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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廷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焚烧写着城堡地图的牛皮卷,他们审判了那些跟魔女做交易的恶魔们,把他们捆在火刑架上。

可是熊熊大火没有燃烧尽这些欲望,因为身为审判官的黑袍之下还偷偷藏着跟魔女交换而来的长生药剂。

欲望是一场瘟疫,席卷了所有人。

享誉盛名的吟游诗人正传唱着自己新创的歌谣,私下却想用自己的孩子去换取灵感的诞生。

就连虔诚的修女,都会跪倒在魔女的身边。

因为她想要见自己亡母的最后一面。

人的欲望是不会消失的,火焰永远烧不尽它们。

拉弥亚看着沼泽雾气从门缝钻进来,城堡的大门被一只细弱的手所推开,她跌撞进来的身影在大厅光滑的地板上凝成细长的形状,扭曲而又诡异,透着一股冷冷的气息。

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吸声,那位裹着价值不菲白貂皮氅的贵妇人几乎是滚进大厅的,她的脸上仍然保持着惊恐,似乎还沉浸在森林当中遭遇的事情——她是这一群人当中第一个抵达这里的人,想来也会是最后一个。

疯癫的贵妇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而她怀里的襁褓正渗出腐肉般的甜腥。

她发髻间玫瑰已经枯萎,原本整洁的发丝也变得凌乱不堪,女人的脸上蒙着一层黑纱,将那娇嫩如玫瑰的脸庞掩藏在黑纱之后,她的目光搜寻了一圈,然后看向楼梯上层的魔女,几乎是下意识的。

她慌忙跪下,脑袋撞上地板,发出沉闷的一声。

“咚。”

“魔女大人……”

她喉咙里像塞着玻璃渣,声音沙哑又破碎,她的指甲抠进大厅地板的砖缝,“他们说您,可以改写命运,请帮帮我吧,魔女大人。”

似乎是意识到魔女不为所动,对方的情绪更加高昂,说出话的声音更加声泪俱下。

“魔女大人……求您.……我愿意为您付出一切!”

她痉挛的手指抠进石砖的拼花当中,指甲盖翻卷着渗出乌黑的血,那是穿越毒雾森林时自己不慎中了沼泽的毒,那一刻却仍是死死护着怀里那个早就咽气的婴孩。

拉弥亚从楼梯往下走,她尝到对方灵魂里绝望的味道。

第66章 魔女的交易 人的贪欲总会存在

拉弥亚手上套着一只手套, 丝滑的布料包裹住她的细长的指尖。

女人听到头顶上的声音竟然控制不住身体在发抖,即便柔美声音的主人每个角度都荡漾摄人心魄的美,可是每当人类试图将目光聚集到她的五官时, 他们便会忘却。

幸存者只能恍惚记得那是一种极致的美, 却会在下个梦中因为见到魔女而惊醒, 无论多少次努力去回忆, 魔女的真实模样始终会隐藏在记忆的断层当中。

直视她,如同直视深渊中绽放的曼陀罗花,致命又令人觉得不详。

“多么可爱的孩子。”

拉弥亚让自己的声音像浸满蜂蜜一样甜美,随着魔女的到来, 贵妇怀中的襁褓自己主动打开了,像是被无形的手操控着, 露出那张已经乌青的面孔,婴儿的身体已经腐烂出汁液,浸透了布料。

“月蚀症?皮肤泛着溺水者的青灰, 唇色如腐-败的蓝莓, 他是在你喂奶时突然窒息的,那些庸医是不是告诉他已经死了?”

贵妇人闻言突然剧烈颤抖, 黑色的面纱深深勒进颧骨。

没有人相信她的孩子还活着, 只有拉弥亚,只有她。

拉弥亚的手套缓慢地抚过她鬓角,那张黑色面纱随即被摘了下来, 露出贵妇那张憔悴的面容,她的恐惧和绝望都那样恰到好处,凝聚成一颗悬在眼角的泪水。

“用等价的物来交换吧。”

随着她低下头的注视着,拉弥亚看到了对方的命运。

这个女人的前半生在她的眼下重演,她在镀金摇篮边哼唱着安眠曲, 独自跪在教堂为病儿祈祷,夜半独守空房,消化着丈夫不忠的事实,因为孩子的窒息而彻底崩溃,沦为抱着孩子尸体四处游走的疯子。

她在听到这一句话后,就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她猛地扑上来抓住魔女的裙摆,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在裙摆上,她坚定地说道:“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的代价!”

“任何代价?”魔女轻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当中,整个城堡似乎只有她们的存在。

“你想用什么代价?”

女人的呼吸好像都停顿了一下,她的脑筋在转动着,她过了好一阵才抬头回答,她的目光当中流露出一丝的疯狂,“我用自己丈夫的忠诚。”

“忠诚……?”

魔女玩味的笑了起来,伴随着贵妇人喉咙里发出受伤母兽般的呜咽,她“看见”了对方的丈夫。

那男人手上还戴着结婚时她亲手为其戴上的戒指,此刻正抚摸在情妇雪白的脊背上。

拉弥亚低下头说:“那就用你丈夫的忠诚来换取吧。”

“按下手印,黎明时分您就能拥抱健康的孩子。”

命运的契约在虚空中燃烧出焦黑的字迹,贵妇人听见魔女愿意满足自己时,甚至是疯癫地笑起来,她迫不及待咬破拇指想要将指纹按向契约羊皮纸,生怕魔女会在下一个瞬间后悔。

她当然愿意付出这件事,她的丈夫是一个不忠的人,是个烂人,是个罪该万死的东西,当她为孩子而伤心欲绝时,他正与情人相拥入眠,她对那个男人简直恨之入骨。

偷情的侯爵,跟自己孩子寿命相比,谁都会去用丈夫的忠诚去换取。

在她疯狂点头的时候,当血指印按上羊皮纸的瞬间,魔女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掐住她下巴迫使对方抬头。

这张刚刚还在涕泪横流的脸与现在痴狂的笑意相比,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拉弥亚低低笑了起来,看向她的目光像是看一只蛆虫正在蜜罐里溺亡。

