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烛光渡过陆湛高挺的鼻梁, 衬出一派清正神色。
话落在宋蝉耳朵里,她却不得不多想一层。
他才说过他对自己没有那些兴趣,现在却让她脱下外裳,又是什么意思?
明明心有别念, 还要作出正派模样, 嘴上说着自己不是那种人, 身体又行污秽之举。
这就没趣了。
纵他现在是高位,得依仗着他过生活,可也没有这般把人当猴耍的。
宋蝉面色一冷:“夜色深重,孤男寡女, 还请陆大人自重, 别再说这些话了。”
陆湛被这突然的严辞利语怔了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陆湛皱了眉:“宋蝉, 你还真是惯爱自作多情。”
“你以为我送你衣服, 让你穿过来见我是什么意思?”
宋蝉静默不语。
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要对她做上次没做完的事。
可这话也只能心里想想罢了。
“陆大人是正人君子, 我自然相信大人的品行。”她故意先将话堆满, 将他捧上去。
她来时为了掩人耳目,依旧和上次一样先和紫芙换了衣服, 扮作府中侍女到陆湛房里。
为了节省更衣时间,侍女的衣服样式都十分简单, 刻意减去了层层繁复的内裳里衣,只要解开腰上的系带便能褪去。
宋蝉纤指搭上腰间的蓝色束带, 犹豫片刻,还是缓缓解开。
外衣褪去,便露出了里面那件陆湛送来的皦玉色新衣。
这件新衣尺寸合宜,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禯纤得衷的身形。
只是胸口处的布料似乎有些太透了,甚至隐约可见其下那件赤芍小衣的颜色, 兜出饱满丰盈的弧度。
陆湛有一瞬的晃神,五感似乎也被敏锐地放大,只觉那夜她发梢的香气再次扑入鼻息。
那种熟悉的、将要失控的感觉再次袭来,陆湛微微移开目光,嗓音有些低沉。
“陆沣喜欢素净,诗会那天记得别穿这么艳的小衣。”
“大人,您让我接近大公子,可我实在不明白应该怎么做。”
“我会告诉你,不同的时候你需要做什么任务。”
陆湛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宋蝉。
“现在你的任务是,在诗会让陆沣对你留下深刻的印象。”
“之后,再让他心悦于你。”
*
从陆湛处回来,夜色已深了。
简单沐浴梳洗后,宋蝉躺在榻上,脑海里不断浮现着陆湛说的话,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干脆爬起来,找到陆湛给的那本小册子,点了烛灯准备仔细研读。
这本书册装订得很是奇怪,小小一本册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外皮又特地用了牛皮绳个缠绕封起来。
灯下,宋蝉解开牛皮绳带,打开书册,专心从第一页开始读起来。
前面的几页是陆湛找人提前写好的诗篇,分别押了不同的文题。
这些日子在公府家塾里学习,宋蝉对如何评判一篇诗的好坏,也有了些基本的了解。
像这样只是描写风景,平铺直叙的诗句,都算不得上乘。
不过这样庸常的诗句,倒也符合纪家小姐的情况。
毕竟是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外来客,最多也就是读过些诗书,哪里会有闲情、有金钱供她钻研此道。
陆湛做事很周全,不仅只是让宋蝉背下这些诗句以充自己所作,更为她想好了之后的应对之策。
他特地差人仿了陆沣的笔迹,抄录了他的诗篇。
宋蝉再向后翻几页,纸上字迹婉转流畅、飘逸洒脱,仅从这笔画之间,都能感觉到此人高雅的才情。
她的指尖不自觉轻抚过那些字迹,只觉字里行间散发着如陆沣本人一般沉稳大气的气质。
就好像他本人站在了眼前。
见陆沣的第一面时,便觉得他为人妥帖,温和有礼,甚至对待府里的下人都素来温和宽容,总之见过陆沣的对他俱是赞扬。
像陆沣这样的人物,宋蝉其实是不敢肖想的。
她也不明白陆湛是哪来的信心,觉得陆沣会爱上她这样平凡的女子。
不过总归现在她以表小姐的身份住在国公府里,每日吃饱穿暖,还能够念书学知识,日子比从前好太多了。
陆湛既提了要求,她照做便是。
来日的事情,等来日再说。
书页上的字看进眼底,宋蝉渐渐感到困乏了。只是今晚在孙小娘与陆湛处各用了一顿晚膳,如今积在胃里不消化,一时倒也睡不着。
再向后都是些关于诗句撰写的典议,也不知这样深奥的东西,陆湛缘何临近诗会才递到她手中。
宋蝉打了个呵欠,指底快速翻动书页,直到最后一页,书页里忽然掉出一片藕红色的布料。
宋蝉拿起来瞧了瞧,瞬时红晕泛上耳尖。
竟是她上次不慎忘在陆湛房中的那件小衣。
*
每年京城的世家诗会都由名门轮流举办,今年正巧轮到了陆国公府。
陆沣身为长子,又是京中有名的诗人,陆国公将此事交由他手中操办。
为办好此次诗会,陆沣早在半年前就开始筹备。
诗会,虽美其名曰品诗选诗,实则暗藏玄机。
对于士郎们而言,这是一个绝佳的结交契机。在这风雅之境以诗会友,寻得志同道合之人,为日后的仕途、家业添砖加瓦。
而对女郎来说,这则是一个相看佳婿的绝好机会。
二房那边,赵小娘早在三月前便特为陆泠制了一身新装和首饰,就是要让她在这个日子独放异彩。
宋蝉的屋里也早早开始忙碌起来。
昨夜宋蝉睡得晚,今晨天还没亮,又被几个小丫头连拉带拽地攘了起来。
此刻坐在梳妆镜前,一派睡眼朦胧,看着镜中的自己的脸都变出了重影。
屋里最紧张的要数苏罗了。
她一向是伺候宋蝉妆容衣物的,今天这个场合,无疑也是对她手艺的“考验”。
早在一个月前她就开始试妆,依据不同的衣服,准备不同的妆容。
原先心中很有底气的,谁知道开宴前,忽然决定换了一套她从没见过的新衣服,简直是忽然乱了阵脚。
宋蝉原先没明白,陆湛为什么要让她换一件小衣。
直到今日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小衣上描绘的花纹都隐约能从领口透出来,骇得赶紧让桃松给她重新拿一件素色小衣。
长亭处,帷帐翻飞,诗会正酣,竹影摇曳间,仍见众人才情蓬勃,吟笑应和声不停。
将至晌午,府中仆从脚步轻盈,端上小食香茗。各色吃食摆盘精巧,配以白玉雕花盘中,更添几分雅致。
“要是天天都有诗会就好了,现下手艺好甜食班子难请的很,府里这个还是上年提前定下的呢,给我盼得心焦坏了。”陆泠边将袖子卷起半截,边又拿了一块点心吃。
阿娘给她定做的衣裳好看归好看,就是太过繁重精致,行动起来属实不太方便。
余下的小娘子们大都端了素瓷盏品茶,少有陆泠这般大咧咧的。
宋蝉只笑了笑,放眼男宾席位处,则见一行人形色匆忙向陆沣耳语。
不多时,男席众人起身,口称贺词,只是人影交叠,一时看不出喜主是谁,也无从得知喜从何来。
“发生什么事了?”陆泠好奇地拉着宋蝉向热闹处看去。
宋蝉垫了垫脚尖,也只勉强能看见人群中,陆沣难以分辨是喜是忧的神情。
至于陆湛,他神色一如往日淡漠,仍旧坐于席间,端起茶盏品鉴。
他今日那身天青圆领袍,倒是衬得眉目疏冷,身形若玉竹,与往日着黑色劲装时的气质大不相同。
宋蝉悄然移了些位置,找了处更开阔的地方静望。
只见陆湛身边忽而又凑上几名少郎,看起来与他交情匪浅,谈笑之间竟惹得陆湛眉眼多了几分罕见的笑意。
没有让宋蝉猜太久,人群尽头便来了小厮亟亟通告。
小厮几乎是跑着来的,等站定在人前时,额头都沁密着一层汗。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便手高拱行礼,声音洪亮。
“圣上赐匾,请诸位赶紧先移步府前。”
这诗会办了十余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圣上赐匾的事,一时间议论声纷纷。
小厮领着众人向前厅走,又不忘提醒:“公爷已在前面候着了,宫里的吴总管也在,见匾如见圣上,还请诸位留意仪容,勿要懈怠。”
宋蝉再侧首时,男宾已离散殆尽,惟有陆湛不疾不徐跟在人后。
宋蝉想收回眼神,却无意与陆湛投来的眼神对上。
只是这一次,陆湛眸中浮上一层近乎张狂的锐意。
公府外,朱门大开,府前石狮子威风凛凛,众人依次按身份内外排开。
陆国公虽已耳顺之年,但因着今日开宴,特地束发俢髯,神色肃穆,身姿挺拔如松。
新帝登基,这是满朝第一块御匾,诗会众人与有荣焉,皆噤声垂首,静待圣恩。
宋蝉碍于亲疏尊卑,只落得侧后的位置,而陆湛便与府内一众男眷站在人群最前端。
宋蝉站在人群里,亦恭敬地垂下眸子。
只是她心中满是疑惑,怎得就这么巧,圣上竟挑了这样一个日子赐匾?还有陆湛刚才的那个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不多时,铜锣开道之声渐响,只见一队宫闱内侍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的便是圣上身边,年高资深的吴总管吴总管。他手捧明黄锦缎包裹之物,步伐沉稳却透着几分张扬,显然深知今日所行之事的分量。
待临近府门,吴总管尖着嗓子高呼:“陆国公府接旨——”
声如利刃,划破长空。
陆国公率领身后众人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俯身,衣袂铺陈,如彩云伏地。
吴总管徐徐展开圣旨,宣读道:“陆国公一门,忠君爱国,世代相传,于朝堂之上屡建奇功,为朕分忧,为江山社稷之股肱。特赐‘勋裔良辅’牌匾一方,以彰其德,望尔等继续殚精竭虑,护我朝永固。钦此!”
