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外表已经粉饰一新,黎晓以为何淼是在的,但却没人,檐下留着灯,依稀看见里头堆放一些大件。
何淼的对联是自粘式的,她已经贴了一张,另几卷却垂在地上,像是离开的很匆忙。
“好像是孩子在爸爸那忽然发烧了,她们刚赶过去。”
但她实在很想要个辞旧迎新的好彩头,所以麻烦启星来替她贴。
黎晓瞧着启星给墙上的对联补涂糯米浆,又把把剩下几卷对联也用浆糊涂了一道,自粘胶不牢固,吉祥如意总得是长长久久,结结实实的才好。
黎晓手里舞着烟火棒没什么正事要做,只需要给启星递一下对联就可以。
“何淼打算开咖啡店。”
黎晓听到‘咖啡店’三个字,总觉得有点危险,但又不好说丧气话。
启星爬上高高的梯子,正要去接黎晓递过来的对联,却见她发着呆,小脸被烟火的冷光打得分外忧愁,叫人想要伸手揉乱她的怅惘。
启星垂下手,将要碰到黎晓的柔软的发顶。
她的头发很好,垂顺光滑,不那么黑,是一种泛着雾色的冷灰褐。
启星心里的渴望肆意冒泡,只是借着菜市里的喧闹拥挤,偷偷嗅她发丝清香是不够的,只是这样佯装不小心碰到也是不满足的。
“唔,抱歉抱歉。”黎晓一仰脸,启星的指尖在她额间碰了碰,黎晓捂住脑门揉了揉,差点把烟火棒戳进他掌心,反应过来后,又赶紧高高把对联举起递给他。
“湿地规划里本来就有招商计划的,已经有手工店、书店准备营业了。何家虽然不在廊桥那边,但也很近,招牌一打能看见的,一来不用房租,老房子本来又有特色,房顶的露台也可以是餐位。咖啡主要面向书屋里来学习的群体,她摆摊那段时间也积累了一些客户,又熟悉书屋的格局,可以直接送到客户的位置上,门店也还会还会推出简餐和特色小吃。她跟我商量过几次了,说的挺有条理的,商业活动村里是鼓励的,你看,公用垃圾桶都摆门口了,每天定点有人来收。”
启星并不是潺坑村的村干部,而且湿地项目进行到这一步时,已经是由其他部门来接手开发运营了,环保办前期的评估工作已经结束了,虽然说监管审查的任务会持续,但启星就住在村里,总是要多做些。
“啊。”黎晓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忽然万分懊恼地一捂脸,“那天她给我送糯米饭的时候,支支吾吾的,问我既然学设计的,是不是也能画点什么,原来是这个意思,她是不是想要我帮她设计招牌啊。”
“应该是暂时付不出太多酬劳给你,不好意思开口,她经济上不是太宽裕。”启星见她有些沮丧,就问:“那你愿意吗?”
“愿意的呀。”黎晓把手里的冷光烟火棒交给启星,摸出手机给何淼发消息。
“谢谢。”启星忽然说。
“谢什么,淼淼也是我的小伙伴。”
黎晓抬头看着启星时,他正坐在梯子上方,烟火棒刚好灭掉,只留檐下的灯把对联的红光都折散到他脸上,黎晓看见他冷淡的神情上蒙着一层晦暗的红光,显得有些暧昧。
“隔壁县有很多村都没什么年轻人了,再过几年就要空掉了,旅游业也支撑不起太大的盘子。临云县民营经济比较发达,外来人口填充着,一时间感觉不出来,但有些村里也开始萧条了。”
黎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启星顿了顿,轻声道:“我怕。”
这似乎是黎晓从小到大第一次听启星说怕,她错愕又心疼,却又笨嘴拙舌不知该说什么。
“我怕这里也会变成一个空村。”原本的都留不住,更别提盼着离开的人回来。
“不会的,不会的。”黎晓连声说。
启星坐在高处,黎晓眼看着他俯下身来,一只手抚住她的面颊,手掌的边缘抵在她的唇边,黎晓闻见他指尖有冷烟花燃尽时残留的硝烟味,只觉得自己的脸被他掌心的温度熨热了,烫得如火烧一般。
她想低头,想别开脸,但她没有动弹。
“不会吗?真的吗?晓晓。”启星的口吻听起来毫无质询的意味,却字字句句在叩问她的心。
人心浮动难求,没有人的话,家乡也只是一块荒芜沉默的土地。
‘这也是他的家乡啊。’她竟然是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因为秦阿公是启星的外公而不是爷爷,所以他小时候在阿公阿婆们嘴里就是个随时会离开的客人。
但启星没有走,甚至在黎晓离开的那几年里,他更深地扎进了这里,连公车上遇到的阿叔都知道他是谁,而黎晓却只是‘建华的囡’。
所以说,到底谁是那个会离开的人啊?到底是谁该害怕谁来搅乱心肠呢?
第36章 炒米面和布丁
除夕夜的家宴的确没有多少剩菜, 即便是有也是冷盘,豆干和排骨阿公半碗黄酒就配掉了。
启星发信息让黎晓去吃剩菜,可还没进门她就闻见了非常香的味道, 光是微波炉热一下剩菜不可能有这种味道。
“你不是说吃剩菜吗?”黎晓只见岛台上清清爽爽摆了两盘热腾腾的炒米面。
“是剩菜啊, 昨天的菜有多, 炒米面不就收拾冰箱了吗?”自家做炒米面的精髓就是冰箱里有什么放什么, 回回都有不同滋味。
黎晓被香气勾引着坐到了位置上,又见启星拿着两杯红酒坐到了对面。
“玫瑰山楂乌龙茶, 没酒精。”启星推给她一杯, 看她一副快掉进米面里去的样子, 偏头一笑,又问:“香吗?”
黎晓鼻端都是各种食材被油锅激发出的热气, 赶紧道:“香!阿公呢?”
“吃了清粥, 在房间里歇。”
现如今的米面都是机器制的了,相较从前手工切出来的要更窄更细更薄,是米制品特有的柔软, 但又因为炒制的火候刚好而充满干爽的韧劲, 每一根都带着微黄的焦边, 吃起来微微烫口,米香扑鼻。
米面配菜里的西兰苔和秋葵都是昨天多余的食材, 吃起来毫无重复的乏味感,而是爽鲜清脆。
鸡蛋是和虾仁炒成团,所以吃起来很有存在感, 虾仁开了背,一颗颗蜷成弹牙的虾球,卤豆干的香菇是半朵半朵的,现在切成一条一条。
这些配菜和米面都是炒得火旺干爽, 肉丝却湿湿的,是肉卤的做法,吃起来非常嫩,还有点脆脆的感觉,被肉卤裹缠的那几口米面似乎少了几分热气,但入口非常顺滑浓郁。
黎晓早起吃得也清淡,同阿公一样喝了薄粥,眼下给自己喂了两口这样镬气十足的炒米面,一时间满足地说不出话来,嚼着面看着对面忘了摘围裙的启星。
他正拿着手机回复信息,很快就放下继续吃,见黎晓看着自己,启星解释道:“我妈问我有几天假。”
“有几天?”黎晓下意识问,也不知道问来干嘛。
“明天值班,初七到岗。”启星说。
过了好一会,启星又道:“后天要出去玩玩吗?”
