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国公尚在病中,数日昏迷不醒,未能有所决断。而赵小娘虽然惊讶,心中却暗喜,眼下看着陆沛与世子之位是绝无可能了,陆沣竟愿意娶一个小门户的宋蝉为正妻,自降身份,实在不知道是哪个弦搭错了。
但这样也好,至少宋蝉好拿捏,不会为难他们母子。
得知宋蝉能够嫁给陆沣,不用再出府后,陆泠与陆芙都欣喜不已,每日得了空便往宋蝉住处来,只是陆泠时常纠结,总觉得叫“大嫂”拗口,闹出不少笑话。
与陆泠和陆芙的热情相比,陆蘅的反应则冷淡得多。
她身为陆沣唯一的嫡妹,行事一向妥帖周到,按理说应当登门相贺,可她却连宋蝉的院子都未曾踏足一步。
府中下人虽不敢多言,但私下里也难免议论纷纷。
在她心中,兄长陆沣是那样出众的人物,不说尚公主,至少也该配一位世家高爵、门当户对的贵女,怎么也轮不到宋蝉这样既无家世、也无才学的女子。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宋蝉那张温婉柔顺的脸,心中愈发气闷。她越想越觉得宋蝉心机深沉,蓄意勾引兄长,才得以攀上高枝。
早知道宋蝉是存了这样心思,她就该早早想办法把她逐出府外。
这两日,宋蝉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淡然,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她时常坐在窗边,手中捏着针线,绣绷上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指尖翻弄之间,细细地绣着一些嫁妆上的花样。
房中的气氛因她的婚事而变得热闹起来。几个新来的小丫头们叽叽喳喳地笑着,时不时凑到宋蝉身边,问她这个花样好不好看,那个摆设合不合适。宋蝉总是微笑着点头,任由她们折腾,心中却有些恍惚。
曾经的她,不过是陆府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表小姐,也是陆湛手下的棋子。
如今却即将成为陆沣的正妻,成为这座府邸未来的女主人。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绣品,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清这份不安从何而来。
午膳过后,宋蝉去试了嫁衣,上面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缀满了珍宝。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凝噎。
“娘子,这嫁衣可真好看!”一旁的小丫头忍不住赞叹道,眼中满是羡慕。
宋蝉轻轻抚过嫁衣的袖口,指尖触到那细腻的绣纹,心中却有些怅然。
“这嫁衣……是不是太过华丽了些?”
“娘子说的什么话!您可是要嫁给大公子的,这嫁衣再华丽也不为过。”
宋蝉没有再说话,只是望向镜中的自己。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陆沣的安排,甚至连府中的一草一木都为她重新布置。他的心意,她怎会不懂?
再回房时,夜已深了。
府中上下皆忙于二人的婚事,院中无人值守,连廊下燃的灯也悉数灭尽,只余一片幽暗。
月光透过树影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曳,仿佛无数鬼魅在暗中窥视。
宋蝉独自走在回廊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紫芙?”她轻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却无人应答。
到底是入夜了,庭院内树影交错,偶有几声飞鸟啼鸣,更添几分阴森。
宋蝉不由有些害怕,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又唤了几声,依旧无人应答,只得摸索着推门而入。
屋门方启,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刺鼻到令人作呕。
宋蝉心头一紧,脚步顿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滞。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借着幽暗的月光,缓缓抬眸望去。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碎裂,地上还散落着几滴未干的血迹。
而在那阴影深处,一张熟悉而可怖的脸正对着她。
“表妹,好久不见,怎么成婚都不叫兄长一声?”
第57章
“表妹, 好久不见,怎么成婚都不叫兄长一声?”
风灯投曳出忽明忽暗的光影,陆湛从阴暗处缓步走出,冷峻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透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数日未见, 陆湛似乎消瘦了不少, 面色苍白如纸,本就棱角分明的侧颌更为凌厉,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阴郁。
即便身形依旧挺拔,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透出一种病态的虚弱感, 满身沾染着戾气与浓重的血腥味。
宋蝉下意识地望向他左臂, 宽大的长袖下似乎藏匿着隐秘。她看不清晰他左臂到底伤况如何。但她知道,不管他的左臂是否完好, 陆湛今夜都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宋蝉下意识地转身就想要逃, 房门却忽然被人关紧, 两名高大的黑衣卫拦在门外, 犹如不可攀越的高山。
宋蝉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湛一步步向她靠近。
陆湛的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就像暴风雨前海面的宁静,蕴藏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令人感到胆寒窒息。
“表哥…还好你还活着……”
宋蝉勉强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可是怎么也笑不出来。即便她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但她能感觉到,她现下的神情肯定比哭还难看。
果不其然,陆湛不满地“啧”了一声。
陆湛步步紧逼,宋蝉连连后退,退到无可再退, 后腰猛然抵到了檀木矮柜,痛得她低呼了一声。
陆湛缓缓抬手,紧扣宋蝉的下巴,力道大得宋蝉眼眶瞬间溢出了水汽。
陆湛的手指冰凉,像是久藏在冰窖中的刀刃,刺得她肌肤生疼。
“表妹以为我死了,对吗?”
他阴鸷的眼神缓缓渡过宋蝉的眉眼,喉间倏然拧出一声冷笑。
“可惜啊,老天爷不收我,好让我回来看看你……和我的好兄长。”
陆湛猛然甩开了她的下巴,转而抵住她的颈。
他的指尖自左而右地缓然掠过她的肌肤,那指上沾染着腥凉的、黏腻的血液,在她白玉般的细颈上留下一道猩红的印迹,仿佛锐刃截断脖颈留下的刀痕。
陆湛看着宋蝉的眼神,带着一种极尽病态的温柔,声音却冷得刺骨:“我那样信任你,即便身负重伤,痛得快要死在山中,也强撑一口气等着你,坚信你会回来找我。可是阿蝉,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宋蝉的呼吸极为艰涩,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身后的柜角,却不敢有丝毫反抗,生怕惊动了眼前这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疯子。
陆湛一字一句缓言,眼底冷意愈深:“你抛下我一人在山里等死,转身就要风风光光地嫁给陆沣,成为他的妻——阿蝉,你真是叫我失望。”
看着那张眼泛水露、盈盈欲泣的娇靥,陆湛的眼中淬出寒凉阴冷的暗光,声线陡然转冷,裹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
“失望到,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
覆在宋蝉颈上的手掌忽然握紧发力,没有半分留情,如两道铁钳般将她制住。
宋蝉几乎要窒息,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和心跳声。她的手指无力地抓挠着他的手腕,却无法撼动分毫。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过往的记忆如同走马灯显现,宋蝉感到呼吸愈发困难,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窒息而死的时候,陆湛陡然松了手。
宋蝉腿脚发软地跪倒在地上,像一只濒死的蝴蝶在地上不住地喘息。
她的脖颈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冰冷触感,他手指上黏腻的鲜血刺痛着她的肌肤。
陆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依旧冷得刺骨。
他缓缓蹲下身,不知何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匕首上的血迹未干,暗红的液体顺着刀刃缓缓滑落,滴在宋蝉月白色的裙摆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那把冰凉的匕首紧贴着宋蝉的侧颊,缓缓移到她的颈侧,刀刃的寒意渗入肌肤,仿佛随时会割开她的喉咙。
“我可以再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陆湛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残忍,“但若是不能令我满意,我有千百种让你求死不得,慢慢折磨你的办法。”
寒意瞬间遍布宋蝉的全身。
她听闻过陆湛那些对付犯人的手段,也明白被“背叛”的痛苦,足以吞噬掉陆湛的全部理智,让他做出一切不可思及的疯狂举动。
他说要让她死,这次不会再是玩笑,而是真的想让她挫骨扬灰。
宋蝉尽量扯出一道娇婉的笑,带着几分讨好意味:“表哥,成婚的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这不过是一场交易,是为了公爷冲喜的无奈之举。我会答应大公子,也不过是想完成之前没完成的任务。如今表哥既然回来了,我也不必冒这趟险了。明日我就去回了大公子,将这段婚事推去。”
陆湛的目光缓缓下落,停留在宋蝉莹润的双唇上逡巡,怒气更甚。
手中的匕首陡然贴得更紧,刀刃几乎要嵌入她的肌肤:“你这张嘴除了会说谎,还会什么?”
