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业饮下洋金花茶后,胸口通畅了不少,四肢舒展地仰卧在榻上,任由张倩儿一下一下地给他揉胸口。
床头香炉里洋金花飘出袅袅轻烟,丝丝缕缕在帐幔间飞舞。
李建业半眯双眼,朦胧地看着张倩儿的下颌、看着她肩头微微往下滑的轻纱,如梦如幻之间,他仿佛看到是李姝丽坐在床前,正温柔地给他宽衣解带。
李建业兴头骤起,拖过张倩儿,一把摁在了床上,作势就要行事。
门口的冬叶哪见过这阵势,禁不住一声惊叫。
李建业厉喝:“贱婢,关门,出去。”
冬叶吓得头皮发紧,转背出了屋子,并顺手关上屋门。
李建业因身子欠安,许久没行夫妻之事,这一次倒是格外得心应手,张倩儿也巴望着能怀上子嗣,对他也是极力配合。
在顶峰处,李建业控制不住地喊出声,“妹妹……我要你……妹妹……”
犹如晴天霹雳,张倩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待风消雨止,她问:“夫君刚刚……在唤谁?”
李建业从她身上起来,咳了两声,转头睡到另一边,嘴里嘟嘟囔囔:“没唤谁,我累了,睡吧。”
张倩儿翻身而起,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在唤你的妹妹?”
李建业警告她:“时辰不早了,莫再闹腾。”说完抽掉她的手,转头继续睡觉。
张倩儿看着他侧卧的背影,迟疑地问:“莫非……你觊觎李姝丽?你们……乱伦?”
李建业动也未动,仍是不理她。
张倩儿歇斯底里扑上去,拼命捶他的背:“你不要脸……你个痨鬼,你骗了我,你个痨鬼……”
李建业被她捶得连连咳嗽,咳完翻身而起,“是,我就是喜欢我妹妹,就是要与我妹妹乱伦,你能奈我何?”
张倩儿的泪落下来,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们龌龊!”
李建业也泪湿眼角:“但你听好了,我喜欢的妹妹不是谢家那个少夫人,我的妹妹早就不在了,那个谢家少夫人是个冒牌货,我这肺痨便是因她所致,她是假的李姝丽,假的……”
李建业说到最后也有些歇斯底里了。
张倩儿压根儿不相信什么真假李姝丽,她觉得那只是痨鬼因爱生恨的托辞。
落到她耳中的只有“乱伦”二字。
她恨啦,恨李姝丽。
她的子谕哥哥被李姝丽抢走了,如今嫁个痨鬼竟也对李姝丽心心念念,她咽不下这口气啊。
她再次歇斯底里扑向李建业。
李建业已忍无可忍,挥手扇了她一耳光,继而一脚将她踹下床榻。
张倩
儿摔得眼冒金星,后背一阵钝痛。
她想爬起来再次与那男人撕打,那男人却早已倒头而睡。
寂寥的夜里,只剩下她寂寥的哭声。
春华院里。
苏荷也正在榻上和衣而卧,身上的伤让她痛出一身冷汗。
此时谢无痕已从无忧茶肆返回,正穿过春华院拱门、穿过门廊,推门走进了正屋……
第76章 毒2
苏荷第一时间听到了动静。
她看到他推门进屋,颀长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犹如在染坊时看到他推门进屋时那般,她竟本能地感觉到一阵心悸,缓了缓,才稳住了心神。
谢无痕解下腰间长剑,置于案桌上,继而脱下外衣。
许是怕吵醒她,他连烛火也没点,直接摸黑去了盥室,洗漱完后出来,又摸黑睡到了屋内另一张软榻上。
但他未睡着,一直在翻来覆去,似在思虑着某些事情。
昨夜通宵未归,今夜是第二夜,莫非他在准备布下天罗地网来抓她?
她想套他的话。
毕竟周元泽没死,她还得杀他第二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大理寺影响了自己的计划。
苏荷故意咳了两声,看向软榻这边:“是夫君回来了么?”
