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吩咐完一切，才又回到远处，手指按在桌案上，略微俯身，低头看向从始至终没任何表示的林观棠。

看了一会儿，才轻描淡写的说：

“是你的手笔？”

有人猜到，有人没猜到——可就算是猜到和他有关，也怎么想不通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总之，赫尔墨斯这充满暗示的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移在林观棠的身上，想听他到底要做什么解释。

就连他身旁的看守，也松开上膛的枪支。

大概是怕听他讲一半，不慎走火把他击毙，结果再听不到完整真相——那可太难受了。

在所有人屏气凝神的等候中，林观棠终于开口说话，只是讲的内容叫人听不懂。

“不知道紫罗兰是否将一切全都毫无隐瞒的坦诚告知，如果是，我很遗憾——”

林观棠翘了翘嘴角，在赫尔墨斯逐渐眯起的眼中，缓之又缓的说：

“有件事忘记提醒，我否认了当时出现的某个人，可也没承认另外一个人的出现。”

只是故意为之的引导罢了。

赫尔墨斯听到了林观棠的低声呓语，只稍作思索，就已经明白一切。

恍然大悟后，竟然感觉好笑——这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还有猫儿捕猎。

到底谁算计谁，谁又在谁的圈套之中，可还真是说不准呢。

老板怀疑他在军校卧底太长时间，忠心已经不足，所以特意将他调离附甘区，同时将他之好友葛溪和留在附甘区。

这样做，一则使他无论有没有生出二心，都不可能隔空传递讯息；

二者又用葛溪和来牵制他，叫他无论什么原因，想抛弃一切跑路也不可能。

虽然赫尔墨斯觉得老板大可不必如此，他的忠心从一而终，但也理解老板的担忧，所以选择了服从。

但以今日的结果倒推，这种做法怎么不算聪明反被聪明误。

如果当时留在附甘区，负责各项任务——包括拦截林观棠，霍世禛他们的是赫尔墨斯，在一番拉扯后，把殷执优出现在附甘区的情报传递回来。

恐怕并不会被信任。

但如果是忠心耿耿，很受老板信任的紫罗兰，且是在不知道老板旁听在侧的前提下说出的情报……

那就没什么好质疑的了。

可是啊可是——

从始至终，殷执优既没有去边界地区执行什么任务，也没去附甘区，他一直都潜伏在帝都里，只等待着唯一一次必中目标的机会。

也只有他，拥有着能使人完全信任的，超出一般人水准的狙击水平——毕竟霍世禛已经死亡。

真是惊人的忍耐力。

呵呵，果然也还是那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事情随机性也太大了，如果老板不来这里，那不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所以该说是料事如神，还是误打误撞呢。

赫尔墨斯哼笑出声，绕着枪在手中转了一圈，不以为然道：

“真是一只狡诈的小狐狸，不过——如果不出现这里叫你们侥幸得到这么一个机会，打算等上十年二十年吗。”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荆茂勋等霍世禛自投罗网前去附甘区，自己拔下芯片自寻死路，不也等了很多年吗。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所有一切周全的准备，都比不上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但这种时机，总是可遇不可求，人为制造的可能性太小——

却绝不是没有。

更不是侥幸。

林观棠并没直接回应这个话题，只是翻出来一只耳机，稍微鼓捣了一下，将一只耳机递给他。

赫尔墨斯：？

那不仅仅是赫尔墨斯感到奇怪，其他所有旁观的人都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们是在打什么哑谜。

而且不该是对立的关系么，老板都死了，还不赶紧暴怒问罪，竟然就这么聊了起来，还分享耳机。

这是小学生交友现场么！

实话说，赫尔墨斯对林观棠并不讨厌，相反，很有些欣赏，即使立场不同，即使大概能推测出来这场刺杀是他的手笔。

老板被杀他应该愤怒怨恨，或者和后面那些人一样震惊惶恐。

但他心中却莫名松了一口气，并且很愿意赞叹林观棠能够不知不觉策划一切的能力……虽然现在不是发出赞叹的时候。

总之他对林观棠还是很认可的，可是他看着林观棠递过来的那只耳机，却本能的生出厌恶。

在林观棠又一次示意后，他终于还是接了过去。

还好，这只耳机暂且看不出来改造痕迹，他应当不会被炸裂耳朵，和老板一样当场归西。

耳机带上后，不过片刻，里面就传来一道声音。

“我曾经和你说过一句话，你或许忘了，但我不介意再说一次。”