黎晓筷尖夹着一条软软垂落的米面,她小口抿着,说:“去哪玩呀?唔,淼淼说湿地正月十五有元宵灯会,她想赶着元宵节能开业,但这几天广告店别说没开门了,正月开工讲不定还要红包啦,加班费啦,更贵了,我想给她做一个招牌。”
“做一个?麻不麻烦?”启星问。
“我有想法了。”黎晓坐直了身子,端着那杯馨香的山楂玫瑰茶喝了一口,伸手在岛台上画了个虚无的长方形,“招牌的主体就是晒东西的那个大晒簟,淼淼家刚好有一个闲置的,可以找长人伯帮忙换一下晒篾的四边毛竹框,边框和招牌文字我打算用深蓝和天蓝色,老晒簟的颜色太深了,但我不打算改,喷一层无色的清漆就好,棕蓝配色挺耐看的,淼淼给我看了她的餐桌、餐椅还有灯具,也都是深深浅浅的棕褐米色。店铺不是也卖家常简餐吗?淼淼妈妈做饭也好吃呢,小点心咱们也没少吃她家的,所以名字叫小煮茶咖杂食店。”
“她的店名不是打算叫‘一起来吃苦’吗?”启星念出来都有种绝望感。
黎晓看着启星无奈的样子,也忍不住笑,道:“淼淼跟我说你听到这个店名的时候也是一脸不可置信,我跟她商量了,还是改掉了。这只能吸引几个好奇的客人,而且招牌虽说不强求要有什么积极意义,一起来吃苦总是不美妙。”
“到底是你俩好,我个转学来的融不进去。”启星吃完了,起身想拿餐盘去洗,黎晓一边笑一边挡他的手,说:“我来。”
她把餐盘杯子放到水槽里,找了一圈的围裙就在启星身上。
“围裙给我吧。”
启星没有动弹,黎晓不解地走过去,就见岛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两只高脚的甜品玻璃杯,启星手里捏着一个银色的模子,正在倒扣脱模。
“你解一下吧。”启星不方便离手,只好说。
围裙的系扣在身前,黎晓从他的胳膊下伸进去摸系带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像是电脑中病毒了似的,密密麻麻叠了几十层回忆。
如果他没穿衣服的话,这个角度尤其能看到侧腹的鲨鱼肌,也不知道体育生变上班族了之后还有没有。
‘咕咚。’
布丁脱模的声音是湿漉漉的碰撞音,听得黎晓一阵恍神。
启星这时空出了手,自己把围裙摘了下来,但系带一头还捏在黎晓手里。
“围裙的系带比较长,”启星把围裙套进黎晓脖子里,轻轻把系带从她掌心抽出来,布料摩挲着,黎晓看着他俯身贴近,双臂环住她,在她腰后交叠了一个叉,不轻不重地在她身上勒了一下,黎晓跟着一晃,几乎要往他怀里栽过去,他又捋这系带徐徐绕到身前来,打了一个非常标准饱满的蝴蝶结,同黎晓解释道:“所以,绕两圈。”
黎晓觉得脸上有点烫,不想被他看出来,感觉转身去洗碗,又忍不住用手背碰了碰脸颊。
洗碗就只是洗碗而已,锅灶启星一边做饭一边就收拾了,黎晓余光瞧见启星就坐在岛台上守着两只焦糖布丁等她洗完碗一起吃,起身到碗柜里取了两只小勺又坐下了,也没有碰手机,仿佛接下来的事情就足够期待。
那两只布丁简直是标准的漂亮,细腻丰满,顶上的深色焦糖氤氲流淌。
启星用指尖把其中一只移到自己的左手边,并没移到对面去,嫩黄的布丁在轻轻晃,黎晓的心也在摇动着。
她打开水龙头飞快给碗碟冲水,想着布丁一定会很好吃。
小时候郑秋芬蒸给她的甜鸡蛋羹就很好吃了,这个布丁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
黎晓伸手去拿最后一只杯子冲水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轻轻扬起,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启星啊,你怎么让晓晓洗碗?”
细细长长的酒杯沾着泡沫,滑溜溜的,黎晓一失手,把一只打碎在水槽里。
秦双站在门外,正有些嗔怪地看着启星,听见碎裂声又看向黎晓。
启星没解释什么,快步走到黎晓身边,道:“我来弄,你把手冲干净。”
黎晓用围裙抹着手,有些局促地解释道:“启星做了饭,所以我洗碗。”
秦双哼笑着,好像是应了她的话,又根本没看她,目光在两只并排的布丁上游移着。
“你外公呢?”
启星把拣出来的一小袋玻璃片扎了个口,又套了一条袋子才扔进垃圾桶里,正放水冲刷水槽。
黎晓就替他说,“在房间里午睡呢,阿姨要去看看吗?”
秦双这才真正扫了黎晓一眼,目光含着讥诮。
“阿晓今天,穿得乖。”她字眼咬得含糊,不知是说穿得乖还是装得乖。
启星收拾好了,看了黎晓一眼,目光扫向秦双又看回黎晓,道:“还吃得下吗?吃不下的话我装起来给你带回去吃。”
“女生吃甜品是两个胃,”秦双笑着,说:“怎么,妈妈来了你们不好意思啊?来,坐嘛。”
黎晓因秦双那一眼而感到不舒服,但也不想跟她置气,就走了过去,跟启星同排坐下。
启星把自己那一杯移给秦双,黎晓用勺子划开布丁,示意启星一人一半。
“你吃,我尝下味道好了。”秦双剜了一勺,把勺子搁下,“晓晓啊,你不用不好意思的,只是呢,有些事情是要大家一起商量的哦,你毕竟是女孩子,很多事情不讲好也吃亏的。”
黎晓不太明白秦双的意思,难道说郑秋芬同秦阿公走得近会有闲话,自己来启星这吃饭也滋生议论吗?
秦双虽然看着黎晓,但也留意着启星的表情,他已经不爽了。
“前几天茶馆里刚好遇见你妈妈呀,”黎晓听得秦双说了这一句,心头就是一紧,“她说你们在谈朋友嘛,对不对?”
秦双笑着看启星,启星既没料到陈美淑会这样说,也没料到秦双会这样讲,他跟黎晓刚达成和好的默契,她们俩竟然就有预知?
他下意识看向黎晓,只见她满眼惊慌,却像是知道缘故。
秦双又道:“她讲自己这个女儿漂亮聪明,也有眼界,虽然你是奶奶养大的,但她这么多年也有关照,我知道她的意思,这个嘛,只要你们好,我这里是好说的呀。”
“我没有同她讲过这些,她可能是误会了。”
黎晓没料到陈美淑会同秦双撞在一起,甚至试探起彩礼,她紧紧交握住自己的手腕,好像这样就可以掐住血管,让血液拥挤汹涌,继而暖和一点。
“啊?”秦双好似惊讶,“那你们到底有没有在谈朋友啦?”
“妈!”启星呵止她。
秦双这一回却拿捏了道理,一扬指打断启星,语重心长道:“你不要讲,这样不行的哦,现在毕竟不是小时候了,不是拉拉手还能只是好朋友的,有些话要讲清楚,有些事情要弄明白,含含糊糊怎么可以?也委屈阿晓啊。”
启星只觉这话好似那年被陈美淑质问他欺负黎晓,一时间叫他语塞。
秦双趁机盯牢了黎晓,缓声道:“你和启星只是朋友吗?”
“只是朋友,阿姨不用理会我妈妈的话,她对我一点都不了解,我也不会跟她说自己的事。”
黎晓想说的话只有后面那句,前面那句话几乎是下意识的重复,因为她不想在秦双面前砸了一只杯子,又砸碎自己。
她不敢去看启星的表情,只强作平静,把那个割成两半的布丁推过去,道:“你陪阿姨吃吧,我先回去了。”
“这样?那,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
秦双一边说一边拿起甜品勺,又剜了一口,斜过来的目光和声音都推着她出了院子。
第37章 小葱年糕和赤豆汤
女孩是落荒而逃的。
秦双收回目光, 就见启星还看着黎晓离开的方向,神情有些漠然和空洞。
“这布丁真好吃,晓晓面皮薄, 同她妈妈也不知是怎么了, 那份要不要给她送过去?”
