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东城湖心亭……
宋蝉将信笺小心收好,转身坐回杌子上,指尖摩挲着那尚未绣完的竹叶荷包。
阳光落在身上,依旧明媚温暖,可她的心思却早已飘远到三日后的湖心亭中。
仿似已经与陆沣相对而坐,言笑晏晏,共赏一幅画卷。
紫芙虽未听清两人的对话,但看见宋蝉回来时手中的信筏,多少也了然了情况。
紫芙试探道:“可是大公子相邀?娘子要不要与大人提前先说一声?”
宋蝉摇了摇头:“不必了,等事/后我自会去和大人细说情况的。”
*
距离约定的时辰尚早,陆沣却已早早来到湖心亭中。
他负手立于亭边,目光沉静地望向湖面,微风拂过,掀起他如玉般洁白的衣角。
前几日,他派出去的探子回话,称并未查到陆湛与宋蝉之间有任何瓜葛。
这消息本该让他心安,可不知为何,他心中仍有一丝疑虑挥之不去。
事关宋蝉,也事关他的未来,他不得不再谨慎些。
倘若宋蝉真与陆湛有不寻常的关系,那即便他心中再不舍,也必须要将她从自己的计划中剔除。
正思忖间,一阵清风拂过,送来一道清泠如泉的声音:“表哥。”
陆沣回神,唇角扬起一抹如平日般温润的笑意:“阿婵,你来了。”
宋蝉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淡青色的罗裙衬得她肌肤如玉,比罗甫画中的美人还要清丽几分。
宋蝉缓步走入亭中,目光扫过四周,却未见到任何画卷,不由得轻声问道:“表哥今日邀我来,是要赏哪幅画?”
陆沣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抬手为她斟了一杯茶:“先别急,你看今日的风景,不也很美吗?阿婵,先试试这府里新来的龙井。”
宋蝉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陆沣今日的态度虽一如既往的温和,可她却总觉得他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宋蝉低头抿了一口茶,茶香清冽,果真是难得的好茶,可她的心思却不在茶上。
陆沣望向宋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今日的宋蝉,确实美得令人心动,可他却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情愫。
比起谈情论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宋蝉,凝神望向不远处的一座酒楼。
陆湛今日就在那酒楼中赴宴,待宴席结束,回府时必会经过此处。
他特意选了这湖心亭,又刻意安排了这场会面,便是为了让陆湛看见,试探陆湛的反应。
若陆湛对宋蝉并无异样,那今日便只是一场寻常的赏景论画。
可若陆湛起了些不寻常的反应,那他便要仔细斟酌,决定下一步的计划该如何安排了。
两人相顾无言,亭中一时静谧,只有微风拂过湖面的轻响。
宋蝉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陆沣,轻声问道:“表哥今日似乎有心事?”
陆沣收回目光,笑道:“无事,只是觉得今日能与阿婵一同赏景,实在是难得。”
陆沣话音刚落,目光忽然一凝,望向远处。
视线尽头的小径上,一道熟悉的玄衣身影,正向他们缓缓走来。
陆沣眼底凝了一层冷意,但很快,唇角便又勾起那抹温润的笑意。
他抬了抬手,清润的目光落在宋蝉如云的墨鬓间。
“阿婵,你鬓间的簪子有些歪了。你靠过来些,我替你扶正。”
第46章
宋蝉微微一怔, 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鬓边的簪子。
想起那日诗会上,她也是借着簪子歪斜的由头,刻意制造了与陆沣的"偶遇"。这簪子倒是成了她与陆沣之间的一根无形的红线,牵引着他们两人一步步走近的缘分。
微风拂过, 陆沣眉眼如玉, 如清风明月, 让人不由自主地靠近。
宋蝉低垂长睫,被陆沣身上淡淡的荀令十里香而拢着,丝毫没有察觉到背后那道冷锐如刀的视线。
长径尽头,陆湛一身玄色长袍, 眉目冷峻。沉黑的漆眸如淬冰霜, 直直刺向亭中那两道极为亲/密的身影。
湖心亭的帘幔随风轻扬,亭中男女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贴的很近, 姿势极其缱绻, 仿佛下一刻就要相拥而吻。
陆沣修长的手指轻轻扶正宋蝉的簪子, 动作温柔得近乎暧昧。而宋蝉恰好侧垂过来的半边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一双含露杏眸含羞似怯。
陆湛的目光浅浅沉冷下去,他猛地攥紧掌下的木栏, 旋即掀袍向湖心亭方向走去。
"大哥好兴致啊。"陆湛的声音冷得像冰,如一记惊雷在忽而在宋蝉背后响起。
听见那道熟悉倒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宋蝉心中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抬眸看向陆沣,却见他神色如常,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温润的笑意,只是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冷意。
那冷意消散地太快, 宋蝉甚至没能看清楚,只是看着陆沣的面容,她忽然心头一颤,眼前的陆沣,似乎有些陌生。
"三弟怎么也在此处?真是巧了。"陆沣的声音依旧温和,神情和煦自然。
“恰巧路过此地。”陆湛目光扫过宋蝉鬓间的玉簪,最后落在满桌琳琅的茶点上,轻笑道,“怎么,大哥不请我一起喝杯茶吗?"
"慕容诃的案子还没了结,眼看要到时限,三弟应当很忙吧,还有时间饮茶么?"陆沣执起茶壶,为宋蝉又斟了一杯茶,茶汤在杯盏中泛起细小涟漪,"这壶龙井是阿婵特意温着的,三弟自便吧。"
陆湛并未理会陆沣前半句略含讽刺的挖苦,只是听着后面那声称呼,冷笑了一声。
"阿婵?"陆湛将这两字又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我竟不知,大哥何时与纪表妹这样相熟了?"
他是与陆沣说话,紧紧盯着宋蝉的脸。
而宋蝉只是垂着眸,哪里敢抬眼看他,就连藏在袖底下的双手都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
陆沣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目光却始终落在陆湛身上,观察着他的神色:"那三弟呢?我听府里的下人说,那日火场阿婵有难,三弟竟不惜冒死进火场相救,倒不像是三弟往日一贯的作风。"
他转向宋蝉,声音温柔得近乎危险:"阿婵,你与三弟很相熟吗?"
宋蝉未料到陆沣会突然将矛头指向自己,惊愕抬起眼,只觉得喉咙发紧,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呼吸。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湛沉冷的目光扫过宋蝉的脸,终究是冷笑一声,替她解围:"怎么?大哥好像很在意我与表妹是否相熟?"
微风轻扬起陆沣月白锦袍的衣角,与陆湛那道玄黑的衣袍紧紧绞缠,尤两道争斗得难解难分的蛟龙,于无形的风云间,翻涌、角逐,暗藏锋芒。
陆沣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目光则在两人之间游移:"我只是好奇,三弟一向不近女色,怎么偏偏对阿婵特殊起来?"
陆沣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三弟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知道的?"
宋蝉看着陆沣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只觉得那笑意像一把锋利的刀,正一点点剖开她与陆湛之间那些隐秘的关系。
她终于明白了陆沣今日的用意——这哪里是什么赏景论画,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在此时此地,她多说一句都怕被陆沣捉住把柄,索性沉默不言,将话端交由陆湛处置。
"表妹生得明丽动人,性子也乖巧,惹人怜惜也是正常的。"陆湛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何况当时情况危急,难道我要见死不救吗?"