那人带着该死的，使人厌恶的游刃有余，散漫的语调说：

“再多的圈套计谋，不过是花里胡哨的自以为是，需要我再打一枪，用确切的死亡信息来告诉你，就最终目标而言，是你输了吗。”

“再多的圈套计谋，不过是花里胡哨的自以为是，真正目标在2号车副驾驶，司空檀，需要我再打一枪，用确切的死亡信息来告诉你，就最终目标而言，是你输了吗。”

殷，执，优——！

那三个字，赫尔墨斯几乎下意识要咬牙切齿的喊出来。

但在那之前，另外一股被深埋脑海深处的回忆，以不可遏制的速度涌了上来。

***

花团锦簇的深深庭院，一个老人，两个小辈，悠闲自在的喝茶聊天。

一个管家悄无声息的出现，把该放的东西放好之后，却没有离开。

反而一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表情看向林观棠：

“真让人感动啊小海棠，竟然这么为我着想，如果是某个大魔王，可不会管我死活。”

此管家不是旁人，正是司空檀假扮，他原本已经打算出发去附甘区，结果却被紧急喊停，要他来霍家老宅。

真是惶恐非常。

在听到他们说什么电子幽灵，更是大长见识。

而林观棠在意识到电子幽灵的厉害后，确认他去了附甘区，恐怕被抓的概率是百分百。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附甘区送死。”

林观棠说。

司空檀想了想，说：“其实也没那么容易死。”

林观棠又道：“也不想和你为敌。”

司空檀：“你觉得他们会抓住我，然后……策反我？”

“很大可能。”

不如说，一定会这样。

林观棠说：

“你掌握的情报太多，不会让你死的，但让你活着，威逼利诱下得到的讯息，必然掺杂无数谎言，也不会叫人相信，想要得到确切而能够信任的消息，那就必须得到你的信任，才能让你主动吐露真实的情报。”

司空檀笑了一下：“我应该没那么容易被蛊惑吧。”

“事关你的性命和军校，甚至帝国的未来，我不想赌一个可能。”

林观棠摇头：

“催眠或者其他方式，凭借区区一个印记，都能远距离进入我的梦中，抓住你之后，更改你的意识，叫你认为你是他们的人，大概也不是难事。”

司空檀若有所思，片刻后，才道：

“所以你打算——”

“先一步催眠你。”

林观棠说出他没说的话。

又抬起头和霍世禛对视一眼，他已经提前从霍世禛这边了解军校的催眠手段，并想好了一套方案。

“催眠你忘记一些决不能泄露的机密，并给予你一个最深层次的任务暗示，以及——定下一个将来能唤醒你的暗语。”

司空檀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暗语？”

“就是，能让你记忆深刻，绝不会忘记，一被提起来就一定会有某种条件反射的暗语。”

都说的这么详细了，看来是已经想好这个暗语是什么，不过——

怎么会有一种恶寒的感觉。

司空檀挑了挑眉：

“比如？”

“用你最厌恶的人说过最让你厌恶的话来做唤醒语怎么样？”

林观棠目光躲闪，咳了一声，才轻飘飘的说：

“这个人呢，最好还是会参与计划的人，这样到时候就唤醒这件事，也好有更快速的解决方式。”

司空檀意味深长的看向林观棠，又不无痛心疾首的说：

“小海棠，你学坏了，竟然能说出这么反派的话。”

林观棠眨了眨眼，无辜而正经的说：

“我只是觉得——恨比爱长久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那你要恨一下霍世禛吗？”

“这个还是先婉拒了。”

司空檀哼了一声，他当然不想采用林观棠的这个建议，要他去找死对头帮忙，这怎么可以呢，以后岂不是直接低人一等。

但可恶的是——

他不得不承认，除却好友葛溪和之外，其他能动摇他心神，破他心防的存在……

只有很久前的那次入学前拉练的最后考验，殷执优那傲慢的语气，说出的不屑一顾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