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瑟拉娅轻声笑了,“是啊,你不是神明,但是你也不是那只磷虾了,现在的你到底是什么呢?”
深海陷入寂静,只有水晶流转的光辉,无声地照亮两位神明相似的脸庞。
姜穹抬起手,这一次她的指尖溢出了神力,轻柔地包裹住水晶。
咔一声,水晶裂开了,神力从水晶的表面蔓延开来,紧接着整个晶体无声破碎,化作无数的光点消散在深海当中。
神像的也随之消散,化作一缕光辉,融入了姜穹的指尖。
埃瑟拉娅的身体微微一颤,那些与祭坛相连的部分开始松动,像是终于解脱了数万年以来的束缚。
“你……解放了我?”
姜穹看着她的脸,轻轻点头,“不需要了,我已经回来了。”
埃瑟拉娅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
“真是傲慢啊。”
“不过确实……这很像你会说的话。”
终于,她缓缓从祭坛站起来了,银发飘散着,终于脱离了这么多年来的禁锢。
而她们脚下的争做城市开始复苏。
坍塌的建筑重新立起,所有破碎的东西都恢复原样,就连最深处的神殿都焕发出久违的光辉,深海终于等到了它的神明。
哪怕这位神明,早就已经不再完整。
埃瑟拉娅的银发垂落在姜穹的脚尖,像月光倾泻在深海最寂静的沙床上。她的唇轻轻触碰神明的足尖,那是一个古老而虔诚的礼仪.
臣服者向永恒者献上忠诚,却也向永恒者祈求终结。
“我活得太久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片深海的水流为之凝滞。
“久到看着珊瑚生长又死去,久到看着山脉隆起又崩塌,久到连等待都变成了习惯。”
“您给了我自由,可真正的自由,应当包括‘终结’的权利。”
姜穹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神明不死,神明不灭,神明只能永恒地存在。
而在神明离开前,自己将这个最残忍的囚笼交给了她。
而现在,漫长的等待终于换来了神明的归来。
埃瑟拉娅终于可以跪在神明的面前,说出那句话。
“请允许我,死去。”
姜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埃瑟拉娅的发梢,对方顺势抬了头,露出那双恬静的眼眸。
那本该是一双像是万年不化的雪山才会诞生的眼眸,而这一刻,冰雪消融,露出她眼底本身的柔情。
她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姜穹,她已经在无数个日夜这样注视过水晶体重的神像,而这一刻,她看到是活生生的存在。
埃瑟拉娅颤抖着抚摸着姜穹的手,她将面颊小心翼翼贴上对方的掌心她就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向神明索取一点温存。
而这点温暖,足以让她死去。
第106章 永生的回归 而永恒存在的……将是拉弥……
“你确定吗?”
姜穹的指尖微微收拢, 神力从她的指尖溢出。
埃瑟拉娅笑了,那笑容不再带着神性的疏离。
而是像人类一样,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 唇边溢出一点颤抖的弧度。
“您明明知道我的答案。”
是的, 姜穹知道。
她作为神明知晓埃瑟拉娅的祈愿是否忠诚。
那些声音落进她的耳中, 都会成为愿望。
于是, 姜穹满足了她的请求,下一刻,埃瑟拉娅的她的肌肤不再永恒无瑕,而是透出淡淡的温度, 甚至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
那是生命正在回归的痕迹。
姜穹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尖凝聚出了一枚银色的种子。
她喊来拉弥亚, 那个掌控着毁灭的魔女走了上来,在神明的面前,她总是那样的乖顺, 眉目低垂着。
这一幕, 甚至让埃瑟拉娅多看了她一眼。
在漫长的时间当中,她比海里任何一个生物都要了解拉弥亚。
那个行径几乎癫狂的女人, 摧毁了多少算得上美好的事物, 她唯独会对神明露出这样顺从的模样。
“将你的毁灭,放一点进去。”
拉弥亚没有问什么,只是熟练地将一团黑雾融入了那枚银色的种子当中。
她的一切都是神明的, 力量是,生命是,自己也是。
如果今天,神明让她献上的是自己的心脏,那么她会主动剖开这胸膛, 轻轻放进去。
这颗种子晶莹剔透的表面流转着星尘般的光晕,却在核心的地方有着漆黑的雾气。
那是毁灭的印记,象征着死亡。
“吃下它。”
姜穹将这枚种子交给了埃瑟拉娅,她的声音沉稳,不带一丝的波动。
“你会像凡人一样衰老,像凡人一样生病,像凡人一样在某一天突然死去。”
埃瑟拉娅盯着那枚种子,她久久不能回神。
她终于等到了,等到神明的恩赐。
她迫不及待地接过种子,指尖触碰到种子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温暖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那是她千万年来第一次感到的温度。
不是深海永恒的冰冷,而是像是阳光穿透海面一样散发着浓浓的暖意。
她毫不犹豫将死亡的种子送入了口中。
种子在她的舌尖融化的瞬间,埃瑟拉娅的身体剧烈颤抖了起来。
她的银发开始褪色,从月光的皎洁变成了一种黯淡无光的灰色,她的肌肤有了细小的皱纹,岁月似乎终于敢向这具身体留下真正的痕迹。
她在蜕变。
从永生,变成会死的凡物。
姜穹静静注视着她,银白色的眼里倒映着埃瑟拉娅痛苦又释然的表情。
这本该只是一场交易。
这是一场神明应允信徒的祈愿,赐予她渴望的终结。
可为什么她的指尖在发烫,是指尖吗?
那种温度从接触埃瑟拉娅肌肤的地方蔓延,顺着血管灼烧进神明的胸腔。
埃瑟拉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细碎的荧光。
那些曾在她血管里流淌的神性,此刻正化作星尘逃离她的身体。
她踉跄着向前倾倒,被姜穹下意识接住。
“疼吗?”