他转头看向陆沣:"倒是大哥。父亲一向对大哥寄予厚望,将全京城的名门贵女都相看个遍,就指望给大哥挑一个贤良淑德、身世高贵的夫人。"
“依我看,大哥说不定以后要尚公主也未可知。父亲如今尚在病中,倘若叫他知晓大哥撇下家中诸事不管,反倒与表妹在此处悠闲饮茶,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一命呜呼啊?”
陆湛啧了一声,似是替陆沣惋惜:“大哥要是真把父亲气出个好歹,这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孝名,可就毁于一旦了,大哥又该如何自处?”
话音落尽,陆湛阴鸷的眸光又落在宋蝉脸上,似要将她剥皮拆骨。
这话既是说给陆沣听的,也是说给宋蝉听的。
今日,她竟敢瞒着自己前来赴约,害两人陷入陆沣的棋局,实在令他不悦。
他蓄意抛出这番话,只为让她清醒明白。她的身份低微,与陆沣之间隔着天堑鸿沟,无论怎样痴心妄想,都绝无可能成为陆沣的夫人。
宋蝉果真脸色苍白起来。
而陆沣的面色也不大好看,眼中掠过阴霾:“这就不必三弟操心了,我心中自然有数。”
“大哥真有数便好。这外头人来人往,人多口杂,要是被有心人看见,传出去乱嚼,恐怕对表妹的声名亦是不利。”
陆湛的话音刚落,亭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宋蝉只听见胸腔内心跳声蓬勃,余光扫过,她看见陆沣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茶盏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颤响。
"我与表妹品茶,不过是尽兄长情分,行端坐正,又有何畏惧?"他抬眼看向陆湛,目光如冰,"倒是三弟,对表妹的关心,似乎超出了寻常表兄妹的情分?"
陆湛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随手拈起石桌上的一片落叶,在指尖把玩:"大哥多虑了。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蝉微微颤抖的肩头,"表妹初来乍到,若是被人利用,未免可惜。"
宋蝉觉一股寒意,自后背悄然蔓延开来,仿佛一条冰冷的蛇正沿着脊柱缓缓爬行。
宋蝉的目光下意识地与陆湛对视,只看见陆湛的瞳孔极轻微地一缩,犹如平静湖面陡然泛起的细微涟漪。
只是这细微的变化,她再熟悉不过。这正是陆湛动怒的前兆,昭示着一场即将侵袭的风雨。
"利用?"陆沣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三弟这话,是在暗示什么?"
"没什么。"陆湛将落叶慢条斯理地碾碎,指尖轻轻一搓,碎叶随风飘散。
陆湛轻轻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这龙井虽好,可惜泡得太急,茶味过重。”
言罢,放下手中茶杯,抬眼望向身侧的宋蝉。
“恰好我那也得了陛下新赠的普洱,表妹若是喜欢这湖景,倒不如改日我找一架船,你我泛舟对酒同游,如何?”
陆湛凑近宋蝉,声音愈发温柔。
只有宋蝉才能看见,他眼底的冷意像是淬了毒的剑锋,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
赵小娘再度回到房中时,天已大亮了。
前些日子公府那场的火,惊动了巡防,报了官府,前厅总要有的应对。
现下公爷病中不宜见人,她一个女人家,又不是主母的位置,因而皆由陆沣接手处置了。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因这一件事,陆湛竟也回来了,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赵小娘连着几夜难以安睡,心中惴惴不安,生怕被陆湛发现了这其中的隐秘。
偏偏眼下那农女还不知行踪,原本她就担心陆湛会先一步对陆沛下手,这下若叫他再抓到把柄,哪还有他们娘三的好日子过?
“娘子,先擦擦脸吧……”
刘妈妈战战兢兢地递来了温热的手帕,意料之中地被赵小娘打翻。
“蠢材,让你那女儿去偷个账本,连这点事儿都做不好,如今好了,惹得陆湛也回来了,但愿别惹出什么官司来!”
刘妈妈听了这话,知道赵小娘不是诓骗她,登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子恕罪,娘子恕罪!因着当时屋里太黑了,这丫头才失手打翻了油灯。”
“不如,不如去求求大公子,忙咱们捂下这桩事。”刘妈妈跪行上前攀着赵小娘的胳膊,一字一句说得哽咽。
赵小娘极不耐烦地甩开了,言语不减愤懑:“说你蠢,你还真蠢,你以为大郎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呢,什么事儿都等着你说,饶是九条命也不够赔的。”
终究主仆一场,刘妈妈在身边侍奉多年,又是当初从娘家带过来的家生奴才。赵小娘过了气头,便使了个眼色让人起来了。
刘妈妈见赵小娘神伤得厉害,着人备了水预备歇息。只将开门,便碰上了派出去处理余事的王宽。
王宽是赵小娘招买的府中护卫,如今他回来,想是那珐华寺的姑子及那女子有了结果。
思及此事,赵小娘抬手缓了刘妈妈伺候梳洗的动作。
“你怎么自己来了,叫人瞧见成什么体统。”
许是近日事多繁杂,赵小娘不禁揉着眉心。
“娘子莫怪,实在是有些变故,不敢叫下人传话了。”王宽垂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赵小娘并未上心王宽这句话,毕竟那两人都是没什么背景的蝼蚁,想来折腾不出大的风浪。
“什么叫有些变故,两个女人你都料理不了,养你这么久还不如喂条狗来的划算。”
王宽有些犹豫地抬头望了望刘妈妈,不知下面这话该怎么说。
刘妈妈遭了一通责备,此刻万不敢出什么主意,也只低着头不语。
王宽眼见没什么指望,只得心一横说道:“奴才几人去的时候,两处皆已人去楼空了,未曾见得什么身大的妇人。还有……听人说,那珐华寺的婆子,年前就已不见了。”
“你浑说些什么,那姑子今年倒也托人递来了几本账簿,怎么会不见了!”刘妈妈率先发难。
二人对峙间,赵小娘却暗自思忖,若是一人失踪,倒能说成畏罪,二人不见,绝非巧合。
那怀孕的妇人暂且不论,那姑子为她经营了这些年,若年前人就不见了,那今年的油水账簿又是谁伪造递来的呢?
赵小娘不禁惊出一身汗,有人早就发现了她的计谋,却还是将计就计,按下不发。
若是这人拐了那姑子,又将那女人掳走,那此人要对付的……
“去请大郎,现在就去!”
第47章
湖心亭中, 听到陆湛“泛舟同游”的相邀,宋蝉呼吸一滞。
她低垂着眼眸,不敢与陆湛对视,却能感受到陆湛如刃的目光, 已然割破衣衫, 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
随着她的沉默, 亭中的空气仿佛凝滞,连拂动帘幔的风都变得温柔小意,不敢惊扰这一触即发的氛围。
宋蝉被夹在两人之间,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左臂上的伤疤隐隐作痒, 仿佛在提醒她,为了接近陆沣, 她曾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不能答应陆湛的邀请, 绝不能。
不仅仅是因为陆沣在旁边听着, 以陆湛的性子, 若真上了他的船,恐怕船还未划到湖心, 她便会被他亲手推入水中,尸骨无存。
“多谢三表哥好意。”宋蝉思忖许久, 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只是我小时候落过水, 有些怕水,像这样在湖边亭子里坐着还好,真要泛舟是万不敢的。”
陆湛唇角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吗?表妹是真怕水,还是不想同我一起?”