谢无痕从软榻上坐起来,隔着黑暗回:“是我,对不起,吵醒了娘子。”说完就要下榻来陪她。
“夫君别过来。”她立即唤住他。
她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伤,眼下拖一日算一日。
他一顿,问,“为何?”
“贫妾这两日感染了风寒,怕给夫君过了病气。”
“怎的这样不小心?”他不怕过病气,执意要过来。
她几乎带着乞求:“若给夫君过了病气,怕是要影响夫君的公务了,再说了,贫妾的症状并不严重,说不定明日就好了,但若反过来又让夫君病了,贫妾必会担心,也必会影响康复。”
见她如此说,他只得作罢,关切问:“可请了医官?”
她答,“夫君放心,姑姑给我煎了汤药,现下身上正发汗呢。”
他这才稍稍安心,躺回到榻上。
随即又涌出愧意:“怪为夫这几日忙于公务,没好好关心娘子。”
苏荷温婉答:“人吃五谷杂粮,免不了有个三病两痛,这与夫君忙不忙公务没干系。”继而随口问:“夫君近段没日没夜地忙,可将公务都处理好了?”
他盯着檐灯投到槛窗上的一抹微光,喃喃回:“怕是还要忙几日。”
她故作关切:“这次的公务很棘手么?”
他“嗯”了一声,片刻后才答:“是有点棘手。”
“夫君再忙,也须得保重身子。”
“为夫知道,多谢娘子挂怀。”
二人皆点到即止。
她不敢深问,怕无端招来猜疑。
他也没往深里回复,毕竟事关皇帝私隐,不方便透露太多。
二人皆沉默着,但谁也没睡,唯有屋外的虫鸣声在此起彼伏。
片刻后他突然问:“娘子觉得,一个屡屡夺人性命的女子,会不会是个心狠手辣的女子?”
他在担心倘若真找到多福娘娘的孩子,倘若真让那孩子与皇上相认,她会不会伤害到皇上并进而影响朝局?
苏荷闻言暗暗握拳,胸口兀地狂跳。
莫非,他已查到杜玉庭之死与刘达忠之死皆是她所为?
她故作平静:“女子本弱,沦为杀人凶手必有其迫不得已的苦衷吧?须得看她身处何境、因何杀人,以及杀的何人,其实不管男女,当他真正挥刀杀人的那刻,必然已是无路可走。”
谢无痕似乎不太认同:“如此,律法何用?”
苏荷反问:“倘若律法也未站在他这一边呢?倘若他杀的也是该杀之人呢?就如同之前咱们聊过的阿四的事,他爹爹无端被杜家杖毙,他想为爹爹申冤却无路可申,只因律法不支持奴告主,倘若阿四并非男童,而是一名弱冠男儿,倘若他一怒之下杀死了杜玉庭,那这笔账怎么算呢?是陈四之错、杜玉庭之错,还是律法之错?”
谢无痕半晌无言,之后道了声:“多谢娘子解惑。”
苏荷反问:“莫非夫君在搜捕一名杀人的女子?”
他未承认,也未否认,“相信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她问,“那夫君可有布下天罗地网?”
他暗叹一口气,叹得很轻。
他说:“倘若真布下天罗地网,便不会到现在也寻不着人了。”
苏荷闻言,胸口略略一松。
从他叹息着的话语里,她可以断定他对她的真实情况了解得并不多,甚至说她是杀人凶手也只凭主观猜测,故尔也就无从布下严密罗网来抓她了。
如此,她便有更大空间再次去找周元泽报仇了。
苏荷顺势问,“若夫君抓到那女子,会杀了她吗?”
他语气犹豫,“为夫暂时也确定不了。”
“为何不能确定?”
谢无痕怔了怔:“再这样聊下去,娘子怕是一夜不得安眠了。”
他似乎不想再深聊。
既然他不想,她自是不能强求,“夫君昨日便一夜未眠,今夜是该好生歇息了。”
随后二人互道晚安,各自歇息。
屋内终于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静静起伏。
苏荷不知自己何时入的睡,醒来时天已大亮。
软榻上也早已空无一人。
春兰进屋伺候她梳洗。
她问:“姑爷何时走的?”