言毕,身后小太监们两两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牌匾上的红绸。
那牌匾以金丝楠木制成,质地厚重,周边雕龙刻凤,栩栩如生,尽显皇家威严。
其上“勋裔良辅”四个大字,笔锋刚劲,金漆熠熠生辉,端的是御笔亲书,满含天子赞誉。
陆国公虽不知缘何得此殊荣,仍颤声感慕圣恩:“臣陆氏一门,承蒙圣恩浩荡,必肝脑涂地,不负陛下隆恩。”
语毕,起身之际,那吴总管却抢先一步,满脸堆笑,伸手虚扶着陆国公,嘴上说道:“陆国公快起,今日这份荣耀,可是您陆家挣来的,咱家不过是跑个腿,沾沾喜气。”
说话间,手指轻轻捻动,微微朝陆国公使了个眼色,那意思不言而喻,是在讨要赏钱。
陆国公何等精明,立刻心领神会,侧身向身后管家低语几句。管家匆匆入府,不一会儿便捧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陆国公双手递上,笑道:“公公一路辛苦,些许心意,不成敬意。”
吴总管掂量了下荷包,脸上笑意更浓,眼角细纹都堆了起来,嘴里说着:“陆国公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收了赏钱,吴总管像是心情大好,目光扫过陆国公府众人,最后落在陆湛身上。
他别有深意地压声向陆晋道:“咱家赏钱不白拿,三公子在朝堂出力,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呐。”
陆国公心中一怔,微微欠身,谦逊道:“公公谬赞了,犬子能得皇上赏识,是他的福分。”
内廷的人领了赏钱便不再逗留,寒暄几句后仪仗便离了。
因的是天家赏赐,牌匾是由国公及诸位郎君过了手,再递给下人的。
众人转身的空隙,宋蝉才有机会瞥见国公陆晋的神态。
那种神态,宋蝉在花月楼时经常见到,是一种浮于表面的、虚伪的笑。
只是宋蝉不懂,这样的喜事儿,陆晋心中因何不悦。
很快便有人道明了。
女眷们虽低垂螓首,却难掩眼角喜色,相互交递着欣慰目光;年轻郎君们则昂首想要一窥御笔风姿。
人群中一位不知轻重的小郎君调笑道:“沧鸣兄,这样的喜事儿,你该设宴……”
话还没说完,便被身旁的人拉住袖口扯了扯,摇头示意不要再说下去了。
赐匾一事,看似是给国公府的,实则众人都明白,这是圣上褒奖陆湛审理了沈知培一案,但上至庙堂,下至坊间对于陆湛颇有争议。
陆府以诗文起家,长子陆沣最能继承家风,甚得陆晋喜爱,今朝诗会亦是属意陆沣操办,本意是想他在世家中立威,也为日后朝堂施展拳脚铺路。
而陆湛素日行的是抄家下狱之事,手掌翻覆间动辄便是几十人的性命,靠此拼来的荣光,实在不为陆晋认可。
陆晋深知,世子未定,就算是圣上也绕不过长幼之序,这手也无法名正言顺的伸到臣下的家事里。
只是今日赐匾一事,却几乎是要在众人面前摆明了,他皇上有意托举陆湛!
原是为了长子立的戏台,中间忽然唱了这样一出戏,所有风头倒全叫陆湛抢了去。
陆晋深吸一口气,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并未回应方才那位冒失的小郎君,只是向陆沣说了句:“圣上恩泽,当应高悬中堂内,你安排人办吧。”
陆沣还未应,原本站于人群外侧的陆湛先行上前一步。
“父亲,如此安排恐有不妥。”
陆湛唇角挂笑,与陆晋陆沣二人的沉冷脸色截然相反。
他伸手按住陆晋的胳膊,手背的青筋显出他是用了几分力气的。
陆晋看了他一眼,随后不着痕迹地挪开陆湛搭在他胳膊上的手。
因众人皆在场,不好发作,反要附上一副父慈子孝的容貌:“哦?那你的意思是?”
陆湛面上笑意未减,若不细看,绝无可能发现他眼底若寒潭的深冷。
“本朝第一块御匾,理应挂在府前,以显诚心。”
陆晋与陆沣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三弟此举恐怕太过招摇,还是依父亲的意思,悬于中堂的好。”
陆沣何尝不知圣上的意思?今日的风头被陆湛夺了,心中本就有些不悦,此刻见陆湛又有夸耀之意,便没忍住多说了几句。
陆湛扬了扬眉:“大哥此话差矣!圣上隆恩,新朝以来从未有先例,若咱们藏着掖着,反而辜负了圣意,恐怕圣上还会以为公府有所不满。”
“你……”
竟搬出圣上来压他,陆沣意欲再争。
众人未散,陆晋不欲在旁人面前跌了面子,乜了陆湛一眼后,开口道:“你都如此说了,便照你的意思办吧。”
陆国公又转向众人,领着大家重新进了府,欲将此事早些掠过。
人群渐散,唯有陆沣和陆湛站定不动。
宋蝉很想留在这里看看情况,但在陆芙的携带下,不得不往内院去了。
一阵冷风拂过,吹得二人衣角飘动。
“你满意了?”
陆沣首先发问。
他向来是温和如玉的模样,显少表露情绪的脸上,此刻竟也流露出几分愤然。
“大哥说什么呢,圣上恩赐,赏的是我陆家上下,我自然满意。”陆湛依旧笑着,“倒是大哥问这话,是对陆家不满,还是对圣上不满?”
“你心里清楚,莫要拿些冠冕堂皇的话堵我的嘴。”
陆沣眉头一挑,继续说道:“你强要将御匾悬于府门,只怕风吹日晒,更蹉跎了圣恩。”
“还是大哥细心,倒是点醒了我。”
陆湛微微眯起双眼。
“不如我明儿就去学描漆,御匾的字褪一点,我就描一点,每日褪我就每日描,每描一次圣上的恩情便在我心中多一分。”
说到一半,他抬手轻拍了拍陆沣的肩头。
“大哥既然如此担心蹉跎圣恩,不如我描的时候也叫上大哥一起好了。”
“哼!”陆沣气极,拂落肩头陆湛的手。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被陆湛话语围困,也不愿再同他争口舌。
“我只提醒你一句,年后开春我便要供职御史台,此乃圣上授意,你的千鹰司也在监察之列。”
陆沣留下这样一句话,便拂袖离了,陆湛则云淡风轻地抱起臂来,打量着怎么悬这块御匾。
*
诗会的第一个考题是“春日游园。”
依据情景赋诗,没有什么难度,几乎人人都能作得。
陆湛那边也是押对题目了。
宋蝉展开宣纸,提笔蘸了墨,按照前几日背诵好的诗句,一字不差地誊写了上去。
这些日子以来,陆芙督促着她下苦功夫练字。如今她的字虽算不得好,但也总算能上得了台面了。
半柱香后,侍女将众人的诗纸一并收集起来,打乱后重新叠好,放置在最中央的案台上。
陆国公、陆沣以及文坛中其他几名大家作为评章,分别审阅后批了分数。
不稍会,第一轮诗评的结果出来了。
不出所料,宋蝉的诗落选了,这轮榜首是王家的小娘子。
陆湛指挥侍从将牌匾挂在府门前,便折回了诗会。
小厮向他说了第一轮的结果,陆湛并不意外。
他原先便不指望宋蝉能在诗会上崭露头角。
诗词才学非一日之功,若宋蝉靠作诗引起陆沣注意,之后常常相处,总会有暴露的一天,此非长久之计。
他虽有万全之法,却更想看看宋蝉该凭借自己的本事,完成他布置下的第一个任务。
锣声又响,第二轮开始了。
这次的题目是咏竹。
竹乃君子之兆,素来为古今大家咏诵,可参照的诗句颇多。
但正因如此,想出新意反而困难。
宋蝉许久未曾落笔。
她偷偷瞧了一眼旁边李小娘子的诗,只看了前两句,便明白自己的那首,与她的实在是有差距。
宋蝉叹了一口气。
陆湛究竟怎么想的?今日的高门贵女多如繁花,各个都明艳非凡,简直是让人目不暇接。
而陆湛给她舞弊用的诗,都是这般平平淡淡,并不突出的,难道光凭打扮得俏艳些,便能让陆沣留意到她的样子?