宋蝉感觉后背发凉, 只觉得有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刺穿。
陆沣适时开口:“表妹既已拒绝,三弟又何必强求?如此姿态,反倒失了风度。”
陆湛面色不变,只瞥了眼陆沣状似温润的脸。
“湖边风大,吹久了倒有些头痛了。”宋蝉的声音微微发颤,“两位表哥,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宋蝉深知陆湛的脾性,只怕再放任局面继续下去,之后受苦的还是她自己。
陆湛却道:“茶才刚喝完一轮,表妹就要急着回去了?”
他的目光扫过宋蝉嫣红丰润的唇,眼底闪过一丝沉冷的阴鸷,几欲将那抹嫣红碾碎。
三人一时相顾无声,唯有四周帘幔被风卷出曼妙的弧度。
陆沣抬起眼,看见长径那边,小厮庆俞神情慌忙地朝他们这边张望,陆沣眉间一凝。
应是有什么急事,否则庆愈断不会如此焦急。
陆沣将目光收回,顺势道:“表妹既然不适,我们便回去吧,毕竟有外人在场,诸多不便。恰巧我近日新得了一幅极妙的春/山图,改日再专门邀表妹一同单独品鉴。”
说到“外人”两字时,他刻意咬重几分,不着痕迹地扫了陆湛一眼。
言罢,他先站起身,月白锦袍扫过石案。
陆沣声音清和,神情宽散:“三弟也该回千鹰司了。慕容诃的舌头若是再撬不开,圣上怕是要换把更锋利的刀了。”
“大哥。”陆湛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探究,“慕容诃这案子,大哥难道真不清楚缘由?”
他紧盯着陆沣双眼,继而缓缓开口:“大哥一心想着在圣上面前崭露头角,立功邀宠,更想借这案子扳倒我。只是大哥怕是忘了,凡事太过急切,只盯着眼前功利,难免会疏忽大意,露出破绽来。”
陆沣目光凝滞,有几分不自然的闪躲。
“阿婵,我们回去吧。”他并未回答陆湛的话,只是声音温和地转向宋蝉,似是刻意般地、轻揽过宋蝉的肩。
宋蝉肩头微微一颤,下意识望向陆湛。
她清楚地看见陆湛的眼眸中的森然寒光,恰如猛兽即将发动致命一击。
未等宋蝉反应过来,陆沣的掌心微微发力,已将她带离陆湛身边。
她跟在陆沣身后,从陆湛身前走过时,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那半截莹润修长的颈。感觉到背后追随的目光,宋蝉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明媚的日光落在她的秀颈上,衬得肤色莹白如雪,明晃晃地勾着陆湛的目光。
陆湛看着那纤细的颈,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他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折断它的冲动,就像折断一只不听话的雀鸟的颈项。
“阿蝉。”
陆湛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轻若无声,状似暧/昧,却暗藏汹涌的杀机。
“我们还要再见的。”
*
陆沣来时,携风带雨。
行至赵小娘后苑,天空毫无征兆地劈下一道雷来,陆沣眉心一跳,深觉不详。
似乎是接踵而至的祸事,抑或是陆湛暧/昧不清的试探,陆沣此刻更认为自己陷入了一片泥淖之中,甚至怀疑,先前与赵小娘的结盟是否过于草率了些。
“嗨呀,大郎来了!”赵小娘见陆沣来了,急忙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
陆沣未曾言语,只一味坐在圆案主位,神色淡然。
刘妈妈和赵小娘对了个眼色,屋内寂静,唯有雨垂连廊不休。
刘妈妈双手奉茶,谄媚道:“大公子,先饮些茶……”
陆沣毫无征兆地抬手,挥碎了那一对天青茶具。
“你们是想找死吗?”
陆沣一贯以温润形象处世,不论大小事宜,皆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之风姿。
因而当如此狠厉之语从陆沣嘴里说出来,赵小娘主仆二人皆大惊,刘妈妈下意识将赵小娘挡在身后。
“大公子,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娘子……”
陆沣悠悠从位上离席,脚底踏过碎盏,再将那二人逼得后退几步。
“幸而你那一把火未将我烧死,否是今日连对峙的机会也没有了,我说的对吧,小娘?”
赵小娘此刻哪还敢回嘴,明明眼前的人是陆沣,她却总觉得有几分陆湛的影子,只得附上牵强地笑意。
“大郎实在是错怪我了,那日不过为了沛儿的案子,是想去库房挑几件合适的东西,疏通关系。只因刘妈妈家那姑娘年纪轻,毛手毛脚的,库房里昏黑一片,她一时失手碰掉了油灯,这才酿成大祸……”
不等陆沣回话,赵小娘便梨花带雨哭诉起来:“如今看着大郎平平安安坐在这里,我这才安下心来,要不可叫我怎么活呢。”
陆沣深知赵小娘鄙陋,自然知晓她这般话术是应付他来的,只因这些内宅琐事现下不能分他心,索性不再纠结。
“若是不信你,我今日自然也不会来赴约。”
陆沣回身坐下,不留痕迹地胁迫道:“毕竟还有四弟,我死了,他便没有指望了。”
赵小娘心里有的牵挂,此刻也不顾面子上的体面,只慌忙擦了擦泪,便坐于陆沣身侧说道。
“大郎先前予我那女子的住址,我差人去寻了,那里竟连个人影都没了。后来打听说,有人看见有天夜里,一辆马车接走了大着肚子的女人。”
陆沣眉宇作峰,关节敲打着桌案:“接走了……”
“我……”赵小娘此刻绞着手帕,一些话就在嘴边犹豫。
“娘子,你快说吧,人命关天的事儿,千万别耽误了沛哥儿啊!”
“我猜想是陆湛……我近几年多余珐华寺的姑子有往来,前几日差人去寻,人竟也失踪了。有这样能耐的,想来就是他了。”
赵小娘说罢,如心中大石落地般解脱了。
良久,陆沣并未回话,而是默默端详着眼前的女人。
珐华寺这年些做的都是府中亡故之人的道场,陆湛的事,她竟也敢贪。
先前只觉得赵小娘无耻,此时却更觉卑劣不堪,若不是今朝陆湛羽翼渐丰,他断然不肯与她为伍。
时局之下,圣人默许了他们文臣的举证。宅府之内,他不敢断定父亲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他与陆湛之间,涌动的不仅是政见上的敌仇,更有千丝万缕数不清的亲缘孽债纠/缠。
不能再等了,他要爵位尽快落定在他手中。
“该杀了。”
赵小娘挥了挥帕子:“谁说不是呢,可是那二人都寻不见,还能去那里打杀呢!”