这些愚者总以为自己窥见了规则中的漏洞,殊不知每道漏洞都是拉弥亚亲手制作的陷阱。

当贵妇自认为精明地押注上不忠者的忠诚时,她灵魂中最宝贵的母爱就被标记为了祭品。

珍贵之物的定义,从来不随人类决定。

可是人类永远不知道命运的代价。

当契约达成时,狂喜之下的女人没看到边缘的古代魔文正在渗血,契约正在修改,在代价那边由丈夫的忠诚,变成丧失对子嗣的爱欲。

随着契约的签订,襁褓中失去生命的孩子正在重获新生,他的皮肤重新变得红润起来。

三天之后,魔女通过水晶球占卜到了女人的现状。

恢复健康的婴孩在黎明时分发出响亮的啼哭声,而曾经彻夜守护摇篮的母亲,此刻正冷漠地吩着下人将这种东西拿远一点。

她脸上的漠然与烦杂,十分清晰,她彻底失去了那份宝贵的母爱,她开始对自己孩子怀抱最大的恶意。

最绝妙的是,当孩子跌跌撞撞扑向她裙摆时。

这个曾愿为骨肉剜心的女人,竟因孩子无意中蹭脏了自己华丽的裙摆而扬手甩出一耳光。

清脆的一声巴掌声,让婴儿的哭泣声响彻了房间。

拉弥亚对着这一切都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她看到了未来命运的指引。

这个孩子在不远的将来会被母亲亲手送给神明作为祭品。

而这样的命运越来越多时,拉弥亚就能召回她所期盼的神明。

森林中,又有一个骑士牵着一匹马前来,他此时此刻正抚摸着战马的脑袋,这匹曾随他踏平北境雪原的老伙计,现在已经变得极其虚弱,身上腐烂的皮肉已经淌着脓液。

这只垂死的战马吐出厚实的舌头舔舐着主人的掌心,它在之前的战役当中受了不能再痊愈的伤。

“没事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战马每走一段路程都要停下来喘息,它湿漉漉的眼睛当中倒映着骑士疯长的胡渣,而在抵达魔女城堡的夜中,他们仍然相依为命。

骑士用额头贴着马匹抽搐的身体,月光下,他从看到对方的瞳孔之中,看到的是十几岁的自己,那个被父亲鞭打后躲在马厩里哭泣的自己,当时正是被这只刚断奶的小马用舌头舔去眼角的泪水。

从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有再分离,死亡不能带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只要你能活,我愿意付出一切。”

他撕下绣着家族印记的布料,用这块象征着荣耀的东西裹住战马还在流脓的伤口。

骑士想要赌一赌,赌一赌魔女能不能救回自己出生入死的同伴。

当城堡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男人看向魔女的眼睛,踉跄跪下时,那一刻他无法说出想要魔女治愈好战马的心愿,而是心中翻滚出内心当中其他的欲望。

被兄长夺走继承权的妒火,在战场上惨败时的做了逃兵的悲哀,在如今回到王城被人蔑视的愤怒。

身旁的战马发出濒死的悲鸣,那声音似乎唤回了骑士最后一点良知。

他看向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同伴,那只马匹的眼里倒映出骑士的盔甲,那冰冷的盔甲反射出银色的光,让他回忆起自己是逃兵的事实,他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是沁着血,他对拉弥亚说:“我想要力量。”

魔女短促的笑了一声,“很明智的选择。”

“代价呢?”

“在你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支付给我了,你给我了它的信任,那畜生的灵魂至死都以为自己的主人真的曾想拯救它。”

骑士听到这句话竟然松了一口气,毕竟只是一只濒死的战马,它的信任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一匹马,在获得力量后总能再养一只出来,而且如果是战马的话,它一定会愿意支持着自己的吧?

毕竟对方连挡剑都愿意。

他卑劣地将对方的牺牲变成自己心安理得的资本。

这一刻,对于力量的渴望彻底迷惑了他的双眼。

下一刻,那只濒死的战马突然咬住他披风下摆,透过畜生的清明的瞳孔,骑士竟然产生了一丝的畏惧,这令他不由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不自觉摸向了腰间的剑,那一刻他这样害怕对方眼中的信赖。

而跟骑士朝夕相处的战马自然也领悟到了骑士的心意,它是那样的悲伤,那样的痛苦。

骑士抹去不了那双永远愿意追随自己的湿润眼睛。

正是这一步,让魔女的契约达成了。

契约符文正蠕动在战马温热的皮毛之下,马匹原本溃烂的眼眶,竟然燃起了来自地狱的幽蓝火焰,腐烂的皮肉下隆起岩石般的肌肉,战马前蹄扬起,仰颈发出清越的嘶鸣声。

“现在的他,能够踏碎所有敌人的颅骨,但是记住,这份力量请小心使用。”

魔女的叮嘱,如同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当下一个血夜出现,撞开城堡大门的是一匹来自地狱的战马。

而拉弥亚早就预见了这一切。

战马随着骑士回到北地征战,当骑士驾驭着它先锋陷阵时,如有神助,整片战场都为此响起了悲鸣,敌军的盾墙在铁蹄下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

王城给了骑士最高的荣誉。

战马在骑士的庆功宴上出现,忽然发疯似的闯了进来,它毫无疑问破坏了这场宴会,这场可能是骑士梦寐以求的东西。

骑士的咒骂声在下一刻变成惊恐。

战马无情地踏碎了主人的盔甲,在众人的面前马蹄踩塌了男人的胸腔,而因为战马强大的力量,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甚至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可是骑士听不见了。

骑士的瞳孔还倒映着恐惧,他已经完全看不出这只可怖的野兽曾经和自己相依为命,他内心汹涌而出的恐惧铸就了这匹可怕的怪物,战马浑身上下都是血腥的气味,马蹄上的血迹在大厅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血色的印记,那眼眶当中燃起的幽幽火焰,让它像是从地域爬回来复仇的亡灵。

而它清楚的知道,自己要效忠的主人是谁。

于是它在复仇后朝着森林奔去。

第67章 月下祭坛 双王互噬

当骑士被战马践踏, 人类彻底被欲望所侵占,拉弥亚成了被通缉的魔女。

当魔女的交易比教会更有用的时候,那些依仗着灵魂救赎需要教会的人便慌了阵脚。

比起灵魂的救赎, 人们更喜欢可以直接获得的交易。

教廷当中张贴了魔女的通缉令, 他们愿意付出昂贵的价格去索取魔女的性命, 他们想要限制人类跟魔女进行交易, 于是建立了指控的制度,只要有人被指控与魔女做了交易,那举报者就可以获得对方一半的财产。

人类开始为指控陷入另一场狂欢,把每一个自己看不惯的好命者都视作魔女的信徒。

可是这一切有用吗?