既然毫无胜算,倒不如弃了。
宋蝉干脆直接在纸上画了一个叉,不参与这轮的评选了。
每一轮的冠首,都会由陆沣亲手送上奖礼。或是有其他优秀的诗,陆沣也会留意,多问几句是谁作的,与之浅谈几句。
只是眼看着已两轮过去了,最后一轮,宋蝉决定不能再这样草草敷衍了。
若是将事情办砸了,指不定陆湛还要怪她不懂变通。
最后一轮的考题是“燕子”。
这一题陆湛给她的册子上并未提及,宋蝉彻底没了指望。
宋蝉的目光始终紧锁在那根计时的刻香上。
眼见香柱顶端,一点橘红色的火苗逐渐舔舐着香身,香灰也在不知不觉间越积越长。
宋蝉的眉头也渐渐皱起,执笔的手在桌上无意识轻轻敲击起来,试图借此梳理混乱的思绪。
可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
身旁的小娘子已奋笔疾书起来,她却全然没有一点头绪。
“这可如何是好……”
随着香柱燃烧得愈发迅速,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可即便如此,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诗句。
那边的檐下,下人为陆湛端了椅子。
陆湛坐在阳光未及的阴凉里,捻起果脯,就着茶消磨时间。
让她一个花月楼的杂使丫头来参与诗会,属实是强人所难了些。
只看见香柱将要燃尽了,宋蝉才又抓起笔,匆匆在纸上扫了几下。
最后一点香灰落尽,她也将笔放下了。
陆湛的目光落在她香汗打湿的鬓角,静静地将宋蝉的神态举动收在眼底,轻笑了一声。
诗台上,侍女们已将最后一轮的诗篇收集好,交到了陆沣手中。
陆沣正端坐在评章席上,神情一如之前专注,案台上那摞厚厚的诗稿,在他修长手指的翻动下,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他时而微微颔首肯定,时而轻蹙眉头,对每一首诗都细细品味、斟酌,再郑重地批下评语。
忽然,陆沣的动作猛地顿住,在众人的视线下,从诗稿中缓缓抽出一张纸。
他垂眸望着那张诗纸,动作凝滞了许久。
宋蝉在台下,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将才日光透过薄纸,隐约显现出纸上的内容。她一眼便认出,那是她的诗纸。
她轻轻攥紧袖底的帕子,目光紧紧落在陆沣的身上,跟随着他的行动而动。
只见陆沣的眉头紧紧皱起,扫了几眼便将诗纸放置一旁,接着批阅后面的诗作了。
宋蝉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果真还是赌输了,哪怕兵行险招,也过不了陆沣这一关。
本就实力不如旁人,她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只是忽然,陆沣又重新将那张纸缓缓抽了回来。
像是生怕遗漏掉什么,将诗纸凑近眼前,细细查看。
陆沣站在台上,微风拂过,白衣掀起似云浪。
望着掌中的纸卷,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不一会儿,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唇边竟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陆沣将画作反向众人展示,问道:“这是谁作的?”
其余的评章已审完了诗卷,见陆沣对着这张纸凝望许久,同众人一起凑过来看他手中的诗作。
只是一看才觉荒诞。
这纸上哪有什么诗句?
只有水墨草草勾画的几笔线条,甚至就算是作为画,也只能算是小儿之作的水准。
众人不免议论起来。
原先陆沣并未在意这张“画作”,权当是想弃了这轮诗会的玩乐之作。
只是当他放下诗纸后,脑海中竟又浮现勾画了一遍,忍不住再将诗纸拿回来细看。
众人的诗作立,或些春暖燕飞,或借燕描叙相思之苦,更有诗中消解闺房苦寂之情。
虽有文采,立意也逃不过仿古的意象。
但这篇画作看似笔锋拙劣,毫无章法。
画内却绘了一只高门檐下燕,望向一墙之外的百姓辛苦劳作景象,绘尽世间冷暖。
竟跳出了窠臼,颇有心怀天下、济世安民的眼界。
却不知是哪位士郎所作,陆沣心有赞赏。
“是我作的。”
人群里,却有一道清泠女声响起。
第22章
众人如炬的注视中, 宋蝉缓缓走出来。
檐下坐着的陆湛也微微眯起眼,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那身皦玉色衣裙,行动间裙摆翩跹,如同一朵刚刚绽放的柔软莲花, 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陆沣看得有几分晃神。
这位纪表妹的眉眼本就像极韫仪, 偏偏韫仪也最爱穿身皦玉色衣裙。
片刻失神后, 陆沣很快收回神思。
“原来这画是纪妹妹作的。”
陆沣重新望向那副画,声音略带惋惜:“以画表情,情真意切,与诗题亦有所通。只可惜此次诗会最基本的要求便是作诗, 纵然妹妹这画别有情致, 也没有办法参选了。”
若说纪婵与韫仪最大的差别,恐怕就是韫仪素以诗文见长, 也正是因于此, 当初两人一见如故, 极为投机。
而这位纪表妹恐怕不擅诗文, 才会想要另辟蹊径。
不过她的机灵聪慧,与那份心系民生的情志, 倒是又与韫仪一般了。
宋蝉只是笑了笑:“我原先就是抱着向诸位学习的心思来参加诗会的,并不在意能不能得个好名次, 表哥不必担心。”
她本来也只是想让陆沣能记住她,如今看来,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陆沣微微颔首,望向宋蝉的目光中不觉多了几分欣赏。
无人关注到的檐下角落,陆湛缓缓站起身,凝视着二人的身影,眸底流转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寒光。
*
三轮诗会的榜首又进行了一轮诗赛, 最终决出胜负。
王小娘子以些微的优势胜过了刘家的二公子,成为了历年来第一位在诗会上夺魁的女子。
陆国公陆晋也开了府库,择了几件珍宝作为彩头为大家助兴,大多人兴致更加高涨起来。
待诗会落幕,众人移步至摆满珍馐美馔的宴席之处用膳。
曲水流觞,席间热闹非凡,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宾客们纷纷入席,推杯换盏间,又不免继续吟诗作对。
陆沣身为诗会的操办者,正于首席之位相陪宾客,自是不便推辞,连着饮下几杯满盏。
只是当他抬起眼,目光所及之处,却未能寻到陆湛身影。
想必这位三弟,正在府外规划他的光耀。
另一旁,陆泠坐在女席间,正硬拉着陆芙和宋蝉玩游戏,倒不是真为了那些彩头,只是少女心气,做什么都要争个第一。
宋蝉自然没有那些心思,她一心只想着陆湛今日给她安排的任务,于是时不时抬眸往陆沣那里看去,想择个合适的时机,再与陆沣多说上几句话。
“你做什么呢,心不在焉的。”陆泠轻轻拽了宋蝉的袖子,颇有些埋怨。
“我贪吃了几口酒,眼下倒有些发晕了。”
宋蝉找了个托词,想借此抽出身来,离开席间。
“罢了罢了,你快去旁歇着吧!陆芙,你来陪我玩。”
陆泠不由分说,伸手将坐在另边的陆芙拽来过来。
宋蝉得赦,自然抽出身来往外面人少处走去。挑起垂下的帷幔,她隐约看到正席处,因饮酒过量面色微微涨红的陆沣。
陆沣确实醉了,连起身都要仆人搀扶,只是他摆了摆手,兀自一人往后院绕去。
众人都在对诗作乐,无人在意这二人的离席。
宋蝉心思一动,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机会,于是也紧循着陆沣的方向,跟了过去。
在行动之前,宋蝉先于一侧亭松了挡风的外袍,又将发上斜钗刻意松了一些。
只是宋蝉不知道,她所做的这一切,都被远在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陆湛尽收眼底。
陆湛的眼中多了几分玩意,仿佛在看自己的猎物去诱捕另一只猎物。
陆沣一路踉踉跄跄,不知行了多久。
他向来不擅饮酒,也不喜这些浊物。
若非今日心中实在苦闷,也断然不会失态,早早退场。
原本他供职于国子监,虽权势不盛,但生为公府长子,又有父亲撑腰,日子倒也安稳。
只是新帝登基,忽而起用陆湛一派武将,有意放轻文臣地位,局势一时间不甚明朗。
此局势下,已非他一人能左右。
他不得不去向父亲开口,希望父亲在圣人面前为他谋求一个实权,调离国子监这样的闲职。
否是,他只怕再这样下去,世子之位愈发岌岌可危。
宋蝉穿过园中拱门后,见陆沣倚在树旁,低眉垂首兀自叹息着。
四下无人,宋蝉轻轻闭上眼,吸了几口气,试图抚平内心的紧张与愧疚。
饶是知道这一步迟早要迈出,但陆沣为人良善,对弟妹们又颇为照顾,她到底是觉得自己太过无耻了些。
然而这念头也不过留了片刻,宋蝉便觉得无耻的另有其人。
她也不过是保命的无奈之举而已,只期盼陆湛还有几分良心,日后别再要求自己做太过火的事情便好了。
犹豫了一会,宋蝉还是壮着胆子迎了上去,她有意将脚下的落叶踩得作响。
“是谁?”陆沣强撑着眼皮循声望去,或许是酒意来袭,眼前一切变得模糊而朦胧。
他又用力睁了一下眼,顿觉天地虚幻,心中大喜大骇,一时无措,眼前人竟是——
“仪儿……”
陆湛着一身天蓝衣袍,融于竹林后。借高处地势而站,将一切尽收眼底,饶有兴趣地观赏着陆沣的失态。
陆沣言语含糊,宋蝉并未听真切他唤的是什么。
只是见陆沣眼神朦胧,便知陆沣是上钩了。她真不知陆湛从哪里搜罗来这些门道技法,竟真哄得陆沣信了。
按照陆湛的计划,宋蝉理应哄得陆沣对她有所动作,或是再近亲昵。
只是宋蝉并不知他们兄弟之间当种种嫌隙,又或许是不忍趁着陆沣失意醉酒时,趁虚而入将他戏耍。
宋蝉迟迟没有更近一步。
陆沣却勉强地撑起身子,想要向宋蝉走近。
刚要上前,宋蝉轻声开口打住了他:“表哥怎么在这里?”