“我说的,是陆湛。”
*
夜漏三更,铜漏滴答声搅得宋蝉心烦意乱。
她倚在雕花窗边,听着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心中惴惴不安。
她本该去找陆湛的。
可是东厢房尚未修缮完毕,陆湛今夜想必宿在千鹰司,她若贸然前去,只怕徒增不便,若引起陆沣注意,岂不是功亏一篑。
或再过两日,待陆湛将今日之事淡忘,气性稍缓了再去寻他,反倒更妥当些。
宋蝉轻叹一声,转身回到床榻边。
枕上喜鹊踏枝绣纹硌着脸颊,宋蝉脑海中不断浮现陆湛白日里那冷冽如刀的眼神。
她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令人心悸的画面,却又想起陆沣今日的种种举动。
原来,他早已知晓火场之事,对她心生疑虑,竟设下这般试探。宋蝉心中一阵酸楚,她从未想过,那个温润如玉的陆沣,竟也有如此深沉的心思。
他为何不能直言相询?非要如此迂回?
思绪纷乱间,困意渐渐袭来。就在即将沉入梦乡之际,一道挟着凛冽松香与酒气的黑影忽而欺身压来。
覆在面颊上的大掌力道极重,令她瞬间惊醒。宋蝉睁大双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来人。
陆湛一身酒气,呼吸沉重而急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宋蝉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他牢牢按住。
陆湛的手掌比冬夜霜雪更冷,五指如铁箍般扣住她下颌。
“表哥,我正打算明日去找你……”她声音微颤,试图解释。
陆湛冷笑一声,声音低沉:“你已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月光自窗棂斜斜切进来,照见陆湛玉冠斜乱,襟口微敞,眼尾染着不易察觉的酒气猩红。
“大公子只是邀我去湖边赏画……”她话未说完,陆湛的宽袖拂过颈边,带起一阵酥/麻的微痒。
“你与陆沣,已然那么亲近了?”陆湛抬手抚过她如墨的鬓间,温柔地梳理着她柔顺的发丝。
屋内静得可怕,唯有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在空气中回荡。
陆湛的呼吸近在咫尺,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冷香,令宋蝉心神恍惚。
陆湛的手指缠绕着她的墨发,忽而猛地一扯,令她不得不仰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冷得刺骨,仿若化不开的玄冰。
“我有没有说过,你与陆沣的一切行动,都要提前与我说?”陆湛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事紫芙也知道,事发突然,我本来是和紫芙说过,等事成后会来同你说,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宋蝉努力保持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陆湛面上像是覆了层寒霜,冷到让人不敢直视。
“你可知今日陆沣为什么要将你约在湖心亭?”
从今日在湖心亭瞥见陆沣与宋蝉并肩而立的第一眼,他便觉蹊跷。
京城之大,亭台楼阁无数,为何陆沣偏要选在此处?恰巧是他今日赴宴的酒楼旁,恰巧是他必经之路。
直到陆沣状似无意地问起那日火场之事,他方才恍然。原来这是陆沣特地精心设下的局,就等着他看见,以此试探他和宋蝉之间的关系。
思及此,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日火场救宋蝉,又岂是一时莽撞?陆沣此人,心思深沉如海,表面与宋蝉保持距离,看似君子之风,实则处处提防。
既然如此,他何不推波助澜,让陆沣愈发猜不透他与宋蝉的关系?
他太了解男人的本性,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允许有其他男子出现在自己心慕的女人身边。
嫉妒与猜疑,是最能摧毁理智的毒药。陆沣再如何装得风光霁月,终究也是个尘世间的男人。
陆沣心思毒辣,多年前害了他的母亲,如今又欲对陆国公下手,其心可诛。
他没有一天不想杀之而后快。
今日当他看着远处那对璧人,这本该是他最得意的时刻。他一手精心养出的美人刀,终于要刺进陆沣的心口。
那些他亲手教她的眼波流转、浅笑嫣然,都将化作最锋利的刃,一点点剖开陆沣的防备。趁他不意时,一举击破。
可不知为何,当他目睹陆沣为宋蝉扶簪时,宋蝉娇羞柔婉的模样,一股无名业火陡然在他胸中升腾。
他只觉五脏六腑都似被这怒火灼烧,几近失了心智,心中的藤蔓疯长,不断叫嚣着一个即将破土的念头——
她不该对着别的男人,流露出这样的姿态。
看着宋蝉隐约露出的纤白玉颈,陆湛眸色更深。
宋蝉一怔,还未及反应,便觉唇上一热,陆湛已低头吻了下来。
那吻带着惩罚的意味,霸道而炽烈,令她几乎窒息。她双手抵在他胸/前,却被他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别……”
夜风拂过纱帐轻摇,陆湛身上的酒气愈重,他仿佛并未感受到宋蝉的抵拒,只是用膝盖抵开她的腿。
他近乎发狠地侵/占着每一寸,已然不是为了简单的发泄,更像是内心积郁已久的愤懑,驱使着他借此激烈的方式,宣泄着深埋心底的不平。
第48章
朝堂之上文争武斗, 一时没有论断。
慕容诃一案尚未有论断,慕容诃便弃了全部身家,乔装逃回了故乡。
朝中一时攻讦四起,锋芒无不指向陆湛。以陆沣等人为首的御史, 更是上奏妄治陆湛办事不力的重罪。
为平息文臣的怒火, 皇帝免了陆湛几日朝会, 是为对其办事不利的处罚,另外草率发落了几名官吏,作为安抚的收尾。
阴郁的气氛持续延绵到盛夏。
四年一度的消夏围猎来了,万梧山猎场旌旗蔽空。
此次围猎乃是新帝登基首次, 故而便邀三品以上官员家眷, 又允万国使臣来朝。
陆国公称病,由陆沣代行家主之职。
陆家的几名娘子里, 属陆泠最善骑射, 为了这场夏猎, 她期待良久, 连骑装都特地新裁了好几身。只是不巧临行前几日突感了风寒,病在榻上起不来, 无奈只能眼巴巴看着旁人去了,一时又气又恼。
陆沣只带了陆蘅与陆芙同去, 至于陆沛,赵小娘恐生乱子, 便强行找借口摁了下来。
人少了,陆沣便生了私心,将表姑娘纪婵的名字报了上去。
宋蝉对骑射围猎之事并无兴趣,她不像陆泠自幼有师父指点,精通此道。况且马的性情难以捉摸, 她既无法驾驭,也不愿与之亲近。
然而,这终究是一个露脸的机会,或许能有机会结识不少世家小姐与贵族公卿,对她日后大有裨益。
思虑再三,她最终还是决定前往。
万梧山内,礼乐冲天,明黄的帷帐在晨光中翻涌如浪,晋帝坐于正东高席,两边百官及其家眷依照文武官阶、男外女内的次序高低落座。
远处一千虎贲卫正在接受晋帝校阅,潇潇金甲声惊起枝头飞鸟阵阵。
只是到了排席时,陆沣的同僚方氏家里人口多,挤占了文臣女眷席位,到了宋蝉这里便不够坐了。
因而宋蝉只能以表小姐之名,落座于陆湛身后。
陆湛等一众世家子弟绛红骑装坐于席面前方,宋蝉等女眷隐于最后一排。
宋蝉原以为陆湛会因她与陆沣相见之事穷追不舍,未料自那夜之后,他便再未寻过她。不仅未曾传召任务,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未留下,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她这个人。
细算来,已有半月光景。
这半月里,陆湛究竟在忙些什么?甚至就连国公病重,他都未曾回府探望。
宋蝉虽心有疑惑,却也懒得深究。他不来寻她,反倒给了她喘息之机,让她得以细细盘算往后的日子。
众人谈笑间,宋蝉掠过人群,偷偷望向高座上的帝王。
听人说,陆湛有从龙之功,君臣之情深厚。
晋帝年岁略长于陆湛,却不见应有的意气风发,反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眉宇之间,更透出皇家独有的坚毅与笃定,不容半分置疑。
帝王正拉满弓,往远处的红靶瞄去,为给此次围猎开场。
箭尖挑破弥漫薄雾,箭镞折射出碎金光芒。
"好!"