宋蝉的呼吸一滞,急忙解释道:“那日我真的是想要找人求救,只是一下山便遇到了大公子的人,我不敢贸然将大人的行迹透露给他,只能先跟着大公子回府,一来二去便耽误了。后来我让紫芙去找逐川打听,也没有大人的消息……”
陆湛的眸色暗淡,眼中的杀意未散。
宋蝉越说越急,突然灵光一现:“紫芙……对,紫芙知道所有的事,若是大人不信尽管可以问她,她不会帮着我说谎的。”
陆湛依旧把玩着手中的刀,黑暗中忽而绽开一声脆响。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只见陆湛随手一抛,一枚银簪不偏不倚地落在宋蝉的裙边,簪身上殷红的血迹格外刺目。
只看了这一眼,宋蝉瞬间如置冰窖,浑身寒冷透尽。
那是紫芙的簪子,是她早逝的姐姐留给她的,紫芙每日戴在鬓间,留作念想。
甚至昨日她为宋蝉整理针线的时候,发间还插着这支银簪。
宋蝉已经不敢再往下深思,陆湛已然开口:“可惜,就算现在把紫芙叫来也没用了。”
他轻描淡写地代过,话音未落,两名黑衣卫推门而入,架着奄奄一息的紫芙,一路拖行,扔在宋蝉面前。
紫芙双手被缚身后,发髻散乱,满脸是血。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她的声音太轻,只能隐约听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宋蝉颤抖着凑近了些,就在这一瞬间,宋蝉的目光落在紫芙张开的嘴里,险些惊叫出声。
紫芙口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舌根处的伤口还在渗血,竟是被人生生割去了舌头!
宋蝉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陆湛,只看见他手里那把匕首泛着的冷光,而陆湛神情再平常不过,像是只是随手修剪了一枝花。
宋蝉瞬间明白屋里那股浓厚的血腥味从何而来,几乎要崩溃:“紫芙是你的人啊!她一向对你忠心,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陆湛的声音冷得像冰:“宋蝉,你还不明白吗?是你害她变成了这样。”
他缓缓站起身,睥睨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只要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是死,你也不能离开国公府一步。紫芙也当知道这个道理,却隐瞒不报你要离府的消息。既然如此,那留着这舌头也没什么用了。”
宋蝉浑身发抖,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瞬间,她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干呕,几乎要将胃里所有东西都倾吐干净,眼泪和苦水混杂在一起,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地。
“我从前以为你只是有几分小聪明,倒是没想到你真能狠得下心。我没能如你的愿死在山里,你应当很失落吧?”
他将那把带血的匕首扔到宋蝉面前,刀刃上紫芙的血迹格外醒目。
“来,杀了我,便没人能拦你的好日子了。”
他弯腰捞起那把匕首,送到宋蝉手边,宽大的衣袖拂过她的手臂,宋蝉吓得颤抖得更厉害。
陆湛猛地拽过宋蝉的手腕,逼迫着她握起那把匕首,宋蝉只是一味哭叫,双手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那把匕首。
咣当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陆湛目光森然地扫过宋蝉满面泪痕,缓缓站起来。
“你以为有了陛下的旨意,嫁给陆沣,你就真能解脱了?”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向门外走去,玄黑的衣袍隐入夜色,几乎快要看不见。
将迈出门槛时,他忽而停下脚步,喉间发出一声冷笑。
“当真是做梦。”
*
从宋蝉屋内踱步而出,自有影卫悄无声息地现身,替陆湛善后。
夜色浓稠如墨,府内那些为了庆贺陆沣婚事而布下的红绸,在这暗沉的夜幕下,显得格外刺目,如同一团团火焰,肆意灼烧着陆湛的眼底,令他心底无端泛起一阵烦躁与厌恶。
陆湛专挑了小路,朝着千鹰司的方向走去,半路却遇见府里巡逻的侍卫。
那侍卫提着灯笼,远远瞧见陆湛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手中的灯笼差点跌落在地。
“三、三公子……您回来了。”侍卫声音打着颤,像是看见鬼魅,“大家还以为您……”
侍卫的话刚说一半,便意识到不妥,生生咽了回去。
“以为我死了?”陆湛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却透着寒意。
侍卫吓得连连摇头,额上冷汗直冒:“不、不是,小的说错话了。您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小的这就去禀报给大公子。”
“不必了。”陆湛语气冰冷,不容置疑,“今夜你就当没有见过我,明白吗?”
无需陆湛多言,他周身散发的骇人的气息,早已压迫得侍卫喘不过气来,哪还敢多说半个字。
侍卫忙不迭地点头,随后匆匆离去。
陆湛望着侍卫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本不该在此时现身公府,前两日晋帝也斥责他行事莽撞,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与谋略。
此番设局假死,本是绝妙之计,只消静静等待陆沣成婚后,逐渐放松警惕,再徐徐图之,总能让他们暴露行动。
可如今这般贸然出现,多日来精心布置的一切,怕是要付诸东流。
夜风席卷而来,肆意卷起陆湛的宽大袖袍,掠过他几乎僵硬的左臂。
陆湛缓缓抬起左臂,借月色凝神端详。
左臂上一道道可怖的疤痕蜿蜒交错,尽管已经修养了多日,晋帝更是派了宫中最好的御医悉心医治,可这左臂至今依旧近乎麻木,想要恢复如初,更是成了奢望。
想他往日作战,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凭借着这双手,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
可如今,这左臂莫说提刀,竟连一双筷子都难以稳稳拿起,实在是造化弄人。
若不是晋帝施压,他怎可能任由宋蝉与陆沣的婚事这般堂而皇之地继续下去。
晋帝更是不会知晓,宋蝉从一开始便是个寡恩薄义的骗子。
起初,她放低姿态,楚楚可怜地求他垂怜相救,承诺要做他手中的美人刀;到后来更是百依百顺,温柔小意,让他几乎相信她对自己多少存了几分情意。
即便后来她数次欺瞒被他察觉,他一次次选择宽宥。甚至在她陷入险境时,毫不犹豫地以身犯险,不惜以命相护。
可到最后他才发现,过往的桩桩件件,都不过是她精心编织的谎言,是虚伪的欺骗。
她应当觉得很是得意吧?一个本出身卑贱的秦楼杂役,却能让他沦落到如此可笑的地步。
他一世算无遗策,自持守欲,竟在她这样一个浅薄低俗的女子身上栽了跟头,还被勾起了龌龊的情念。不仅为她险些丢了性命,昏迷数日的梦中,竟都是她旖旎柔婉的身影。
陆湛的眸光愈发冷寒,他真应该在刚才就掐死她算了,何必留她这个祸害。
可也不过是瞬间转念,陆湛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若是轻易就让她死了,还有什么意思?