启星一言不发就起身想去找黎晓, 又是青春期不理不睬的那副做派。
秦双见状也沉了脸道:“你生什么气?今天还只我们三个人, 你就觉得我下她面子?那天她妈妈过来说那些话的时候,童阿姨和另外几个朋友都在, 陈美淑真够没格调的, 你是没看见她那天经地义的样子, 生了个女真是了不得,没养过也可以讲价钱了。我那天的朋友各个有头脸, 都是生意上有往来的, 这笑话足可以叫她们在背后讲我半年了,你爸听我讲了也气得要命。你真是一点也不心疼妈妈,只怨我?黎晓如果心里有你, 我点破了不是更好?她心里就没你!你也不要给她迷掉了, 有些女孩就是轻浮的, 可能骨子里像她妈,亲近你只想玩玩, 讨点好处。”
“黎晓轻浮?像她妈妈?好歹黎晓的妈妈是离婚再嫁!”启星一掌按在岛台边沿,紧紧按住压抑怒气,“呵, 启鹏呢?那么我也像启鹏了?”
“你不要讲这个!这个事也好久了,你也打他了,那个女的也是个没影的。”秦双移开目光,强忍心绪, 道:“到底日子还要过,你以后的大事还得你爸爸出面的。”
“这是你觉得我需要,我不需要!”启星冷笑出声,眼神却很悲哀,“你对启鹏宽容,对黎晓为什么这么刻薄!?讨点好处?城市里机会那么多,她回村里找我讨好处?我还轮不到叫人家处心积虑讨好处吧?妈,家里的收益你有多少能做主的,你能做主的部分里,又有多少好处给我预备着?预备着的好处,又有多少能到黎晓手里?她要怎么讨好处?即便结婚捆绑,她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物质好处?给我买车买房?我说了不要!你为什么把她说成那样的人?你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为什么会这么傲慢?”
秦双张口就要说黎晓那天讥刺她的事情,但这事又在启星面前说不得,启星少不得还会觉得黎晓在给他出头。
“她小时候就有歪心思,如果不是她缠着你,我初中就可以把你转学转到市里面去念,你这个儿子我是要的,我又不是不要,她小小年纪同我抢诶!”秦双很委屈,眼睛发涩。
“就事论事!你要翻旧账也别胡说八道!是我不愿意走!不是她不让我走!根本不是她缠着我,她离了我照样是开开心心,是我离了她生不如死!是我求着她!”启星的表情很古怪,极度的愤怒之下还有点恨铁不成钢,他平了平气,忽然吞下了所有的情绪,嚼做一根钢针,吐道:“到底怎么了?启鹏又有什么猫腻?什么叫那个女的也是个没影的?也?再没影的女人也是活人,你别总是自欺欺人,在启鹏那吃了气来我这撒!”
父母大概都无法容忍孩子发现关于自己的真相,启星站着不动,生生受了秦双一耳光,他耳朵里一阵嗡鸣,刹那间什么都听不见。
启鹏打他的每一下启星都还回去了,但母亲,母亲总是不一样的。
启星看向秦双,见她颤抖着缩回手哭了,有些不想看也不忍看地别开了脸。
正此时,秦阿公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启星连忙跑过去,就见阿公紧紧抓着床边的扶手,但已经摔坐在地上,疼得一时间连叫都叫不出,缓过来后第一句话问秦双,“你怎么哭了?”第二句话问启星,“怎么了?你顶你妈妈什么了?”
启星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但也无暇顾及自己的情绪,眼下是送秦阿公去医院最紧要。
短短片刻,两处不安。
咪咪在阳台上看着启星背着秦阿公匆匆离开,它也想跟去看看,只是又不放心黎晓。
刚才她同陈美淑吵得好厉害,就算她的样子再激动,声音再高,咪咪也不害怕,但她把手机往被面上一摔,一动不动到现在,咪咪开始害怕。
它走上黎晓给它做的一个包布的小阶梯,摇着尾巴轻巧地蹭到她身边,不安地叫唤着。
黎晓的样子好像睡着了,但忽然又会抑制不住地抽泣出声,更多时候她一动不动,只是断断续续有眼泪从紧闭着的睫毛里渗出来。
咪咪不能完全听懂人语,只晓得她刚才提起了郑秋芬。
她质问陈美淑为什么要去秦双面前说那些话,陈美淑没觉得自己有不对,完全是替黎晓打算的一颗心。
又说黎晓十八岁时讲情情爱爱,到了二十八岁还讲情情爱爱,简直又傻缺又假惺惺,明明是她自己戴着项链出来招摇,又说没同启星在一起,那么有本事真别缠在一起,他俩气死郑秋芬,讲天地道理也不应该在一起。
咪咪眼看着黎晓面色惨白,死死咬住唇,一张口全是血。
“不,不,不!”她叫得好像一只呲牙的野猫,咪咪吓得抖了一下,没跑,“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你的感情,奶奶就不能有吗?妈!你去跟别人结婚!生另一个女儿!为什么我都要接受!?我和启星,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你要久的多啊!比爸爸,比爸爸都要久了啊!”
电话那头没了言语,黎晓在床上跪不住,弯下身来,喃喃道:“奶奶不会怪我的,她比你清楚,随你怎么说吧。”
电话直接挂掉了,咪咪扑过去使劲扒拉那暗掉的屏幕,它想钻进黎晓身下,但她蜷得好紧,像一个打不开的蚌壳,咪咪没办法。
屋外的天渐渐昏掉了,外头静悄悄的,时不时又一声烟花爆响。
咪咪想等的那个人没有回来,它在阳台和房间里踱来踱去,终于是好累了,黎晓也好累了,她倒在了床上,松开了怀抱,于是咪咪得以蜷进她怀里,勉强睡着了。
咪咪再醒来的时候,床上就只有它一只猫,人不见了,食物和水都在地板上,不需要它下楼去。
黎晓不久前被何淼的微信震醒,她已经把陈美淑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删除,但手机一震,她下意识警觉,神经和身体瞬间就绷紧了。
何淼请她去小馆碰个面,黎晓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脑袋像宿醉一样疼。
她洗了个冷水脸,强打起精神往岛外的何家走去。
可能因为是白天的缘故,或者是因为房屋经过了打扫,桌椅板凳都被陈列布置过了,门窗虽是关着的,但帘都敞着,风在外,阳光却在里面,屋里一眼看过去全是女人,这种种缘故,让这个还没正式开业的小馆子看起来比除夕那夜要讨喜多了,连气场都温暖舒适。
“晓晓,先不弄,咱们先吃。”
何淼的妈妈小心翼翼把黎晓手边的草稿、画笔都拿到另外一张桌子上去,她不懂,所以连废弃草稿都谨慎妥帖地整理好,这才给她稳稳当当摆下一大碗的深红色的甜汤。
何淼的妈妈叫吴丹艳,她同何淼长得一点都不像,她瘦瘦的,何淼胖胖的,她白白的,何淼黑黑的。
因为自己不像妈,何淼青春期那阵气得要死,结果女儿豆豆也不像妈,巴掌小脸单眼皮,小小年纪看起来就一副很拽的样子。
“跟她爸爸一毛一样。”何淼很是不爽地说,吴丹艳轻轻拍了她一下,道:“孩子么,不像你就像他喽,反正是你生的,喊你叫妈。”
拽拽的豆豆有点体弱,三天两头进医院,何淼和吴丹艳两个大人都被耗空,男方那边又跟绝了户一样,不出人也不出钱,何淼受不了自己赔进去还连带了个妈,黎晓刚回来那阵为什么不见她踪迹,就是闹离婚的事呢。
除夕那夜,男方说家里长辈想见孩子,几个老东西轮番打电话,说的挺诚恳,何淼心一软,给送去了。结果这孩子这么不懂事,居然发烧了,多扫兴呐!快接走快接走!要不是急着送孩子去医院,何淼非掀了那席面不可!