一击即中,观礼台上喝彩如雷动,宋蝉亦感慨帝王威势。
"快看北戎使团!"人群中,不知谁领头低呼一声。
宋蝉将目光落向远处,但见十二匹雪狼曳着车驾破开晨雾,比使团预先袭来的,是阵阵膻腥气。
领首的拓跋烈掀帘而出时,身后铁笼发出啰音——那是一只酣睡的黑熊。
“北戎使团拜见晋朝皇帝。”拓跋烈单手抚胸,颔首作揖。
众人还未曾眼前的奇景中回过神来,远处铁笼里的黑熊突然人立而起,碗口粗的铁链撞出刺耳声响,惊得贵女们打翻了琉璃盏。
"北戎进献的雪域熊王,果真威风。"
皇帝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执犀角杯的手指纹丝未动。
席间众贵女们哪里见过这种猛兽,今日近距离瞧了,不由得纷纷称奇。
使臣拓跋烈抚过腰间弯刀,鹰目扫过席间众人眉眼,倨傲开口:"陛下赎罪,此兽需饮人血方肯臣服,不知晋朝可有勇士驯服?"
话音未落,铁笼轰然作响,那黑熊竟开始狂拍笼柱,顿时腥风直扑御座。
方才还在调笑的贵女们慌作一团,兵部尚书嫡女一个不慎,将杯中美酒倾洒了孔雀氅,更搅乱了局面。
羽林卫的鸣镝本已瞄好,却在熊掌拍笼的威力下,吓失了准头。
陆湛不动神色握住了腰间佩刀,若有似无地往宋蝉一侧挡去。
鸣镝还未离弦,宋蝉已嗅到风中若有似无的苦杏味。
再细细一辨,宋蝉心头一惊,那是西疆乌头混着曼陀罗汁的味道!
难怪那只黑熊双瞳赤红如血,狂性大发。
这哪里是什么野兽不肯臣服?分明是有人暗中下了药,刻意要唱这样一出好戏恐慑众人,借此破坏宴席,欲损毁天家威严。
笼中黑熊愈发癫狂,毛发根根竖起,口中不断喷溅出腥臭的白沫。
众人慌乱之际,黑熊忽而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伸出前掌重重拍落铁笼前的重锁,铁笼瞬间摇摇欲坠。
一名侍卫试图上前阻拦,却被它一掌拍飞,重重撞在围墙上,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快护驾!"老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长空。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她竟鬼使神差地起身离席。
忽而,一只炽热的手掌紧紧扣住她的细腕。
宋蝉回过头,眸色落入陆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
他紧抿的唇线微微颤动,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不许出头!”
这是半月来陆湛与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手掌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触及她肌肤的瞬间,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那炙热而粗砺的触感,让宋蝉又不禁想起了半月前的那晚,他也是这样,起初强势而霸道,却在感受到她的颤抖时,放轻成稍显温柔的桎梏。
宋蝉明白,陆湛笃定她是鲁莽之举。
也不怪陆湛会这么想,连虎贲卫都无可奈何的猛兽,谁会相信她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子能有办法呢?
可越是这样,越坚定了宋蝉前去的决心。
她轻轻挣了挣手腕,低声道:“让我去,我知道该怎么驯服它。”
陆湛显然不信,不容分辩地加大了手中的力度:“莫要逞能,这等凶物合该乱箭射杀!”
眼见黑熊已要冲破铁笼,宋蝉有些急了:“那些使臣的居心大人看不出吗?若只射杀,一来有损两邦交好,二来便落人口实,说我朝只知兵伐,不知智谋。”
陆湛闻言一怔,腕下力道松缓了些。
宋蝉实则思虑良多,她此时行举并非一时起意。
国府内宅争斗,她本以为陆沣是可依傍的良人,然而那日陆沣的试探行举,让她明白了陆沣也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眼下她周旋于陆湛与陆沣之间,难见天日,不得不为自己日后打算。
此计虽险,却是一步登天的良机。
若能化解这场危机,必得晋帝青眼相待,在满座贵族公卿面前挣得一份体面。日后若想在京中贵女圈中行走,也能有个说话的名头。
即便不能全身而退,至少也能在众人心中留下个胆识过人的印象,总好过默默无闻地困在后院要强得多。
更何况,若能亲手制服这头猛兽,不仅能得一份丰厚的赏赐,更能在陆湛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
晋帝赏下的那些金银细软,足够她在京城置办一处小院,不必再仰人鼻息。
想到这里,宋蝉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是她眼下摆脱困境、掌握自己命运的最佳机会。即便要冒着生命危险,也值得一试。
“臣女有办法,愿意一试!”
趁陆湛晃神之间,宋蝉用力甩开了陆湛的手,神色坚定地冲出人群,向高台回话。
“阿蝉……”
见宋蝉已突破人围,陆湛不好再有大动作,只得握紧袖底暗刀悄然跟了上去。
九重帷帐翻腾,宋蝉并未看到高台上晋帝的神情,只随着众人惊叹,晋帝缓缓抬手,示意宋蝉继续。
对侧的陆沣,此刻也闻声看过来,发现是宋蝉出头时,神色一惊,不由得与众人一起起身,视线紧紧相随。
知晓这几日要驾马,宋蝉特地留了个心思,在袖口处缝做了一个暗袋。内里放了几粒沉香安神丸,能够安神定志,舒缓心神,且以兽用的配量重新炼制,以防马儿受惊的不时之需。
刚才几步行走之间,她已用力扯断腕间青玉压襟,三粒香丸滚入掌心。
她也不知晓本该用在马儿身上的量,对这数倍重量的黑熊能否管用,但事已至此,只能一搏。
宋蝉颔首顺过一贵女案前的热茶,轻声道:“借用娘子的茶了。”
宋蝉深吸了口气,素色裙裾掠过满地狼藉,拓跋烈立于一侧,只冷笑几声。
“姑娘自重,若被它咬上一口,恐是花般的面容再无见光之日了。”
陆沣遥声递来一句:“只怕有些东西是花架子罢了,怎么,尔等怕了?”
拓跋烈自觉文人无趣,对于陆沣的回呛报以嗤笑。
两方针锋相对之间,远处忽而轰隆一声巨响,但见铁笼炸开,黑熊挣脱跃笼而出,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一路甩咬侍卫,直奔高台上的晋帝而去——
“散开!散开!保护陛下!!”