陆湛的指尖轻轻抚过腰间刀鞘,彼时宋蝉跪在他脚边立誓的模样犹在眼前。
她的骨血早该烙上他的印记,即便是嫁给陆沣又如何?既然许诺过要做他的一把刀,那么无论何种境地,她都该都唯他是从。
他要亲眼看着她风风光光地嫁给陆沣,再让她从云端跌入泥沼,尝尽绝望的滋味。
无论她在何处,要成为谁的妻,她都合该与他纠/缠一世,至死方休。
第58章
陆湛离开后, 宋蝉又是接连几日噩梦不断。
她早知道陆湛心狠,却没想到连自己亲手栽培的紫芙,都能轻易用这般残忍的手段舍去。
过往她与紫芙相处,虽然碍于陆湛的关系, 不算彻底亲近, 但紫芙每日在身边服侍很细心, 对待她也不曾有过亏待。
可怜到最后,她连紫芙究竟被怎么处置了都不知道,此事就像这样轻巧地被揭了过去。
圣命已至,无论如何, 她与陆沣的婚事都要继续筹备。
好在婚事将近, 阖府上下紧锣密鼓地安排着,宋蝉也格外忙碌。
宫里特地派了经验丰富的嬷嬷, 教导一众礼仪, 宋蝉强撑着精神配合着嬷嬷的教导, 正好借着这些繁琐的事情, 拂散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
终于到了大婚当日,陆府内外一派锦绣繁荣, 朱门高悬红绸,檐下红笼如林。
府门前车马络绎, 宾客盈门,皆是达官显贵, 笑语喧阗。只是言笑之间,仍是窃窃议论着这桩并不相配的婚事,更有对陆府家事的唏嘘。
陆国公陆晋今日竟也难得振作了精神,一早便由仆从搀扶着起了身,勉强用了半碗稀汤。虽面色依旧苍白, 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
陆晋在前厅见了两三波前来道贺的贵客,虽言语不多,但神色间倒也显露出几分欣慰。
若是往日,陆晋自然不会允许陆沣迎娶这样一个家世不显的表亲,可如今公府的以后多要仰仗陆沣行事,他也没有什么可置喙的余地,只盼着陆沣早日诞下麟儿,公府也算后继有人。
待与宾客打过照面后,陆晋才由人扶着先去内室歇息。
这般情形,自然是陆沣的手笔。
毕竟,陆国公的存在,不仅能为这场婚事增添几分体面,更能为他日后名正言顺地袭爵铺平道路。
陆沣心中清楚,即便他再如何罔顾人伦,此刻也需借陆国公的威势为婚事撑场面,为自己谋得一个无可指摘的地位。
于是,他早早便吩咐人精心照料陆国公的起居,甚至亲自过问药膳,确保陆国公能在今日勉强撑住场面。
这一切,不过是他步步为营中的一环罢了。
皇帝亦遣使送来御赐之物——一对玉如意,玉质温润如脂,明珠嵌于其上,光华流转,寓意天作之合,更暗含帝王对陆府的恩宠与期许。
陆沣躬身接过,神色恭敬而从容,心中却明了这背后的深意。皇帝此举,不过是对文官势力的一次安抚,既是恩赏,也是试探。
堂前,礼官高声唱和:“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宴席开幕,府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宋蝉身披霞帔,金线绣成纹饰栩栩如生,凤冠前珠帘轻垂,恰到好处遮住了她半张面容。
“难怪陆家大公子看上了她了呢。这模样,真是个勾人的……”席间不知道哪家娘子侧身调笑道。
“可不是呢,听说不过是个前来投奔的表姑娘,可见手段不凡。”
议论声虽小,却还是不免有几句涌进了宋蝉的耳朵里。
宋蝉只当未闻,手持玉扇,与陆沣并肩而行。
陆沣站在宋蝉身侧,一袭卓然喜袍,袍身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
与往常不同,今日他一头黑发以玉冠束起,冠上镶嵌明珠,身形挺拔如竹,多了几分威严与贵气,神情间尽是意气风发。
宾客们纷纷屏息凝神,目光齐聚堂前。宋蝉与陆沣并肩而立,缓缓走向堂中。
礼官手持礼册,朗声道:“一拜天地——”
或许是昨夜惊魂未定,也或许是那顶凤冠太重,压得宋蝉几乎喘不过气来。
宋蝉此刻站在堂前,耳边虽听着礼官的唱和声,眼前虽见着满堂的喜庆,心中却毫无半分欣喜,只觉一颗心惴惴不安,仿佛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那天陆湛的出现如同一场未散的梦魇,他的笑容、他的言语,皆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他走得太过突然,没头没尾,仿佛只是来搅乱她的心神。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宋蝉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
二人礼拜之际,宋蝉一阵眩晕,脚下不稳险些摔倒,幸而陆沣及时扶将住。
“没事吧,阿婵?”陆沣低声问道。
宋蝉勉强稳住身形,指尖紧紧攥住陆沣的衣袖,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扯出一个笑容。
“无妨,或许是今日起的太早了。”
“二拜高堂——”
二人转身,面向端坐于高堂之上的陆国公,因陆沣生母早逝,则右位空缺。
陆国公虽面色苍白,却勉强撑起精神,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待二人礼成后,便由人搀扶下去了。
庭院中,花树掩映,红绸随风轻舞,廊下侍女们手捧金盘,步履轻盈,穿梭于各桌之间。
陆沣凝视宋蝉,眸中满是柔情,低声道:“阿婵,今日之后,你便是我的妻了。”
乐声悠扬,一切沉静下来,触及到陆沣掌心的温度,宋蝉这才稍稍心安。
“今日大喜,弟弟来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兀响起,如寒冰止沸,瞬间平息了满堂的喜庆声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着一袭素白长袍,缓步踏入堂中。
他的面容苍白如纸,面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幽深如潭,直直望向堂前的新人。
陆沣察觉到周围的异样,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脸色骤然一变。
是陆湛。
宋蝉顺着视线扫过堂下,心中亦是猛地一紧。
那道熟悉的身影,竟不知何时迈出人群之外,向着台上步步走近。
围观的宾客亦是瞠目结舌,议论纷纷。
“那不是陆家的三公子吗?不是说他已经……”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人急忙打断:“嘘,小声点,这可是陆府的大喜日子,别惹事。”
更多的人则是面露惧色,悄悄后退几步,仿佛陆湛身上带着什么不祥的气息。
一些年长的宾客则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议论道:“陆三公子此时出现,怕是来者不善啊……”
随着陆湛一步步越来越近,陆沣握着宋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数月前的场景——那具被发现在山中的尸体,身上佩戴的正是陆湛的玉佩。
所有人都以为陆湛已死,连他也险些这么以为。
可如今,陆湛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目光如刀。
陆湛以这样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在众人的目光下慢慢踱步上前。
“三弟。”陆沣率先开口,在两步之处叫停了陆湛。
“大哥。”
陆湛身姿挺拔,神情恣意慵懒,唯一身白衣在这满堂红彩中格外突兀。
陆湛目光缓缓渡过四周的喜饰,唇角噙笑,难辨喜怒。
“大哥以为我死了,是不是?可惜,我原想着大哥会为了我伤心几日……”
陆沣目光冷了下来,言语中带着一丝警告:“三弟,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若来道贺,我自当欢迎。若是别有用心,就别怪我不顾兄弟情面。”
陆湛轻笑一声,再次上前一步:“兄长何必如此紧张?我今日来,自然是来道贺的。”
宋蝉被陆沣挡在身后,恐惧之下,低垂的长睫都忍不住打颤。
她太了解陆湛了,他的笑容越是平静,背后的算计便越能掀起波澜。
她生怕他当场发疯,毁了这场婚礼,甚至像对待紫芙那般伤及无辜。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陆湛的动作,呼吸几乎停滞。
“祝兄长,表妹永结同心。”陆湛说着,呈上手中一只精致的木匣,笑意不减。
陆沣没有伸手去接,目光冷峻,续道:“三弟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回府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陆湛却不以为意,眼神却游移到躲藏在暗处的宋蝉身上:“表妹,不打开看看吗?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宋蝉知道,若不接下这礼物,陆湛绝不会罢休。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伸手接过木盒,低声道:“多谢……三表哥。”
陆湛的笑意更深,眼中闪过一丝冷然:“希望表妹喜欢这份礼物,也希望你……永远记得今日。”
陆湛言罢,转身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凝滞。
就在这时,赵小娘从人群中走出,脸色苍白如纸,手中的帕子几乎被她攥得变形。
她死死盯着陆湛离去的方向,她怎么也没想到,陆湛竟然还活着!