神明听见自己这样发问。
埃瑟拉娅在她臂弯里摇头,灰发海藻般散开。
“不……只是有点冷。”
姜穹的手臂收紧了。
这个动作让她们同时怔住。
神明不该有这种反应。
神明不该因信徒的痛苦而战栗。
可姜穹就是无法松开手。
她感受到埃瑟拉娅逐渐变轻的体重,感受到她正在流失的体温,感受到某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底疯长。
那情绪尖锐如冰锥,滚烫如熔岩。
埃瑟拉娅忽然笑了。
她抬起正在变得透明的手,轻轻触碰的发丝。
“您看……您还是被她影响了。”
是的,这不是神明该有的情绪。
这是……
“姜穹”的情绪。
那个会藏在阿菲亚嘴里,会和小蓝斗嘴……那个早已在成神之路上被舍弃的“人性”,此刻正在神明的躯壳里苏醒。
埃瑟拉娅的指尖也开始透明了。
她望着姜穹逐渐泛起波澜的银瞳,声音已经轻到像是一个随时就会融化的泡沫。
“真好,我最后能看到的,是您像她的样子。”
这句话很奇怪,在姜穹的耳畔久久不散。
姜穹无法理解自己的追随者在最后一刻所说的意义。
神性的思维在刹那间掠过千万种解读,却无法理解其中最简单的含义。
像她?
埃瑟拉娅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见后方游动的水母群。
她灰蒙蒙的眼睛依然望着姜穹,目光穿过神性铸就的完美躯壳。
直直看向那个被深埋的,但是却会为同伴哭泣的人类灵魂。
可是她并不打算将这一切告诉自己的神明。
原谅她在最后一刻自私吧,毕竟傲慢的神明已经把她困在这里一辈子那么久。
是时候,让她也自私一回了。
深海在这一刻变得很静。
太静了。
静到姜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两个心跳,一个永恒平稳,一个震耳欲聋。
深海开始发光。
那些零星的光点,像是散落的星辰一样。
渐渐地,光芒连成一片,如同银河倾泻一样,那是无数的水母从四面八方游来。
有些水母的伞盖如同半透明的纱,有些水母的荧光像是跳动的火焰,有的触须如同丝绸,它们沉默地聚集,将埃瑟拉娅团团围住。
埃瑟拉娅的身体正在融化。
或许她已经无法作为一个凡人,再经历一场生老病死。
她的指尖已经透明,能透过皮肤去看见深蓝色的海水。
那些银发不再流动,但是她并没有露出痛苦的神情,这不是消亡,这只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归途。
水母用触须轻轻托住她。
深海的光在此刻变得格外温柔。
埃瑟拉娅的银发不再流动,静静地垂落,像是月光凝结成的纱。
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肌肤泛起珍珠般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这片她守护了千万年的海水里。
这个画面简直是美好的,水母们无声地环绕着她,它们的触须轻轻托住她逐渐透明的身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片即将消散的梦,半透明的边缘晕开淡蓝的光晕,像是为她披上一层星纱。
许多小型的水母游曳在她的脚边,细小的光点像是一串浮动的珍珠,照亮她上升的路。
它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排练了无数遍一样。
深海的光影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水母们的荧光勾勒出埃瑟拉娅的轮廓。
她的身形被淡蓝,银白和浅紫的光晕包裹,像是深海中最精致的一幅画。
光与影的交错中,她的透明躯体仿佛成了画布,而水母们的光便是最温柔的笔触,一点一点将她描绘成永恒。
她的脚尖轻轻离开祭坛,身体被水母们稳稳托起,缓缓向海面浮去。
上升的途中,她的发丝散开,像是一捧银沙被水流吹散。
她的死亡就像美人鱼在清晨的海面变成泡沫。
埃瑟拉娅指尖最先化作光尘,细碎的光点如萤火般漂浮,被周围的水母们轻轻接住。
她的裙摆如雾般消散,融进深海的暗蓝里,而水母们的荧光填补了那些空缺,仿佛她的身影从未残缺。
姜穹站在远处,银白的瞳孔映照着这一幕。
她本该转身离去——神明不该为凡物的消逝驻足。
可她无法移开视线。
也许,从前的某一天,埃瑟拉娅站在祭坛边,银发如月光倾泻流淌,而水母们环绕着她,像是守护星辰的萤火。
而现在,星辰终于要回归深海了。
水母们的光越来越亮,埃瑟拉娅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终,在即将触到海面的那一刻。
她的身体彻底化作无数细小的泡沫,它们在阳光照射到的瞬间轻轻炸开。
而后,光尘散落,深海重归寂静。
当埃瑟拉娅的身体彻底化作泡沫,消散于海面之上时。
永生的权柄回归了。
姜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归来,像是一道冰冷的月光重新流入她的血脉。
它熟悉而陌生,带着千万年沉淀的重量,却又轻得仿佛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体。
这是她曾经亲手赋予埃瑟拉娅的力量。
如今,它终于回到了主人手中。
权柄的回归让她的神性再度圆满,银白色的瞳孔中星尘流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她微微抬起手,指尖便自然溢出一缕永恒不灭的辉光。
那是足以让任何生命超脱时间的力量。
拉弥亚的蛇瞳在暗处收缩成细线,她注视着姜穹身上的光芒,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
权柄回归了。
她的神明正在苏醒。
她太熟悉这种气息了。
那银白发梢间愈发强烈的光晕,那瞳孔中逐渐凝聚的星尘,那举手投足间愈发厚重的神性威压。
每一处细节都让她兴奋得身体都要微微战栗。
“您感觉到了吗?”
拉弥亚贴近姜穹耳畔,声音甜得像淬了蜜的毒。
“那些被分割的力量正在归来……”
她的指尖虚虚地抚过姜穹的银发,拉弥亚在那些新生的雪白发丝处刻意停留。
“很快……”
“很快您就会完全变回……”
我的神明。
最后四个字含在舌尖没有吐出。
拉弥亚知道姜穹现在还不能理解,就像不能理解埃瑟拉娅临终时那句“像她”的含义。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所有权柄回归时。
那个会为水母流泪、会为海鳗兽心疼的姜穹终将消散,就像埃瑟拉娅化作的泡沫那样,美丽却短暂。
而永恒存在的……将是拉弥亚等待了千万年的真正的神明。
第107章 决战 神明的战场,凡人误入。……
深海突然剧烈震荡起来。
拉弥亚惊喜地看着姜穹的银发在没有风的时候, 也开始飘动,永生的权柄在她的身周形成了璀璨的星环,这是更高位格正在苏醒的征兆。
可是下一秒, 她的笑容就此凝固了。
因为姜穹突然转头看向她, 银色的瞳孔中噙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拉弥亚。”
神明的声音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严, 以及某种令伪神心碎的温柔。
“你究竟在期待什么?”
