭了锅盖,咸鲞鱼上铺腊肉,鲜美淌油,已然蒸好了。

“乖乖,你早晓得阿公盘算吃泡饭啦?”秦阿公拍拍启星的背,感到很满足。

启星把做好的蛋糕放进冰箱里,时间还有多,他定下心吃了早饭,出门上班去了。

想着晚上能同黎晓一并吃那顿饭,启星今天像是系统重启了,比前几天活泛多了,连同事都看出来了,吃午饭的时候打趣他晚上是不是要去约会?

“嗯。”启星说。

同事其实是随口一问,启星是个不太喜欢谈论私生活的人,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只要平日里相处没问题,工作交接清楚,性格冷一点又不是毛病。

“你是哼哼呢?还说的是‘嗯’啊?”同事惊奇地问。

启星居然笑了一下,同事倍感惊奇,又问:“真的假的”

这时候启星手机响了,同事不便打搅,继续吃饭,只听启星道:“阿公,嗯,这样。”

他沉默片刻,随即平静道:“好,那我可能晚点回来吧,你早点休息,别等我。锅里有桂圆皂角米甜汤,你卧两只蛋当点心吃,没事,嗯。”

第30章 生日陷阱

秦阿公去请黎晓来家里吃晚饭的时候, 正碰上陈美淑和孙言悦母女俩也在黎家,谈论着买衣买鞋的话。

他心里有点点预感,果然就听陈美淑客套地请他晚上也一起去吃黎晓的生日酒。

这话当然是不作数的, 除非秦阿公是痴呆了才会答应。

他瞧着黎晓, 看不懂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嘴里顺着陈美淑讲了几句。

“是是, 也难得呐,一家子年里年外聚一聚, 热闹热闹。”

黎晓抬眼看他, 秦阿公突地一下觉得自己讲错话了, 耳边又传来陈美淑的声音,没话没找般问起秦双来, 问起他们夫妻今年生意好不好。

“总归么, 算算住,日子过过下去。”

秦阿公的确不晓得女儿女婿赚几多钱,他有一种矜持, 不过启鹏的牛皮是愈来愈了不得的, 秦阿公想想应该有赚头。

陈美淑笑了一笑, 好像是随便问问的做派,又似乎是不信的样子。

秦阿公也不等黎晓倒茶, 寻了个由头起身走了。

“姐姐,我们也走吧,就当是陪我逛逛也好啦。”孙言悦站起身, 又亲昵地拉住陈美淑,道:“妈妈给我们当司机。”

黎晓同陈美淑对了一眼,都有些不自在。

“包厢里不冷,羽绒服穿得人肥壮, 你打扮打扮,没有衣服我们去商场买件。”

她方才说了很些软话,说这么些年也难得有机会给黎晓过生,瞧见黎晓孤零零一个人,她心里也不舒服。

而孙志明虽同黎晓没关系的,也算得长辈,今天也很乐意同黎晓见一见,孙言悦同她是姊妹,人在这世上,总有碰到事的时候,想她姊妹俩彼此能有商有量,有个能说知心话的人。

黎晓换了件灰色大衣下楼,抹了一个褚瑶送她的豆沙色口红,梳了梳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

陈美淑看了黎晓一眼,轮廓还是有几分像她的,但五官大多像黎建华。

当初就是因为黎建华生得端正,有一双比女人还秀美的杏眼,陈美淑才一时间昏了头,嫁了这么个软性子的人。

孙言悦伸出一只手来牵她,黎晓只得半推半就地跟着她们出了门,坐上了车。

车还是从前的老车,皮套都有点破开了,但老车没气味也挺好。

陈美淑是黎晓初中时学会的开车,某天她走回家的路上就听见很短促的一声喇叭,很有针对性地叫住了她。

她一回头,就见闪亮亮的新车,陈美淑坐在车里,又对着她连按了两声喇叭。

黎晓走过去,陈美淑偏了下头让她上车。

她心头有些雀跃,她还没怎么坐过车呢,不晓得陈美淑是要带她去哪里。

黎晓刚坐到副驾上,陈美淑一伸手就扯她衣领子,黎晓下意识捂住,被陈美淑挥开手。

到这时候,黎晓才感觉出陈美淑的不快,她是含着怒气怨气来的。

“自己也是女的,买个胸罩都不会买,什么老太婆才穿的样式,就是个奶兜,真是土死了!形状都被看出来了。”

黎晓涨红了脸,僵僵坐着动都不敢动。

陈美淑从车后座提来一个袋子,丢给黎晓。

袋子里是四件内衣,粉色、黄色、蓝色、白色,肩带都是细细的,还有一件是绑脖子的样式,黎晓记得朱丽婷就有一件这样的,很可爱很少女。

“洗了晾干,明天就换上,叫别人又说我都不管你。”陈美淑说完让她下车,一刻不停地开走了。

黎晓小时候总觉得跟陈美淑待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暂,动不动天就黑了,动不动就要回家了,下一次再见她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但现在当下却又觉得时间过得好慢,似乎不是在逛商场,而是在一件件清点女装的库存,轻盈惬意的享受变成了繁琐乏味的工作。