魔女的通缉令在酒馆间流转, 羊皮纸上魔女的面容模糊不清,画师唯独将她的银发被描绘成高高昂起的毒蛇, 那群毒蛇盘踞在纸张的边缘,她像是女妖,更像是魔鬼, 精湛的画功只是为了将拉弥亚描绘的尽量可怖。

这些通缉令逐渐在底层当中变成另类的许愿券, 底层的人民仍然愿意付出什么去换取改变命运的机会,对于他们而言, 生命也不是那样的值钱, 可是也有一些勇者高喊着正义的口号,他们深夜精心策划的围剿路线。

当讨伐的队伍跨过森林越过沼泽时,那一批批勇者都带回来了所谓的魔女。

而他们在面对魔女时无一例外都是告诉拉弥亚, 只要她愿意无偿为他们修改命运,那么自己就会放她一条生路。

多么可笑的正义?

猎巫成了一场庆典,在绞刑的广场上,所有人都抱着新奇的态度来看望被处决的魔女,只是那些魔女不过是拉弥亚的替身, 她们在火焰下睁开双眼,熊熊大火摧毁了她的身体,她们的遗言在火刑柱上燃烧成邀请函,指引更多绝望的信徒前往森林的深处。

“去吧,去森林深处,只要你们能够付得起命运的代价。”

火焰引诱出在座每个人的贪念,他们面面相觑时都在心里埋下了欲望的种子。

而拉弥亚的交易绝不只局限于人类,甚至人类在命运之中的价值比起魔物而言实在低了太多,所以她也会同魔物做交易,就像森林深处有着魔女的城堡,海洋当中也有着魔女的祭坛。

七年前。

月光照亮海底祭坛时,身为海鳗兽首领的瑟琳娜的银鳞已尽数剥落,她彻底脱离了海鳗兽的形态,变成人类的脆弱模样。

披散的长发像海藻一样包裹住她的身躯,她的身上都是血色。

一把沾染着鲜血的匕首被丢弃在她的身边,瑟琳娜就像上岸的人鱼被剜去鳞片从而长出了人类的双腿,她的力量跟随着鳞片而剥离。

“双王互噬,多么可怕的血脉。”

拉弥亚的声音仍然拥有蛊惑的力量,瑟琳娜的身体仅仅因为这句话而变得颤抖不已,她用双手捂住了眼睛,低声啜泣,就在刚刚,她差一点就吞噬了自己的女儿。

她走投无路,不知道还有谁的力量才可以帮助到自己。

于是,她找上了魔女。

在瑟琳娜来到祭坛之前,她正带着阿菲亚在狩猎鲱鱼群,那时阿菲亚还年幼,只是兴奋地穿梭在银色漩涡中,瑟琳娜的尾鳍在海藻间摆动,阳光透过海水,在她女儿的身上投射出晃动的光影。

阿菲亚的鱼鳞甚至还是浅色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的身体当中流淌的是瑟琳娜一半的血脉,她也完美继承了母亲的聪明。

“看好了,我的阿菲亚。”

瑟琳娜得声音轻柔又温暖,她以身示范如何去捕捉小鱼,随着她的突然加速,在暗流当中卷起漩涡,阿菲亚见状兴奋地摇摆着身体追赶,身体却撞上母亲故意搅乱的水流,那些小的水泡在她的鼻尖上炸开,立马惊到了阿菲亚。

“呀!”

瑟琳娜笑了起来。

很快,鱼群来了。

那些蓝色脊背的鲱鱼群宛如海水当中的丝绸正在成群结队地游过这片海域。

它们还没有察觉,天敌正在不远处伺机窥探着自己。

瑟琳娜没有放过这次教学的机会,她立马用尾巴尖甩起漩涡,聚集起的漩涡困住了这些鱼群,它们没有再往前游动,而是像鬼打墙一样在漩涡当中团团转。

她亲自指导着自己的孩子该如何成为海洋中的猎手。

“阿菲亚,你要让海水成为你的网。”

瑟琳娜的叮嘱声还没有落下,阿菲亚见状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进了鱼群中央,她巨大的身体把那群鲱鱼惊得四下逃窜,再好的网也经不住孩子这样的打闹,瑟琳娜轻笑着,任由着孩子捣乱。

在蓝丝绒一样的海水当中,她看着阿菲亚认真地学习着突袭的姿势,那只在她身体里孕育出的小家伙,如今正活泼好动,当阿菲亚第一次叼着战利品跃出水面时,瑟琳娜感觉到有着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瑟琳娜昨天还孤身掀翻了敌人的战舰,甚至连遗迹里的敌人都接连败在自己的手下,她学会了许多高深的魔法,族人在她的带领下变得更加强大,这些事情本身值得瑟琳娜炫耀许多,可是在这一瞬,她觉得自己最想炫耀的却是阿菲亚抓到了自己鱼生的第一只小鱼。

她望着这只幼小海鳗兽的身影,不由感到了欣慰与幸福。

这种感觉是世间任何一件事情都无法取代的,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换取阿菲亚永远的幸福平安。

夕阳沉入海平面时,阿菲亚窝在母亲腹鳍下打盹。

瑟琳娜怀抱着阿菲亚,却没察觉女儿尾鳍根部浮现出淡淡的红色纹路,双王相噬的诅咒,正随着每一次母女二鱼的依偎在滋长,谁也不知道阿菲亚正在苏醒王的血脉。

意外终于发生了,这一天阿菲亚的尾巴卡在礁石的缝隙当中时。

瑟琳娜当时想要给她捉来她喜欢的水母,当她意识到阿菲亚有了危险时,母性的本能让她立马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冲了过去。

小海鳗兽在挣扎的途中蹭掉了一片鳞,血珠在海水当中绽放,瑟琳娜急速摆尾冲去,却在贴近瞬间嗅到令她颤栗的气息。

女儿血液中蒸腾的王族气息,正唤醒她血脉深处的暴虐。

霎时间海底光线扭曲了起来,瑟琳娜金色的瞳孔变成猩红的颜色,咽喉不受控地发出低声的咆哮威胁。

王族的血脉觉醒了。

她嗅到了王血的味道。

瑟琳娜身上的魔力不受控地暴涨,王族威压在这一瞬碾碎了整片珊瑚丛。

就像一山不容二虎一样,当海鳗兽还拥有着女王的时候,是绝不会诞下第二个女王,这种从未出现过的事情却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阿菲亚的身体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王的印记,只是她的力量太弱小了,以至于刚开始没有一只海鳗兽发现,就连瑟琳娜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同样身负王血。