“阿姨,我吃不下这么多,我饱。”黎晓真是没什么胃口。
“甜的东西吃两大碗都不够的呀,甜是补的,”吴丹艳还是那种觉得糖分滋补的老观念,她搅动着汤水,说:“呶,赤小豆、板栗、还有核桃,这个核桃是淼淼研究过的,浸了水又烤过,一点都不涩,你尝尝。”
何淼看出了黎晓的不对劲,但没点破,只是笑道:“帮忙试菜嘛,虽然跟店里卖的版本有点不一样,但小料都是一样的,只是赤小豆虽然消肿利水,可口感没有红豆好,出沙少,所以你这碗看起来稀,本来还应该配两块糖年糕的,不过我另外想给你煎两块小葱年糕,先尝尝。”
小馆的厨房是半明厨半暗厨的,没有油烟的甜品、饮料就在明厨制作,需要烹煎的菜式再去到后面。
小葱年糕和黎晓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从前吴丹艳做点心时用的是普通年糕,葱末和年糕分开煎,然后在葱末里倒进蛋液,趁着还没有凝固再把年糕覆上去,对于一个空手上门的小孩来说,这是非常热情周到的款待了,黎晓那时候虽还没有学会欣赏葱味,但她从来不会说出来。
而何淼端出来的这份年糕本身就有淡淡的绿意,小葱细细的,是一开始就捶打在年糕里的。
年糕是手掌大小的薄片,长长的椭圆形状,并不规整,看得出手工的痕迹,被煎得微微蓬起,脆壳很薄,薄得好比一层纸。这年糕用的米很软,但并不是糯米,所以不是那种扯不断的口感,吃起来柔软却利落,葱香扑鼻。
吴丹艳很仔细地盯着黎晓吃年糕,但一开口却不是问她是否好吃,而是有些心疼地说:“你怎么看起来和淼淼一样憔悴,消瘦了。”
黎晓进门时,何淼一打眼就看出她情绪低落,故意玩笑道:“我还消瘦呢,胖得晓晓都认不出我了。”
“认得出。”黎晓说:“你生孩子养孩子太辛苦了,哪还有什么精力控制饮食,调节身材,对自己要求别那么高,以后可以慢慢来。”
“是是,”吴丹艳连忙说:“我淼淼五官漂亮的呀。”
“我妈说我比马伊琍还要多几分气质。”何淼忍笑说。
“没错啊。”吴丹艳伸手捋捋何淼的头发,黎晓看见她看何淼的那个目光,低下头又吃了一大口甜汤,专捞了板栗、核桃细尝了尝。
板栗嚼起来粉粉的,都是小块,沿着本来的缝隙被煮裂开来,但小块小块也还是完整的,没有糊了汤色,汤色还是一水的红棕。
煮过的核桃口感跟青皮剥出来的生核桃肉很像,脆脆嫩嫩,坚果的油脂香气浮在赤小豆的汤水里,把略微扁涩的赤小豆也调弄得滋味温厚。
“好吃,阿姨,你做点心还是这么好吃。”
赤小豆是非常好种的豆类,随便什么地,哪怕石子地,只要撒了种子,是旱是涝都不用管,到了时候都十分慷慨地会结出一根根鼓鼓胀胀的豆荚来,所以几乎家家会种一点。
吴丹艳做点心的高手,光是会做的糕就有好多种,籼米粉筛出来的松松米糕,糯米粉搅出来的糯糯米糕,附近的许多人家会向她定各种点心小食,所以好多个放学的午后,黎晓跟着何淼回家时都能看见吴丹艳在灶间忙活,浓白的蒸汽把何家的厨房裹得像梦境。
黎晓小时候同何淼玩在一处的目的不纯粹,她馋,而吴丹艳每次都让她得逞了。
如果说秦双身上寄托着黎晓对于一个优雅精致母亲的幻想,那吴丹艳就更真实朴素,她不是在厨房里,就是围着女儿打转。
黎晓把这两个母亲黏合在一起,填充了陈美淑的形象,所以她的出现即便零碎,但在黎晓的仰视里却完整又完美。
“可是你的表情好像,觉得不好吃啊?”吴丹艳有点疑虑地问。
“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何淼正对黎晓说着话呢,忽然毫无征兆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快步朝明厨后头用做休息室的小隔间走去。
吴丹艳直起身子听了听,道:“应该是豆豆醒了,在哼哼。”
可是黎晓什么都没听见,那更是一种无声的感应,一瞬间就把何淼从吴丹艳的女儿变成豆豆的妈妈了呢。
黎晓有些释然地笑了起来,说:“真得很好吃。”
这个世上有很多妈妈爱孩子,吴丹艳爱何淼,何淼爱豆豆,只是她没有母亲爱她,没关系,看看也够的。
第38章 新年旧月
黎晓这几天除了给咪咪做饭之外, 开火做过的只有一道烧开水。
但是她一点也没饿到,吴丹艳和何淼打着试菜的名头总让她吃东西,她的厨房依旧充盈着乳白的雾气, 香甜气蔼蔼浮浮一如从前。
一层层糕点从蒸笼里倒出来, 热腾腾、松软软的, 黎晓在吴丹艳的注视下尝了许多, 她挺不好意思的,但何淼更不好意思, 两人都觉得自己占了对方的便宜。
“好看。”何淼仰脸看着挂好的晒篾大招牌, 非常兴奋地搓手跺脚。
何淼的爸爸一边摇头一边从梯子上爬下来, 表示自己看不懂。
小馆为了采光好,向阳的一面用的都是玻璃门窗, 但侧边的墙体没有大改, 只是开了两扇很大的木窗,从窗边的位置望出去,就是冬末的林子了。
木窗是用从前旧门改造的, 连充满锈迹的门把手都没换掉, 窗上的漆退成很淡的薄荷绿, 而且漆片斑斑驳驳的。
这个窗户受到了何淼爸爸极大的批判,但黎晓和何淼都很喜欢, 吴丹艳可能也看不习惯,所以一直没发表意见,只小心翼翼用干布擦拭打理。
“这门是你爸爸做的。”吴丹艳忽然对黎晓说。
黎晓坐在个小板凳上, 正在画准备摆在院外迎客的招牌,蓦地听了这一句,黎晓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吴丹艳在说什么。
夜晚的灯箱也是黎晓做的, 正放在一旁等胶干。
何淼爸爸准备的那个实在太简陋了,就是一只乳白色的,光秃秃的灯泡,何淼差点被他的不上心气哭。
黎晓打磨了一些螺贝,把粗粝和多彩的正面藏起来,用细腻莹白的内里做花瓣,一片片簇出了一捧洁白烂漫的花,把那只小小灯泡簇在中间,开灯的时候,就是开花的时候。
箱体的颜色是她用蓝紫两色调的,像秦阿公的那一院子正沉睡的绣球花开放时的颜色。
何淼的爸爸在她背后提着扫帚走过来,抱着午睡刚醒的豆豆走过去,把豆豆搁在院里的大摇椅上,他又走过来,摸着脑袋终于道:“阿晓,你真是能干,叫淼淼给你股份好不啦?只不晓得能不能挣钱。”
“豆豆。”
豆豆闻声揉着眼看黎晓,睡得头发乱蓬蓬,头顶好像有个加载的圈圈在转动,片刻后黎晓看见她的小脚丫开始一翘一翘的,潇潇洒洒挥了挥手,对黎晓大声说:“嗨!你好!”