一时焦躁与恐惧交织,但看陆沣的神色,她却不得不出来维持体面。
“今儿真是我们陆府的好日子,诸位尽管吃好喝好!”
乐声再次响起,宾客们也渐渐恢复了热闹,心照不宣揭过方才的插曲。
*
红烛高照,满室生香。
宋蝉端坐床沿,头顶的礼冠压得脖颈发酸,却不敢有丝毫动弹。
盖头交错下,她看着绣着金丝鸾凤的大红嫁衣,和绣着并蒂莲的鞋面,忍不住微微发怔。
今日拜堂时虽有波折,好在最后陆湛没有为难,还是顺利礼成。即便盖着盖头,她也能感受到别人异样的目光,毕竟像她这样的人,竟然能够嫁给陆沣为正妻,就连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只是比起为婚事开心,她更感到烦忧。陆湛的突然出现,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整日让她提心吊胆,日日不得其解。
今日拜堂礼时陆湛看她的眼神,更像是林间猛兽盯上了猎物,冰冷而危险,似乎随时会扑上来将她撕碎。
吱呀一道推门声响起,打断了宋蝉的思绪。
陆沣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走来沾染着淡淡的酒气。
那双绣着祥云纹的喜靴停在她面前,宋蝉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阿婵。"陆沣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却一如既往的温柔。
玉如意轻轻挑起盖头的一角,宋蝉下意识屏住呼吸。
随着盖头缓缓掀起,陆沣因酒醉而微微泛红的面颊落进她的眼帘。
陆沣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喜服,他鲜少穿这样明亮的颜色,意外地倒是与他极其相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他的眼睛如凝星光,一寸寸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宋蝉只觉得脸颊发烫,慌忙垂下眼帘。
“阿婵今日真美。”陆沣的声音有些哑,他伸手取下她头上沉重的凤冠,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喧嚣褪去,屋内只剩下宋蝉与陆沣两人。
陆沣转身欲去桌前取合卺酒,宋蝉留意到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想来是刚才被外厅宾客被灌了不少酒。
她下意识起身想要搀扶,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阿婵,你坐着就好。"
很快,他取回酒,又重新在她身边坐下,将白玉酒杯递到她手中。
两人的手臂交缠,宋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酒气,竟让她有些晕眩。
两人饮下合卺酒,酒液入喉,宋蝉因为太过紧张呛到了些许酒液,忍不住咳嗽起来。
陆沣连忙放下酒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地等待着她渐渐平复下来。
看着宋蝉因呛咳而泛红的脸颊,陆沣却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抚上她的侧脸。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角,替她拭去唇角残留的酒渍。他指尖所经掠之处,便如火燎过一般,烫得她心尖发颤。
“阿婵,今日你欢喜吗?”陆沣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如春风掠过心房。
欢喜吗?她自然是欢喜的,只是……
宋蝉低垂着眼,看着杯中残留的合卺酒液,又想起今日宴席上陆湛的反应。
大婚之前,她最担心的就是陆湛会在婚宴上闹事。
好在今日陆湛想必是顾忌着圣上赐婚的旨意,终究没有当众发难。
现在她毕竟是他的嫡嫂,又是圣上钦赐的姻缘,想必只要极力避免与陆湛私下会面,不给陆湛发作的由头,这桩婚事总该能安稳地走下去吧……
宋蝉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将那些不安的念头压下。
陆湛再如何权势滔天,终究不能公然违抗皇命。她何必为尚未发生的事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好好珍惜眼前这份难得的安稳。
宋蝉抬眸看向陆沣,烛光如缓浪映在他如玉的面容上,衬得他双眼温柔。
握着陆沣温热的手,宋蝉心中的不安似乎也被慢慢融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她屈指轻轻摩挲陆沣的掌心,思绪渐渐清明。
陆沣才干出众,素来声名远扬,日后再有陆国公相助,必能在朝堂上更进一步。
想到此处,宋蝉暗自下定决心。
她既已嫁入陆家,便是陆沣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与其终日为陆湛提心吊胆,不如好好经营她与陆沣的这段姻缘,尽心辅佐夫君,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让陆沣无后顾之忧地在官场上施展抱负。
唯有陆沣步步高升,直到能彻底压过陆湛,她才能真正摆脱陆湛的阴影,在这国公府中站稳脚跟。
况且至少此刻,她是真心想要与陆沣相守一生。
烛影摇曳,映得宋蝉耳畔泛起一层薄红,像是染了胭脂的玉,透着几分娇艳。
虽然先前早已与陆湛有过肌肤之亲,但毕竟是新婚夜,又是第一次与陆沣这般亲近,宋蝉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她记着嬷嬷的教导,身子微微倾侧,向陆沣靠近了些,两人的衣袖轻轻相触,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暖意。
“表哥,夜色已深,该歇息了。”她的声音轻若蚊呐,含着几分婉转的羞怯。
陆沣低笑一声,抬手抚过她的发鬓,为她取下鬓间的凤钗:“既已饮过合卺酒,阿婵还不改口唤我夫君吗?”
宋蝉只觉得耳畔一阵酥麻,连带着心尖都颤了颤。
她垂下眼帘,纤纤玉指轻轻抚上陆沣的衣襟,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衣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夫君……让我为你更衣吧。”
陆沣眸色一暗,任由她的手指解开他的衣带。
繁重的喜袍一件件散落在地,屏风上斜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烛光摇曳间,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宋蝉雪白的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指尖微微发颤,攥紧了身下的纯白喜帕。
那是用来印证新娘清白的物证,此刻却成了她心头的一块巨石。
好在她已做足了准备,学着花月楼倌娘的秘方,炮制了一枚药丸,提前放入体内,足以乱真……
陆沣看出她的紧张,温热的掌心覆住她的手腕,眸光温柔:“别怕。”
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却让宋蝉的心跳得更快。
她轻轻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气息渐渐靠近,他的唇瓣几乎贴上她小巧的耳垂:“我会轻些。”
宋蝉的脸颊愈发滚烫,正欲回应,忽听得屏风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旖旎。
“大公子,”侍卫站在屏风后低头禀报,生怕撞破满屋春/色,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公署那边派人传话,说是有急事需要您即刻前往。”
即便远远隔着一道屏风,陆沣仍然迅速拢过榻上喜被,将宋蝉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陆沣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何事如此紧急,非要选在今夜?”
侍卫硬着头皮回道:“传话的人说,事关慕容诃一案,请大人务必速速前往商议。”
慕容诃三字一出,陆沣的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宋蝉亦敏锐察觉到陆沣的犹豫,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公务要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便是。”
陆沣叹了口气,抬手抚过她的发鬓,指尖带着几分不舍:“委屈你了。我去去就回,你今夜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待陆沣的脚步声渐远,宋蝉独自坐在榻边,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她正欲起身唤侍女进来服侍洗漱,忽听得屏风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让她瞬间绷紧了神思。
“大人不是已经去公署了吗?还有什么事吗?”宋蝉警惕地出声质问。
焉知那脚步声却未停止,反而愈发清晰。
随着脚步声逼近,一道高阔的身影绕过屏风,在地上投落出可怖的影子。
“你别再过来,否则我要叫人了。”宋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悄然握起案台上的青瓷瓶,蜷缩在立柱后。
“是吗?”那人轻笑一声,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漫不经心的挑衅,“那你唤的大声点,大可以试试,有没有人能听见。”
他的脚步未停,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显得那张脸愈发阴森可怖。
将近宋蝉身前时,那侍卫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随后缓缓扯下脸上覆着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显现出陆湛那张冷峻而苍白的脸。
他唇角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冷。
“春/宵苦短,陆沣舍得弃下你一人,我可不舍得让你独守空房。”
宋蝉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手中的花瓶咣当落地,溅出满地碎片。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陆湛一把扣住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阿蝉,今夜良辰美景,不如我们好好叙叙旧?”