孙言悦一直在给黎晓挑衣服,但黎晓只接过了一件换季打折架子上的白衬衫。

衬衫是柔软棉质的,但又有筋骨,大小合身却又宽松,领子的样式钝钝的,不锋利。

孙言悦托腮看着黎晓,只觉得她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木调的香气,细细的银色项链在她领口处闪动着,像折散的月光。

商场里折价的衣裳也超出黎晓惯常消费的价位,孙言悦拿了一条浅栗色的羊绒围巾想作为生日礼物,跟这件白衬衫一并叠放起来,黎晓坚持自己付了钱。

“姐姐。”孙言悦想拦她,但是没继续动作了。

黎晓看见柜台的小妹妹瞄了她身后的陈美淑和孙言悦一眼,又睇了黎晓一眼,神情有些不自然。

她余光瞥见陈美淑举着手机的胳膊正挡着孙言悦,见小票出来后假惺惺叹了一声,收回了手机转身往下一家店逛去。

黎晓隐约感觉到陈美淑在负气,似曾相识的感觉,神情口吻里总是含着一丁点不易觉察的恼怒和委屈。

孙言悦虽觉得氛围不对,但没深思,有些疑惑也被逛商场买衣服这件愉快的事遮掩了。

吃饭的地方离商场不远,车子出了车库两分钟就到了,孙言悦拽着她下车,站在酒店门口等陈美淑停好车回来。

“我爸已经在包厢等我们了。”孙言悦对黎晓道:“不用紧张的,我爸他场面上很过得去的。”

见黎晓看自己,孙言悦又耸了下肩,说:“事实啊。”

陈美淑走了过来,扬了下包示意她们进去。

孙言悦这时才挽了黎晓一把,带着她上楼进了包厢。

包厢里不只孙志明一个人,还有另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一个中年,看起来像父子。

“林叔叔?超轩哥?”孙言悦也意外,看了笑呵呵的孙志明一眼,又转头看陈美淑。

“坐坐,阿晓啊,坐坐。”孙志明的语气像个相熟的长辈。

他盯了黎晓一眼,目光先瞥向一旁的两个男人,随即又看向黎晓,笑了起来。

陈美淑走到孙志明身边坐下,孙言悦让了黎晓一下,让黎晓挨着陈美淑。

“可能是怕包厢太空不不好看,林叔叔跟我爸爸是朋友。”孙言悦也是猜测,在大人多的场合里她不由自主也变回了小孩,笑道:“我们吃菜就好了,今天的菜是我跟妈妈点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蛋糕等会服务员会拿进来的。”

跟不熟的人庆祝生日也实在太尴尬了,黎晓如坐针毡,被催着许愿的时候闭上眼,什么念头也没有。

开了灯,孙言悦站起来拔了蜡烛,让黎晓来切第一刀。

“比超轩小一岁,也不小了,只不过先前在外地工作,我也管不到她。”陈美淑对那位林叔叔说的话更像是解释着什么。

黎晓分完蛋糕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醉鸡,只还没吃,就见林超轩瞧了她一眼,见她也看自己,那人很大方地对她一笑,姿态像是一个面试官。

黎晓觉得很不舒服,一点胃口都没有。

孙言悦给她拿了几个提子,她低着头细细剥,慢慢吃。

“林叔叔生意做得蛮好,店面都有好几间,电子商城里柜台也好几个。”陈美淑忽然对黎晓说,给她夹了一个色拉大虾球,“这些悦悦都知道的,哦?”

孙言悦正吃年糕,闻言看看陈美淑又看看黎晓,非常小声地嘀咕道:“我哪里知道?我只记得你说他老婆叫他气死了。”

“瞎讲什么!?”陈美淑几乎是咬牙切齿了,狠狠瞪着孙言悦,瞄向黎晓那一眼里又有一丝尴尬。

孙言悦很疑惑,拿起公勺给黎晓舀年糕。

孙志明在那同友人聊天,完全听不出他今天才第一次见黎晓。

“阿晓是之江理工毕业的,聪明啊,上班的时候工资都十几二十万了,美淑讲她小时候读书省心得很,不像我家这个同我一样没有读书脑子,不知以后哪里搞碗饭给她吃吃。”

黎晓听得很不舒服,只觉孙志明、陈美淑到底是夫妻,无话不说。

“接你的班喽。”

“接我的班啊?我那点生意饿饿不死,吃吃不饱,哈哈,女孩么,只能是守守店,其他搞不动的呀,超轩这样多好,子承父业是正理嘛。”