“你阿公他又讲不好听话了。”黎晓说。
“小嘴巴,闭起来,丧气话,不要讲!”豆豆大声道。
家里三个女人,何淼的爸爸毫无话语权。
算算进程,正月十五那天开业应该赶得上,何淼在小红书上发了几条试菜视频,反响都很不错,也有人定了窗边用小屏风圈住的雅座。
黎晓这两天心里憋闷,给何淼帮忙也是给她自己排遣了。
“这两天怎么都没见到启星?”何淼叹了口气。
开业要借湿地元宵灯会的势头,那天除了游灯、烟花还有放水灯的活动,小馆边上就有一个可以放水灯的埠头,何淼想自己准备一些可以免费领取的水灯来引流,但不知道可不可以。
这个事情虽然不是启星管的,但何淼也想着问他一句,能安心点。
黎晓听到启星的名字,像是被刺了一下,不知所措地要去寻伤口。
但眼前斜着的木架只钉了一块蓝印布,布帛上是她写的几个字,茶咖、简餐、小吃,营业时间:10:00——20:30。
蓝白两色而已,看起来非常朴素平静,不见一点血色。
“肯定是陪他阿公住院啦,你这几天不要去烦人家。正月里进医院也蛮晦气。”何淼爸爸说。
豆豆还是除夕进医院呢,吴丹艳正要叫他闭嘴,只听黎晓急切道:“阿公住院啦?他怎么了?他什么时候住院的?哪里的医院啊?”
“好像是摔了一跤,我看着启星给他背到车里去的,”何淼爸爸指了指桥边的位置,“老人跌一跤,再轻也严重,镇上的医院哪里看得了,肯定是去市里的人民医院了。”
黎晓站起身就想去找秦阿公,何淼一挥手一瞪眼堵住她爸八卦的眼多事的嘴,说:“你开我车去吧。”
“我没有驾照。”黎晓沮丧地说:“我打车去好了,那个灯箱记得晾到晚上再装。”
车上,启星没有接黎晓的语音。
她打了一个之后就不敢打了,如果他是成心不想搭理黎晓的,她再打岂不是骚扰吗?
但阿公她是要去看过的,不看她不安心。
何淼的爸爸讲话是丧气,谁说正月没人看病的?
街面上的商户只开了小半,但医院照样是忙忙碌碌的,住院部还算闲一点,黎晓提着水果和补剂等着护士报病房号。
“这位病人上午已经出院了。”
“啊?”黎晓有些发懵,“这么快?不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吗?”
“只是磕到的地方有点肿胀,入院是家属要求的,做了个全身检查。”
“那就好,那就好。”黎晓松了口气,这时手机也震了,启星给她拨回来了。
黎晓道谢后走到角落里接起电话,轻声道:“喂。”
护士推着换药的小车经过,一些金属器具和铁盘发出脆脆的响动。
“你在医院?”启星道。
“啊。”黎晓想他的耳朵可真是灵,“你这几天照顾阿公辛苦了,这个声都听得这么熟了。”
“他没什么大碍,已经出院了,我妈要留他在市里住一段时间。”
秦双说是自己要来照顾秦阿公,推了好几个饭局酒局,启星也由她,只是她同启鹏显然刚闹过一场,家里气氛僵硬古怪,启耀成天在外面跟朋友玩,半夜了还不回家,启星给秦阿公倒水发现秦双还没睡,坐在沙发上一脸担忧地给启耀打了好几个接不通的电话,启鹏则在屋里呼呼睡大觉。
启星只好开车去把启耀接回来,两人在停车场里还打了一架,冬天衣服厚看不出来,启耀长大了也要脸面,不像小时候那样冲爸妈哭闹玩赖了。
秦双问他为什么玩到这么晚,启耀梗着脖子不回答,启星道:“耳朵聋了?”
秦双不知道他们打过了,怕他们起冲突忙阻拦,却听启耀嘟囔着解释道:“那个本太长了。”
正月里启鹏天天有应酬,睡醒就中午,启星同他碰到一块的次数也不多,秦双让他管启耀,总算还没有让他去管启鹏。
奇怪的是,秦阿公这一回却不嚷嚷着要走了,启星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是不想让启星和秦双之间有芥蒂。
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总归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只秦阿阿公不知道那天两人是因为黎晓而起了争执,如果秦阿公知道,他就不会看女婿的嘴脸苦熬喽,毕竟关乎黎晓,要解决也得在黎晓身上解决。
“你等下怎么回去?”启星道。
“打车回去。”黎晓还是小小声,仿佛启星就站在她跟前那么没底气。
“那天……
“我打电话问过我妈了,她真去你妈妈跟前说了那些没头没尾的话,生日那天她其实要给我介绍对象的,孙言悦看我不高兴,以为我有男朋友了,猜是你。我,我不想同她解释那么多,就默认了。事情传到我妈那里就更夸张。”黎晓急急忙忙解释着,但越解释好像越是错,最后只干巴巴添了句,“不好意思啊。”
电话那头只有风声,启星想说的话好像都在风里,黎晓能感受到,但却听不到。
“你在外面?”
“在连廊。”
一阵刮着寒风的沉默。
“你,”黎晓险些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又觉得自己好没资格问这一句,她顿了顿,道:“那你快进去吧,我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眼睛就酸了,快步走出医院顶着寒风吹了一阵,把眼睛吹得又干又涩,眼泪这才没有掉下来。
小时候的黎晓好喜欢过正月,正月里郑秋芬没那么忙,会带着她去这个人家坐坐,再去那个人家逛逛。
而且家家户户都准备了待客的东西,就连再不给好脸色的叔婆都会任由她拿红盘里的零嘴吃,还会给她煮桂圆汤或者是煮索面。
但这些记忆里,通常都是没有启星的,他总得回父母家过年,要等到开学前几天才会回来。
可黎晓不担心呢,启星总是会回来的,他一回来,同秦阿公打了招呼就出来找黎晓。
黎晓在家时,他就高高兴兴的,把书包里的零食堆满小方桌。
黎晓跟同村的小伙伴玩闹去了,启星把书包一甩就出去逮她,逮住了就用零食诱惑她回家,这一招有时候成功,有时候不成功,黎晓正玩得起兴呢,不愿意同他回家去。启星绷着脸,但没一会就装不了了,也玩在一处。
启星要是逮不住她,四处都找不到她,而黎晓又玩疯了,回来晚了,那可就完蛋了,他要生气的。
“星星在这里陪了我一下午,熬不住回家去了,你到哪里玩去了?你也晓得他这两天回来的呀。”郑秋芬替启星埋怨黎晓。
“我昨天等他他不来!”黎晓争辩。
“啊呀,讲瞎话,昨天落大雨,你去哪里玩!?”郑秋芬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我也好打伞去淼淼家玩啊。”黎晓总是有话可以回嘴的。
“她家这几天都是打赌客!你也少去。”郑秋芬愤愤不平地咒骂了何淼的爸爸几句,“阿艳辛苦啊,你要玩带淼淼过来玩也好,别在那些人里吃烟气!哼,少不得哪天打个电话给他们全举报了!”
“知道了。”黎晓半懂不懂地答应下来。
何淼爸爸的恶习遮掩在烟雾里,小黎晓看不分明,倒是觉得他讲话油腔滑调很有趣,又嬉皮笑脸没有大人架子。
但启星在这方面要比她更敏锐一点。
“何淼的爸爸是烂人!”他把毯子从脑袋上揭下来,怒冲冲对黎晓说。
“哇,终于肯理我啦?”黎晓美滋滋一翘鼻子,脸上贴着两颗瓜子皮像酒窝一样可爱。
启星坐直身子,严肃道:“启鹏也是大烂人!”
黎晓看他又绷着脸,不解问:“启鹏是谁?”
“启鹏是他爸。”秦阿公伸手摸黎晓手里的虾条吃,“哎呀,别这么讲啦,应酬也是有的,”
“他赌钱,赌钱犯法!”启星正气凛然。
“男人无聊嘛,也就正月这几天,又不像淼淼她爸。”
秦阿公看着启星的目光有点忧虑,他并不是替启鹏说话,只是觉得儿子这么看老子不太好。
黎晓看看茶桌上吴丹艳送来的糯米糕,一时间混淆了人物,道:“无聊?那可以跟淼淼妈妈一起做糕赚钱嘛。”
秦阿公想到自己的女,答不上来了。
启星冷冷把毯子一裹,像个茧一样用背面对着黎晓和秦阿公。
秦阿公叹一口气,起身去厨房捞起煨好的咸肉,再把干巴巴的笋下进油汪汪的肉汤里煮。
黎晓看看他离开的背影,兜着虾条挤到启星床上去,捏着一根虾条慢慢探过来,摸摸戳戳启星的嘴巴。
他僵了一会,张嘴‘咔嚓咔嚓’啃完一根,黎晓又摸了一根探过去喂他。
感觉到毯子下面的人还气鼓鼓的,黎晓撩开毯子钻进去找到他的耳朵,贴过去给他出主意。
“别生气啦,要不,我们打电话举报他们吧?村委会布告栏上不是有警察叔叔的电话嘛。”
“好!”