陆沣的动作被打断,引得远处的陆湛皱眉。
“是纪妹妹啊……”
宋蝉的一声“表哥”,唤回了陆沣的心神,也看清了来人并非高韫仪。
陆沣为自己解围似地笑了笑,随即止住上前的脚步。
实在太像了。
陆沣垂下眼,甚至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不知这是上苍对他的眷顾还是嘲弄,眼前女子的这张脸,在此刻,真是像极了她。
出乎陆沣的意料,宋蝉并未躲开,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微风吹动。
宋蝉的发髻有些松了,垂下的碎发轻缓随着风拂动起来,总是无意地拂过她瓷白的面颊。或许是酒意侵袭,陆沣在一瞬,竟有些不该生出的念头。
若再有一次,他不允许她嫁做人妇。
“表妹何故这样盯着我?”
许是两人长得太过相近,陆沣下意识的想在宋蝉面前维持体面。
宋蝉长久的注视本就不合礼数,她并未执意如此,只是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气氛反倒生出些许暧昧。
宋蝉知晓故事的走向,只任由这些暧昧生长。
“只是觉得表哥今日有些累了。”
或许是他昏了头,也或许是他支撑嫡长身份太久了。
宋蝉轻飘飘的一句问询引得他一阵酸楚,他渴望有人读懂他,就如同先时,他与她的心意相通。
陆沣不是没有过男女之情,对于宋蝉大胆的试探,按照他以往的性子,合该有些防备,今日却不知为何,他竟期待着宋蝉再主动一些。
主动给他一个机会,给他一个弥补往日遗憾的机会。
“阖府上下的喜事,我多饮了几杯,也许是有些累了。”
宋蝉这次没有再犹豫,随即开口:“只求表哥是真的开心就好。”
陆沣心滞半刻,他突然发觉眼前女人的聪慧,更甚韫仪,她是从哪里窥见自己的心思呢?
不卑不亢的话让陆沣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一个养在乡野的女子,竟然有这样的胆量与见识。
陆沣注视着宋蝉,似乎想要将她看穿,二人陷入良久的沉默,宋蝉率先打破。
“表哥在看什么?”
“无事,只是表妹的发钗松了。”陆沣递了个颜色,正巧敷衍过自己的冒失。
“是么?或许是方才投壶时松了,是妹妹失仪了。”
言罢,宋蝉便欲挽袖将耳边垂下的头发重新挽上,但当然,她必不会如此顺利的挽好,否则此行意义就无了。
宋蝉故作绊手,显得十分吃力。
“我来吧。”陆沣开口道。
陆沣怕惹非议,也为了宋蝉安心,又绪言:“此时大家都在前厅,再无他人,无妨。”
宋蝉含了含首,算是认下了,毕竟,她等的就是陆沣这句话。
陆沣身量较陆湛低些,附身时并无那样的压迫感,宋蝉不敢抬首,只能闻得陆沣衣衫上的熏香,淡淡的木质味,很贴他的温润。
宋蝉或许是胆大了,在此刻又将二人做了比对。
想必若是陆湛在此,未等她开口第一句,只是一个生人站在这里,就要喊打喊杀了。
陆湛将二人的行举看了个齐全,露出一个满意的笑,随即往山下走去,他很想凑近些听听宋蝉是否有按照他的要求谄媚陆沣。
只是方行至亭下,遥遥便听得几声婉转的低吟。
陆湛皱了皱眉,不觉停下脚步。
循声而行,却看见一名少女跌坐在道边,脚边散落几个鹅卵石,想来是路不平崴了脚。
陆湛并未见过此人,只当是府中应约而来的公府女眷。
“你不该走这条路,前几日落雨,此路还未修缮。”
陆湛负手远远的立于一旁,只是斜眼评论了一番,便欲离开。
“是三表哥吗?”
陆湛皱了眉:“你是谁?”
少女微微垂下眸,流露出几分娇羞的怯态:“想来表哥还不曾见过,我是赵小娘家的外甥女,论起来,咱们也是有亲的。”
陆湛冷笑一声:“大可免了。”
赵婉却也不曾因他的冷待而失意,只是抬起一双盈盈含露的眼睛。
“表哥,想是我脚踝扭了,眼下无人,表哥可否扶我至后面歇歇呢?”
第23章
陆湛的眸光带着几分不耐, 淡扫过这位“赵表妹”的身上。
她今日穿着特地新裁的裙子,面上的妆容也显然用心勾画过,如今一双细眉紧蹙,俯身揉捏着脚踝痛处。
只是再仔细一瞧, 她虽坐在路边, 裙摆却干净地连泥点子都没沾上, 哪里像是刚摔过的样子。
陆湛拧了拧眉,心下已了然。
京中常有一些想攀附高门的女子,巧用心机手段,精心谋划着各类看似偶然的邂逅。
有时是假装丢了东西, 或是迷了方向, 不过是想借由这些由头,制造一些亲近的契机。一来二去, 便能寻得进一步发展的机会。
只是这样的路数, 早就不新鲜了。
陆湛虽不喜这些作派, 更没有闲心陪她拉扯演完这出戏。只不过此处人迹罕至, 常有蛇虫出没,留她一人在此处的确危险。
陆湛眉头微皱, 将骨节分明的手在袖底,缓缓伸出手去。
“你起来吧。”
赵婉面上难掩喜色, 连忙将柔荑递了上去。
“多谢表哥。”
行走间,赵婉柔若无骨的身子, 总是有意无意地向陆湛这边贴靠过来,扶蹭过他的小臂。
拂风习习,赵婉身上一阵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钻入鼻息。
陆湛眉头皱得愈发紧了,忽地松开了手。
“你在此处等着别动, 我去找人来扶你。”
陆湛的声音如淬冰霜,显然不是同她商量的语气。
赵婉神色怔然,并不明白将才还愿意扶她行走的三表哥,怎么忽然又变了脸。
“表哥……”
见陆湛转身便要走,赵婉下意识就要站起来留他。
只是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崴了脚”的情状,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陆湛走远。
赵婉坐在路边,身后就是一片茂密漆黑的山林,时不时还传来窸窣虫叫,只觉得寒意渗入皮肤,不禁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等了多久,才有一名粉衣丫鬟从远处跑着过来,“听闻娘子崴了脚,三公子特让我来扶娘子去看大夫。”
赵婉没好气地拂开她的手:“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走!”
待再回到宴席上,人早已散了。
看着空荡荡的席面,赵婉心中怒火愈发烧得厉害。
她是小地方来的,盼着京城这场著名的世家诗会已不知多久。
谁都知道,诗会后曲水席最适宜交际,可为了能同陆湛说上话,她连席面都抛下了,巴巴地偷跟着他身后,只为今日一场偶遇。
哪成想就这般半路被撂了下来。
赵婉心中委屈,等到了赵小娘那边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说到最后,又怕赵小娘责骂她办事不力,不免落了几滴泪。
“我都还没急,你急什么?”赵小娘倚在方榻上,捻着银叉叉了块蜜瓜入嘴,“若是这么容易便能成事,我还用得着费这些功夫,将你大老远地接过来吗?”