海水在她们之间形成漩涡, 那漩涡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一半是纯粹的神性,另一半则是呼之欲出的人性。
拉弥亚的眼睛在闪烁着变成了蛇一样的竖瞳,金色的竖线在黑暗中收缩, 她凝视着姜穹,命运的丝线在她的眼前交织又缠绕, 断裂再重组。
拉弥亚的蛇瞳剧烈颤抖,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权柄确实在回归,但是归来的, 并不是她的神明。
埃瑟拉娅!
埃瑟拉娅!!
可恶的埃瑟拉娅!
那只银发的水母临死前的样子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拉弥亚的眼前。
柔软的触须垂落, 嘴角带着释然的笑容,最后化作泡沫, 甚至是那样的甘之若饴。
“像是……”
当初的拉弥亚以为这不过是失败者的呓语。
现在她才想明白, 这是最恶毒的诅咒。
当永生权柄彻底回归姜穹的那一刻,她原本被神性压制的人类记忆情感,那些软弱到不行的东西, 本该被剥离的杂质正在复苏。
因为埃瑟拉娅,早已将自己的权柄动了手脚。
她死死盯着姜穹的指尖,那里正流淌着永生权柄的辉光。
可那光芒不再纯粹,而是掺杂着细碎的、近乎温柔的荧光。
那是水母的印记。
而是埃瑟拉娅的遗赠。
“她……怎么敢篡改的永生!”
拉弥亚的声音近乎嘶哑。
那是属于神明的力量,可是埃瑟拉娅怎么敢的, 她怎么敢这样做的?!
拉弥亚的盛怒化作漆黑的漩涡,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她的力量绞碎了洋流。
天色陡然变暗。
不是乌云遮蔽,不是风暴将至,而是拉弥亚的盛怒,让整片海域的光线都为之扭曲。
海洋在晃动,不是寻常的浪涌,而是世界根基的震颤。
天,再次降下大雨。
这场雨注定会让生灵涂炭,那么没有了智慧跟命运的指引,这世间的万物还能活下来吗?
她的银发如狂蛇般舞动,蛇瞳中的金光被某种更阴暗的东西侵蚀。
那是命运权柄被亵渎后的暴怒。
命运长河在她眼前奔涌,却不再呈现既定的轨迹。
她看到千万种可能的未来,每一种里,姜穹都走向与她期待截然不同的神位。
有的未来里,姜穹在深海种满东西,给每只迷路的鱼指路。
有的未来里,姜穹拆毁神座,把权柄分给一群吵吵嚷嚷的海洋生物。
最可怕的是,某些未来里……
姜穹的银发在深海中浮动,神性的辉光如星环般环绕着她,可她的眼神却依然带着人类的温度。
她看向拉弥亚时,不是俯瞰众生的漠然,而是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温柔。
拉弥亚的指尖微微颤抖。
“不……不该是这样的。”
她曾以为,当权柄回归,姜穹会彻底褪去人类的软弱,成为她记忆中的那位至高存在。
冷漠、强大、不可违逆。
可现在的姜穹,却依然会为一只水母的消逝而悲伤,会为一只海鳗兽的孤独而驻足,会为拉弥亚的执念而叹息。
这不是神明应该有的东西……最起码在拉弥亚看来是这样的。
“你在害怕什么?”
姜穹轻声问道。
拉弥亚的蛇瞳紧缩。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神明不再是她熟悉的样子?
还是害怕……自己等待千万年的执念,最终只是一场空?
不,她的神明绝不会软弱。
她猛地伸手,命运的丝线在她掌心翻涌,她试图强行修正,试图让姜穹的“人性”剥离,让纯粹的神性占据主导。
姜穹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无法挣脱。
“拉弥亚,”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不是你的神明。”
“我是姜穹。”
“一个曾经是人类,也曾经是磷虾,我在深海种过小鱼,曾经和一群朋友一起冒险的姜穹。”
“我会成为神明,但不会成为你记忆里的那一位。”
拉弥亚的蛇瞳剧烈震颤,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朋友?
什么朋友?
那群……低劣的东西吗?
拉弥亚的眼底的光彻底被漆黑侵蚀,
“跟我走。”
她的声音不再是嘶哑,而是某种近乎法则的低鸣。
“否则,我会让一切重归虚无。”
海面在沸腾。
拉弥亚的盛怒化作漆黑的雷暴,云层被撕开猩红的裂痕,连深海都因她的力量而战栗。
这里将要成为神明的战场,一场战斗,一触即发。
这不是任何普通生灵可以插足的战争。
拉弥亚的盛怒仍在肆虐。
天穹撕裂,海水倒悬,毁灭的黑焰焚烧着每一寸空间。
而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巨浪正被什么破开了。
一道两道无数道深蓝蓝色的身影,如远古的战舰般劈开怒涛,朝着姜穹奔涌而来。
领头的海鳗兽是阿菲亚,她的身躯如山峦般巨大,深海燃起了毁灭的黑焰,她的身后,是母亲瑟琳娜,是埃德蒙,是所有曾与姜穹共度岁月的海鳗兽。
没有一只魔法生物不会畏惧此时的,拉弥亚的威压几乎铺天盖地而来,在所有生物奔逃着寻找一线生机时,她们逆流而行。
她们全族,或许就剩这么多了,但这一刻,她们义无反顾。
阿菲亚的瞳孔紧缩成一线,她嗅到了拉弥亚毁灭的气息。
那足以将海鳗兽一族焚烧成灰烬的力量。
但她没有减速。
“姜穹——!!!”