启星在毯子底下猛地转过身来,正好同黎晓眼对眼,鼻对鼻。
那时候,黎晓心想,‘星星闻起来一股虾条味。’
这时候,黎晓心想,从前即便启星不在她也喜欢正月,可能是因为她知道,他早晚会回来。
第39章 立春
“啊?!”何淼笑出声, “那年居然是你们两个举报的?”
黎晓下意识看身后,吴丹艳也笑歪,连连摆手道:“昨天干了点重活说腰痛, 还躺在屋里。”
何家的老房子面积就盖得很大, 还有间单独的杂物房在屋后, 重盖后就当做何淼爸爸的住所。
何淼同女儿、妈妈住在二楼, 顶楼的露台开放,可以从外梯上去, 这老屋的面积算是利用得非常彻底了。
“那个正月最后几天总算给我清静了, 他也肯帮我去送送货, 省力多了。”吴丹艳感慨着:“现在帮着给淼淼跑跑腿送咖啡,搞一下家里的水电, 每个月给他一点烟钱, 也晓得走到河边去抽,我教了他多少年教不会的事,总是是给豆豆教会了。”
“哼。”何淼并不吃这套说辞, 也没有反驳。
吴丹艳的选择当然是很委曲求全的, 几番言谈间, 黎晓感觉到她自己的怜惜中还夹杂着对陈美淑的批判。
其实别人讲陈美淑不好,黎晓也没觉得痛快, 她莫名觉得痛苦,不知道为什么。
别人难过的时候想着要找妈妈,她难过的时候只想起奶奶, 也会想到褚瑶现在在离家的飞机上,带着一身复发的旧患,也在痛苦。
她这几天梦不到郑秋芬,所以一颗心在胸腔里晃来晃去, 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黎晓在下起雨雪的时候离开了小馆,撑着吴丹艳递给她的一把透明雨伞。
她仰头看着雨雪打在伞面上,想起启星房间里的那面澄明的大窗户,想起那个穿行在宇宙间的夜。
她像一条害怕烟火声的鱼,却又情不自禁逐着倒映在水里的璀璨。
等黎晓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田埂上。
落地就化的雨夹雪就连在土地上也不能多停留片刻,消融得飞快,蚀骨的湿冷,真是叫人沮丧。
黎晓看见土地里有一团隆起的白,她走过去,看见郑秋芬坐在一圈刻意搬过来的石头上。
“奶奶,这里头葬的是谁?”黎晓问。
“你爷爷的奶奶。”郑秋芬说:“我只见过她两回,第一次偷偷塞给我一个金圈,第二次就躺土里了。”
“怎么就葬在这里?”
“葬在这里不好吗?离家近,冬天清静,其他时候热闹。”
黎晓听了听感觉是挺不错的,“那你以后也要葬在这里吗?”
郑秋芬摇了摇头,说:“不行啊,太难看了,你爸爸没面子的。”
“这跟他的面子有什么关系?”黎晓不明白。
郑秋芬没有再回答她,只是问她,“那个秦阿公的孙孙乖不乖?”
“很不乖。”黎晓非常满意地说,又有些丧气,“老师说下星期不让我们坐一块了,说我们扰乱课堂纪律,但是我们没说话啊。”
“没说话?”郑秋芬是很懂她的,“那是斗鸡眼,推鼻子做猪相,吐舌头装吊死鬼,扭屁股扮青蛇了?”
“白蛇白蛇。”黎晓纠正郑秋芬。
“白素贞才不会扭屁股。”
“是蛇就会扭屁股。”
“她后来不是修成人啦?”
“那本来也是蛇,有什么不好意思扭屁股的?”
郑秋芬忽然因为黎晓这句话而沉默下来,她看看黎晓,道:“那秦阿公的孙孙也扮蛇?”
“没有,他扮他阿公做道士念词来收我,他很坏的。”
黎晓虽讲启星是坏的,但却满意自己遇到一个势均力敌的朋友。
郑秋芬大笑起来,看起来终于是没那么难过了,黎晓很高兴。
大人的难过和小孩的全然不同,黎晓就算感觉到了也没有办法理解,现在想想,是不是因为黎建华的病重和启星的到来让两家人重新有了连接,郑秋芬又被黎建华的面子困住了,又被流言蜚语滋扰了呢?
但这段时间不长,黎建华去世,郑秋芬飞速老去,黎晓越长大,她与秦阿公的相处愈发自然自在,因为他们都老了,儿孙在旁,尘世标榜的最大幸福已经有了,私情则是不可说,不值一提的。
“那么,你喜欢秦阿公的孙孙吗?”
黎晓不记得郑秋芬是否问过这句话,但她坐在旷野冰凉的石头上,雪中寂静,万籁无声,身侧的坟包里葬着一位不知名的女性先祖。
这一切像个没逻辑的梦,如果是梦,郑秋芬问这一句也很平常。
“秦阿公哪个孙孙?”黎晓有些害羞。
“当然是那个小的。”郑秋芬故意道。
黎晓好气又好笑,摇摇头道:“启耀娇蛮得很,我很不喜欢,我讨厌他。我看启鹏也装模作样,那么几步路非要背着启耀来,做给星星看的。启耀有爸妈喜欢,一开始还故意在阿公面前也装乖讨喜,不过阿公始终偏星星的,他讨不到偏心,又待阿公也不好了,烂小孩。”
“那你偏星星呀。”郑秋芬道:“我也偏星星。”
“我们又不是星星的家人。”黎晓说。
“不能是吗?”郑秋芬说:“可以是啊。”
黎晓蓦地转脸看她,只看见一片褐黄的土地,雨雪渐渐停歇,鹁鸪鸟的叫声响起,像是感应到黎晓的梦将醒。
不管陈美淑怎么用郑秋芬的死来暗示黎晓和启星的罪孽,她只是愧疚得不想做什么争辩,而不是认罪。
黎晓从来都知道郑秋芬不会反对,就好像郑秋芬知晓她所有古怪的行为,灵气的念头,懵懂的情意。
她远比陈美淑要了解黎晓,要心疼她,岁月又不是白白流逝的。
立春将来到。
今年的立春在元宵节前一天,黎晓去菜市里买饼皮的时候看见蔬菜摊子边角摆着新上的荠菜和草头,跟那些温室大棚里种出来的菜色相比,它们的绿都是浓浓的,鲜亮亮的,像是一个引春的雷。
野蔬露面的时间短促,否则怎么对得起一个鲜字?这更是它们闪亮登场的头一日。
黎晓掐算着,立春之后再是雨水,还有惊蛰,足有三个节气可以吃这些野菜,那么今日先吃荠菜虾仁炸春卷。
她站在卖饼皮的摊位队伍里,想着往后的日子里,草头炒年糕、荠菜馄饨、腊肉炒蒿子杆、马兰头春饭,可以一样样吃来。
惊蛰过后是春分,春分之后是清明,到时候又有艾草团吃,甜的是芝麻花生红糖,咸的是咸齑豆腐肉沫虾皮。
艾草团属郑秋芬做的最好,黎晓记得小时候吴丹艳特意提了一箱奶来请教她。
“这有什么好客气的,我讲也讲不来,要么做一回给你看,你自己琢磨?奶就提回去的吧!给淼淼喝!”