“天蒙蒙亮时走的,比平日里上值还要早。”
“可用了早膳?”
“没来得及,但吴生随手给姑爷拿了几块糕点垫肚子。”
苏荷看着镜中的自己,低语:“杀周元泽之事,须得缓一缓了。”
春兰一边给她挽发一边回:“缓一缓也好,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又说:“小姐可知,昨夜怡春楼被烧了个精光。”
苏荷一顿:“可有人员伤亡?”
春兰答:“听说有一名耳聋的龟公被烧死,其余人倒是无恙,不过连着怡春楼的那片仓库也被烧了,商户们损失不小。”
苏荷叹了一声:“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人便是真没了。”
春兰抿了抿唇角:“反正无论如何,小姐一定要安然无恙。”
苏荷笑了笑:“我这不就安然无恙么。”
此时怡春楼的废墟旁,好些府衙官兵正在清理现场。
柳妈妈灰头土脸,正领着一帮侥幸逃生的花娘在废墟前哀嚎,嚎得长一声短一声,声声悲切。
没了怡春楼,她们便没了吃饭的家什,往后要去何处讨生活呢?
还有好些市民也在废墟前围观,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张倩儿便在围观的人群里。
她不过是心里闷得慌,想一个人出来走走,不巧就走到了这边。
谢府的韩嬷嬷出门买些干果,也特意过来看个热闹。
无意中瞥见张倩儿,急忙招了招手:“倩儿姑娘,你怎么也来了?”
张倩儿勉强笑了笑:“家里离这儿近,便过来瞧个热闹。”
韩嬷嬷也笑:“别说离得近,就是像老奴这般离得远的,也忍不住要来瞧瞧呀,毕竟京城难得有这样的热闹不是。”
她说着朝张倩儿脸上细看了两眼,见其面色苍白,眼下伏着乌青,不由得目露担忧:“哟,倩儿姑娘这般憔悴,可是身子骨不舒坦?”
张倩儿故作轻松:“没啥不舒坦的,就是这两日味口不大好。”
韩嬷嬷压低声音:“可是怀上了?”
一听说“怀上”,张倩儿兀地想到昨夜听到的“乱伦”之事,不由得感觉一阵恶心。
她强压情绪,“嬷嬷想多了,我没怀上呢。”
转而问:“大姑这些时日可还好?”
提到徐南芝,韩嬷嬷叹了一声:“前些时日谣言四起,老夫人又能好到哪儿去,好在这些时日嚼舌根的人少了,她耳根子也才稍稍清静些,
身子骨也才稍稍安稳些。”
张倩儿随口问:“那个少夫人仍不去正院给大姑侍疾么?”
韩嬷嬷摇头:“谢家这个少夫人哪又比得上倩儿姑娘贴心,不说是侍疾,即便是请安的次数,也是一个巴掌数得清,眼下老夫人日日缠绵病榻,她最多就是送些糕点过来做做样子,旁的,便别想了。”
“送糕点?”
“就是她房里那个毁了面相的丫头做的红豆糕绿豆糕之类,今儿个早上又送来一盒,老夫人看也未看,还原模原样剩在那儿呢。”
张倩儿眸中亮光一闪,半晌无言。
片刻后她颔首告辞:“我先不与嬷嬷闲聊了,既然大姑身子不适,我这便回去收拾收拾,待会儿去谢府探望她老人家,烦请嬷嬷提前向大姑通传一声。”
韩嬷嬷笑盈盈的:“倩儿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回府去说,老夫人巴望着见到倩儿姑娘呢。”
二人随后匆匆告别。
张倩儿一回府便开始更衣梳发,还让冬叶去库房里拿两根老参。
冬味疑惑:“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张倩儿答,“去谢府探望大姑,你与我一道去吧。”
冬叶心下惶惶:“上次去还是那谢家大郎生辰的时候,闹得那般不愉快……”
张倩儿打断她:“闹得不愉快我便不去了么?我可是去看望大姑的,又不是去看望他的。”
“可万一他又使什么坏,让姑爷再用鞭子抽小姐……”
“你闭嘴。”张倩儿厉喝一声。
自从那李姝丽嫁进谢家,她张倩儿可谓是一步败步步败,如今的日子已似滚烫油锅,令她时时煎熬、日日煎熬。
她怎甘心就此落败?