她的声音像深海鲸歌,穿透暴怒的浪潮。
姜穹回头,银发被狂风吹散,瞳孔中倒映出那道越来越近的、熟悉的身影。
阿菲亚。
那个曾经驮着她穿越冰洋,是她到来深海里的第一个朋友,害怕她吃下毒蘑菇会死,唱着轻快的歌去捉小鱼小虾,一个以女神名字命名的海鳗兽,阿菲亚。
而现在,她正率领全族,冲向神明的战场。
姜穹的唇轻轻动了一下,她已经回应了那个名字。
她所思念,所牵挂的朋友们,正在朝着她而来。
瑟琳娜的尾鳍已经灼伤,阿菲亚鳞片剥落了几片,但她们没有停下。
她们或许不懂神明的权柄,不懂拉弥亚的愤怒,甚至不懂姜穹正在经历什么,但她们知道,姜穹需要她们。
这就够了。
她并不是唯一追随而来的人,极寒的浪潮也席卷而来,为首的龙鱼身躯如山脉蜿蜒,每一寸骨骼都已是透明的冰晶,脊椎在游动时发出风铃般的脆响。
“母亲。”
她的声音从海水中传来,像冰川崩裂,又像雪落深海。
试炼之门前,深海龙鱼群静静悬浮在幽暗的水域中。
它们的首领小章,脊椎泛着冷蓝的微光,沉默地望着那扇门。
姜穹已经进去很久了,她也无数次前去门后去寻找姜穹的身影,可是一切都没有结果,但是小章从未放弃过。
而当姜穹终于踏出门的那一刻,她变了。
银发如雪,眼瞳如星,周身流淌着纯粹的神性光辉。
姜穹再也记不得她们之间情谊了。
龙鱼群躁动起来,发光的器管忽明忽暗,像是某种不安的信号。
小章冰晶的尾鳍轻轻摆动,似乎在思考,在犹豫。
她不知道眼前的“姜穹”还是她的母亲吗?
当天地变色那一刻,海洋也在晃动。
深海没有声音,但龙鱼群不需要语言。
她们这群为了姜穹而来的所有“人”,它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不需要讨论,不需要权衡利弊,她们只知道,姜穹会遇到危险,它们必须去。
或许它们想过死亡。
或许它们知道,面对拉弥亚的毁灭权柄,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
但有些事,不需要想太多。
小章冰晶的脊椎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的宣言。
深海龙鱼群只是调整了方向,尾鳍一摆,朝着姜穹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
莱姆的手抓着唯一的同伴,岁欢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她们相视一笑,一起转身,朝着战场的地方开始蠕动。
她当然知道会死。
可是史莱姆也没那么容易死去。
况且海底还有史莱姆的坟墓,所以莱姆不再害怕孤单,但是她怕姜穹回不了家了。
她们有着很重要的任务。
她们要带姜穹回家,回到那个神域当中。
史莱姆本来就是很笨的生物啊!
当它们抵达战场时,拉弥亚的毁灭黑焰已经席卷了整个海域。
小章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冲向了最前方。
瑟琳娜紧随其后,阿菲亚的庞大身躯撞出了一条路,小蓝的菌丝疯狂生长,试图为同伴铺出一条路。
它们或许会死在这里。
但它们会一起死。
然后拉弥亚看到了那只蘑菇。
小蓝。
一只蓝色的,菌盖圆润的,看起来甚至有些愚蠢的小蘑菇。
她站在姜穹面前,菌丝深深扎进海底的缝隙,倔强地对抗着足以撕裂世界的威压。
“蘑菇……”
拉弥亚的瞳孔骤然收缩,某种古老的憎恶翻涌而上,那些本该灭绝的却掌握智慧权柄的遗族。
那些早该在天启时期就被焚尽的菌丝生命,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里?
小蓝的菌丝在颤抖。
拉弥亚仅仅一个眼神,就几乎要将她碾碎成孢子的尘埃。
可她没退。
第108章 杀了她们 而我们,可以仅仅依赖着彼此……
可她没退。
小蓝为什么没有退呢?
她其实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来到这个战场不可,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了姜穹什么,她只知道这只磷虾还欠下自己数不清的鱼要还。
她还是那样思念对方。
海底已经在姜穹不在的时候,被她种满了不同的海蘑菇, 更重要的是, 她觉醒了智慧的权柄, 这份力量让她可以一只蘑菇也生活得很好。
她几乎是无所不知的, 但是这个无所不知也只是跟从前比起来。
她多了无数的知识,可是无人分享。
菌丝所构成的联络网里,没有别的蘑菇能够像她一样会思考,会发问。
它们都是沉默的, 只是待在海底的一块又一块的石头。
小蓝不再能那样安静待在海洋的某个角落中,然后安安静静等待着无情的时间的过去。
小蓝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蘑菇, 她是幽灵菇,一只善于暗杀的魔物,虽然她的能力有限, 一直以来也没真的暗杀到什么。
她诞生于深海中最阴暗的角落, 菌丝里流淌着与生俱来的狡黠,甚至一开始她觉醒的时候, 差点置姜穹于死地。
可是后来都不一样了, 姜穹拉着她去建设神域,她们的生命被捆绑在一起,她们开始朝夕相处, 甚至只是一块海绵就成了她们在深海里的家。
当龙鱼快要毁灭那只磷虾的时候,她冲上去的理由也很纯粹,因为姜穹没有舍弃自己。
拉弥亚的震怒让她的智慧正在疯狂预警。
会死,会逃,不可抗衡。
可是她还是来了。
为什么?
因为小蓝突然明白了。
智慧权柄会告诉她关于天地之间的一切, 教给她生存的法则。
却没有教过她该如何忍受没有同伴的世界。
当无所不知的代价是永远失去自己的朋友时,她宁愿自己还是那只没有什么能力的蘑菇。
在这些磷虾所不在的日日夜夜里,她孤独地等着自己同伴的归来。
而如今,姜穹回来了。
即便跟她记忆中的磷虾有些微的不同,可是这并不影响她还是那只磷虾。
早在姜穹教她编织立体小花开始,她们的命运就被紧紧拴在了一起。
在无数个命运当中,也许会有截然不同的故事走向,但是每一个故事,只要还是姜穹,只要还是小蓝,那么她们都会并肩作战。
“姜穹,我们走吧。”
她鼓起菌盖,释放出一缕淡蓝色的孢子,那些孢子的麻-痹效果在拉弥亚的面前微弱到几乎可笑,却固执地挡在姜穹面前。
拉弥亚的冷笑几乎让海水冻结,令她觉得发笑。
“愚蠢。”
她抬手,毁灭的黑焰瞬间吞没那缕荧光,却在触及菌丝的前一刻,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阻隔。
姜穹的手,轻轻按在了小蓝的菌盖上。
“拉弥亚。”
姜穹的声音很轻,却让沸腾的怒海骤然一滞。
她低头看着这只小小的蓝蘑菇,指尖拂过她被灼伤的菌丝边缘,只是这样拂过,她被灼烧的地方就恢复了原样。
“小蓝,你现在无所不知了吗?”