赵婉听见此话便安心了,渐渐止了哭泣。
赵小娘又道:“我早就同你说了,我们家这位三郎,最是冷心寡情的。想要与他亲近,那是需要长久下来,慢慢费心思磨的。”
“你只要保持温柔小意,耐心些便是,如今同在一个屋檐下,还怕日后没有机会?”
赵小娘眼睛一转,来了主意。
“何况眼下,还有个法子。”
赵小娘向赵婉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贴近。
*
第二天傍晚,逐川替陆湛去云都办了些私务,待回千鹰司,便看见正门前站着一名身姿柔婉的女子。
女子小臂上挂着一只竹篾食篮,似乎想要进去找人,但门口侍卫已抬起刀拦住了她的去路。
饶是如此,那女子还是不肯离去,仍然僵持在原地。
逐川不免觉得惊讶。
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千鹰司是什么地方?素日里连飞鸟都不敢在檐上多做停留,怕沾染了血腥气。这小娘子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千鹰司门口胡搅蛮缠。
他亦握紧了腰侧配剑,阔步向前,冷峻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喝道。
“你是何人?竟敢此吵闹。”
赵婉见这人衣冠气度不凡,想是千鹰司内的哪位长官,连忙解释道:“我是陆大人家中的表妹,家里人担心陆大人这几日宿在司里吃不好饭,特让我送些精巧膳食来,”
逐川虽之前在府里未曾见过这位娘子,但他这几日在外办事,并未回过公府,一时也吃不准她说话真假。
于是凝了凝神,去向陆湛禀报了。
陆湛独坐书房里,手中握着柔软的鹿皮,正神情专注地擦拭着一把宝剑,动作轻柔且细致。
“不见。让她回去。”
逐川稍有犹豫,又道:“只是那小娘子看着是铁了心要见到大人,只怕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若教人瞧见她在门口吵闹,恐怕不好。”
陆湛掌下动作一顿。
“我还有事要忙,你让她进来把东西放下就走。”
赵婉今日又特地绘了新妆而来。
本以为能见到陆湛,谁知道陆湛屋里竟空无一人。
赵婉心中失落之余,又觉得气恼。
她虽算不上绝色,可也绝不是无盐之姿,过去在家乡也有不少俊郎求娶,哪里受过这般委屈?
她一个女儿家,为了讨好陆湛,已放下脸面尊严,可他却如此不知情.趣,像避蛇蝎般这样防着她。
羞耻与不甘便如同破土而出的种子,迅速生出藤蔓,在赵婉心中肆意生长。
她何尝不知,赵小娘让她做的这是上不了台面的勾当?可依照她的家世样貌,这已是伸手能够着的最好选择。
左右事情若是不成,她也无法留在京城,一定又会被赵小娘送回去那个偏远的故乡。
她不能就这样放弃了,不如放手一搏。
出陆湛房门前,赵婉悄悄将腰间的系带松了松,又极快地将唇上的口脂晕开,显出一派暧昧旖旎的景象。
而后她推开房门,佯装面色娇怯含羞的模样,在千鹰司众人眼下扬首走了出去。
*
这几日陆湛忙于公务,夜夜宿在千鹰司没再回府,宋蝉不用再扮作丫鬟到他屋里汇报,整日乐得清闲自在。
今日晨光倒是好,若是就这样待在屋里总有些浪费了。
宋蝉正想着今日去哪走走,陆泠便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屋内。
她今日装扮得很不一样,身着一袭鹅黄色骑装,墨发高高束起脑后,越发显得利落飒爽。
日光下,陆泠向宋蝉高扬起中的马球杆,杆头的缨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婵妹妹快些出来。今日天气好,我和孙家娘子约好了打马球,你同我一起去。”
宋蝉嗔道:“泠姐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连骑装都没有备好。”
陆泠毫不在意,几步上前挽住宋蝉的胳膊,眼中满是兴奋。
“这有什么要紧的,待会先去街上买一身就是了。”
宋蝉仍有些犹豫,便被陆泠打断:“快走吧,我还有一桩刚听得的趣事儿要同你说呢。”
两人坐在马车上,陆泠神秘兮兮地凑近宋蝉身旁,压低声音道:“婵妹妹,你可知晓三哥哥这几日去做什么了?”
宋蝉道:“听说三哥哥今日公务繁忙,都留在千鹰司办案呢。”
陆泠笑笑:“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这边奇了。陆湛不是在千鹰司办案,那是在做什么?
宋蝉眸中闪过一丝好奇,下意识地也凑近了些:“泠姐姐有什么消息?也说来给妹妹听听。”
宋蝉正在兴头上,陆泠的话端却突然戛然而止,像是说书人故意在精彩处拍了惊堂木,实在是惹人心急。
陆泠扬起得意的笑容,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还是算了,这事儿也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
陆泠瞬间明白闺蜜的心思,无非是想让自己求她,好借机显摆她消息灵通的本事,顺便捞点好处。
“怎么能算了?好姐姐,你便同我说说,赶明儿郑夫子的课业,妹妹帮你一并做了可好?”
陆泠平生最讨厌的便是做课业,听宋蝉如此说,自然心满意足。
“恐怕是这天气愈发暖和,人的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说起来着实有趣,之前我以为,三哥从来无人能亲近,对女色向来是不屑一顾。可如今看来,竟也同寻常男子一般,终究是没能逃过情这一字……”
宋蝉手中的茶盏一颤,更是来了兴致:“这话怎么说?”
“你还记得前些日子刚来府里的赵婉?昨日有人看见她衣衫不整地从千鹰司出来,连嘴上的口脂都……”
陆泠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女儿家,话说到这里怎么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脸颊都泛起红晕来。
宋蝉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是心中一时震惊难抑。
“确定没有看错了?”
“这还能有假!侍卫亲眼所见,那赵婉可是从三哥哥书房里出来的。”
果真是泼天的消息,宋蝉还来不及细细琢磨,牵车的马儿忽然受到惊吓,扬蹄嘶鸣,急速狂奔起来。
两人瞬间花容失色,还未等她们反应过来,马车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一阵刺鼻的烟雾扑面袭来。
刹那间,宋蝉只觉天旋地转,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陆泠在马车里缓缓醒来,发现马车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宋蝉的身影。
陆泠颤着手掀开了车帘,发现马车竟未出京城,只是停在了京郊。
她满心惶然地跨下马车,举目四望,只见四周皆是荒郊野地,一片萧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处冒着袅袅炊烟的农舍。陆泠终于看见了希望,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蹒跚着走向那户农家。
一番辗转后,陆泠终于回到了国公府中。
此时已近傍晚,陆泠久久未归,陆老夫人、赵小娘及陆沣皆在正厅等待。
赵小娘上前扯住陆泠的袖子,斥问道:“孙家小娘子说在马球场等你许久未见人,你究竟去哪了?”
被赵小娘这么一问,恐惧委屈如潮水般将陆泠淹没,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泪水夺眶而出。
“阿娘,不好了,婵妹妹找不着了!”
“你说什么?!”陆老夫人手中那精致的茶盏 “哐当” 一声跌落在地。
赵小娘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婵儿活生生一个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陆泠已然涕泪俱下,抽泣说不出话来。
陆沣走上前安慰道:“泠妹别急,你且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陆泠断断续续地将事情复述了一遍,陆老夫人面色苍白若纸,拉着陆沣的手不住颤抖。
“沣哥儿,报官,快,快去报官!”
“老祖宗,不可如此。”陆沣将她扶坐下来,“若是此刻骤然报官,恐怕对婵儿名声不利。”
女儿家最重名节,此事若泄露出去,哪怕纪婵完璧归来,也会被污了名声。
陆老太太点了点头:“你说的对……那该如何是好?”
陆沣道:“老祖宗放心,此事我会差人去办。”
第24章
再度醒来时, 宋蝉眼前一片漆黑,双手被反绑至身后。
她下意识地蹭了蹭衣服,还好,都还齐整。
宋蝉勉强想要支撑身子靠到墙边, 却只觉头疼欲裂, 无法挪动半步。
好厉害的迷香。
宋蝉深谙制香之道, 在马车上初闻时便意识到了,只是这香太浓太烈,不给她片刻屏息机会,便不省人事。
这种迷魂香她只在书中看到, 寻常人家是不会刻意配制此香, 此香的主香不仅费用高昂,且极为稀缺, 就算去黑市上采买原料, 也要费好大一番功夫。
所以究竟是谁, 要费尽心机, 取她性命?