而双王的存在,就注定只有一方才能存活。

吞噬对方是一种刻在血脉当中的本能,这是不可打破的法则。

“妈妈?”阿菲亚也意识到了眼前的瑟琳娜不对劲,她正在疯狂拔出来自己的尾巴,顷刻间断裂的珊瑚倾倒了下来,珊瑚断裂的枝杈在这个挣扎当中更深地刺入她的伤口。

阿菲亚的伤口正在被撕裂。

血腥味炸开的刹那,王族本能驱使她去撕裂亲生女儿的尾鳍,从撕裂的尾鳍中飘散出的血,将海域染成猩红,属于女儿的血飘进她的的鳃里,阿菲亚疼得蜷缩起来,她仍然没有竭力反抗过母亲的撕咬。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她觉得母亲这样做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当极度疼痛下,阿菲亚已经没有那样的疼了,她用残缺的尾鳍去触碰母亲的脑袋,她只是不断呼唤喊妈妈,低低的声音像是一种哀求,好像把自己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一声声的呼唤当中。

下一秒,当瑟琳娜锋利的牙齿再度不受控快要咬到女儿的身体时,瑟琳娜残存的理智将自己的身体猛地撞向另一侧的珊瑚群,那一刻的疼痛换来了片刻的清醒,她借助这一瞬的清醒,立马用毒棘穿透自己的身体,剧痛令她瞬间变得清醒了过来。

王血仍然刺-激着她的神经,可是母性在这一刻占领了上风。

她顾不上自己,连忙赶到阿菲亚的身边,怀抱着嚎啕大哭的女儿,一边哄一边说妈妈在呢。

但只有瑟琳娜知道,她的内心如坠冰窟。

她刚刚,真的想要杀死自己的女儿。

那份杀意不会作假,她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想要吞噬了阿菲亚的血脉。

瑟琳娜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为什么是双王互噬的诅咒,为什么阿菲亚的身上会觉醒王血?

她狼狈地逃到了魔女的祭坛,瑟琳娜听过这个传说,祭坛的主人会更改命运,只要给予她足够的东西。

“我想要结束双王互噬的命运,我想自己的女儿平安长大。”

魔女银铃般的笑声在海水之中响起,“代价呢?”

“……我的全部,我愿意用全部去换取。”

“那么就用这把匕首,剜去你的鱼鳞,回到岸上,你将永远无法回到海洋。”

瑟琳娜看着那一把散发着寒光的匕首,月光悬在头顶,她巨大的身体在祭坛上投射出颤抖的阴影,她遥望着女儿所在的方向,心中暗自下了决定。

“我愿意。”

“很明智的决定,用你的自由换取自己女儿的平安,伟大的母爱是我一贯赞扬的东西,呵呵。”

瑟琳娜分明看见对方的唇角翘起完美的弧度,可是生物的本能让她在此时窜起如同针刺般的寒意,她的心绪翻涌着,可那是阿菲亚,在与女儿生命衡量的那一刹那,瑟琳娜放弃了所有的感受,这也就是魔女口中所谓的伟大的母爱,母爱永远是最盲目的东西。

魔女的笑声又低了下去,而她的身影也随着笑声一同隐入了黑暗之中。

第68章 龙鱼群的关怀 热泉开始沸腾了!……

就像每个城市最热闹的都是医院一样, 海洋也不会例外。

神域当中的制药坊刚刚建成就在马不停蹄地工作了起来,制药坊忙得热火朝天,一会加工珊瑚愈骨膏, 一会又做蘑菇解毒剂, 工厂不停运转, 姜穹守在一旁, 一直在药厂加着需要的核心材料。

“……我看看,应该差不多了!”

姜穹用制药坊做出了治疗外伤的珊瑚愈骨膏,还有蘑菇解毒剂,蘑菇解毒剂当中需要盲鳗的唾液作为核心材料, 而正好她们刚刚去剿灭了盲鳗的老巢,从而获得了许多的原材料。

不然还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样去找到盲鳗呢, 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福祸相依的,这一点也是有点哭笑不得的成分在。

只是变异的蘑菇还是需要小蓝的供给。

这两份药都有各自的用处,珊瑚愈骨膏是姜穹打算送给小章治疗外伤的。

这只鲁莽的龙鱼遍体鳞伤, 刚刚才从沉睡中唤醒下一刻又把自己折腾到遍体鳞伤, 而蘑菇解毒剂是为了那些中了孢子毒素的史莱姆们准备的。

那群被关在球体当中的史莱姆陆续清醒了过来,这会正在用小爪子敲打着球体, 像是坐牢的犯人们哀嚎着想要自由, 史莱姆柔软的身体成了最好的容器,目前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孢子,仅仅是一个喷嚏就能打出各种颜色的孢子粉末。

可惜, 姜穹不会轻易把她们释放出来,她可没办法接受一群瘾君子在她的神域当中捣乱。

而在姜穹一心制药的时候,她察觉到了神域当中另一批小鱼的躁动不安。

那只探头探脑的龙鱼出现在姜穹的面前,它选择跟踪磷虾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可能是两个小时, 也可能是更久,只是龙鱼没有靠近的时候,姜穹很少会主动找上它们。

因为小章所带来的龙鱼群一直都十分安分的存在,它们在小章的沉睡的时候也在努力工作。

每天在外巡逻狩猎,将有毒的产物都吃掉转化成对蘑菇有益的晶石,它们在神域当中生活简直是最省心的存在。

许多日常琐碎的任务都是由龙鱼包揽下来的,虽然姜穹无法做到跟它们进行交流,但是随着龙鱼们在神域生活的时间变长,姜穹似乎也理解一些东西。

像是此刻,许许多多的龙鱼都在绕着药厂打转,它们似乎意识到首领的苏醒,而这一刻它们没有选择去上门寻找小章,而是来到了姜穹的面前,寻求一个答案。

随着珊瑚愈骨膏的制作完成,那颗鲜红的膏药散发浓郁的气味,像极了藏红花所制的跌打损伤的膏药。

那只跟踪磷虾许久的龙鱼,终于决定再上前一步,它庞大的身体忽然挡在了姜穹的面前,而在它的身后还有许多只龙鱼悬停在附近,它们似乎选举了这一只龙鱼作为交涉的人选。

姜穹认识它,这是许多龙鱼中稍微有号召力的那一只。

可能在这个族群中仅次于小章的地位。

她问:“你们怎么了?有话要跟我说?”

那只深海龙鱼缓慢地摆了摆鱼鳍。

想来,应该是肯定的意思。

姜穹跟龙鱼之间无法做到完美的交流沟通,她只能依靠对方的想法去猜测,那只龙鱼朝着小章所在的地方摆了摆尾巴,随后又晃着灯泡似的发光器低下了身体,它伏在姜穹的面前,像极了最开始宣誓的样子。

姜穹记得,这是龙鱼表达忠诚的方式。

“……你想要知道小章怎么了吗?”