姜穹的声音轻轻的,细长指尖还停留在她的菌盖上。
那些被灼伤的菌丝在她的触碰下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害。
小蓝的菌丝微微颤动,荧光在海水当中明灭。
“是的。”
她回答得很简单,却带着某种沉重的确信。
姜穹笑了,银白色的瞳孔中星尘流转, “那么,你觉得我会赢吗?”
小蓝沉默了。
她的菌丝轻轻蜷缩,又缓缓舒展。
她知道的,知道拉弥亚的毁灭足以撕毁整片海域,知道姜穹的神性尚未复苏,知道这场战斗的胜率在智慧权柄的推演中,微妙如尘埃。
但是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抬起头,伞盖下的她露出了眼睛,那是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睛。
她的沉默,已经告诉了姜穹这个答案。
用这种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一定会输的。
大家都会死的。
“果然无所不知了啊。”
姜穹忽然笑起来,银发间的光尘簌簌飘落。
她弯腰捧住小蓝的菌盖,额头轻轻抵住那双流泪的眼睛。
“但你们还是来了。”
拉弥亚的没有说话,她亲眼看着,神明拥抱一只低等的魔物,这一幕太刺眼了,让她想起了许多的事情,想起了从前神明也是这样温柔地去慰藉一只濒死的小鹿。
这画面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剜进她的心脏。
神明总是这样,她分明是有情的,可是那情义可以分给世间万物,唯独对自己是那样的绝情。
她看着海鳗兽用身躯圈住战场外围,看着那群弱小到不值一提的龙鱼还执着的停留在这里,她们会被毁灭的黑焰所燃烧,这世间也会被一场大雨冲刷重来。
这些渺小的生命,明明知晓必败的结局,却依然固执地铺开阵型。
而神明,感谢着她们的到来。
她们的到来难道能够改变什么吗?
不,什么都无法改变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神明为什么总是能把自己的温柔像饵料一样撒给世间所有的蝼蚁,但是对她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一切的东西,都没有一句话是要留给自己的。
“您还是这样……”
拉弥亚的声音像淬了毒一样,冰冷冷的。
她一直在想,如果这个世界只有她们的话。
如果有一个地方,除了她跟神明之外,别无他物,那么即便是不可一世的神明也会对她流露出些许的柔情吧?
她并不确定这个想法能不能成真,她只是那样一直想着。
她无数次回忆着这个世间只有神明与她相处的最后几天。
那只是最后的七天,短暂到时光可以无情吞噬掉这一切,可是她仍然无比清晰地记得这七天。
她如愿以偿可以陪伴着神明走到最终,她还是能无数次想起神明那样轻的靠在她的肩头。
她们依偎在一起,看着星辰看着天空,脚下是正在瓦解的云海,那是她唯一被善待的七天。
也正是因为这七天,成为她千万年后反复咀嚼过的毒药。
从天空俯瞰着整个世界时,创造这一切的神却是那样的虚弱。
拉弥亚有时也会想,如果她一直都是那样虚弱呢,如果她一直都离不开自己的话,一切会有不同吗?
神明也终究会把什么分给自己吗?
她太贪心,又实在贪婪,拉弥亚接受不了神明会那样温柔地注视着世间万物。
如果神明永远那么虚弱就好了。
如果这个世界只剩她们就好了。
她的视线扫过战场,那群低劣的魔物的血已经染红了大片的海域,即便身上的鳞片剥落,却仍然要挡在姜穹的前方,蘑菇的菌丝即便疯狂分泌麻痹的毒素,这对神性的生物难道会有用吗?
多可笑啊。
可是为什么她又会觉得这样的耀眼呢?
拉弥亚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在暴怒中震颤,她知道自己疯了,可她仍然疯得有理有据。
谁能够在这么长的时间中不会疯癫呢?
明明是她先遇见神明,明明是她守望最漫长的岁月,明明连神明的无情她都爱得死去活来。
凭什么这些后来者能轻易得到她求而不得的东西?
黑雾在她掌心凝聚成亿万根细针,悬停在每个生灵的头顶。
只需一个念头,这些针就会刺穿它们的眼珠,心脏,脑髓,可是这就在这个时刻,她却突然感到一阵舍不得。
因为此时此刻,正因为你这样一件事,姜穹正看向她。
她的神明,用那双眼睛注视着自己。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终于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的心绪仿佛因此而颤动不已。
“杀了她们。”
拉弥亚的轻语像甜蜜的诅咒,她的声音是浸了蜜的刀,薄唇几乎贴上姜穹的耳垂。
“然后这世界就只剩我们了。”
“这一场雨会毁灭所有的生灵,而我们,可以仅仅依赖着彼此存活在这个世界之上。”
她的一只手缠上姜穹的腰肢,另一只手的指尖抚过神明冰冷的嘴唇,可是她最终只是吻着对方的指尖,像是献上了自己的一切。
如果姜穹真的索取了一切,那么拉弥亚真的会给她。
可是为什么也不会去向她索取呢?
而姜穹没有动,她只是那样沉默望着与自己相仿的一张脸。
悬停的黑针开始震颤。
一半因为杀意,一半因为期待。
她等着神明发怒,等着那双银瞳里迸发神罚的光芒。
可是还是没有。
没有神威的降临,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叹息。
就那样平淡的眼神与她正在对视。
她疯狂搜索神明的眼睛,想找出哪怕一丝厌恶或怜悯。
都没有。
拉弥亚只是在姜穹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嫉妒到面目全非的疯子,一个渴爱到走投无路的囚徒。
小蓝的菌丝在这时突然缠上姜穹脚踝。
这个微不足道的触碰,却让拉弥亚的竖瞳缩成针尖,她看见神明银白色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多么残忍的对比呢。
她的触碰只会让神明露出这样平静的眼神,即便用世界毁灭作为威胁,她还是那样镇定,可是低等魔物的菌丝却能换来睫毛的轻颤。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拉弥亚百思不得其解。
黑针的震颤愈发剧烈,有几根已经刺破阿菲亚的皮肤,海鳗兽的血珠落入深海当中。
“我改变主意了。”
拉弥亚轻飘飘这样宣布了,她松开对于姜穹的桎梏,自己退到黑雾最浓处。
她又成了那个黑影。
第109章 决战中 你的对手是我们
姜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每个人的眼里都是不一样的。
小蓝的眼中, 她是一个会看穿自己的磷虾,她的小聪明与自私都会被姜穹发觉,于是她在这段关系中时常不需要隐藏太多, 这是一段可以同生共死的关系。
她再也不可能找到一个会教她怎么编织小花的磷虾, 也不可能再为别人倾尽全部。
对于小章而言, 她对姜穹是出于感激的崇拜。
那是更像是对精神领袖的方式, 融合了许多不能明说的情感,虽然是母亲的称呼,她们的关系相对不会太平等,但是她的追随一定是狂热的, 能够献上生命的。
至于阿菲亚,那是很好的朋友。
她在这个深海中的朋友实在少之又少, 而姜穹的出现打破了她一直以来孤寂的生活,当她们一起救下瑟琳娜的那一刻起,对阿菲亚而言, 姜穹就已经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挚友。
莱姆更是如此, 她对姜穹的想法可能比别人都要复杂,那是在生死边缘徘徊时被拉了一把的感觉, 有姜穹的地方, 对于史莱姆而言才是家。
这群人中的每一个,都有一个可以为姜穹赴死的理由。
而姜穹也是。
命运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存在。
每一种排列组合都是唯一的,她们有无数种可能性不会在这辽阔的海洋中相遇, 可是最终的答案是她们扮演了对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角色。
这种重要程度足以超过生命的重量。
所以似乎做出每一种牺牲都是合理的,但这是一定要有牺牲的战场吗?