宋蝉几乎是在一瞬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泠姐姐……”
因着头上被蒙了粗麻袋子,透不进丝毫光亮, 宋蝉只能压低声音试探着。
那伙人应该是要绑陆泠,自己只是顺带捎上了, 宋蝉这样宽慰自己。
可令她感到慌张的是,周遭静得可怕, 并未听见陆泠的回应,摸遍四周甚至没有可以抓扶的地方。
未知的恐惧裹挟着,宋蝉只觉冷得打颤。
她在京中没有仇家,若非要说有,也只有陆湛一个。
可陆湛刚刚启用她, 初见成效,实在不必兜这么一大个圈子来折磨她。
由此,宋蝉更加笃定这是一场贼人抢掠世家小姐的意外。
她会死吗?陆泠现下又在哪里呢,她还好吗?
宋蝉强逼自己冷静下来,随着感官的恢复,并开始通过嗅觉描绘起现下的处境。
尘封的积灰,腐朽的木材,甚至还有几分棚圈味。
大概还是在京郊,或许是在一处废弃的宅屋里。
只可惜,宋蝉双眼被蒙上,难以窥测窗外的天色,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她之前听人说过,劫匪案子,若是能活过一个晚上,那活下来的可能便会大大增加。
想来陆府应该得到消息来找了吧?陆湛不是什么千鹰司的指挥使吗?若他能出手,想必很快便能找到她吧。
宋蝉还没有意识到,她在危机时刻想要拼命抓住的浮木,竟然就是那个之前口口声声要取她性命的人……
“早就说了,上次干完就收手,你非要再赌一把。”
“少说些没用的,钱不够你怎么回老家给老爹老娘修屋,你甘愿咱家门户永远矮人家一头?”
……
屋外忽然传来的男人声响,落入宋蝉耳中。
双手被缚,面目被掩盖,她只好勉强挪动着身子,将自己调整为跪姿,应对时也不至于太过狼狈。
随着一声咔哒落锁声,反锁的屋门被人推开。
一阵凉风陡然灌入,屋内尘土飞卷,将宋蝉惹得连连呛咳起来。
“呦呵,这小娘子倒是娇弱,身姿比起另一个还更有风韵些。”先开口的矮个男人声音略粗些。
“哥,同她废什么话,是不是真材实料,上手了才知道。”这人声音清脆,像是刚成年。
闻得二人言语间似乎提及陆泠,宋蝉再也忍不住哭问。
“两位大爷,车上与我同行的那位娘子现在何处,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宋蝉知道,只有陆泠活着,她才有可能活。
若是陆泠没了,这伙歹人也断不会留她性命!
矮个男人走近,即便是隔着麻木头罩,宋蝉仍能闻到他身上令人作呕的烟油味儿。
“小美人,先不急,她是你什么人,怎的急得连自己都不顾?”
“大哥,要我说这俩人穿戴都不差,想必是哪家小姐,你看那马车了没,都是金鞍,要我说,咱们正好一人一个,哪个都别放过。”
宋蝉忍不住地浑身发颤。
她几乎想要全盘托出,告诉他们自己就是个冒牌货,根本不是陆府小姐,既没有银财可图,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一个吕蔚肯正眼看她。
只是反驳的话就在嘴边,宋蝉却硬生生咽下去。
她不能这就这样将底牌露了。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们可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宋蝉话锋回转,避而不提家世,只为了若有一线生机,保住陆泠的声誉。
“大爷,你若是求财,只需知会一声,自有人呈上赎金,放了我二人,我们必不声张。”
宋蝉并未和盘托出,只怕说破了贱籍,弄巧成拙,反而白白丧了命。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可若等家中找上来,发现我们遭遇不测,只怕天涯海角,也能找两位偿命的。”
恩威并施,才能更显其效。
“这么说,你还真是个名门小姐?”
“大哥,不对吧。若是名门小姐,怎得那个穿金戴银,这个浑身打扮素得可怜人。”
“少废话,管她贵贱,搜了身子,弄完后只管一扔,这钱足够回沭安老家盖房了。”
两人自顾自地争论起来,宋蝉却从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地名。
一个她于深夜反复背诵,入陆府前曾被反复考校的地名。
沭安——纪婵的家乡。
“沭安!我也是从沭安入京的!”
两人突然大笑开来,为首年龄稍长的人抽出匕首,冷锐的刀锋划过宋蝉脖颈。
“你还想攀个亲戚,妄想着留你一命吗?”
从前陆湛的剑也这样贴覆过她的颈。
可那时宋蝉知晓,只要她能对陆湛有用,陆湛便不会轻易杀她。
而如今这两个亡命之徒,手中的刀可是不长眼睛的。
宋蝉几乎骇得不能呼吸,再开口时,声音已颤抖起来。
“不敢欺瞒大爷。我只是家道中落,不得已来京中谋生。”
宋蝉紧紧攥住袖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沭安苍定桥,过去我家就安置在那里。”
两人面面相觑,苍定桥是这两年新更的名,原本叫观霞桥,因犯了忌讳,才改的,这话里话外,倒像个土生土长的沭安人,不像是假话。
“继续说下去。”
“大爷说的老家屋子,可是在沭安四郊的?我来京时,唯有三郊四郊还未整修,算算日子,大爷该是四郊的人。”
宋蝉先前日月背诵纪蝉的身世背景,甚至沭安的风土人貌,于嬷嬷都要每日检校。
从前她只觉得是陆湛太过谨慎,没想到过去背下的讯息,竟在此刻得到了一丝回报。
“大哥,这……”
矮个男子拧了眉:“你方才说你安置在苍定桥旁,你是,纪家的人?”
宋蝉连连点头:“正是,大哥与我家人相熟?”
二人四目相对,似乎达成了什么默契。
只听得一声锐利声,刀锋入鞘,这样干脆又果断的动作似乎与方才二人秉性大不相符。
宋蝉松了口气,或许是纪家的名号有些作用,毕竟纪家在没落之前,于当地也是有些薄名声望的,想来这二人也是曾经受过纪家恩泽的后人。
正当宋蝉以为二人心软,能够脱离虎口时,一双粗粝的手忽然掐上了她的脖颈。
“纪家?老子最恨的就是纪家的人!”
劫匪那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掐住宋蝉的脖颈,让她无挣脱。
宋蝉瓷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樱唇微张,竭力想要呼吸,却只能像濒死的鱼徒劳地开合。
她试图从身下抓住些什么利器,可除了一堆稻草,连块能称手拿起的石头都没有。
劫匪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反抗不过是蚍蜉撼树。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意识逐渐涣散,似乎身体正坠入无尽的昏暗深渊……
“哐当”一声巨响,紧闭的柴门被一阵巨大的力量冲开,瞬间四分五裂,尘屑飞扬。
打斗声中,两名匪徒被重摔在地,发出痛苦的闷哼。
颈上那道知名的束缚终于松开,宋蝉伏倒在地,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忽有一道温暖的臂膀将她从稻草地上捞起,揽在怀中。
黑暗中,她听见了陆沣那温润而令人安心的声音。
“婵妹妹别怕,有我在。”
*
马车上提前铺好了软垫与靠枕,熏上了安神静息的香。
即便在这样的危急关头,陆沣仍能事事思虑周全,连这些细节都一并考虑到了,真不愧是人人都称赞的陆氏大郎君。
宋蝉接过陆沣亲自斟的热茶,暖意贴在掌心,身上寒意渐渐退去。
回过神来,不由得担心起陆泠的境地。
“二姐姐她还好吗……”
陆沣温声道:“泠儿已经被送回公府了,身上的银钱虽被搜刮了遍,人安好无恙。”
“那便好。”
好在陆泠没有受人折辱,否是她这样骄傲的性子,恐怕即便侥幸逃生,也再无颜活下去了。
说完这话,两人便知不知再说什么了,车内一时阒静下来。
宋蝉抬起眼,视线恰好落在陆沣绣着竹纹的月白衣襟上。
将才在黑暗中,她便靠在他的怀中,在他的轻声安慰中渐渐从恐惧中清醒,被拉回安全的现实。
他没有陆湛那般常年习武而坚实的胸膛,衣襟上浮着淡淡的檀香,却令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陆沣未觉察的角落里,宋蝉感到耳廓微微发烫。
夜露深重,宋蝉被救的消息陆沣早差人传回了公府。
公府脸面,女子名节,府外家奴数倍而卫,要的就是不能有任何消息泄漏。
陆府虽说一脉清流,但朝上因政见而树敌的情况并不少见,陆晋吃不准背后真相是什么,于是把府内外铁桶般围困起来,更怕有人趁火打劫。
陆泠虽早早回了府,但被吓得不肯饮食,连沐浴都是几个大丫头齐番上阵才肯。
一开始口口声声要等着她那妹妹回来,连哭带喊说是自己贪玩连累了婵妹妹,疼的赵小娘给她强行灌下一碗安神汤,这才作罢。
陆老夫人也还是撑着身子不肯睡,非要亲眼看见宋蝉回来为止。
无奈下,府里一干女眷只得陪着等。
宋蝉回到公府,陆沣着一路人回了陆晋,二人便立刻先来了老太太这边回话。
陆老夫人蹒跚着向宋蝉奔来,双手颤抖着捧起她的脸,从头到脚地细细端详了一遍。
见宋蝉安好,身上无明显外伤,衣带齐整,才将将放心了些。
“婵丫头可算回来了,真叫我担心坏了。”
老夫人失而复得,紧紧攥着宋蝉的手不放,目光里满是关切与疼惜。
她轻抚过宋蝉的脸庞,眼底又不免噙了泪:“还好没事,否则我真不知怎么向我故去的老姐妹交待了。”
虽说今日受了惊吓,宋蝉也只是默默受了,并未想向谁诉委屈。
毕竟这么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如今却乍被老太太这么关怀一句,反而觉得眼眶发酸,说不出话来。
赵小娘等人皆出言宽慰,场面渐渐平静。
只是陆泠和宋蝉二人前后回府时间间隔过大,一时间,一些不可言明的揣测在寂静中萌发。
陆沣此时站出来道:“好在这两人只是求财,并没有为难。”
他有意这么说一句,护宋蝉名声周全。
宋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颇为感激地向他望了一眼。
毕竟陆泠也受了惊吓,赵小娘亦是愤愤:“这歹人是什么来头?竟有这泼天的胆子,动我国公府的姑娘。真当交到三哥儿手里严刑处置了!”