听到小章的名字,所有的龙鱼仿佛都紧张了起来,它们齐齐游了过来,仿佛将磷虾围在中间就可以更加清晰地知道自己首领的安危。

“她很好,只是有点受伤了,而且现在心情很不好。”

磷虾努力说着,然后比划着,她也不知道眼前的龙鱼能不能听懂,只是在竭力表达着话语。

她将身上的药展示给那群龙鱼看,“你们看,这个就是药,能够治好你们首领的药。”

那只龙鱼用脑袋蹭了蹭那所谓的药,这个时候姜穹听懂了,它们想亲自把这个东西带给小章。

或者是想借着送药的名义,去看看自己的首领。

姜穹叹气道:“要是可以的话,请务必帮我劝劝小章,生病没有关系,受伤也没有关系,我都会想办法给她治疗好的,你们能让她相信我吗?”

龙鱼们发出一声又一声的低频叫声,龙鱼恐怖的大嘴张合很大,甚至有着坚硬的獠牙相对,朝夕相处的这日日夜夜当中,相貌丑陋的龙鱼此时此刻在姜穹眼中都变得极为可亲。

这种声音仿佛在回答姜穹的话语,它们的行为无形中让姜穹放下了一些悬着的心。

从前她只将规劝小章作为自己的义务,自己种出来的小鱼,那当然是自己的责任,而这一刻,姜穹知道这些龙鱼同样是关心着小章的身心。

小章绝对不是她自己想象的那样,生命当中除了保护姜穹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意义,这世上有无数追随着她,不会抛弃她的同伴,只是这些小鱼平常太过安静,以至于连小章都没有察觉到它们的关心与付出。

它们取走了药一齐托举着来到小章的所在地。

神域之中,龙鱼成了小小的配送员,它们主动承担下配送的任务,将珊瑚愈骨膏带给了自己的首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见过小章,那群跟随着首领而来的龙鱼都络绎不绝地前往小章的所在地。

在它们的身上并没有魔法的痕迹,这些龙鱼都是最普通的鱼,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去表达关切,这一刻龙鱼们似乎都想要看看自己的首领。

硫磺的烟柱从热泉口上方升起,它们遮蔽着小章的发光器。

溃烂的伤口正在被硫磺的蒸汽灼出烟雾,每一次呼吸都有着新的鳞片在脱落。

小章疗伤的地方,靠近着一口热泉。

她安静地伏在热泉的外围,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身体现在经历了月影草结出了许多冰晶,寒冷异常,她感觉不止是尾棘被篡改,血液也好像流淌着月影草的寒意。

这一切的变化让她整条鱼都坠入了深海的零度之中,只有在海底热泉的附近,随着高温的泉水翻涌才能保持着自己的身体不再那样的寒冷。

说起这口热泉也实在嘲讽,最开始她也差点死在这里,当初被小蓝拖到泉水里烫到浑身鳞片都翘起来,而现在她又因为寒冷主动回到了泉水附近。

这种感觉让小章心里有着说不上来的滋味,她心中总有无数个念头,感觉自己冥冥之中是要回到这里的。

忽然,整片热泉突然开始沸腾。

“……这是什么?”

小章看向了远方,她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作为首领,她的第一反应是不想要族人现在看到自己的一副等死的样子,但是下一刻,她同样也被这样一群小鱼所感动。

那群誓死跟随她而来的龙鱼群,如今也像当初奔赴来神域一样,齐刷刷朝着小章所在的地方游去,它们的发光器对准自己的首领,那成百上千条龙鱼所带来的冷光逐渐穿透了硫磺的黄色烟雾。

它们用尾鳍拍出雷鸣般的声浪,像破开重重迷雾,来到了小章的身边。

它们坚定不移,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破它们前进的步伐,可以阻止它们朝着小章奔赴而来的决心。

小章那一颗心在这一瞬竟然隐隐动了一下。

最年长的龙鱼游近,它用吻部轻触她破裂的鳃盖,随后是刚刚成年的龙鱼,幼鱼只敢在最外面转圈,它们接二连三从胃里吐出最肥美的猎物,堆在首领栖息的礁石旁边,它们用彼此才能听懂的话语交流,小章从中听到了许多焦急的关怀。

小章并不想吃什么猎物,可是她也做不出驱赶它们的行为。

最年长的龙鱼似乎察觉到小章身体上的变化,它用胸鳍轻推小章侧腹,试图用身体去矫正她失衡的泳姿。

一只龙鱼还不够,于是来了两只,三只。

成年的龙鱼轮番贴近她受伤的鳃盖,用身体搅动的水流去帮助她辅助呼吸。

当冰晶的尾鳍不受控地撞向什么的时候,总有龙鱼会出现,默默帮她叼住散落的鳞片。

即便它们的王已经残缺到这个份上,可是龙鱼群们仍然会认定小章。

只有小章才是它们的首领。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变化。

小章看着四周的龙鱼,随后吞下了姜穹送来的药剂。

她知道副作用会在下一刻产生,自己的骨骼会珊瑚化,届时她会变得非常脆弱且无助。

可是那些龙鱼们都心领神会般的首尾相连,它们用身体构成巢穴,将小章围在中心,轮流值守着,就连还在产卵期的雌性都参与了这场值守,热泉对于它们而言是无比的炙热。

可是即便鳞片被烫到卷边,它们也没有过退缩。

它们七嘴八舌说着,“放心吧,首领。”

那些声音很多小章都分不清那是谁的,可是它们都待在这里,不但送来了药,更多的是在她游不稳的时候,用身体去抵着她前行。

“……”

小章时一个很特别的小鱼,她不想辜负任何一个人的期望,也不想让任何一个相信她的人失望,于是她再次动了起来,那些仿佛上了锈的肌肉也在凭借着自己萌发惊人的毅力。

她在海水当中沉沉浮浮。

小章恍惚间明白了点什么,环顾四周,从前这种无条件的服从,让她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这些追随她的龙鱼。

而这一刻,正是她没有在意过的龙鱼们在给自己提供最大的帮助。

她冰晶的尾巴忽然颤动,甩出一股寒流。

这股寒流无疑降低了热泉口的温度,让龙鱼群可以待在适合的温度之下,但是它们仍然在蜷缩成环,把垂死的首领围得更加密不透风。

第69章 回家 集结的诏令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出……

当吞下药剂的那一刻, 珊瑚化的副作用也随之开始了。

小章的身体开始泛起贝壳般的光泽,红色的珊瑚结晶从伤势最严重的地方开始渗出,珊瑚的菌丝从创口当中喷涌而出, 如同缝补一块破布一样, 迅速缝起她狰狞的皮肉, 她的惊喜还没有诞生, 就惊觉皮肉下坚硬的质感。