为一个人赴死总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在死局中找到大家都能幸福的方案。
谁也不要离开,谁也都会幸福。
这是连智慧女神绞尽脑汁也会苦恼的难题,不然小蓝也不会为此落下泪来。
她的泪水是那样的珍贵。
姜穹抬眼看着所有守护着自己的小鱼们, 心底某一种感情正在迟到地归来,她眼底的神性如同消融的冰雪,正在一点一滴融化,她的眼睛浮现出一种新的光芒,那种光令在座的所有小鱼们都感到熟悉。
她们最为熟悉的姜穹回来了,回到了她们的身边。
或许,阿菲亚她们来到这里未必能够改变战局,而一切也不是她们需要负担的东西,只是因为自己而义无反顾而来。
当埃瑟拉娅归还永生的时候,她将一个足够温柔又柔软的情感融入到了里面,那是她永生以来,所有见识过的情感。
那是一场海面上葬礼,当那些亲人的眼泪坠入深海时,她听过那群人隐忍地哭泣声,就像一场小型的暴雨纷纷落入埃瑟拉娅的眼中,她看过少女在礁石上等待情人的眼泪,那像是清澈的露珠一样,她甚至听过醉酒的水手在海面上畅快地歌唱。
海风将这些情感与声音都吹入到一只水母的耳畔,而神明给予她足够的时间去理解这一切,这些东西终究变成了埃瑟拉娅的一部分,深深融入进她的全部当中。
这些琐碎的情感,教会了她人性。
而她在最终的时刻,把这些都全部送给了神明。
这一份馈赠。
当冷漠的神明收回权柄的瞬间,姜穹会被这些记忆所淹没,她会想起自己曾经多么热爱这个世界。
事实也如同埃瑟拉娅预料的一样,她释放了神明身体中那个最为柔软的灵魂。
如同星星之火,彻底燃烧了这具神性所打造的躯壳。
雨开始落下了。
不是温柔的细雨,不是狂暴的骤雨,而是一场足以灭世的雨,好像可以腐蚀人的身心。
而制造这场灾难的源头,正在姜穹的眼前。
姜穹看着拉弥亚,看着她癫狂的银发在暴雨当中翻飞,看着她眼眸里燃烧的火焰,看着她唇边扭曲的笑意。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吻。
那个在深海寂静的角落当中,在神性与人性尚未撕裂之前,在她们还只是姜穹和拉弥亚的时候,她们一同走入深海,当水淹没口鼻的那一刻,她们呼吸几经交融。
姜穹从来没吻过别人,也许神明也没有。
拉弥亚的唇很凉,像是深海中的暗流,可是呼吸却炙热到惊人,仿佛岩浆在冰层之下涌动,姜穹记得自己曾经在那样的温度中迷失过,指尖陷入她柔软的银发中,两颗心都在跳动不休。
而现在,拉弥亚站在灭世之雨的中心,黑针环绕,万物哀鸣。
可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拉弥亚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很简单。
她想要神明的注视。
不是怜悯的垂视,不是愤怒的,不是疲倦的闭目,而是真正地,长久地,只看着她一个人。
可是神明从来没有满足过她。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呢?
因为她本身就是被剥离的杂质,是神明舍弃的软弱欲望执念凝聚成的影子。
她的渴求永无止境。
一次注视就想要永远的注视。
一次的触碰,就会想要独占所有的温度。
一次的回应,就会想要神明彻底沦陷。
所以干脆,神明从不满足她,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那么不开始就是对待拉弥亚最正确的方式。
可是姜穹开了一个实在太坏的头。
她主动拥抱了这个疯狂且偏执的女人,杀了她永远要比拥抱她来得更正确。
黑雾化作亿万根细针,悬停在每一个生灵的头顶,甚至那些无辜的、从未参与这场争斗的生灵。
全部被瞄准。
全部等待着被贯穿。
拉弥亚站在暴雨中央,雨水冲刷着她的银发,黑雾缠绕着她的身体,她的眼睛亮得可怕,像是燃烧的火光。
“看着我。”
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却让整片海洋战栗。
“我要你看着,看着你珍视的一切消失,我要你看着,看着这个世界变成废墟,然后
她的指尖轻轻抬起,黑针震颤,杀意沸腾。
“我要你看着,即使这样,你还能不能平静地望着我。”
姜穹站在雨中,银发被狂风吹散,但是眼眸依然如同深海一样平静。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阻止,没有皱眉。
她只有看着拉弥亚,就像看着一场早已预知的悲剧,可是她的胸膛里其实还是有什么在灼烧。
只是拉弥亚看不出来。
是恨吗?
恨她想要将这深海化作炼狱,恨她想要吞噬生灵,恨她执意想要毁掉称得上美好的事物。
是爱吗?