第59章
梳妆镜里倒映出宋蝉惊慌的一双眼。
陆湛站在她身后, 修长的手指在她鬓间行云流水,替她一个一个地卸下鬓间繁复的金簪钗环。
陆湛的身量极高,镜中只能露出他锋锐的半壁下颌。
“今日你和陆沣并肩而战,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如今你终于成了国公府的少夫人, 得偿所愿了, 什么感觉?”
宋蝉纤薄的身子颤得厉害, 可陆湛的掌压在左肩,带着沉重而灼热的滚烫。
“大人,夜深了,若是让府里的人看见大人出入我的闺房, 恐怕有损大人清誉……”
“瞧瞧, 多无情。”陆湛很伤怀地喟叹,“之前还在我的榻上极尽风情, 现在却这般生疏的唤我大人, 哪怕是楚馆里的妓, 对待恩客也懂得几分温存, 何至像你这般薄情?”
陆湛眸光转冷,话语带刺, 动作更是无情。
一枚珠翠被鬓发缠绕其中,难以理清, 陆湛蓦然用力一扯,生生扯下了宋蝉一簇头发, 珠翠应声坠地。
宋蝉痛得当即落下泪。
“我从未奢想过要做什么少夫人,只这桩姻缘是陛下亲自赐下的,我岂敢抗旨不遵、违逆天命……还望大人高抬贵手,莫要再为难我了……”
陆湛先是神情一凝,而后气极反笑。
“你是想拿陛下威胁我?”
宋蝉哪里敢再拿话激他, 一滴泪顺着鼻尖坠下,颇有几分可怜,而后放轻声音。
“我怎敢有这个意思,只是我现在毕竟已经是陆沣的妻,也是大人的长嫂,大人又何必为了我这样的女人劳心伤神,徒增烦恼……”
陆沣的妻、他的长嫂?每一个字都刺耳非常,陆湛怔愣一瞬,随即迸出一声冷笑。
“长嫂。”他在舌尖轻轻把这两个字渡了一遍,“好、好啊…当真是好!”
一连三个好字,几乎是在齿间极力碾压,每一字都暗藏待发的怒气,周身的冷意几乎能将宋蝉吞噬殆尽。
“陆大人……”宋蝉仍是固执,不肯退让。
今夜她若稍有退缩婉转之态,日后陆湛定会得寸进尺、肆意妄为。
毕竟,新婚良夜,他都敢设法支走了陆沣,堂而皇之地闯入她的闺房,还有何事是他不敢做、做不成的呢?
“宋蝉。”
这些日子她听惯了别人喊她纪婵,冷不丁听见一声宋蝉,连自己都先反应了一下。
这两个字无疑是提醒着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当真以为嫁给陆沣,就有什么事也没有了?旁人不知你的来历,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他骤然攥住她的一头秀发,迫她仰头望向自己。
他身量本就高过她许多,如今又是站着,端着睥睨之态,自然流露出一种强势的掌控威仪。
“大人为何就不肯放过我?”
她声音已经沾染了泣音,却惹不来他的半分怜悯。
“你说为什么?”
陆湛看着宋蝉颤抖的肩,忽然想起她之前也是这样在他颤如秋荷,一派受欺负狠的样子。
仿似他掌下再多用力几分,就能轻易将那盏柔而雪白的娇/躯折断。
“宋蝉,你本该死在诏狱,我救了你,你却叛了我。”
他扣着她小巧秀气的下颔,不紧不慢地捻揉着她被胭脂浸得娇艳的唇。
陆湛眸色暗沉,掠过几分难以言明的情绪,但很快化作更阴沉的森冷。
“你说若是陆沣知道你是我安插在他身边的一枚棋子,他会怎么想?是会休了你,还是会直接杀了你?”
宋蝉浑身发冷。心里有不甘,更多的是愤怒。
回想当时在诏狱的日子,宋蝉仍心有余悸。
明明自己只是一介清白百姓,却无端遭难。如今仔细想来,一切祸端皆源自陆湛的手笔。
若非他无端猜疑,偏要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到她头上,她又怎会沦落到那般境地?
后来,陆湛更是仗着权势,强占了她。
每一次亲密接触,他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只顾着满足自己的私欲,将她折磨得身心俱疲,尊严尽失。
她不过是想堂堂正正地活着,想守住最后一点自由和尊严,她有什么错?
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嫁了陆沣,陆湛还是不肯放过她,为什么陆湛没有死在山里……
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宋蝉猛然挣开陆湛的手站起来,一把扯过妆台上的金簪,尖锐簪尖正指向陆湛的颈。
簪尖反射的光落在宋蝉眼底,衬出几分向死而生的狠戾。
“大公子固然不会放过我,可若我的身份被戳穿,大人您包藏罪臣之女的罪名,也足以让大人被治重罪不是吗?”
她知她话说的狠了,又怕路堵绝了,须得软硬皆施。
于是眉梢沉了沉,捻出一段柔婉姿态,声音亦是轻:“陆大人,我不过一条贱命,可你不同。你如今仕途坦荡,未来光景无限,我们又何必弄得两败俱伤的局面呢?”
陆湛看着宋蝉那张娇如春花的脸,倏然笑了。
他笑得极开怀,甚至眼角都逼出了泪,那一声声肆意张扬的笑声落在宋蝉耳朵里,让她感到浑身发凉。
“宋蝉,我还以为这些日子能让你变得聪明一点,没想到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愚蠢。”
陆湛眼神渐冷,“我既敢放你进国公府,难道还会留下证据,等着你来检举?”
宋蝉手臂发软,金簪几乎要脱手而出。
她何尝不知陆湛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恐怕他早已将一切料理妥当,即便真有什么纰漏,以她的能耐,又怎能找到半分证据?
恍惚间,陆湛已欺身上前,猛然一掌拍在她手腕上,夺过她手中的金簪。
寒光一闪,簪尖已抵上她纤细的玉颈。
宋蝉面色惨白,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下去,苦笑了一声。
“我条命本就是大人救的,大人今日若要拿去,我也无话可说。”
冰冷的簪尖缓缓划抚过宋蝉的脖颈,引起一阵颤栗。
“就这么让你死了,不是太便宜你了?”
宋蝉呼吸越来越紧促,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尖锐的簪尖即将划透皮肤、刺破血脉。
可下一瞬,簪尖忽而调转方向,挑断她颈前的袖扣,一阵凉意袭进颈下雪色。
“我不仅不会让你死,还会让你继续做陆沣的夫人。”
簪尖轻缓下落,一粒粒破开阻碍。
陆湛的语气轻缓,仿似在说一桩趣事。
“外人面前,你是陆沣明媒正娶的贤妻。可在人后,却要褪去这身端庄的伪装,在我的榻上辗转承/欢,这样的戏码,不是比直接杀了你要有趣千倍?”
*
次日天还未亮,陆沣便从公署匆匆赶回。
他本可留宿在公署,却仍强撑着精神,回了公府屋内,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榻上,宋蝉仍在沉睡,呼吸轻浅。
陆沣没有叫醒她,只是悄然走到桌边坐下,提笔在纸上完成未尽的公务,偶尔抬眼望向床榻方向,目光温雅。
他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眉宇间透出一丝倦意。
半柱香后,宋蝉缓缓睁开了眼。隔着朦胧的间,她看见一道青翠色的身影坐在不远处,仿似春日河堤边的新柳,清朗俊逸。
“阿婵,昨夜睡得还好吗?”陆沣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丝关切。
宋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榻上坐起来,神色间有些不自然:“夫君,你回来了。”
她原以为陆沣今晨赶不回来,要在公署议事,却不想他竟早早出现在眼前。
新婚的夫君回来,她本该开心才是,可因着昨晚的事,她只担心被陆沣发现什么。
陆沣轻笑一声,起身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替宋蝉拢起耳边的碎发。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到衣襟下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再到露出的玉颈上那几处淡淡的淤青……
陆沣心中微微一怔。
昨夜酒意上头,许多细节已记不清了。难道是他酒后失态,让她受了委屈?