陆沣只是笑道:“这两个小贼哪里需要惊动千鹰司,三弟近日事忙,恐怕是顾及不来。何况妹妹们清誉要紧,小娘放心,父亲已命我差人审问处置了。”
赵小娘听了陆沣的话,心里稍安,也是,陆湛行事向来张扬,树敌甚多,万一有些纰漏,在影响了陆泠婚配大事,还是交有陆沣妥帖些。
老夫人赞赏地点点头:“泠儿婵儿这番也是受惊吓了,记得送些补品去屋里好生养着,明日再叫胡大夫来瞧瞧,书塾那边这几日也不必去了…”
赵小娘一一应是。
陆沣也道:“老祖宗放心,郑夫子那边我已吩咐了,明日就差人去办。”
一番寒暄之后再回屋洗漱收拾,等终于能躺下,时已平旦。
紫芙替宋蝉将被角敛好,放下榻前睡帘的银钩。
宋蝉躺在紫油梨拔步床上,望着床顶细致雕刻的花鸟木纹,怔怔出神。
她原以为,今日来救她的会是陆湛。
也许是看出了宋蝉的心事,紫芙轻声道。
“娘子一出事,我便差人传信去千鹰司了。只是大人似乎有要事在忙,还没能回来。”
宋蝉低低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
紫芙所言不虚,陆湛的确忙于要事。
近半月以来,千鹰司上下都在为一桩举足轻重的大案奔忙。
这件案子涉及莱州富商慕容诃。
慕容诃本是外邦人,早年间随商队穿梭于大漠,以倒卖宝石生意起家,慢慢扎根大燕。
此人长袖善舞,极善社交,凭借多年结识的各方关系,逐渐将生意落在莱州。不过十余年间,便成了当地只手遮天的商贾巨擘。
只是前些日子,陆湛派出去的莱州探子来报。莱州暗卫们在日行巡查莱州码头时,意外发现慕容诃名下的产业正在大量囤积粮草。
囤积粮草本也是商户惯用的手段,只是一般多是在听到将开战的消息之前囤粮,便于之后赚取差价。
偏偏如今是太平盛世。
而慕容诃在此时囤粮,且所囤粮食数量之巨,早已出乎寻常数倍,实在不得不令人怀疑。
只是尚未成事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为彻底查办此案,陆湛接连数日几乎未曾合眼,忙于人马调配。
宋蝉失踪的消息传到千鹰司,已是次日清晨。
又是几乎一夜未眠,陆湛将双手探入盛满冰水的木盆中,刹那间,刺骨的寒意如无数细小冰针,刺入指缝。
寻常人早已难忍受的温度,陆湛却并未将手抽出,而是任由寒意肆意蔓延全身。
他正需要一阵钻心的冰冷,才能唤醒因疲惫而停滞的思绪。
逐川走了进来:“大人,国公府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陆湛微微阖着眸子,缓解数日劳碌的疲惫。
“昨夜宋姑娘被歹人劫走,失踪了几个时辰。”
陆湛浸泡在冷水里的双手一顿,睁开了眼:“昨夜为何不来禀报?”
逐川如实报告:“昨日大人正与王千户在磋议要事,底下人不敢贸然打扰。且宋姑娘昨夜已由大公子亲自护送回府,平安无事,大人不必忧心。”
又是陆沣……陆湛眉川紧蹙。
“知道了。”
此事颇有些蹊跷,陆湛取下木架子上的布巾擦手。
沉思片刻,让逐川备马回国公府。
马车停在公府前,陆湛没有先回房间,而是径直往后院方向走。
清晨还有些寒凉,逐川为陆湛披上一件披风:“大人几日未曾休息,不先回房小憩一会吗?”
“不急于这一会了,我还有些话要细问问她。”
宋蝉屋里的人昨夜都睡得晚,陆湛来时天色还未亮,房间里一片沉静。
外室守夜的桃松,睡梦中隐约听见推门的声响。
她披了衣裳,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就看见一个极高挑清朗的身影迈进屋内。
桃松刚要惊呼,揉了揉眼睛,发现竟是陆大人来了,赶忙撑着榻沿起身相迎。
“陆……”
陆湛抬袖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径直走进里屋,目光落在屋里的雕花床上。
床前卷帘未拉满,中间透出一道缝隙,恰能看见宋蝉面向榻沿侧身而卧,如墨的长发肆意铺散在枕边,薄被轻柔地搭在身上,勾勒出秾丽的身形。
嫣红的帘子半掩半垂,如天边流霞般明艳。
宋蝉半截小臂搭处帘外,皓白似雪。莹润雪白的肌肤,在红帘的映衬下,恰似红珊瑚盘中托着的一块凝脂般的羊乳冻,光影徘徊间,鲜嫩欲滴,仿佛轻轻一触,便会漾起柔滑的涟漪。
陆湛的目光沉了沉。
他知道,若是一个端方君子,不应该在此时有这般乘人之危的举动。
好在他从来不以君子自称,所以可以正大光明地,将目光停驻下来。
甚至,他又走近了几步。
陆湛常年习武道,步伐轻透几近无声。
所以即便他已站在宋蝉的榻前,宋蝉仍未察觉。
晨光透过窗棂罅隙,洒下几缕斑驳光影,恰好落在她的半壁侧脸上。
长长的乌睫垂着,似两把罗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眼角竟还沾着湿漉漉的未干泪痕,像是被春雨侵淋的含露白兰。
鬼使神差地,陆湛竟微微俯下身,抬手为她轻拭去眼角水汽。
或许是指腹上的薄茧触痛了她,她新月似的眉轻轻蹙起,唇间微咛了几声。
陆湛指尖顿了顿,便欲将手抽走。
可那只纤白小巧的手忽而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角。
她竟不让他走。
陆湛挑了挑眉,抬眼看着窗外愈发澄亮的晨光,还是俯下身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她如雪般白软的腕,缓缓抽出自己的衣袖。
“别走……”
第25章
榻上, 宋蝉眉头紧蹙,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雪额沁上一层细汗。
她一会喊着“不要杀我”、一会又喊着“阿娘别走”,到最后居然是一句“大人……救救我……”
陆湛沉顿片刻, 欲离开的脚终是步停下了。
他又重新坐到回床沿, 为她擦去鬓角的汗。
她雪白的侧颊落在他的温热的掌间, 仿若寒夜的倦鸟栖落于温暖的枝巢。
陆湛微蜷指弯,缓缓剐抚着她的脸颊,沉声引导着问:“你要谁来救你?”