众人已被虎贲卫疏散到两旁,晋帝身前亦有侍卫层层围护。
向高台而铺设的长道上只剩下宋蝉一人。
无人察觉处,陆湛的刀已出鞘,剑锋暗中直指那头巨兽。
宋蝉克制住颤抖不已的手,将手中香丸按进泥地,顺势将热茶泼将上。
刚做完这些动作,那巨兽如山般的身躯便向着她猛然扑来,带起的劲风掀起她的裙裾。
一对足有巨石重的熊爪锤砸在她裙边三寸之处,白玉砖面应声而裂,碎玉飞溅。
宋蝉脚下一滑,不慎跌倒在地,她惊慌地抬起头,能清晰地闻到它口中腥臭的热气,以及獠牙上挂着的血肉碎末。
陆湛手中剑光迅速逼近,以激烈之势向黑熊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熊突然停住了动作。
它垂下巨大的头颅,赤红的双瞳中掠过一丝迷茫。宋蝉屏住呼吸,看着它湿润的鼻尖轻轻抽动,在她裙摆上嗅了嗅,动作竟带着几分幼兽般的懵懂。
沉香遇热,腾起袅袅青烟,混着清冽之气缠上熊王鼻尖。
“乖孩子。”
见起了效,宋蝉折过一旁碎枝,轻轻点在黑熊眉心。
这瞬间,空气仿若凝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凶猛的巨熊,兽瞳中的血色潮水般褪去,露出如春日池水的澄澈,与刚才暴戾的模样截然不同。竟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乖顺地伏坐在宋蝉裙边。
北戎拓跋烈不甘地捏紧了胯刀。
宋蝉解下素纱披帛扬手一抛,浸过甘松汁的轻纱罩住黑熊双目。
下一秒,宋蝉再将另一袖口的三枚香丸滚入篝火堆,爆开的青烟里浮动着清冽。
宋蝉心跳如鼓,却强忍着心中未平的惊惧,回身对上拓跋烈的青瞳,不卑不亢地扬起首,字字清脆:“熊王狂躁并非天性,是嗅了混在生肉里的西疆乌头。”
陆湛缓缓退回一侧,暗将匕首收回,望向宋蝉的目光深了几分。
见那巨兽被引着缓缓退回笼中,铁笼的门在侍卫颤抖的手中重重落下,宋蝉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裙摆上还沾着黑熊喷出的腥臭气息,只是强撑着让自己的神情尽量显得从容,不至于在北戎使臣面前丢了脸面。
“陛下,”她微微福身,声音清亮而平稳,“此物最畏崖柏气息,现下应无什么力气了。”
高座之上,晋帝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猎场中格外清晰。他拊掌称奇,眼中闪烁着欣赏的光芒:"真是奇女,你是……"
宋蝉正要开口,却见陆湛眉头微蹙,似要上前。
然而还未等陆湛动作,陆沣已抢先一步,拱手作揖道:“回陛下,此乃微臣表妹纪氏。”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表妹略通岐黄香术。”
晋帝的目光在宋蝉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陆沣,眼中笑意更深:“爱卿谦虚了,依朕看,何止略通。”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仿佛看穿了什么,却又点到即止。
晋帝起身跨出高台,立于庭前:“纪娘子,你方才说,此熊不安异常,是有人喂食了异物,众位爱卿怎么看?”
拓跋烈计策失算,见事态失控,忙单膝跪地,颔首称错:“陛下,路途劳顿,熊乃牲畜,许是误食所致。”
皇帝并未回复,而是解下腰间蟠龙玉佩,忽然轻笑:“纪娘子博闻强识,当赏金丝楠木调香台一座,另赐此佩,奖你英勇无畏。”
话音未落,四周已是一片哗然。
宋蝉低垂着眼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箭矢般射向自己。那些目光中有惊讶,有嫉妒,更有深不可测的探究。
贵女们的窃窃私语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惊呼,一字不落地传入她的耳中。
“陛下贴身佩戴的蟠龙玉佩,竟然就这样赏给了陆国公府的一个表小姐?”
“这纪娘子究竟是何来历?”
“莫非陛下对她……”
宋蝉明白,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纪家表小姐了。
这枚玉佩不仅是一份赏赐,更是一把双刃剑——它能为她打开通往权贵之门,也势必会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余光扫落之处,她能望见陆湛漆黑沉冷的双眼,与陆沣眼中难以辨别的温色。
一个神色凝重,一个面带笑意,却都能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高座之上的晋帝,目光亦停留在她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仪,更多的是几分审视,如一蛰伏的猛虎,静静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宋蝉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仍保持着尽量得体的姿态。
“民女谢陛下赏赐。”
第49章
夜色深沉, 晋帝的营帐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
“慕容诃的事情有眉目了吗?”晋帝的声音低沉,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湛执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答道:“前些日子跟过去的探子来报, 慕容诃已进了北戎的地界。”
晋帝闻言, 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恐怕他与北戎早有勾结。好在那些粮草兵马被你扣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前段时间, 是委屈你了。”
陆湛微微垂眸, 神色恭敬:“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谈不上什么委屈。”
晋帝点了点头, 目光却并未从棋盘上移开。
他又执起一枚黑子, 沉吟片刻, 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 你家那个纪娘子是个聪慧伶俐的。依朕看,倒比你家其他几个姑娘要出挑得多。”
晋帝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似笑非笑地看向陆湛,“怎么从前没有听你提起过这个表妹?”