中间的事情黎晓不知道,她上学去了,只记得回来的时候家里还有半箱奶在,桌上的艾草团虽然已经凉掉了,但是郑秋芬在锅里稍稍煎热给她和启星做点心吃,除了艾草的清气和糯米的柔软外就还多了一层薄薄的焦香。
“今天我们可以一起吃。”
黎晓把买来的饼皮、荠菜、香干和虾仁一样样展示给咪咪看,咪咪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又看窗外。
冬笋是家里本来就有的,是黎晓年前去看望舅公时的回礼,说是回郑家老屋祭祖的时候,表伯伯在山里挖的,绝不是什么市场货。
黎晓一切,果然刀刀鲜脆。
黎晓把配料一一下进去炒,荠菜素寡,香干细条,冬笋涩凉,但被油一烹,丝丝缕缕油润鲜美,又有春鲜又有山珍,虾仁都算不上什么点睛之物,只是黎晓和咪咪贪荤,又不想用肉糜乱了这股春天的清味。
黎晓准备了两个吃法,给咪咪吃的就是炒好的配料裹上饼皮做一小卷就得,软软适口,而她自己还想吃几卷油炸的。
搁多了油她也舍不得,只放了浅浅一指油,算是半煎半炸,郑秋芬都是这么做的,炸过之后的熟油也得篦出来,每一滴都吃得干净。
包裹好的春卷像一根斑斓的彩玉,而煎炸出来的春卷则像条小黄鱼。
黎晓等不到它凉,有些行为明知不健康,却依旧要‘嘶嘶嘶’边吹凉气边吃烫食,春卷嚼起来‘咔嚓咔嚓’的,饼皮脆脆的,冬笋也是脆脆的,荠菜是无形而爽绝的,香干是软软的,虾仁则鲜弹。
黎晓一只手喂自己,一只手喂咪咪。
咪咪吃得很专注,很入迷,没留神轻轻咬了黎晓的拇指一口。
“没事。”黎晓说:“你比小时候客气多了。”
咪咪不满地‘喵’了一声,这人类仗着自己长得慢,居然还敢说它的小时候?明明它才是长辈诶!
它僵了一会又才继续吃的,吃完一根,黎晓再喂它就没这么好胃口了。
咪咪望着窗外,凝视着某一处。
“阿公还没回来哦。”
算算日子,启星已经开始上班了,秦双虽然说自己照顾阿公,但厂子一开工她就忙起来了,白日里只阿公一个人锁在高楼里,启星不放心阿公一个人在启家,所以两头奔波着。
黎晓同秦阿公发微信比较多,阿公白天好无聊,什么都拍给黎晓看,启星给他买的无糖小饼干,启星房间里的陈设,启星小时候的全家福。
老人家不习惯说语音,一说语音就一大堆虚词,六十秒才说了三两句话。
到了晚上,秦阿公大概有人陪了,不发语音给她了,时不时用文字问她今天三餐吃了什么,问她今天做了什么,非常板正的问话。
启星以为黎晓是傻的吗?阿公稍稍认得几个字,但在手机上绝对是写不来的。
这种欲盖弥彰的把戏很可爱也很孩子气,但黎晓觉得启星还有在生气,气她,或者是气什么别的。
想到这,黎晓忽然又有些不安地摸出手机,褚瑶还是没回复,她打了一个电话过去,电话那头索性就是关机状态。
咪咪转回头看黎晓,黎晓却在出神,眉头皱着,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终于回了回神,道:“我送点春卷给叔婆哦。”
门外,长人公正拿着锄头去田里头,黎晓忍不住问:“现在要去挖什么呢?”
“打春了,”长人公望了望天,说:“要种番芋了,先松松土。”
冬天虽然闲适,但还是春天充满了盼头。
黎晓想起自己跟叔婆有个种番芋的约定,她们俩可以慢慢翻耕,一天翻一拢都好。
小时候的黎晓一定想不到自己居然可以和叔婆这样融洽,每逢雨雪阴霾天,黎晓就会自觉来更换嘎嘎和呱呱的食水,叔婆也知道她会来,在她经过的时候贴在玻璃窗子前望着她,黎晓有时候进去坐坐,有时候摆摆手匆匆离去。
自从上次被堂叔暗讽自家水电涨价之后,黎晓都是自己烧水提桶在自家洗了,而且这几天帮着何淼弄小馆开业的事情,差不多有三四天没见过叔婆了。
“叔婆,叔婆。”黎晓叩了叩门,门里没有任何响动。
‘难道被儿女接去了?可是叔婆没告诉我要照顾肥鹅啊。’
黎晓想着去了鹅圈,两只鹅见了她,急得不行,一放出来吃料吃得翻江倒海,一看就是饿了好几天的,脏水也被喝得一干二净。
黎晓愣愣,转身往叔婆家跑去,冲着二楼喊叫,“叔婆!”
还是没人应。
长人公被她几句叫喊引了过来,还没发问就听黎晓急切地说:“阿公,借我长梯。”
长梯在二楼阳台一搭,黎晓没心思害怕,很快爬了上去,阳台的小门也关着,只是锁头不牢,一撞就开了。
屋里一股浊气,黎晓就看见叔婆盖着一层层的厚被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黎晓手脚都麻了,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她忍着惧意伸手摸了摸叔婆斑驳衰老的面孔——温烫。
她刚松了口气,又忽然意识到这个体温也是不正常的,心顿时又又高高提起,急忙忙出门找人帮忙。
第40章 元宵佳节
秦双把车刹停, 心想着车子不能开到门口真是麻烦,等会收拾了秦阿公和启星的春装,还要大包小包提着回来, 多累人。
那条石板桥怎么就不能换成钢筋水泥桥?
她刚下车, 就瞧见身后又驶来一辆车试试探探想无视那个禁止车辆通行的招牌往桥上去。
“诶诶, 不行的, 那桥经不起压的。”秦双道:“你等人的话调个头好了,不好进去的。”
她说着就要往里去, 忽然瞧见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人驮着另一个人。
秦双立刻想起启星那天背着秦阿公出来的情景, 不由地站住脚。
片刻后,她看清是黎晓背着一个村里的老人往外走, 身边虽有旁人扶撑着, 但冬天穿得臃肿,看得出十分费力。
车上的司机也走了下来,看着这情形, 觉得有些犯怵。
“你, 你没跟我说是这情况啊, 正月都没出呢。”
黎晓已经要喘不上气了,秦双拎包站在一旁, 看着她扬起的脸上全部是汗。
“我知道,我知道,我加钱, 给您红包压一压。”
司机有点犹豫,开口道:“这人还在的吧?”
“你怎么说话的?”秦双忍不住开口,长人婶也埋怨道:“要是走了的人,还会这么背出来?”
“我奶奶只是发烧了。”黎晓有点混乱了, 疲惫的喘息听起来很像哭腔,“只是发烧了,去了医院就好了。”
“你奶奶?”秦双疑惑地看向长人婶,对方说:“亚敏她妈呀。”
秦双和黎亚敏也是童年玩伴,当下就有些不忍,说:“上我的车吧。”
黎晓都没力气看她,跌进车里的时候,她只留意着叔婆。
秦双不是什么热心人,转瞬就又后悔了,可是人已经坐在车里了,把人再赶出去的事情她也做不出来。
“阿姨,您车里有口罩吗?您戴一个。”
秦双翻出一盒,给了黎晓一个。
“谢谢。”
如果不是叔婆偶尔还有哼声,秦双真有点怕,路上给黎亚敏打去电话,有些不满地让她直接来医院。
“你妈现在叫都叫不醒,昏昏迷迷的,黎晓一步步给她从家里背到桥头的!”
挂了电话,秦双瞄了后视镜里的黎晓一眼,见她整个人呆呆的,眼泪一滴滴掉。
她是不懂的,叔婆论起来好远的关系了,至于吗?