掌下的美人不说话了。
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 并未落入鬓发, 而是洇湿了陆湛的掌心。
那滴泪烫得陆湛心中一颤,下意识收紧手指。
宋蝉仍被困在梦魇中, 渐渐地, 她的身子开始发烫, 似是被投入炉火中煅烧的莹玉, 渐渐映出了红晕。
眼皮沉得厉害,却怎么也睁不开, 只是不断呓语。
“陆大人……为什么不肯救我”
陆湛心中莫名有些发涩,他想, 这应当是处于某种愧疚。
虽然说宋蝉只是他手中的一把刀,但毕竟她的命是自己救回来的。
他对她, 即便有些难以言明的特殊情感,也不奇怪。
陆湛幼时,曾有人送给他一只狸奴。
那只狸奴生性活泼,整日在他屋里上蹿下跳,似有用不完的精力, 所到之处,物件常被碰翻打碎,一片狼藉。
陆湛对它,实在谈不上喜欢,不过是顺手交由下人照料。偶有闲暇,他才会漫不经心地与它玩闹几下,若那狸奴闯出什么祸事,便随口训责几句,权当例行公事。
于陆湛而言,这只狸奴在与不在,皆如微风拂过湖面,掀不起什么波澜,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点缀罢了。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间发现,竟有侍女在私下里打骂了他的狸奴。
陆湛当即重罚了那名侍女,即日将她打发出国公府。
在他的安慰拍抚下,宋蝉渐渐睡沉了。
看着宋蝉眼角濡湿的泪痕,陆湛眸色也冷了下去。
幼时的狸奴也好,现在宋蝉也罢。
只要是他所有,便只有他才处置安排。旁人若敢越雷池一步,他定会让那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天色微亮,陆湛吩咐了桃松提前煨上药,等宋蝉醒来督促她服下,并让紫芙将屋里的线香换成凝神安梦的香。
临走前,陆湛不忘最后叮嘱一句。
“若她清醒后问你们,不要说我来过。叫她先不急于找我回话,只等休养好了再来。”
*
宋蝉和陆泠得了老太太的授意,一连几日未去书塾读书,可把陆沛急坏了。
陆沛本就不好诗书,这下子更有理由不听讲了。
郑夫子在堂上教着经史子集,他则惦记着佳人不在,头一次感受到心中凄凄然。
照道理讲,宋蝉也算是家妹,陆沛去看一眼倒也无妨。只是赵小娘先前无意间察觉陆沛似对宋蝉有意,才事先吩咐着不让去,连带着嘱咐身边的丫鬟、仆从一并看着陆沛,让他下了学也不准乱走动。
这几日赵氏好不容易照顾着陆泠精神好些了,自个儿却恹恹的,隔壁府的潘夫人生怕赵氏整日在屋里守着,也憋出病来。便找了个由头约着几家女眷到她家里打马吊牌,好说歹说地给赵氏劝出府来。
这下倒是好不容易给陆沛找到了空子。
陆沛在书塾上课时,心便早已飞了,鼻尖总感觉隐约萦绕着宋蝉身上那股香,在堂内是一刻也坐不住了。
待夫子喊了下学后,他便飞也似地奔出来。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陆沛急忙忙地快步走着,不忘回头责问小厮。
身后仆从看着也就十四五的年纪,端着食盒战战兢兢回答。
“在里面呢。只是爷,咱真要这么办吗?”
“你懂写什么,识的字凑不出一页纸来,竟敢过问起主子的事儿来。”
挨了陆沛训斥,那仆从便也不敢再言语,只低着头默默疾行。
等两人到了宋蝉居的别院时,正巧碰见紫芙抱着竹编篓去侧廊送换洗衣裳。
紫芙余光猛不丁瞥见了陆沛,便急忙往赤木柱子后一掩。
虽不是什么要紧的贴身小衣,但这也是闺中女子的近物,让人瞧见了到底是不合规矩。
更何况,陆湛反复叮嘱过她们几个女使丫头,千万要看紧了院里的这些人。
紫芙最先心里排在头上的提防着的,就是陆沛。
只可惜还是躲得晚了一步,陆沛已领着小厮走上前来。
无奈之下,紫芙只好行礼问安:“四公子来,怎么也不叫人提前说声,我们也好备口热茶。”
陆沛眼尖,瞅着紫芙怀里抱着东西,便要垫着脚伸头去看,直到篓子被紫芙放在地上,踢到梁柱后掩去,这才作罢。
“没什么事儿,我就来看看表妹。”
陆沛自说自话便要往前走,紫芙快几步下了台阶,拦住陆沛去路。
“娘子现还在病里,刚刚服了药已经睡下了,公子若是想探望,待来日娘子病好了,塾里叙话就是了。”
陆沛最是烦恼底下人管他的事儿,不过紫芙到底是宋蝉的人,他还是不得不给了几分面子。
“哦?天还早,怎么就歇下了,泠姐现下都大好了,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想是没尽心服侍,表妹性子好,倒把你们惯得没边儿了!”
陆沛说着说着便叫嚷起来,他难得有次机会来见宋蝉,却被婢子阻在门外,心中自是愤懑不已。
紫芙面色不改,倒也不惧,只不卑不亢地说:“我家姑娘身子不比二姑娘,从小落的虚底子,不是这一时半刻能补回来的。”
陆沛听这话气儿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高声道:“真是反了天了,今儿我就替你主子教训教训你!”
“是谁在外面?”
宋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及时制止了陆沛的动作。
“是四公子,想来看看姑娘。”紫芙先一步应道。
想是表妹人醒了,自个儿总该能进去了。
陆沛理了理袖子衣襟,又作好准备向屋里迈去。
“谢过四表哥关心,只是妹妹身有不便,怕过给表哥病气。不如等我身子大好了,再同表哥当面致谢。”
紫芙并未传话,只一味挑了挑眉头。
表妹都已这么说了,若他再强行闯进去,倒适得其反了!
他明白,表妹这种自家府里的小娘子,比不得外面那些貌美野花,想摘就摘。
此事万万急不得。
陆沛见无解,又不好当面发落紫芙,只得心里憋着一口气,将食盒扔到紫芙怀里。
“那妹妹好生休息,这食盒是哥哥一番心意,待精神好些了就打开看看。”
说罢,主仆二人头也不回便走了。
紫芙见两人真正走远了,这才安心把食盒提回屋。
“其实您不出声,我也有法子把他支走的。”
宋蝉从里屋披了件素色罩衫,只笑笑未曾应答,陆沛什么样的性子,不见兔子不撒鹰,真要闹开了,赵氏可不是她三言两语能打发的。
“这是什么?这不明摆着折辱姑娘吗?”
紫芙打开食盒,里面摆了几道汤水时蔬,还有一道极突兀的小葱拌豆腐。
哪有送这道菜的?里面到底什么寓意,是想说宋蝉还是清白之身吗?
娘子本来就是清白的,让他这样一弄,倒越描越黑了!
宋蝉未曾像紫芙这样性急,鼻尖只嗤了一声。
“他恐怕未必想得到这一层,凭他的学问,倒像是弄巧成拙了。”
*
眼看就要到书塾小考的日子,陆泠身上早已大好,被赵小娘催着赶去了书塾。
而宋蝉原本就只是受惊吓才发热,喝了药发汗后便好了。
先前之所以一直称病休养,只是她因为对陆湛心中有些怨气,不愿意去见他。
但现在正经的国公府小姐都要回去念书了,她这个表小姐自然没有理由继续躺着养病。
宋蝉总是记得,她昏迷时好像隐约听见过陆湛的声音。
只是等醒来后再问桃松,桃松却笃定地说陆湛没有来过。
想必是当时病糊涂了,竟梦见了这些。
也是,陆大人事务繁忙,手下人性命攸关时,尚且不关心,如今人既已安好,他又怎可能屈尊降贵来探望她呢?
下了学用过晚膳后,陆湛那边差人传来消息,说是请表姑娘晚些时候去大人那边一趟。
出事时未见他及时来救,如今她刚好了,倒是急于审问汇报。
宋蝉不想为难下人,但是心里实在是不好受,便闷声道:“知道了,我自会去的。”
话虽如此说,真到了晚上,站在陆湛住处的院子里,宋蝉却迟迟也不愿进去。
直到陆湛望见院中人影,将她叫了进来。
还未等陆湛发问,宋蝉便先开口陈述。
“那日我与二姑娘与孙家娘子约好了打马球,行至一半便被贼人掳走。我被贼人蒙眼缚手,没看清那二人面貌,只知道那二人也是沭安人士……”
宋蝉声音清冷,面无表情地将那日的事复述了一遍。
“再后来,眼罩被揭开,便是看到大公子来救我了。”
陆湛没有说话,只是提起桌上的紫砂壶,斟了两杯热茶。
宋蝉所说之事,逐川早已向他禀报。
事情疑点重重,太过蹊跷。他本疑心此事是赵氏所为,但很快又推翻了这个猜想。
以他对赵氏多年的了解,赵氏再疯,却也怜爱儿女,不至于拿自己的亲生女儿做局。
更大的可能,此局是陆沣有意为之。
但这些猜想,他不必与宋蝉多说,也更无须告诉她,他将怎么处理。
陆湛指尖轻捻茶杯,将其中的一杯推到宋蝉面前。
“你身子好些了吗?”
宋蝉怔然抬眼,长睫颤了颤。
她倒是没想到,陆湛会先关心起她的身体。
“已好些了。”
短暂的沉默,两人皆未口。
陆湛明白,宋蝉一向心气高傲,此时的沉默,更像是她宣泄情绪的一种态度。
宋蝉或许在怪他。
陆湛抬眼望向她:“宋蝉,你在怪我吗?”
宋蝉摇了摇头:“民女不敢。”
宋蝉没有多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确不敢怪他。
她的这条命本就是陆湛救下的,如今虽然心中不适,却好像也没有立场来责怪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