她说:“此次我一定能成。”
冬叶似有所悟,噤声片刻后试探问:“小姐……是不是又想了什么招,要对付那个谢家少夫人?”
见张倩儿不吱声,冬叶苦求:“小姐啊您还是放下吧,上次小姐利用那少夫人牵出谢家旧事,后又去大理寺举报她,都未对她有过丁点影响,可见那谢家大郎对她维护得紧,小姐又何必再做这些无用功?”
张倩儿沉声回:“就算是死,我定也要拉李姝丽垫背。”
冬叶看着魔怔了的主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
她瞟了眼旁边的正屋,压低声音:“眼下姑爷病情愈重,身边得有人时时给他点洋金花,正院那边也反复叮嘱过姑爷身边不可离人,要不……奴婢留下来照看姑爷,小姐自个儿过去?”
她可不想跟着这魔怔的主子出门丢人现眼。
张倩儿瞥她一眼:“我好歹也是李家少夫人,出门怎能没个婢女在旁?”她说着也瞟了眼旁边的正屋:“姑爷不是还有个叫杏花的通房么,你现在便去给那小蹄子传唤一声,让她过来照顾姑爷。”
冬叶无奈应“是”,转身去传话。
第77章 毒3
张倩儿来谢府探望徐南芝时正值晌午。
那时苏荷刚歇晌了起来,由着张秀花给自己的伤口换药。
张秀花将她胳膊上的纱布一层层解开,纱布之下,曾经白皙嫩滑的胳膊仍然皮开肉绽,且还有少量血水渗出。
她满目疼惜:“背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这胳膊怎的迟迟不见好。”
苏荷答:“背上伤得不重,自然好得快些。”
张秀花一边上药一边问:“痛吗?”
她答:“白日还好,晚上痛些,但受得住。”
张秀花叹了口气,又带着几许侥幸:“已经三日了,姑爷还未发现这伤,若能再养个十日,说不定就能瞒过去了。”
苏荷无奈一笑:“不说十日,即便再过三十日、一百日,咱们也别妄想瞒过去。”
张秀花一顿:“为何?”
“伤好了还得结痂,脱了痂还有伤疤,我与他日日同住同寝,无论如何也需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小姐可想好了要如何解释?”
苏荷垂眸,据实以告:“暂未想好。”
话刚落音,春兰入得屋来:“小姐,那个张倩儿又来了。”
张秀花闻言忍不住数落:“这女子脸皮也太厚了,上回都闹得那样难堪了,她竟还敢上门。”
春兰也点头附和,末了不无担忧道:“她这次来不会又想要整出什么幺蛾子吧?”
苏荷思量片刻,眸中兀地溢出一抹亮光。
随即吩咐:“赶紧给我更衣,我也得去一趟正院。”
春兰不解:“那张倩儿还没来招惹咱们呢,小姐此时……何必往她枪口上撞?”
苏荷微微一笑:“今日我还偏生就要去撞撞她。”
说着又看向张秀花:“姑姑不是问我要如何向姑爷解释这胳膊上的伤么,现下我已想到法子了。”
张秀花不解:“是何法子?”
苏荷仍是微笑:“待去了正院,你便晓得了。”
她说着轻轻解下胳膊上的纱布:“这伤口,暂不包扎。”
张秀花愈发疑惑:“若不包扎,待会儿血会渗到衣袖上。”
“渗就渗呗,正好。”她满不在乎,似乎受伤的人不是她一般。
张秀花看着心疼:“小姐当真无碍么?”
她答:“姑姑放心,无碍的。”
不过一刻钟,苏荷便收拾妥当。
随后走出春华院的拱门,去往正院。
徐南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将自己关了好长一段时日,如今外头传言渐消,她才偶尔走出院门在府中露露脸。
即便是露露脸,她也不敢离院门太远,隔壁的王月娥可没少站在院墙处指桑骂槐。
如“有本事偷人怎没本事承认啊?”