宋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将被衾往上拉了拉,脸颊飞起一抹红晕,低垂着眼眸不敢与他对视。
陆沣自觉失态,也移开目光。
看着陆沣身上穿戴齐整,外面天色还未亮,宋蝉不禁问道:“夫君昨夜整晚在公署办事,现下既回府了,不休息会吗?”
陆沣唇角微扬,语气温和:“今晨我们要去给父亲敬茶,你忘了吗?”
宋蝉神色一滞,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是啊,昨夜太过疲倦,她险些忘了这件事。
想到身上还有昨夜留下的痕迹,若是当着陆沣的面更衣,那些淤痕定然无处可藏。
宋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故作羞赧地低声道:“我要先更衣梳妆,夫君在外面等我一会可好?”
陆沣见她脸颊微红,语气娇怯,只当她是新妇见新郎的羞赧,心中并未起疑,含笑点头:“好,我等你。”
屏风后,宋蝉轻轻褪下身上的薄衣,镜中映出满身斑驳的痕迹。
昨夜陆湛离去时已是深夜,她不敢惊动侍女打水,只得自己悄然清理。
可那些深浅不一的淤痕却是他刻意留下的烙印。颈间、腕上尚且能用脂粉遮掩,那些隐秘处却让她无从下手,心中又羞又恨。
她咬了咬唇,指尖发着颤,慢慢将衣物穿戴整齐,又仔细用脂粉遮掩了颈间的痕迹。
待一切收拾妥当,她才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缓步走出屏风。
陆沣等得久了,眉眼间却未有半点不耐,只依旧温和道:“走吧,莫让长辈等我们。”
宋蝉低垂着眼眸,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牵着向正厅走去。
一路上,宋蝉神情恍惚,脚步有些虚浮。
陆沣不免侧目看向她,轻声问道:“阿婵,是没休息好吗?”
宋蝉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有些紧张。”
陆沣闻言唇角微扬,握紧了她的手,温声安慰:“有我在,不必担心。”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却让宋蝉心中愈发愧疚。
她垂下眼眸,长睫微微蜷颤。
陆沣察觉到她的异样。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妻今日似乎格外沉默,仿佛藏了什么心事。
是在怪他新婚之夜抛下了她吗?
陆沣暗自思忖,却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昨日大婚礼仪繁杂,她应当是累了,才会如此心神不宁。
宋蝉低垂着头,心不在焉地跟在陆沣身侧。
按照大燕的习俗,新婚翌日,新妇需为公婆奉茶,还要与家中的兄弟姐妹同桌用饭,这便是“进门宴”。想到这里,她的心猛地一沉。
——陆湛也会去吗?
身上那些难以启齿的痕迹仿佛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
既已为夫妻,便不该有所隐瞒,她是不是该将此事告诉陆沣?
可是,这些话又该如何说出口呢?
她抬眼看向陆沣,目光落在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
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她终究还是自私了。
毕竟她虽与陆沣结为夫妻,但两人之间的情分终究还未深厚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她不敢拿这件事去赌他的信任,更不敢赌自己的未来。
等众人到了正厅,陆国公被下人搀扶着坐上正座。
因着府中有喜事,他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神采,只是细看之下,仍难掩病容。
看着自己这位“公父”,宋蝉神思微微一沉。
想自己刚入府时,陆国公还是一副精神矍铄、意气风发的模样,怎么不过短短一年的光景,竟病得如此重?
她的目光在厅内扫视了一圈。陆泠与陆芙看着她,笑意盈盈,眼中满是欢喜;陆蘅则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连许久未见的陆沛也站在一旁,只是他的目光紧紧盯在她的身上,看得宋蝉很不自在。
只是,陆湛却不在。
宋蝉心中如释重负,暗自松了一口气。
想来他是被公务绊住了脚,未能及时赶来。这样也好,若是他在场,还不知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陆沣生母早逝,便以牌位替代。
仆妇端上两盏青瓷茶杯,分别交到陆沣与宋蝉手中。
宋蝉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透过瓷杯,在她指尖发烫。
陆湛不在,宋蝉心中那快压着的石头也松落下来。
在仆妇的引导下,她步履轻盈地走到陆国公面前,正要下跪敬茶,忽听得一道沉冷而熟悉的声音却从门外传来,满室的笑声瞬间静止。
“昨夜忙于公务,我来晚了。”
宋蝉怔然回眸,望见陆湛如松载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向着他们缓缓走来。
看清陆湛的容貌身形时,宋蝉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茶盏险些摔落。
他身上,竟还穿着与昨夜一样的衣裳。
第60章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湛。唯有宋蝉始终低垂着眼帘, 避开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陆湛却不避嫌,仍径直向二人阔步走来。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暗影,将宋蝉笼罩其中。
宋蝉明白,今日若是想装作没看见, 已是不可能了。众目睽睽之下, 她更不能失了体面。
她依旧垂着眼, 长睫轻颤,一如从前般轻柔一笑,低声唤了句:“小叔。”
说话间,她耳垂上的红宝石坠子打落下一道飞影, 明晃晃地惹人眼。
“小叔”两字轻飘飘地落入陆湛耳中, 令他眸色骤然暗沉。
他目光有意渡过宋蝉白玉似的颈侧,透过刻意覆盖的厚厚一层脂粉, 陆湛仍然能隐约看见他刻意留下的痕迹。
只这一瞬, 便不禁回想起从前那些春意朦胧的时刻。
可他未曾料到, 今日在众人面前, 她却能神情平静自然地唤出着一声小叔,仿似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此冷心薄情, 实在可恨。
陆湛向来不拘礼节,家宴常姗姗来迟, 从前陆国公常因此训斥他,可惜如今陆国公身子虚弱, 已无力置喙。
好在陆湛只是深深看了宋蝉一眼,便说了句:“大家继续便好,不必管我。”
语气平静,仿佛一切如常。
宋蝉和陆沣给陆国公敬了茶,众人便准备拜祠堂、一同用膳。
宋蝉跟在陆沣身后, 勉力伪装面上的平常,却难掩心中的忐忑。
经过陆湛身边时,陆沣忽而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陆湛衣装,眉宇微皱。
“三弟,今日怎么这身装扮?”陆沣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悦。
宋蝉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向陆湛,正好对上他那双玩味的眸子。
他的目光缓缓从宋蝉身上掠过,她骤然变急促的呼吸、额前因紧张而沁出的细汗,无一不落入他眼中,刺激着他愈发兴奋的情绪。
陆湛勾唇一笑,语气颇有深意:“大哥也觉得这衣服眼熟吗?”
陆沣看着陆湛身上那身衣服,眉头越皱越紧。
那既不是千鹰司的服饰,更非官服,而是府里侍卫的衣装,实在突兀。
陆沣虽料到陆湛不会这么平静地让他结束大婚的仪式,心里早有了准备。
可真看到他这些花样百出的招式,心里还是阵阵发堵。
“毕竟今日还要参加家宴,你是公府的三郎君,穿着这身衣服,旁人只会将你错认了身份,实在不妥,还是早点去换了吧。”
陆沣语气冷淡,甚至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陆湛轻笑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宋蝉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大哥说的是啊。这衣服穿错了不要紧,人要是认错了,可就不好了。”
他说完,又深深看了宋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颇带玩味的笑意。
“听说昨夜大哥被叫去处理公务,留嫂嫂一人在房里。大哥真是铁石心肠啊,嫂嫂生的这般貌美,大哥也舍得新婚之夜将嫂嫂抛下?”
陆湛故意将话说得轻浮,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
果不其然,陆沣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三弟,慎言。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自有分寸。”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刀,语气愈发凌厉,“何况,长嫂的形容,岂是你好随意评论的?”