小章感觉呼吸都开始变得缓慢,她的身体长出大小不一的珊瑚枝桠在海水当中泛出血色的光芒。

“……好像快要变成珊瑚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在试图弯曲尾巴,关节却开始僵硬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身体逐渐开始跟热泉附近的礁石融为一体。

飞散的珊瑚虫带着她的血肉重新构建出更加坚硬的骨骼结构,被热泉灼伤的地方正在簌簌脱落, 过长的尾鳍变成了一株彻头彻尾的珊瑚。

小章不再能发出声音了,只有眼睛还能偶尔动弹。

珊瑚化的过程就像是黑暗中有一张无形的茧包裹住小章,那些珊瑚将她的身体变同化成红色的珊瑚, 刺痛的感觉是从脊背开始蔓延开来的, 就好像用铁丝去挑断浑身的筋骨,血液也在渗进茧丝当中, 一动也不能动。

残破的身体开始坍塌, 这比鱼鳞掉落还要彻底,愈合的皮肉挤压着软化的血肉,像是某种陌生的东西正从她的骨缝当中钻出来。

这样的愈合过程更像是毛毛虫在茧中融化了身体准备破茧一样。

许许多多的龙鱼都悬停在她的身旁, 它们摆动的尾巴掀起不小的漩涡,这些新鲜的空气似乎渡进了小章的鳃中,离她最近的龙鱼们死死守护着在她完全结晶的尾鳍边,全然不顾珊瑚的尖刺可以会随着生长扎破它们的鳞片。

它们意识到自己的首领正在因为药剂作用变得不能移动,她变成了一株真正意义上的珊瑚。

而这一幕让许多龙鱼感到心痛,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

也许它们并没有所谓意义上的忠诚,却会用鳞片为小章筑成血肉的保护墙,它们也许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帮助,却会为了垂危的首领越过漫漫长的海洋只为了抵达她的身边。

对于这群龙鱼而言,许多东西都是刻在血脉当中的,这是海底动物本能的守护方式。

小章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它生下来就是魔物,拥有着掌控所有龙鱼的力量,她是天生的王者,是整个族群的灯塔,幼小的龙鱼从出生后就会追随着这道光,如果小章死亡了,那么它们在深海当中将再无归途。

龙鱼们没有机会接触太多自己的首领,而小章对于它们而言是一个陌生却又神圣的存在,它们这群龙鱼从来不是成群结队生活,如今这样是因为小章的出现,她带领着它们来到神域生活。

深海当中藏着各种各样的敌人,从前它们总是要独自度过一些艰难的时期,像是被天敌所追赶,在恶劣的环境中找不到食物,幼小的龙鱼总是因为弱小而早早的丧命,只有因为小章而团结起来的它们才能够这样长久且安逸地生活,于是它们怀抱的是敬畏的爱意,它们将誓死追随贯彻到底,它们坚信着跟着首领,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小章痛觉正在消退,就像海潮的退散。

她对外界的感知仍然存在。

于是她能通过海水的振动感受到四周的龙鱼的存在,第一次她真正意义上待在了龙鱼的群体当中,她能够感受每一只龙鱼的呼吸它们尾巴摆动的幅度,它们发光器像一盏盏灯,照亮了整个漆黑的海域。

这些光同样笼罩在珊瑚化的雌性龙鱼身上。

它们用鳃裂过滤滚烫的海水,把最纯净的水流引向小章的身边。

这些普通的龙鱼绝对不会有自毁的念头,它们如今这么做,是为了让首领更好的活着,而不是在寻死,当一批龙鱼忍受不了热泉的时候,其他的龙鱼就会立刻补位,确保首领能够安稳痊愈。

活着。

只要活着就很好,只要能够在这一片深海中拥有可以活下去的力量,那么就应该活着。无形之间,小章似乎也聆听到了族群的心声。

它们都在渴望着小章能够活下去。

龙鱼们不会理解小章的无奈与心酸,可是好在这些不安她还可以倾诉给姜穹,于是小章的内心变得平静了起来,珊瑚的外面一直有温度传来,不知道是热泉还是龙鱼们。

有人隔着珊瑚在向小章低声说话,她的身体在珊瑚虫的包裹下蜷缩起来,当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时,这些珊瑚也开始裂开,那些此起彼伏的波浪声是龙鱼尾鳍划开水声的动静,这些声音始终缀在身后,撑着她独自撕开了黑暗。

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声浪让珊瑚更加颤抖。

当小章挣扎开这些束缚的时,她正撞上迎面扑来的硫磺热气。

在热气当中,她看到了龙鱼们,也看到了姜穹,还有史莱姆们还有那只跟她天生不对盘的蘑菇,那只比她还要大许多的阿菲亚正在她的上方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没有待在泉口,而是离了有一小段的距离。

只是所有人都在小章的身边。

它们一直都在,从来没有一刻有过真正的离开。

它们都在等待着小章的归来。

龙鱼们簇拥着刚刚外伤痊愈的首领往着磷虾它们的方向游去,它们的推行,让不敢前进的首领被迫向前,小章的身体仍然无法独自游出直线,可是她的四周都有龙鱼抵着她的身体,矫正着她歪七扭八的游行路线。

她开始尝试用尾巴发力,就跟刚开始学习走路的婴儿一样,在大人的搀扶下迈出人生的第一步。

小章无法忘记这种感觉,那短短一段距离,她游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一遭一样,她的身体像是残缺的,就像只有一半翅膀的蝴蝶正在努力拍打着翅膀朝着无边的天空飞去。

龙鱼们化成了她另一边的翅膀,可这片翅膀就像是树叶所粘出的产物,带着不平衡不稳定的风险,刚开始的小章还是不适应这种感觉,可是她知道自己要前往的方向,她要走到姜穹她们的身边。

尾鳍刚刚摆动一点,冰晶的骨骼就带领着她朝着别的地方歪去。

可是龙鱼就是更快察觉到这点,它们将前行的道路围了出来,每一只龙鱼都成了一堵肉墙,让小章即便失控撞了上去,也不会像是从前那样撞碎身后的珊瑚丛,搞得遍体鳞伤。

小章开始安抚自己,她不再这样畏惧自己前进,她在逐渐适应沉重的骨骼在水中的份量,那残破的小翅膀正在努力拍动的,直到身体真的迎风而起,她在水里越来越快地游了起来,因为她开始感受到自己肌肉正在复苏。

她有着力量,有着可以承担起更加粗壮的骨骼存在自己的身体当中。

最开始永远是最难的,真正踏出那一步的时候,熟悉的震颤带领着这只龙鱼往前义无反顾地游去,冰棘的尾鳍甩出的涡流比受伤之前还要大。

眨眼的功夫,小章就已经跨过了那一段短短的距离,她来到了所有人的身边。

“你游过来了,你过来了!”