如“马瘦毛长人瘦嘴大,那不要脸的,裤腰头最大。”
偏偏王月娥还专挑白日里骂——专挑谢无痕不在的时候骂,徐南芝进退不得只能生生受着,气得她胸口堵了好几日。
今日张倩儿突然前来,倒让她的心头宽慰不少,急忙让韩嬷嬷去备茶水、果子,甚至还将春华院送来的绿豆糕也摆上案桌。
张倩儿连忙推辞:“听韩嬷嬷说这绿豆糕乃是少夫人孝敬您的,我哪能夺大姑所爱?”
徐南芝和颜悦色:“好久不见倩儿,乍见你来,我恨不能将一颗心都捧给你吃,这几块糕点又算得了什么?”
张倩儿心花怒放,拉着徐南芝的手好一番谄媚。
末了又朝冬叶使了个眼色,冬叶会意,立即奉上两颗老参。
张倩儿满脸讨好:“得知大姑身子有恙,我便特意从李家库房里拿了两棵老参,据说有百年以上,还望大姑莫要嫌弃才好。”
毕竟谢家库房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呢,可不会缺了这两棵老参。
徐南芝却愈发宽慰:“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今日我便让韩嬷嬷用这老参给我熬水喝。”
韩嬷嬷也笑盈盈地应下。
屋内几人正有说有笑地闲聊,一婢子进屋禀报:“老夫人,少夫人过来了。”
徐南芝一怔:“她来做什么?”
婢女回:“应是来探望老夫人的,还带了好些膏药过来,说是身上哪儿痛就贴哪里,效果立竿见影。”
张倩儿阴阳怪气:“没想到她也有向大姑表孝心的时候。”
徐南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既然已经来了,便让她进来吧。”
苏荷走进正院时,张倩儿正故作亲昵地给徐南芝揉肩。
苏荷上前福身施礼,唤了声“母亲”。
顿了顿,又唤了声“嫂嫂”。
张倩儿意味深长地觑她一眼:“少夫人今日这般懂礼数,倒叫我有些不习惯了。”
苏荷淡淡回:“待时日久了,嫂嫂自会习惯的。”
张倩儿话里有话:“说得也是,咱们这亲戚关系也非一日两日,总有足够的时间将对方瞧个分明。”
徐南芝见她话头不对,连忙插话:“姝丽今日怎的得空过来了?”
苏荷答:“儿媳从一位老医官手中得了许多膏药,听说有止痛奇效,便特意给母亲拿过来。”
徐南芝接过膏药,舒了口气,“近日身子确实不爽利,各处骨头痛,如此我便收下了,也让你费心了。”说完又吩咐苏荷就坐。
苏荷坐在了徐南芝另一边。
徐南芝免不得要打听几句:“子谕这些时日可还好?”
自传言肆虐后,谢无痕便再没来过正院。
苏荷如实答:“夫君近日公务繁忙,几乎是连轴转,已两日没回屋安生歇息了。”
徐南芝叮嘱:“无论再忙,也须得保重身子。”
“儿媳知道了,定会照顾好夫君的。”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氛围很是僵硬而别扭!
期间谢二郎还从后门处跑进来,唤了声“母亲”,又唤了声“嫂嫂”,伸手从案上抓了好些果子,又转身跑出了屋子。
自谢无痕答应让他出来见人后,他万般自在,时常在府中各处神出鬼没,留下周嬷嬷成日喊着:“二郎,你在哪儿呢?”“二郎,该回屋啦。”
苏荷见二郎高兴,她心底也自是高兴。
聊了片刻,苏荷便起身告辞:“儿媳今日便不叨扰母亲了,还望母亲好生将养身子。”
随后看向张倩儿:“我还有些话想与嫂嫂说,要不嫂嫂送送我?”