爱她偏执的疯狂,爱她行走过每一寸地方只为了寻找到自己的下落。
或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痛。
她们本可以并肩而立,但是终究会走向对立,两个亲密无间的存在,现在只能在战争上相杀,或许姜穹可以伸手触碰到她的脸颊,如今却不得不提起精神,去奔赴这场没有意义的厮杀。
今天,总有一个人的鲜血会泼洒在海面之上。
雨水砸在姜穹的脸上,顺着下颌滑落,像泪,又像血。
创造的权柄可以有创造万物的能力,这种神力是世界可以建立的基础,而这份力量是连拉弥亚都没有真正见识过的能力。
当拉弥亚诞生的时候,世界已经有了雏形。
甚至连拉弥亚的诞生也得益于创造的能力,可是她仍然不知道这份力量为什么强大。
拉弥亚抬起手,毁灭的权柄在深海之中凝聚,无数漆黑的针,悬停在每一个生灵的头顶。
阿菲亚的背鳍上方,小蓝的菌丝顶端,海鳗兽的族群之间,甚至姜穹的银发末梢,每一寸空间,都被死亡的锋芒锁定。
拉弥亚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结束了。”
她的念头一动,霎时间,所有黑针落下。
这份力量足以撕裂深海,所过之处,万物湮灭。
但就在毁灭即将吞噬她们的刹那,所有的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时。
“生。”
姜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创造权柄的光辉如潮水般铺开,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阿菲亚、小蓝、海鳗兽、莱姆、岁欢全部笼罩其中。
毁灭万物的力量撞击在屏障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却无法再进一寸。
这就是创世神的庇护。
只要姜穹的意志不灭,她们就不会受到伤害。
姜穹站在创造权柄构筑的阵法中央,银发垂落,眼眸如深海般沉静。
她的双脚被无数细密的神力缠绕,那是她自己设下的禁锢。
一旦启动此阵,她便无法移动,无法躲避,甚至无法抬手防御。
因为她全部的力量,都在维系这个庇护众生的领域。
这个领域让所有见过它的小鱼都发出惊呼。
“神域!”
没错,这就是神域。
拉弥亚的毁灭黑针如暴雨般袭来,每一根都足以贯穿神明的躯体。
姜穹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抬手格挡,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银白色的瞳孔倒映着逼近的死亡。
她不能动。
因为她的每一步退缩,都会让庇护的领域出现裂痕,神域正在压榨着她的力量去完成这个庇护众生的领域。
神域正在往外扩展,而黑针逼近她的眉心,却在最后一寸停滞。
“休想。”
阿菲亚跃出海面,海鳗兽原本已是庞然大物,但在创造权柄的加持下,她的身形再度暴涨,肌肉虬结,背鳍如刃,每一次摆尾都掀起足以撕裂海底的暗流。
她巨尾横扫而来,海鳗兽之躯如山岳般挡在姜穹面前,黑针撞击在她的鳞片上,爆出刺目的火星。
“你的对手是我们!”
另一侧蔓延的菌丝也迅速碰撞上了黑针。
第110章 决战中中 小蓝的菌丝如银白色的狂……
小蓝的菌丝如银白色的狂潮炸开, 每一根都淬着剧毒,在深海中划出千万道寒芒。
这些本该柔软的菌丝此刻却比精钢还要坚硬,与拉弥亚的黑针疯狂对撞, 火花在深海中迸溅, 照亮了整片幽暗的水域。
当神域出现的那一刻, 所有小鱼们都知道了姜穹想要做的事情, 神域之中的生物都受到神域的保护,而姜穹正在神域之外进行扩张,她将力量源源不断扩张出去,直到神域的领土会覆盖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
那么拉弥亚将杀不死任何一个人。
可是站在神域外的姜穹会怎么样呢?
她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没有退路,她的神力被神域所占有, 一切都只能供给给神域,直到神域可以完全笼罩整个世界。
而昔日这些跟姜穹已经达成契约的小鱼们都站了出来,它们的身体因为姜穹的祝福而被强化, 而它们自愿承担下来一切东西。
就像, 需要面对毁灭死亡的魔女。
本是柔韧的蘑菇菌丝如果放在从前,根本无法阻拦拉弥亚的毁灭, 拉弥亚毁灭它们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但是在姜穹的祝福下,菌丝正在疯狂生长,每一根菌丝都变得坚韧无比, 白色的菌丝上都淬着属于蘑菇的剧毒。
这张由小蓝所操控的菌丝形成了一张绞杀之网,向拉弥亚所在地方疾驰而去。
可是小蓝想要吹起反攻的号角哪有那么容易呢?
“天真!”
拉弥亚看着那只蘑菇操控起来的巨大菌丝网,眼里的轻蔑显而易见,她引诱过这只蘑菇,甚至已经附到了她的身上, 毁灭它只需要一点时间,而姜穹的宽容让她对蘑菇的计划再一次失败了。
神明一次次纵容这些没有力量的小东西继承那些重要的权柄,可是她只是一只蘑菇。
现在她看着这只蘑菇只觉得是螳臂当车,身为蘑菇永远无法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现在,她只是轻轻抬手,浓郁的黑雾瞬间从掌心爆涌而出,那些坚韧无比的菌丝在触碰到黑雾的刹那,竟像脆弱的蛛网一般被轻易绞碎。
黑雾爆发的瞬间,小蓝的菌丝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狂暴的冲击力将她整个掀飞出去。
她的菌盖剧烈震颤,那些菌丝寸寸断裂,像被飓风所撕碎的蛛网。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在海水中翻滚,撞上远处的珊瑚礁,菌盖边缘甚至擦出一道裂痕,渗出淡蓝色的汁液。
好痛。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痛。
黑雾缠绕上来,冰冷窒息,带着熟悉的毁灭气息。
小蓝的菌丝本能地蜷缩,而就在这一刻她体内的智慧权柄突然震颤,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到了。
看到过去的拉弥亚,那时的拉弥亚还没有现在这么强,但已经足够可怕。
她独自走过森林沼泽,拉弥亚所到所过之处,蘑菇一族全部都灰飞烟灭。
毁灭的火焰顺着菌网燃烧了所有的东西,蘑菇几乎要因此灭绝了。
而小蓝,她只是一颗无人在意的孢子,覆盖在神殿的石柱上,她被一只逃亡的狐狸带了上去,那颗孢子死死扒住石缝,不敢泄露一丝气息。
她也许亲眼看着拉弥亚从殿外走过。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她也会像其他同类一样,化作飞灰。
记忆如潮水退去,小蓝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黑雾还在侵蚀她的身体,但此刻,她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原来如此。
原来拉弥亚从一开始,就想让蘑菇一族彻底消失。
“小蓝!”