陆湛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 指尖在棋子边缘摩挲片刻,随即淡然道:“陛下, 表妹愚钝,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没有什么必要说给圣上听。”
晋帝轻笑一声,指尖在棋盘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普通吗?依朕看, 你那位大哥对她的心思好像并不简单。”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目光如炬,仿佛要看透陆湛。
提及陆沣,陆湛眉头微蹙。
原来陆沣对宋蝉的偏爱已昭然至此,就连晋帝这个局外人都一眼能看透的程度。
他该高兴宋蝉的任务完成得如此出色吗?心底却泛起一阵有些异样的滋味。
“沧鸣,”晋帝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我们心头的那根刺要拔,但不是现在。你和你大哥之间,不要让朕难做。”
晋帝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缓慢,“到了合适的时间,朕会帮你一把。”
帐内烛火摇曳,陆湛倏然抬眼看向晋帝,只见晋帝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似是在试探,又似是在暗示着什么。
*
这一晚,宋蝉的营帐内热闹非凡。
自白日里她在宴席上以智谋化解危机,得了陛下的嘉赏后,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贵女们便纷纷登门拜访,或递上名帖,或送上礼物,言语间皆是试探与恭维。
宋蝉心中明白,这些贵女们不过是见她今日得了圣眷,想要探一探她的深浅底细。
与这些贵女们周旋,着实费心神。
宋蝉需得小心应答,既不能让她们看轻了自己,又得保持谦卑,让她们从中获得些许优越感,不至于心生敌意。她面上含笑,言语得体,却早已疲惫不堪。
这一晚虽耗费了不少心神,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兵部尚书家的苏家小娘子临走前,特意多留了片刻,笑盈盈地夸赞宋蝉营帐中燃的香清雅怡人,与外面香宝阁的香很不一样。
她言语间透出几分兴致,直言想向宋蝉订一些香,等夏猎结束后带回去细细品用。
宋蝉心底十分激动,面上却不显,只温婉笑道:“苏娘子喜欢,是我的荣幸。这香是我闲暇时自己调的,若娘子不嫌弃,改日我便让人送些到府上。”
苏家小娘子闻言,笑意更浓,连声道谢。
之前听陆芙说过,这位苏娘子在京城贵女圈中颇有名望,不仅出身显赫,更因审美独到、品味高雅而备受推崇。
平日里她穿戴的衣饰、佩戴的首饰,总能引得京中贵女们争相效仿,可谓引领时兴。
宋蝉心中明白,苏娘子此刻订香的举动,更多的是一种示好,而非真的对那线香情有独钟。
毕竟,以苏家的权势,什么样的名贵香料寻不到?只是宋蝉并不在意这些。她深知万事开头难,只要迈出这第一步,日后便有机会与这些贵女们建立更深的联系。
这些人脉,正是她日后在京城立足的关键。
送走苏娘子后,营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紫芙和桃松在收拾那些贵女们留下的茶具。
宋蝉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身上黏腻不堪——白日里与黑熊对峙时惊出的冷汗还未散去,此刻更是难受得紧。
盥室设在营帐外的山脚下,走过去还需一段距离。
宋蝉虽觉疲惫,却也不得不走这一趟。她起身整理衣衫,对桃松道:“我去盥室沐浴,你们收拾完便早些歇息吧。”
桃松放下手中的茶盏,担忧道:“娘子,这营地人生地不熟的,我陪您同去吧。”
宋蝉挑开营帐的帘子,外头夜色沉沉,远处的群山轮廓隐约可见,营帐间零星亮着灯火,倒也不算可怖。
她深吸一口清凉的夜风,心中烦闷稍减,便对桃松笑道:“不必了,我闷了一天,正好自己走走,散散心。”
桃松还想再劝,宋蝉已迈步出了营帐。
她一路穿过女眷们的营地,步履轻盈,却也不失谨慎。
再往前,便是郎君们的营地了。虽夜已深,那些营帐中仍不时传来谈笑声,偶尔还有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宋蝉低垂着头,步履匆匆,生怕惹来不必要的注目。
山里的夏夜凉爽宜人,微风拂过,送来一阵草木的清香。
沐浴完毕,宋蝉只觉得浑身舒畅。
从盥室出来,夜空繁星密布,宛若星河横亘天际。宋蝉忽然想起白日里陆芙曾提起,盥室附近有个观星亭,在那里观星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宋蝉心中一动,便借着四周微弱的烛火,循着陆芙说的的方向寻去。
观星亭隐在一片竹林之后,她沿着小径缓步而行,衣料不时拂过竹叶,发出窸窣轻响。
只是越向竹径深处走,灯火便越微暗,偶有虫鸣落在静谧黑夜,生出些森冷寒意。
宋蝉心里有些犯怵,一时不敢再向深处走了,转身就想要原路折回。
宋蝉刚转过身,还未迈出一步,忽然一只温热的手从暗处伸出,猛地将她拽入了烛火未照到的阴影里。
她的惊呼还未出口,便被一只手掌紧紧捂住了口鼻,整个人被抵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后背石壁粗砺的冷意让她不禁痛呼出声。
在黑暗中,她抬眼望去,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结冰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能将人的血液冻结。
陆湛清隽的脸隐于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像是盯紧了猎物的猛兽,令人不寒而栗。
“阿蝉,”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夜深人静,一人到这里,是要等谁吗?”
宋蝉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目光落在陆湛的脸上,那双冷冽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星子,却没有半点光亮,唯有一片沉寂的漆黑。
“并没有等谁,只是听芙妹妹说山上观星亭望星子很是好看,才想来看看。”
陆湛似是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很快消散在了夜色里。
“陛下看见了你,京城文武公卿知晓了你,世家贵女争相与你结识,”陆湛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阿蝉,你的目的达到了?开心了?”
宋蝉喉头一紧,连忙低声解释:“表哥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实在是当时情况危急,我不得已才……”
“不得已?”陆湛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当真以为,陛下的赞誉是这么好承受的吗?”
他没有发怒,甚至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可正是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让宋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太了解陆湛了,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陆湛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呢喃:“阿蝉,我要你做的是一把刀。一把好刀,是主/人要求刺到哪,它便去去哪。一把刀,不该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
他鼻息间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温热却危险。宋蝉的指尖微微颤抖,心中察觉到一丝不安。
她忽然意识到,陆湛今日的这种隐忍不发的愤怒,或许是蕴藏着更为可怕的雷暴。
果然,陆湛直起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现在心思太多了。等从猎场回去,陆沣的事情你就不必跟了。”
宋蝉心中一凛,急忙抬头:“可是那份名单还没拿到……而且大公子与我之间也刚有些眉目,若是此时抽身,岂不是功亏一篑吗?”
她是真的着急了,比起陆沣,她更在意的是今日与贵女间刚搭起来的关系。
“这些就不必你操心了,”陆湛冷冷打断她,眸色更深,“之后我会安排你退出公府,我有别的任务要交给你。”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宋蝉口中。药丸入口即化,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陆湛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次是真的毒药,若一月后得不到解药,你会七窍流血而亡。阿蝉,你记住,既是我的人,就不要有太多自己的心思。否则,后果你该明白。”
宋蝉不知怎么咽下的毒药,只觉得喉咙发紧,心中一片冰凉。
或许这次她是真的触碰到了陆湛的逆鳞,他是真的在警告她——她只是他手中的一把刀,他随时都可以让这把刀消失。
陆湛退后一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忽然语气一转,淡淡道:“明日骑射,不要选枣红色的马,选一匹白色乌蹄的。那匹马,是我为你提前留好的。”
他说完,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宋蝉一人站在微风拂动的阴影里。
第50章
次日清晨, 马场上薄雾未散,晨光熹微。
宋蝉穿了一身杏红色的骑装,墨发以一条银丝绣花的发带系拢起来,衬得整个人身姿利落, 多了几分英气的美。
她难得穿这样明艳的颜色, 当经过陆沣身边时, 陆沣微微侧目,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艳:“阿婵今日的装扮,倒是别有一番风姿。”
若前几天能听见陆沣这般夸赞,她面上定会绽出灿若春花的笑来。可今天这同样的夸赞落进耳中, 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早已被昨夜陆湛的话搅得满心波澜起伏, 尤其是那枚被他硬喂下去的毒药,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似乎直到今早呼吸都有些不畅。
男女眷的马厩是分开两侧的, 女眷这边的猎马皆是精挑细选, 性格温顺, 身量较小,适合女子骑乘。
宋蝉刚踏入马厩, 目光便被那匹白色乌蹄的小马吸引。那马儿通体雪白,唯有四蹄乌黑如墨, 显得格外神骏。
她心中一动,想起昨夜陆湛的嘱咐, 不由得微微蹙眉。
正当她伸手去牵那匹小马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姐姐,这匹马儿生得真好看,与我今日的衣裳倒是相配,不知可否让与我?”
宋蝉回头, 见一名眉目明艳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宋蝉本对狩猎并无兴趣,对骑什么马更不在意,只是陆湛的嘱咐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起初她瞧着那匹白马,只当它性子温驯纯良,定是好驾驭的。
可此刻静下心来细想,陆湛虽说要她撤出任务,搬离国公府,言辞却模棱两可,并未明言究竟要用何种法子达成此事。
倘若陆湛是找人在这白马上动了手脚,妄图借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她性命呢?