张倩儿狐疑地看她两眼,不知她想打什么鬼主意。
但她不怕她,无论打什么鬼主意,今日败的只会是她。
张倩儿从座位上起身,仍是满嘴的阴阳怪气:“既然少夫人有话想与我这嫂嫂说,那我这个做嫂嫂的,便陪少夫人走走吧。”
二人前后脚走出了正厅。
接连下了三日的雨,今日算是雨后初晴。
太阳从西边的天空斜照过来,在屋前空地上投下一片树影。
二人穿过屋前空地,边走边聊。
张倩儿率先开口:“不知少夫人究竟有什么话想与我说?”
苏荷答:“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想问问家里可还好?”
张倩儿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少夫人这是在没话找话?”
苏荷答:“李家乃是我娘家,向嫂嫂打听家里的情况又怎是没话找话?”她没看她,不过是盯着前方的空地。
再行丈余远便是一道向下的台阶,足足有数十级。
张倩儿语带嘲讽:“当日害我嫁入李家的人就是少夫人你吧,如今竟还装模作样地向我打听李家情况,你该不会以为咱们真能做一对和睦的姑嫂吧?”
苏荷笑了笑:“当日嫂嫂是因与我兄长在茶肆被当众捉奸才嫁入李家的,嫂嫂怎能将此事怪到我头上来?”
张倩儿咬了咬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那茶肆老板串通一气。”
那日她与李建业本是要陷害这小蹄子与人通奸的,不成想,二人竟被人以同样的手段陷害为通奸,这背后之人不是她又是谁。
苏荷止步,扭头看向张倩儿。
她身侧便是台阶,台阶下是通往春华院的甬道。
谢府地势高,正院更是依坡而建。
她站在高高的坡地上,语气里净是挑衅:“嫂嫂品行不端自食恶果,如今竟还好意思将一切错处归到别人身上去?”
张倩儿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辱骂自己:“你刚说什么?”
苏荷朝她逼近两步,近到与她四目相对,一字一顿:“我说嫂嫂品行不端自食恶果。”
张倩儿也朝她逼近一步,近到两人手肘相碰呼吸可闻:“你有胆再说一遍!”
苏荷自然有胆,句句铿锵:“嫂嫂不仅品行不端自食恶果,且还不自量力挑拨离间心肠歹毒阴险狡诈,嫂嫂还要听吗?”
张倩儿已气得浑身发颤,兀地伸臂推向她的肩。
其实张倩儿没用力,她不过是忍无可忍之下想动手压压她的气焰。
偏偏苏荷却像受了极大的推力,竟身子一歪朝台阶下摔了下去,接着一级一级地往下摔,径直落到了第一级台阶下。
张倩儿瞬间傻了眼,不明白这小蹄子怎就弱到了这等地步?
一旁的张秀花也瞬间傻了眼。
她看到小姐着地的那侧胳膊正是小姐受伤的那侧胳膊,她也瞬间明了小姐想到的法子是何法子了。
不过是在原有伤势上再当众受伤一次,如此,所有人便会以为她的胳膊是张倩儿所伤。
可是那伤本就痛,再伤一次,愈发痛不可忍了。
张秀花心痛难抑,这个女娃娃,对自己当真是狠啦!
她歇斯底里大喝:“倩儿姑娘你好毒的心啦,竟要当众谋害我家小姐,你可别忘了,小姐是你的小姑子、是谢家的少夫人,你如此行事又置你夫君何地、置谢家老夫人何地?”
这一声厉喝,将徐南芝也引出了屋。
徐南芝刚在门口也看得分明,确实是张倩儿伸手将儿媳推下了台阶。她边走边问:“倩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秀花抢过话头:“老夫人,您刚刚也看到了,这倩儿姑娘要对我家小姐行凶,还望老夫人还我家小姐一个公道。”她说完抹了把泪珠子,转身去台阶下扶自己的小姐。
张倩儿仍是一头雾水,喃喃着:“我……我没推她啊……”
第78章 毒4
此时苏荷确实痛得无法呼吸。
她蜷缩着身子,侧卧在地,犹如一只濒临绝境的猫儿。
张秀花心疼坏了,几步跨下台阶,小心翼翼将她扶着坐起来,轻声问:“小姐可还好?”