但一想到黎晓刚才慌神时叫的奶奶,秦双心里忽然挺不是滋味的。
她感到一阵羞于承认的愧怍。
秦阿公当然也会生病,但秦双一般都是启星已经妥善处置过后才知道。
如果老人独居,那么她打电话问候自己父亲又会是怎样一个频率呢?
秦双了解自己,忙起来的时候总归和黎亚敏差不多。
她想着,又看了眼后视镜里的黎晓,她看起来在发呆,手却一直搭在叔婆的腕子上扣着脉搏。
谁也不知道叔婆已经烧了几天,这样意识不清年岁又大的老人家,直接就上了轮床。
黎晓想去缴费办手续,秦双拿过她手里攥着的社保卡,说:“我去吧,你去看着。”
黎晓点点头,哑声道:“谢谢阿姨。”
“不用你谢,该是黎亚敏跟我说谢。”秦双才不喜欢管这些晦气的闲事,眼神里都是厌烦,可见黎晓转身要随叔婆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把揪住黎晓,扯到眼跟前来严厉地低声叮嘱道:“你要有个度,真那什么,别往跟前凑!叫她自己的子女来办!还有!回家了好好洗个澡!衣服换掉!”
黎晓到底不懂一些忌讳,听得一愣一愣,点了头才被秦双松开。
黎晓没有经过这样的事,郑秋芬那一趟她不是主事的人,这次轮到叔婆,她倒镇定,人已经在医院里了,自然是医生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黎晓到底紧绷着,直等黎亚敏匆匆赶到,才算卸了担子。
秦双开车出来的时候看见黎晓在路边等车,送她回去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秦双今天没有拿成衣服,秦阿公和启星又要走,劝住了今天劝不住明天。
她也懒得再折腾了,只把车子开去精洗。
黎晓打车回了家,累得不行,却不知道为什么守着灶,真就一壶一壶乖乖烧水洗澡。
也是,她通身的汗还捂在身上,夏天都没这么淌过这么多的汗。
黎晓兑好了热水提到淋浴间里去,几瓢水淋下,浑身的汗被冲掉,湿淋淋的发黏在脖子上,很痒,她洗着洗着却忽然掩面大哭起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黎晓坐在床边又给褚瑶打电话,可是电话依旧打不通,她不再尝试,辗转反侧勉强睡了一夜,拿出衣柜里的双肩包往里面塞衣物。
她准备要去找褚瑶了,不然她会一直幻想着,褚瑶也像叔婆一样被孤寂淹没。
黎晓这一次出门当然不会像上一次那样,匆匆忙忙如出逃。
她要把家好好的封存起来。
幸好冬天的吃食本来多是耐储存的根茎,而黎晓的冰箱一直是坏的,她不敢囤太多的鲜食,所以家里必须要解决掉的食材,只有昨日用春卷的剩油封浸保存的虾仁和半盒细长柄的小蘑菇。
菜圃里的青蔬只剩一些菠菜,其他都被黎晓割完了,土地等待着她的回馈,将熟好的河泥拌进土里去,三月的时候好好来场萌发。
细长柄的小蘑菇,没有出现在黎晓的童年里,她在褚瑶昂贵的沙拉碗里吃到时只觉得寡淡无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东西能叫做菇,菇不该是晒成干了都能泡开一锅鲜的吗?
但在三文鱼饭里,这菇滑溜溜的,嚼起来的脆感还解掉了三文鱼的腻,在炒米面里,它格外有一种干香和鲜韧。
春卷炸过的剩油没有丝毫不好的味道,黎晓烹了蒜末和虾头,所以这油是金红的,蒜香扑鼻。
她把油篦出来,把小蘑菇倒进去炒干水汽。
锅里小小的溅着一场烟花,黎晓蹲在打开的橱柜前翻找米面,叔婆给的索面被她塞在里面,打开的时候散着一股清冽的咸味。
叔婆做的这种汤面某种程度上是黎晓小时候的噩梦,那种细细白白的索面绝对可以有丝分裂,两根都能涨满一整碗。
黎晓每次吃的时候都只有满腹担忧,怕吃不完被数落,她压根不觉得好吃,只认为叔婆就是寻个由头要刺她几句。
但其实,叔婆就是觉得索面好吃,她甚至有个索面坛子,黎晓那天被她逼着撑开袋子装索面的时候,她绝望地觉得那坛子一定是个空间宝贝,索面怎么可以源源不断?好像这全世界的索面都产自叔婆的坛子。
小蘑菇被油煎得干巴巴,滚水‘哗’地冲进去,虾仁和小蘑菇翻滚着,冒起一团咸香。
菠菜和索面一起沸在白汤里,被漏勺网了出来,倒进汤底里。
黎晓还是想着要快点吃,快点吃,不然涨满了吃不完叔婆要骂。
可叔婆不会骂她了。
不仅仅因为她长大了,也因为她老了。
黎晓吹了吹细细软软的索面,大大吃了一口,竟然还觉得很好吃。
“对不起,对不起。”
黎晓对不起很多人,她按住想要流泪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埋头捧起面碗喝了一大口。
不过觉得东西好吃,大概不用觉得对不起,叔婆会很高兴的。
她要吃光这一碗,赶飞机去找褚瑶。
“我要去找朋友,看看她没事我就回来了。”黎晓对咪咪说:“淼淼说你可以在她那里待几天,豆豆那么那么喜欢你啊,豆豆是淼淼的女儿,淼淼的妈妈你晓得的啦,就是那个小时候能削出长长一条苹果皮喂你吃的阿姨。”
咪咪安静地看着黎晓,它知道眼前这个小人类以为自己同它是平辈,但咪咪一直当她是小孩的小孩,就连吴丹艳也是小孩,它的主人是郑秋芬,只有郑秋芬。
它并不是在等黎晓回家,它只是,想等郑秋芬回家。
后院的小鸡和叔婆家的大鹅都托给了长人婶,黎家的前门就是长人公家的后门,他家养着乌鸡,喂一把是捎带手的事。
黎晓反复点开启星的微信,想着要不要同他说一声?
不过想着褚瑶要是没事,她可能三两天都回来了,他这几天又忙,休息日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如果不回来,黎晓报备行程就有点自作多情,就算他回来,那时候黎晓大概率也就在家了。
黎晓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可能是因为很久没见到启星了。
很久吗?
她在秦双面前斩钉截铁说跟启星只是朋友的那天是正月初一,正月初一的忌讳很多,黎晓清晰记得其中有一条就是不能口出恶言,否则这一年都会应验这话。
而黎晓说,她跟启星只是朋友。
她要走的今天才只是正月十五,不过半个月,又不是九年。
思来想去,黎晓点开秦阿公的微信,发了一句问候。
“阿公,元宵节快乐。”
秦阿公的老人机是启星设置的,页面简洁,打电话、发微信阿公都很娴熟。
黎晓打的车到了,手机在她掌心微微一震,阿公用一张照片回复了她。
照片的背影是很体面漂亮的一个家,洁白的石材圆桌,一家人入镜半边,黎晓看见启星左边是启耀,右边是一个漂亮时尚的年轻女人。
这显然是启家的家宴,桌上的菜都是酒店的外卖,看起来鲜艳昂贵而冰凉。
仿佛是怕黎晓看不懂这张照片的含义,手机那头的‘秦阿公’又发来四个字——郎才女貌(掩口笑)。
黎晓捧着手机坐在车里,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的手机尾号,‘郎才女貌’四个字一直在她脑海里萦绕。
片刻后她又点开那张照片拉大,却又没有细看的勇气,下意识按了侧边的锁屏键。
黑暗的手机屏幕像夜里冻住的冰镜,黎晓看着自己惨白而木然的面孔,心道:‘妈妈们,还真是最擅长对付孩子。’
黎晓觉得自己在秦双面前说的话,似乎真成了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