陆湛面上却满不在意地笑了笑,眸底掠过一丝讥讽。
别说是评论她的容颜,就算是她的身量围度几寸,腿侧哪里有一粒朱砂痣,他都了然于心。
其余人已先往祠堂去了,只剩他们三人站在厅内。
空气凝滞,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宋蝉站在两人其中,被这让人窒息的气氛包裹挤压,心中愈发不安。
她生怕陆湛再说下去更加荒唐,不知会说出什么见不得光的话。
“夫君,小叔,我们还是先去拜祠堂吧,别让长辈们等急了。”
宋蝉话音落下,陆沣紧蹙的眉头微松,陆湛更是轻笑一声。
“嫂嫂说得是,大哥,我们可别耽误了正事。”
陆沣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拂袖而去。宋蝉忐忑紧随其后,匆匆离去。
陆湛负手而立,看着两人相继离去的背影,眸底暗潮涌动。
*
拜过祠堂,便入家宴。
厅堂内,微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懒洒进来。
席面上虽摆满了珍馐美馔,但众人心思各异,动筷的寥寥无几。
唯有陆湛面如平湖,对着席间一道寓意福禄双全的炙全鹿连夹了几口。
陆国公虽精神不济,却也勉强坐在主位上,扫视着席间众人,神色间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疏离。
他一时有些恍惚。
前段日子醒来以后,听仆人叙说了病中这段时日府中发生的种种,顿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现在来看,二子之争,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府内暗流涌动,连他这个久病之人也能从二人之间的气氛中有所察觉。
只可惜,以他现在这幅残破的身子,早已无力去管,也无心去管。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陆沣身上。
这个长子,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了解的——持重、纯善、行事稳妥,是陆府光耀的承袭者。
可如今看来,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他病重昏迷的这段时日,陆沣不仅迅速掌控了府中事务,还以冲喜之名请旨赐婚,娶了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表小姐。这份用心,陆国公实在看不透。
茶汤苦涩,却不及他心中的滋味。他的目光暗乜着陆沣,见他神色从容,垂眸不语,正为新妇夹菜,举止间透着几分从容不迫的气度。
这个儿子,究竟是为了陆府的未来,还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陆国公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心中思绪翻涌。
他知道,自己这幅身子已撑不了多久,府中的权力之争,终究是要交给下一辈去处理。
可他始终却无法完全放心,尤其是大婚之日听闻陆湛的举动,更是隐隐不安。于是只草草用了几口,便先离了席。
赵小娘端着一副得体却伪善的笑,在席间招呼人情。
她现下并无那些算计心思,陆湛活着回来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灾祸,眼下要紧的是面上功夫做足,万不能再生出其他岔子。
“当真是双喜临门,沣哥儿成婚了,湛哥儿也平安回来了。真是多亏了老天保佑,不枉我每日奉香祷告……”
赵小娘故双手合十虔诚作拜,目光有意无意掠过众人。
陆泠与陆芙两姐妹坐在一旁笑意盈面,连连点头。
左不过陆蘅听不惯这番论调,因而放盏的声音格外大了些。
陆沣并未多言,宋蝉坐在他身侧,眉眼低垂,姿态端庄娴静,与陆沣对视一眼后,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笑,随即轻轻低下头,颇有几分新妇的羞赧。
这一幕尽数落入陆湛眼中。陆湛眸色骤然一沉,忽然将筷子搁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赵小娘还以为是自己的言行惹得陆湛不快,连止了声,怯然留意着陆湛的神情。
陆湛的目光如冰刀般扫过宋蝉,而后落在桌上那道炙鹿肉上,仿佛在回忆什么。
“说起来,看见桌上的这盘鹿肉,我倒想起来前段时间难以忘怀的经历。”
他的话音一落,席间原本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不自觉地被他的话吸引。
陆湛只低垂着眼眸,并未急着开口,只是轻轻敲击着桌面,好整以暇的模样。
陆泠心思单纯,只当这是件什么奇闻逸事,拖着下巴催道:“三哥哥,什么事儿呀,你可别只说一半,快给我们讲讲。”
“前些日子夏猎,我跌落悬崖,险些丧命。”陆湛的声音依旧平静,“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时,只发现掉在一片四下无人的荒林里。我摔断了胳膊,动弹不得,就只能躺在那里,醒醒睡睡,等着人来救我。”
“再醒来时,已是正午,那时,我又渴又饿,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直到……”
陆湛缓缓抬眸望着宋蝉的面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话音一顿。
“直到什么?”陆泠急急地问。
“直到不远处的林中,出现了一只鹿。”
他敲击桌案的手指忽然停住,眸色变得晦暗幽深,再次陷入了回忆:“那只鹿很漂亮,比御林苑里的贡鹿还要漂亮。它站在我面前,低头吃着草,好像完全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我盯着它,不知怎么身上突然有了力气。”
“我爬起来,磨尖了一根竹叉,然后趁着它低头吃草的时候,猛地刺进了它的脖子……好在我的手臂虽断了,双腿还能动,它极力挣扎,我便用腿死死钳制住它。”
陆湛忽而幽幽地轻笑出声,俊冷的目光对上宋蝉那双惊恐的眼。
“直到它不能动弹、直到它睁着眼,死死地盯着我看,却再也没了呼吸……”
陆湛言罢,自顾自地饮了一盏茶。席间一片死寂,陆湛的叙述实在太过绘声绘色,仿佛已经能看见那般血腥的场景,陆泠的手紧紧捂住嘴,再也没了刚才那般激动的兴致。
陆沣岂能不知陆湛用心,低声斥道:“三弟,够了!”
陆湛只当没有听见,又提起玉箸指向了那道炙鹿肉,开始新一番的叙说:“我用竹叉将它剖了分食,鹿肉腥甜,四周无火,我也只能生食果腹。没想到,味道竟然很是美妙。”
“尤其是鹿舌,生食比炙烤更有滋味。”陆湛夹起了一块炙鹿舌,悠悠放进了口中咀嚼。
众人皆被陆湛那番血腥的叙述震得心神不宁,陆泠更是紧紧攥住了陆芙的衣袖。
原本她还兴致勃勃预备听个新鲜,现下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再看陆湛一眼。
陆蘅已是三姐妹中最为稳重自持的一个,也被陆湛唬得面上失了血色,心惊不已,只暗暗揪着帕角,时刻想找机会离了这个席面。
赵小娘脸更是惨白,她的嗓子眼浅,虽说平日里生杀挂嘴上,可真到场面上血肉相见到底是犯怵,也更担心陆湛是刻意用这番话来警醒她。
她的目光落在陆湛面前的盘子上,只见他正用筷子又夹起一片鹿肉,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咀嚼时,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小娘赶忙抿了一口热茶,稍稍压下了那股恶心,索性避首不去看。
“怎么,我活下来了,大家不为我欣喜吗?”陆湛放下筷子,抱臂饶有兴趣看着众人的反应。
宋蝉的脸色愈发难看,手中的青瓷盏“啪”地一声碎在地上。
不知为何,陆湛说这些事,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紫芙的身影,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那张曾经笑语嫣然的脸……而后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宋蝉猛地站起身,用帕掩住口鼻,强压下涌动的恶心,低声道:“我身子有些不适,先告离了。”
陆蘅见有人提议,不及众人反应,也借口先一步带着丫鬟离了。
场面一时混乱,陆沣见状,即可起身扶住宋蝉:“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宋蝉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有些不适。”
陆沣看着宋蝉惨白的小脸,当即转头看向陆湛,声音冷然:“三弟,今日是家宴,女眷面前,有些话,不必说得太过。”
陆湛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宋蝉,看她娇柔般抵靠在陆沣怀中,不由玩味起来:“表妹这是怎么了?不对,该叫一声嫂嫂了。嫂嫂莫非是听不得这些?还是说……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事?”