姜穹担心的声音从不远处响了起来,但是那颗蓝色的小蘑菇并没有因此而后退,而是更加强硬地站在了姜穹的面前。
“拉弥亚……”
小蓝的声音不再柔软,而是带着某种空灵的回响,仿佛千万个蘑菇的声音在她体内共鸣,“你以为,毁灭了我们,就真的赢了吗?”
“可是智慧的权柄,从来都不属于你。”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被斩断的菌丝断口处疯狂蠕动,新的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甚至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锋利,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更大的绞杀网,再次朝拉弥亚笼罩而去。
小蓝似乎在这个情况下完全掌控了智慧,她看到了所有蘑菇的记忆,那些已经死去的蘑菇们,每一个时期所经历过的一切,那些细碎的记忆碎片全部回归到小蓝的身体。
随着姜穹的神力从神域开始往外扩散开来,她的创造的能力正在给每一只小鱼进行祝福,这些祝福可以让她们突破本身的桎梏,魔力像是源源不断般从身体涌现。
小蓝的形体开始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菌盖化作蓝色的长发,菌柄拉伸为纤细的肢体,浑身上下只有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长裙,淡蓝色的光晕如水波般在她周身流淌。
她化作了人形。
不,不是普通的人形。
她的皮肤像是半透明,眼底正在涌现出无数记忆,那是蘑菇一族所有记录下来的历史,她再次进化,就像海蘑菇到幽灵菇,而她现在已经突破幽灵菇的桎梏,变成的更加不可言说的存在。
原先的身体已经无法承载那些魔力,如今她进化了。
小蓝,或许现在已经不该称呼她为小蓝了,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她看清了许多的东西,远古时期蘑菇就是世界的纪录者,这些遍布大地的菌网承载着无数的记忆。
她也并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只蘑菇,而是蘑菇一族最后的守望者。
所有的族人都被拉弥亚所抹杀,大陆上再也没有蘑菇的存在,这也为什么她的进化途径是无知无识却没有那么多的知识去让她进化。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得到了解答。
原因就是拉弥亚毁灭了这一切,她早已将蘑菇从历史中抹去。
而现在,智慧的权柄终于归位。
她即是智慧的本身。
小蓝第一次能够真正向姜穹伸出手,她柔软的指尖轻轻触碰姜穹的掌心。
姜穹回望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同伴,她应该惊讶于小蓝变成了人形,但是神性也影响了她的性格,所以姜穹只是笑了,她紧握住同伴的手,紧紧相握。
刹那间,神域内的魔力如潮水般翻涌,莹蓝色的光辉从她体内迸发,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流淌进姜穹的神力之中。
她的智慧跟魔力,全部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创造之神。
姜穹的神力骤然暴涨,原本只能覆盖神域的祝福之力,此刻如星河般向外扩散,无数小鱼在蓝光中蜕变,魔力突破自身的极限。
那些被祝福的小鱼们,在光芒中蜕变。
它们的鳞片开始变化,鱼尾舒展拉长,变成修长的双腿,鱼鳍化作手臂,鳃变成柔软的轮廓,鱼的眼睛变成了灵动的双眼。
一个接着一个,它们化作了人形。
每一只都不再是懵懂的小鱼,而是彻底觉醒了。
她们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彼此,指尖相处,那些魔力在她们体内共鸣,无形的力量在神域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一张由众生心念编织而成的网。
小蓝的眼眶中,泪水如珍珠般滑落。
“姜穹……”
她的声音轻颤,却不再迷茫,“我看到了。 ”
“我看到了我们获胜的希望……不再是零。 ”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与姜穹十指相扣。
她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因为她们所有人终于站在了创造这一边。
拉弥亚感受到神域在共鸣,众生觉醒,她的毁灭之力正在被硬生生压制下来。
与此同时,小蓝的菌丝并没有停止,即便被毁灭之力绞断也没并没有让她的攻势停下来。
那些菌丝不再畏惧毁灭,反而越战越强,被斩断的瞬间,新的菌丝便从断口再生,如永不停息的浪潮,一波又一波袭向拉弥亚。
拉弥亚现在要面对是所有人的反攻。
她冷眼望着这一幕,她看着姜穹在所有人的中心,这一切都让她感到荒谬,愤怒。
拉弥亚的手伸入了虚空,像是撕裂了一层看不见的帷幕。
她的手臂肌肉绷紧,银发在暴走的魔力中狂乱飞舞,瞳孔深处倒映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黑暗。
一声尖锐的金属嗡鸣响起,仿佛从深渊最底层传来。
她的五指猛地扣紧,从虚空中硬生生抽出了一柄剑。
这把剑她很少会用,上次还是跟力量权柄战斗的时候,这把剑非比寻常,是纯粹的毁灭权柄所凝结而成的实体,它散发着不祥的威压,仅仅是存在于此,就会让人觉得可怖。
岁欢如今也是孩子的样貌,她害怕藏在姜穹的身边,但是手紧紧握着姜穹的裙摆。
拉弥亚手腕一翻,剑锋斜指地面,神域的地面瞬间被割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她缓缓抬头,银发被剑的魔力冲得笔直向后,眼中的怒火与毁灭的欲望完美融合。
“现在,让我看看。”
她的剑尖抬起,直指姜穹。
“你们的羁绊,能挡住几剑?”
第一剑,黑紫色的雷光从剑身爆发,如狂龙般撕向众人,空间在剑的压迫感下扭曲震颤着,仿佛一切都要被这一剑斩断。
就在毁灭的光即将吞没姜穹的瞬间,一个女人猛地张开双臂,一道冰晶如同盾牌般展开,晶莹剔透的寒光如镜面般横贯半空,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雷光与冰晶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魔力的乱流如风暴般四散炸开,
而在冰盾之后,站着一个女人。
她身形高挑,脊背笔直如枪,一头银蓝色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发梢间隐约闪烁着深海龙鱼特有的光泽,修长的手指间缠绕着极寒的冻气,冰晶从她的掌心蔓延,不断修补着被毁灭之剑击碎的护盾。
毁灭的余波将她震退三步,她的身躯神域地面上犁出深深的痕迹,但她膝盖一沉,硬生生刹住退势。
“不过如此。”
她啐出一口血沫,声音低沉而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