她又看了孙言悦一眼,她神情自若地拿过一听饮料,似乎完全不受这几句话的影响,只是扣了一下易拉罐没抠开,黎晓伸手替她打开了。

孙言悦喝了一口啊,搁下筷子,垂下手,不知道是没了胃口还是吃饱了。

黎晓看了她一眼,孙言悦微微笑起来,示意自己没事。

“我看你们两个可以加个微信聊一下嘛,年岁差不多,肯定有话题的。”孙志明忽然转首看向黎晓,笑道。

黎晓还没有回过神来,陈美淑已经急不可耐地用胳膊碰碰黎晓,示意她拿手机。

那厢,林超轩已经拿着手机站起身,低头点弄两下,就要绕桌而来。

黎晓像是一脚踏空,正在飞快下堕,她起身想走,可陈美淑却亲昵地贴近她,低声道:“超轩条件不错的,你加个微信聊聊,也是悦悦爸爸的老相识了。”

孙言悦知道林家条件是好,没婆婆说起来也许是加分项,林超轩长得也不错,有股很勾人的风流味,这风流味都是花花世界养出来的,她刚才进门时看见他还是一脸散漫和不耐烦,显然知道今天是个无聊的相亲局,相亲能有什么好货色?

但他在看见黎晓后忽然又坐直了身体,来了兴致。

被相亲的是黎晓,可孙言悦却都跟着心慌得要命,她不知道为什么陈美淑都不跟黎晓事先提一句,搞得这一整件事像个陷阱。

“超轩哥,我推你就是了。”孙言悦做出一副还在状况外的样子。

“噢,好。”林超轩已经走了几步,闻言只能坐回原处。

大人们见目的达成,便又开始谈天说地,包厢里飘起烟气。

孙言悦余光瞥见林超轩拿起手机对她晃晃,示意她把黎晓的微信推过来,孙言悦假装没看见。

黎晓侧着身子不想挨擦到陈美淑,一手横在胸前,另一只手不自觉抿着项链,苦嚼了一碗堆砌的食物后,她寻了个空隙站起身,道:“我还有事,大家慢聊,我先走了。”

陈美淑‘诶’了一声,抓住黎晓的手腕,温声道:“再坐会,反正妈妈等下送你回去。”

黎晓垂眸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失望非常可笑。

“姐姐是早睡早起,健康作息,早点送她回去吧,”孙言悦把黎晓脸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也许是怕她当场裂开,便帮腔道:“我也吃饱了,爸爸你陪叔叔再坐会吧。”

“好好。”孙志明满口答应着。

黎晓根本不愿意再跟陈美淑坐一个车程,摸出手机打车。

夜风很冷,等网约车的人都在厅里,只有黎晓走了出来,站在黑漆漆的风口。

陈美淑哪能不知道黎晓在闹什么劲,气道:“你还发脾气?你有什么脸发脾气?超轩不好吗?个子高,样子也好,家底也是有的,我只怕人家看不上你诶!恋爱倒是会谈的,真到结婚年纪嘛又窝在村里头,你自己脑袋发瘟!”

“我要你管我?我只求你别管我。”黎晓冷声道。

“我稀罕管你!我犯贱!我被人戳,被姓黎的说,生女不养女,生女不管女!”陈美淑气得发抖。

“哪里还有姓黎的?鬼啊?!”黎晓想不到是谁。

“黎亚敏啊!”陈美淑几乎是声泪俱下,道:“从前你没个胸罩穿,穿个凉鞋脚趾顶出来,什么鸡毛蒜皮她都人前人后的讲,我真是作孽生了你!”

好心和多事有时候也是一个意思,起码黎晓那时候真挺需要几件内衣的,她也算解开了一个谜。

黎晓被陈美淑捶得直晃,抓着一根树枝站定,道:“妈,以后我的事都不用你操心,任何事,我会同堂姑说清楚,也只有她了对不对?也只有她这个姓黎的会指摘你了,往后就不会有了。”

说完,网约车也到了,黎晓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美淑自觉里外不是人,如果不是场合不对,简直要嚎啕大哭。

她被孙言悦搀扶着,立刻转移怨气。

“一颗心为你们,你们各个狼心狗肺的!”

孙言悦知道家长都有选择性失忆的毛病,陈美淑明明说过林超轩的妈妈是被他爸爸活活气病的,现在就不认了,之前还拿林超轩谈女友如换衣服的事说过笑话,居然觉得可以介绍给黎晓吗?

“她又不是没谈过!”陈美淑理直气壮。

“姐姐是初恋谈到现在,跟林超轩能比吗?她现在还谈着呢!你就给她介绍对象,妈,你跟姐姐能不能有点走心的交流啊。”

陈美淑含着两包泪,狐疑道:“她跟启星还谈着?”

“是啊。”孙言悦想起黎晓戴着的项链,想当然地说。

陈美淑冷嗤一声,有种看透黎晓的不屑,嘲弄说:“在我面前装清高装矜持!原来只是在掂量条件!想得简单!他那妈妈表面客气,厉害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