宋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将马让给了那少女,自己则另选了一匹花色小马。
猎场分为林猎与田猎两部分。宋蝉起初与陆芙同行,两人一路闲聊,倒也轻松。
然而陆芙眼尖,瞧见一只野兔从草丛中窜出,便兴致勃勃地策马追了上去,转眼间便消失在林间。
宋蝉独自一人,慢悠悠地骑着马,对猎物并无多少兴趣,只当是在这田林间赏赏风光解闷了。
行至田林交界处,她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只见几名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策马而来。
这几人皆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平日里仗着家世显赫,横行无忌。
昨日宴席上,他们便已注意到宋蝉——从未听说国公府来了这么个容貌清丽的表姑娘,在一众贵女中亦是拔尖。
几人昨夜私下里早已将她品评了个遍,言语间尽是轻佻之意。谁曾想今日竟在猎场狭路相逢,当真是天赐良机。
像她这样的女子,生得一副好皮相,却无显赫家世傍身,在这些人眼中,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领头的盛嵘更是肆无忌惮——他是当朝长公主的独子,自幼娇生惯养,目中无人。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只是因常年纵情声色而略显疲态。他用带着轻佻的目光在宋蝉身上扫过,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
“这不是国公府的纪娘子吗?”盛嵘勒马停在她面前,看着宋蝉马上空荡荡的囊/袋,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今日一无所获?”
宋蝉心口发紧,攥紧了掌间缰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几位公子见笑了,我骑射不精,不过是来凑个热闹,不敢与诸位争锋。”
盛嵘闻言,笑意更浓,转头对身旁的同伴道:“瞧瞧,纪娘子这般谦虚乖巧,倒是让人怜惜。”
“不如这样,你叫我们一声好哥哥,我们便将今日猎得的猎物分你几只,如何?”
他话音一落,身旁几名纨绔子弟顿时哄笑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宋蝉身上游移。
昨天陆芙就和宋蝉说过,这几人皆是京城中有名的纨绔,仗着家世显赫,平日里横行无忌,什么都做得出来。
宋蝉下意识环顾四周,这片林子地远人稀,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鸟鸣,连人影都见不着,若他们几人真起了坏心思,她只怕是求救无门。
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她强压下心中的厌恶,仍是笑道:“多谢几位公子了,我自知愚钝,本也没指望夺得什么名次。公子将猎物让给我也是浪费了。我就不叨扰几位公子畅快猎射了,愿几位公子今日箭无虚发,满载而归。”
说罢,她轻轻一拉缰绳,欲调转马头离开。
然而盛嵘却不肯就此罢休。他策马几步,挡在宋蝉面前,桃花眼中带着几分威胁:“纪娘子何必如此见外?我们几个最是热心,你若骑射不精,我倒是可以亲自教你。”
他说着,竟伸手去拽宋蝉的胳膊。
宋蝉本就骑术不佳,被他这么一拽,猝不及防,险些从马背上跌落,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公子请先放手吧——”
眼见宋蝉身下的马儿受惊,不安地躁动起来,发出一声嘶鸣,几欲发怒。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宋蝉的耳际飞过,直直钉入盛嵘的衣袖,将他逼得连连后退。
那支箭深深扎入泥土,箭尾犹自颤动不已。
盛嵘的马也受了惊,猛地扬起前蹄,将他狠狠甩落在地。
待他狼狈地爬起来,脸色铁青,抬头怒视箭矢飞来的方向,却看见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陆湛!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湛端坐马上,金线绣蟒的玄色骑装衬得他风姿绝代,眉眼间带着几分卓绝的冷峻。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马下的盛嵘,语气淡漠:“方才见一只灰鼠从此经过,本想射猎,却不慎失了准头,叫它跑了。盛公子可有瞧见?”
盛嵘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道:“这田里老鼠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只?你去别处再找一只就是了。”
陆湛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老鼠这种东西,偷吃庄稼,坐享其成,行迹卑劣,实在令人不齿。今日既叫我撞见,自然不能放过。”
他话中带刺,盛嵘如何听不出?他脸色愈发难看,却碍于陆湛威势,不敢多说什么。
只拂了拂身上的灰:“那是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干系?我正要与纪娘子说话,没空管什么老鼠。”
他说着便又要向宋蝉身边走,眼前陡然一道剑光闪过,立刻逼止了他的动作。
陆湛手中的长剑横亘在他与宋蝉之间,剑锋寒光凛冽,令人不寒而栗。
“我劝盛公子,还是回去打猎吧。”陆湛的声音冷如冰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朝中无人不知陆湛的狠辣手段,饶是盛嵘也要敬他几分。
盛嵘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竟不敢上前,却又不愿在宋蝉面前丢了面子,硬着头皮道:“陆湛,你这么护着纪娘子做什么?莫非你与她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陆湛眸光冷沉,字字如刀。
“盛公子,我念在长公主的面子上,容你三分薄面。但纪娘子既入了我国公府的门,便是我陆家的人。盛公子今日这番做派,是要下我国公府的面子?”
陆湛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剑鞘,剑锋微转,寒光掠过盛嵘惨白的脸,直指他的喉咙:“我的剑,可向来不长眼睛。”
盛嵘面色一变,终究不敢再逞强,悻悻后退几步,翻身上马。
“陆湛,你给我等着!”
他咬牙撂下狠话,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几人仓皇离去。
宋蝉望着几人的背影,渐渐平息了情绪,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陆湛收起长剑,转头看向她,目光深邃如潭:“受伤了吗?”
宋蝉摇了摇头,轻声道:“多谢表哥相救。”
陆湛微微颔首,并未直接回答。
只是眸光如刀锋般扫过宋蝉身下那匹花色小马,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为何不骑我为你备下的那匹?”
宋蝉心头一紧,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缰绳,面上却强作镇定:“先前有位娘子看中了那匹马,说是与她的衣裳相配,我便让给她了。”
陆湛闻言讥诮道:“你倒是大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你就不怕那位娘子刻意设了局,冲着你的命来的?”
宋蝉暗自好笑,她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和那娘子也才初次谋面,实在想不出人家有什么理由要取自己性命。
若真要论起谁与她有仇,谁铁了心要她死,那也该是陆湛才对。
宋蝉正欲辩解,却见陆湛已策马向前。她不敢独自停留,生怕再遇上盛嵘那帮人,只得匆匆跟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蹄声在林间回荡。
“事情我已安排妥当,”陆湛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待夏猎结束,自会有人接应你离开国公府。”
宋蝉一怔,脱口而出:“这么快?可大公子那边……”
“陆沣那边不必再管了。”陆湛打断她,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原本是想让你慢慢接近他,但如今局势有变,他们已等不及了。你这条线,留着也无用。”
宋蝉苦笑,声音轻若蚊呐:“大人筹谋深远,我不过是一枚棋子。只是……大人当真会留我一命吗?”
陆湛忽然勒马停住,转身看向她。便对上宋蝉那双泪光盈盈,如晨露将坠的眼睛。
陆湛眉头微蹙,似有一瞬的迟疑,正欲开口时,远处山林间忽传来一阵异动,枝叶簌簌作响。
多年行军的敏锐性,让陆湛眸光一凛,低声道:“别出声,下马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