小章难以置信看着自己身后的路,她从热泉中游了过来,她真的从那里游了过来。

小章第一次意识到能够成功划开水流时,自己从心底涌出的喜悦。

“回来就好,下次别这样了。”

小蓝嘟囔着,手上却是很诚实地拿出准备了很久的礼物。

“冰帅帅!你好!”

“咦,你叫冰帅帅吗?你什么时候叫冰帅帅的?”

岁欢与阿菲亚的声音一同响起,她们七嘴八舌的,天真的童声混在了一起。

小章睁大眼睛,她久久看着姜穹,看着莱姆,看着那只喜欢叫她冰帅帅的岁欢,即便是永远跟她不对盘的小蓝,此刻也是将自己编织出来的藻毯披到了她的身上,那本来就是在小章沉睡期间,对方认真编织出来的礼物,每一针都代表着小蓝的期待,她觉得这条大鱼还是活着更好。

小章没有说什么,姜穹也没有说什么,但是四目相对的瞬间,姜穹知道小章已经重获新生了。

她会活下来的。

她会很好的活下去。

“走,咱们回家吧。”

“大家一起回家,我们今天吃盲鳗宴!”

这个大家指代的还有那群跟随在小章身后的龙鱼们,它们也是神域的一份子,于是它们所有小鱼小虾都应该回家了。

那群龙鱼也回应着姜穹的声音,发出了一阵阵低频的声波,这种声音从海底蔓延开来,似乎传达到很远的方向。

只有小章知道,它们齐声在说回家。

而她也觉得心里涌起了奇妙的情绪,她在这种情绪的作用下,她鳃盖猛然震颤,她再一次调动全身魔力,这种调动方式耗尽她所有的力量,可是她没有作罢,而是在失败后再次尝试,一遍遍震颤,一遍遍去调动。

终于,体内的魔力败给了这只执着的龙鱼。

身上这些被月影草篡改过的力量似乎也头一次听从她的指令,小章的喉间瞬时发出前所未有的声浪,这些声音猛震鳞片发出嗡嗡的指令声,她的引导能力回来了。

所有龙鱼都在这一刻听到了自己首领的“声音”。

集结的诏令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声波混着冰晶喷涌而出,所有的龙鱼都在此刻听到来自首领的召唤,它们纷纷上前,排列好队列,而领头的位置空了出来——这是留给小章的地方。

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她一定可以管控自己身上这份失控的力量。

小章的心底出现了这样坚定的念头。

热泉区的海葵感知到了海水的振动,它们集体闭合成拳头大小,好像在为这支重生归来的队伍让出了航道。

它们一同穿过漆黑的海域,细碎的光斑照亮海水当中悬浮的浮游生物,光是从水中的缝隙中漏出来的,晃动着,这些头顶悬着的发光器照亮了脚底回家的路。

回家。

第70章 蒲烧盲鳗 回家吃饭!

关于家的理解, 人各不同。

有的人认为出生成长的老屋才能叫作家,因为那里留存着自己父母年轻时候的岁月与自身童年的回忆。

有的人偏爱独居的出租房,孤身漂泊在外, 能够有一处地方遮风避雨, 把合租房的飘窗布置成舒心的模样。

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是独属自己的天堂, 那一刻, 窗外的雨声也成抚慰身心的存在。

可无论屋檐高低,墙壁厚薄,当冬夜归家时推开门感受到的温度,当疲惫时第一时间想要回到的地方。

这或许才是所有人心中关于家最真实的答案, 家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点,而是一个永远充满温暖和慰藉的所在。

眼下, 所有同行的小鱼们都将神域视作了这样的一个地方,就连姜穹也不例外。

它们一同在漆黑的深海当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并且在建立完善着属于它们的家园。

这个大家庭里并不是以种族划分彼此, 而是每一只小鱼都可以在这里生存, 它们不会再因为食物的匮乏而发愁,羸弱的幼体也可以在这里活到长大。

就如同第一次龙鱼来到神域当中一样, 龙鱼们的队列仍然那样整齐划一, 这个大集体听从着小章的指挥。

乘风波浪的同时,能够看到的是小章的涅槃重生,她眼神坚定, 游行过程当中比之前看起来身体更加庞大。

骨骼加固的同时,覆盖在冰晶骨骼上的肌肉更加紧实,延长的脊背与尾鳍流畅又漂亮,她的力量更上一个台阶。

当自己能够掌握的那一刻,她体会到了月影草真正的美妙, 她身体当中融合着这两者的力量汇聚在一起,即便喷出冰晶会让鳃盖发痛,可是卷出的暴风雪会令所有的敌人发自内心震颤。

头顶上无数的光点汇聚在一起,一同刺破黑暗,每一只龙鱼的身躯彰显着力量,而这份强大的力量现在由神域所掌控。

它们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着水流的变化,尾巴搅起的漩涡让无数生物不得不为它们让出航道。

鱼群游行之间宛如满天星辰,眨眼间又聚成刀刃所向披靡。

当它们回到神域的那一刻,小章嗅到了一股香气。

这种香气并不是芳香,而是小章觉得……非常微妙的香味。

鱼群里因为这股响起引发了一阵的躁动,所有的海洋生物都闻到这股奇妙的食物香气。”这是什么东西香气?”