一句“嫂嫂”,足以让宋蝉的身子微微一颤,长久以来的恐惧如影随形般循来。
她知道,陆湛这番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尤其是那句“鹿舌”,分明是在提醒她紫芙的死状。
陆沣握紧住宋蝉的手,企图利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回暖宋蝉冰凉的指尖,听到陆湛不死不休地追问,终究忍无可忍地拍案斥责:“三弟,适可而止。”
陆沣少有的动怒,满厅奴仆皆屏息垂首,唯恐触怒二人。
宋蝉生怕陆湛发疯,伤了陆沣及姊妹,忙拽了拽陆沣的衣角,低声道:“我没事的……”
时间凝滞了一瞬,陆湛出人意料的不气不恼,反倒是兀自轻笑一声。
一对饱含戏谑的双眼自陆沣拍案的指尖游移,最终落在宋蝉的脸上,开口时声音明快:“大哥说的是,是我欠缺考虑了。”
“嫂嫂若是身子不适,可要好好休息。毕竟往后服侍大哥,不免要费许多力气。”
言罢,陆湛缓缓起身,慢饮了一盏烈酒,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罢了,今日先到这儿吧,改日我想起什么来,再同大家说。”
*
“三弟真是越发古怪了,什么话都往外说。阿婵,今日你吓着了吧?”
夜色沉沉,屏风后,宋蝉轻手轻脚地为陆沣解开外袍的扣子。
“我没事的,回来以后喝了安神汤,现下舒服多了。”
“那便好。”
陆沣面色发冷,似在沉思,任由宋蝉为他更衣。
只是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带着几分试探:“阿婵,昨夜我离开后,三弟可有来过?”
宋蝉正在解扣的手倏而一顿,心跳骤然加快,面颊发烫。
陆湛又和陆沣说了什么?难道陆沣已经知道了?
一时间,无数猜测在脑海内闪过。
最终宋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故作镇定地抬眸,轻声问道:“夫君怎会这么问?”
声音轻柔,仔细听却带着一丝不安的颤抖。
陆沣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落在宋蝉脸上,似乎在探寻什么。
今日陆湛进门时,那道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竟与昨夜屋内隐约所见的身影重叠。
他起初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毕竟他们的屋外有侍卫仆妇把守,即便陆湛再放肆,行事也不至于如此大胆。
可回到屋内,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再加上今日陆湛在饭桌上那副轻佻的态度,更让他心生疑虑。
“三弟近日可有对你不敬吗?”陆沣虽是关切,声音却冷了几分,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警惕。
宋蝉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的复杂情绪。
“夫君多虑了,我与三弟鲜少碰面,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他又怎会为难我呢?”
宋蝉的声音如春风拂掠湖面,悄然安抚了陆沣的疑虑,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实质性的回答。
陆沣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三弟从小就不喜欢我这个兄长,我总觉得或许是因为我的缘故,他最近对你有些针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三弟行事乖张,就连父亲也不放在眼里,他若欺负了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知晓了。”
宋蝉神态乖巧,陆沣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刮蹭过宋蝉的侧颊。
“你放心,也快了。再给我些时间,之后我不会再让三弟出现在府里,碍你的眼。”
宋蝉心头一震。
陆沣这话内的意思,难道真准备要对陆湛动手了吗?宋蝉既有一丝期待,又隐隐不安。
她虽渴望摆脱陆湛的纠缠控制,却更担心陆湛行事狠辣,手段阴诡,恐怕会对陆沣不利。
更令她恐惧的是,陆湛手中攥着的那些秘密,始终如同一把悬在她颈上的匕首,随时可能要了她的性命。
权衡之下,她还是担心陆沣会惹怒了陆湛,迫他发了疯,将什么事都抖落出来。
宋蝉只道:“我无事的,夫君不必为我费心冒险,只要咱们能安稳度日,比什么都重要。”
陆沣轻笑一声,握住宋蝉的手,目光缱绻而坚定:“也不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他顿了顿,又道:“阿婵,如今你既是我的妻,之后我会禀明父亲,让你也学着参与打理府中事务。”
宋蝉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惊愕:“夫君说的是真的吗?”
能嫁给陆沣已然是她曾经不敢妄想的,陆沣竟有心让她接管公府内务,更是如同做梦一般。
陆沣笑意更深:“自然是真的。不仅如此,先前我还听蘅儿说过,你善于调香,便自作主张先在西街盘了一间铺子,以后就交由你打理,开一家香铺可好?”
宋蝉既惊又喜,握着陆沣的手,一时高兴地说不出话来。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拥有一间自己的香膏铺子,甚至在花月楼时便开始为此准备,每日研习技艺,只为有朝一日能够亲手实现这个梦想。
未曾想过,陆沣竟轻描淡写地将这一切赠到她的面前。惊喜之余,宋蝉也生出一阵恍惚,略有隐虑。
她虽曾与云都的权贵府邸有过些许生意往来,但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勉强维持生计罢了。
如今要在京城盘下一间铺子,面对的却是全然不同的局面。
京城的客人眼光挑剔,对香膏的品质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更何况,京城中早已有几家百年老店,根基深厚,声名远扬,想要从它们手中分一杯羹,谈何容易?
“可我从来没有料理过这些,若是做不好,岂不是辜负了夫君的苦心。”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
陆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不必怕,我已挑好了几个老成的管事和账房先生,有他们帮着打理,再加上你的才智,不愁开不好。”
陆沣此举当然不是一时脑热,也是权衡利弊后的抉择。
如今正是他袭爵与官场进取的关键时期,他需要更多的人脉与助力。宋蝉母家不显,无法依靠,但她在夏猎上展露的调香技艺却让他看到了机会。
若能借此拉拢京中臣工的女眷,为他笼络人脉,无疑是一举两得的妙棋。
当然,这些算计他并未明言,只是温柔地看着宋蝉,仿佛一切只为让她开心。
宋蝉抬眸对上陆沣的目光,不免感到愧疚。
陆沣这样真心待她,只刚成婚便与她坦诚相待,可她却对陆沣有所隐瞒,甚至昨夜……
宋蝉眼底流露出些失落。
正如陆湛所说,若是让陆沣知道了她与陆湛的那些交易,陆沣该如何失望,又该如何待她呢?
但还是扯出一个笑容:“既然夫君信任,我定会好好经营,不负夫君所托。”
陆沣眼中满是宠溺:“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客套,我只要你开心就好。”
烛光摇曳,映照在陆沣的侧脸上,显得他愈发清俊柔雅。
宋蝉心中忽然划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暖,那像是久浮海面的孤舟忽而找到可依靠的泊岸,是一种令人归属感。
她此时下定决心,若是陆沣真要对陆湛下手,哪怕是要牺牲自己的代价,她也愿意一搏,助他成事。
说话间,侍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轻声禀道:“夫人,这是大公子特地吩咐为您煮的百合莲子粥,安神养心,您用些吧。”
宋蝉接过粥碗,向陆沣又道了谢。
侍女离开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侍女的身影,竟与紫芙有几分相似。
她神色一滞,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又很快恢复如常。
“夫君,我还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她放下粥碗,轻声说道。
“你说。”
“我屋里的桃松与苏罗眼看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她们跟着我服侍一向尽心,我想给她们找个好人家,不知夫君可有合适的人选?”
陆沣对宋蝉身边这两个丫头并无太多印象,但不过是府里下人的去留,他并不在意。
她难得提出请求,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便爽快应下:“好,你放心,我会帮她们留意些合适的人家。”
宋蝉松了口气。
桃松与苏罗虽是她的贴身侍女,却都是陆湛安插在她身边的人。如今陆湛行事越发肆无忌惮,紫芙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无论如何,她也断不能再让这两个丫头留在身边,成为陆湛监视她的棋子。
夜深人静,宋蝉用了粥后,便去洗漱。
待她回来时,发现陆沣已更衣坐在榻边,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