而准备这场宴会的主人终于开口,她故作玄虚:“这是你们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

神域当中出现了新的设施,一只凭空显现的巨大章鱼构成了这个设施的主体,而章鱼的头上漂浮着数百只透明水母的伞盖,充当天然的蒸锅与冷藏室,从章鱼的身体当中引入了岩浆当作热菜区。

大量的盲鳗都成了这场欢迎仪式的主菜,她与小章猎杀的盲鳗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些滑腻身躯的家伙大多都被利刃所割开,这次她没有将它们丢入伪神心脏,而是将它们处理加工作为一道菜,呈现了出来。

没错,是菜。

当基础建筑都完善的时候,姜穹的心思就飘到了更高的追求。

她想要吃菜,吃一点真正意义上的菜。

从开始适应吃这些冰冷的鱼肉时,她就想着某一天想要吃点热饭热菜,像是吃腻了刺身也可以换成煎炸烹煮,可是大海的环境注定没办法实现她的愿望。

可是她忘记了一件事,这里是魔法世界。

那么魔力,将实现所有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当她发现神域当中还有章鱼料理台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就决定一定要一台这样的设施存在神域当中。

在料理机中投入想要料理的食材,那些食物就会经过触手的翻炒,海底的岩浆就像猛火,可以将投入其中的食材加工成各种各样的奇特料理。

她用海藻提炼出甜甜的海藻蜜,用海带跟磷虾的表壳提取出味素一样鲜美的调味品。

随着熔岩的炙烤,盲鳗的灰白色表皮经过海藻蜜与火山盐的加工,已经蜕变成散发着褐色的诱人光泽。

每块皮肉都裹着暗红色的酱汁,那些糖分变成琥珀的光泽,岩浆的火舌掠过盲鳗的皮肉,边缘在高温下卷起薄若蝉翼的脆壳,内里却是凝出半透明的胶质。

出现在众鱼眼前的盲鳗纹理间渗出的油脂散发着美妙的香气,雪白的蒜瓣肉随着热气在微微颤动,整道菜被神力所包裹,从料理台出来的时候,裹着一层水母的薄膜所以它不会轻易被海水所打湿。

而是谁将这些美食带给了每只小鱼呢?

辛勤的小史莱姆们正穿梭在鱼群当中,为每一只龙鱼带来美味的盲鳗烧——那些被孢子所药倒的史莱姆们被蘑菇解毒剂所唤醒。

接二连三清醒过来的小史莱姆们摇了摇脑袋,它们不再具备那样顽强的攻击力,很快丧失行动能力的副作用就起效了。

那些小小的果冻啪叽摊成煎饼样子,触手还倔强地晃来晃去,另一只史莱姆化成了水洼,表面还冒出气泡,伴随着委屈的声音说着:“咕噜…身体……麻了。”

岁欢当时用手戳了戳这些果冻堆,史莱姆们都纷纷蠕动起来,还没成型又啪叽裂开了,这些果冻当中仍然存在着蘑菇的孢子。

它们像极了漏出馅料的汤圆,路过的所有生物都会不由地想要去啄它们一口肚皮。

等到它们满血复活的时候,姜穹得到了一个坏消息,那就是这些史莱姆们没有办法再融入岁欢的身体当中。

那些一个个分裂出来的小史莱姆都变成了独立的个体,它们活泼好动,爬来爬去,每一只都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即便它们看起来并不聪明。

当姜穹与它们进行交涉的时候,那群史莱姆提出了一件事。

它们想要自由,想要出去看看。

想要离开岁欢,离开神域,它们想要成为真正自由的生物。

这样一来,她与小蓝计划似乎都落空了,但是看着这些小小的史莱姆们眼神中的渴望,它们是这样向往自由的那一刻,她们决定放弃这些计划,有史莱姆寄生蘑菇很好,如果没有,也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们并不会把希望寄托强迫别人的意愿之上。

“外面很危险哦。””我们知道!”

“外面的小鱼可能会把你们吞掉!”

“没关系!””外面会刮风会下雨。””好耶!我们还没有看过刮风下雨。””你们迷路的话,可能很久很久都离不开这片海域。”

“我们可以的!”

磷虾笑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这几只柔软的小史莱姆,就像当初看着岁欢的一样,只要它们能够开心快乐,那么自由也应该是它们的东西。

每一只史莱姆都可以是自由的,它们不愿意留下来,那么就可以去每一个冒险,姜穹决定尊重它们的选择。”这里也是你们的家,如果有一天想要回来,随时都可以回到神域来。”

那些史莱姆们听到这句话纷纷黏在姜穹身上,这像是一个又一个的拥抱,表达着自己的感谢。

这一场盲鳗宴不止是为了欢迎龙鱼们的归来,也是一场送别的宴会。

今天之后,这些小史莱姆们都会踏上自己的征程,没有人知道它们到底会去哪里,目标是星辰大海还是广袤天空。

只是无论是哪里,神域永远是它们可以回来的家。

现在宴会正式开始了,小小的史莱姆们替姜穹帮忙,它们将盲鳗做成的菜运送给所有龙鱼,它们同样在庆贺今天这个伟大的日子。

“快吃啊!这个要趁热吃!”

嗅着蒲烧鳗鱼的诱人香气,姜穹完全没有留意到别的小鱼的面露难色。

它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食物,更别说吃。

只有小章为了避免母亲的尴尬,她决定要以身入局,她给自己做了一点心理安慰,然后率先吃了下去,即便这份食物看起来很奇怪——她第一时间认出来了这是盲鳗,可是她无法想象之前灰扑扑的那些像蛇一样的东西怎么能变成眼前这个焦糖色包裹住的东西。

其他龙鱼并不敢食用,所以它们都在紧盯着首领,当看到首领吃下的那一刻,都露出那一种微妙的神情,像是看到了这世间最可怕的事情正在眼皮底下发生。

而且吃下这个东西的鱼,还是自己的首领。

而深海龙鱼可是连腐食都会接受的存在,它们却是这样畏惧一份热腾腾的蒲烧。

脆壳之下,盲鳗的皮肉被酱汁腌透了,咬下时能够扯出一道拉丝的酱汁,那是鱼皮的胶质融入了进去,咸鲜泛着一股香甜的味道,在射进炸开鲜美的冲击。

小章并不适应这样的美味,但是下一刻她就意识到这份食物并没有表面吃起来那么简单,神力从食物中补充到她的身上,像洗涤掉所有的疲倦那样,鳗鱼肉的香气直冲脑袋,神力正在她的身体当中丰实她的筋骨。”吃下去。”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小章向所有龙鱼下达了命令。

于是无论别的龙鱼愿意或者不愿意,这一刻都埋头将盲鳗的肉吃了下去,那些烹饪恰到好处的肉质,以及蕴含的神力都让它们领悟到了这份的美味的用心良苦。

这哪里是什么酱汁,分明是遗迹当中才含有的神力,食客的血管都开始充实着神力,这些神力令龙鱼们变得更加强大。

“母亲……这么珍贵的东西,你仍然要给我们吃下去吗?”

正在埋头苦吃的姜穹一点都没意识到这份食物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她只是感动于终于吃上了一口热乎乎的鱼肉。

这种香甜的味道还是做梦才能品尝到的滋味,鱼肉又香又软,炙烤出的盲鳗肉蕴含着丰富的油脂,每一口下去都是难以言喻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