苏荷缓了缓,对着蓝色天幕舒了口气,语带调侃:“姑姑,你刚刚演得不错。”
张秀花抹了把泪,低声回:“小姐都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玩笑。”
苏荷虚弱地笑了笑:“不过是皮肉伤,无碍的。”
又说:“姑姑要打起精神,继续演下去。”说着脑袋一歪,故意晕死过去。
张秀花借此大呼:“小姐……我的小姐啊……你醒醒啊……”
此时张倩儿已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看着晕死过去的苏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小蹄子,莫非是泥灰做的么,一碰就碎?
徐南芝也由韩嬷嬷搀扶着走下台阶,看了眼晕过去的苏荷,又看向张倩儿,狐疑问:“你当真……没推她?”
张倩儿想了想,仍是摇头:“我绝没推她,最多……最多就碰了下她的肩膀,她……就自己倒下去了。”
张秀花气急败坏:“倩儿姑娘这意思是,我家小姐要自己找死、自己把自己摔得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她说完兀地挑起苏荷的衣袖。
衣袖之下,苏荷的胳膊皮肉翻卷血迹斑斑,当真是惨不忍睹。
徐南芝忍不住侧头,吩咐韩嬷嬷:“快……快去请医官。”
韩嬷嬷应了声“是”,急忙去请医官。
张倩儿仍觉得不可思议,今日这小蹄子弱柳扶风的作派与以往完全不符,“大姑,你信我,我真没推她,此事……此事定有蹊跷。”
张秀花厉声反驳:“小姐的伤势已摆在这儿,倩儿姑娘觉得还有何蹊跷?”
“这或许就是你家小姐设的一个局。”
“倩儿姑娘这是伤人在先、谤人在后啊!”
“反正今日这事不明不白,蹊跷得很。”
“若倩儿姑娘觉得蹊跷,那你自己也摔一个试试?”
张倩儿一哽,无话可说了。
徐南芝朝二人摆了摆手:“你们勿要再吵了,先将少夫人扶到屋里,待医官来了再说。”
医官很快就来了,先给苏荷探脉,继而清创。
张秀花暗暗松了口气,自苏荷受伤以来,还没敢让医官瞧过呢,现下倒是可以光明正大让医官诊治了。
她问医官:“可有防碍?”
医官答:“皮肉伤,问题不大,却也需慎重养护,勿沾水,戒荤腥,半月便可大体痊愈。”
张秀花又问:“会不会留疤?”
医官答:“若养护得当,不会有疤。”
张秀花这才福身向医官道谢。
张倩儿仍是阴阳怪气:“医官可要擦亮眼珠子细瞧,她这伤是故意的伤还是无意的伤,是旧伤还是新伤。”
医官看
着她,被她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徐南芝将她拉到一边,软声劝慰:“旁的话勿要再多说了,眼下她既已安置妥当,你且速速回去,不然待无痕回来了不好交代。”
张倩儿有苦难言:“大姑,你是信我的吧,我没推她。”
徐南芝叹了口气:“我信不信你不重要,关键是无痕不信你啊,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就连我也拉不住他。”
张倩儿自是知道谢无痕的脾气,以及他的手段,她已领教一回了,可不想再领教第二回,“大姑说得对,也烦请大姑给子谕哥哥好生解释,我这便回去了。”
她说完施了一礼,转身匆匆走出了谢家正院。
马车里,冬叶心下惶惶:“少夫人都伤成那样了,谢家大郎定不会放过小姐的,届时当如何是好?”
张倩儿看着车外暮色,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你只看到了其一,却没看到其二。”
冬叶问,“什么是‘其二’?”
张倩儿收起笑,面色冷下来,“其二便是,那谢无痕并不会为那小蹄子出头。”
“为何?”
“再等等,很快就会见分晓了。”
春华院里,苏荷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已黑,屋内燃着烛火,谢无痕正以肘支额在床头守着她。
他一身劲装,似忙完回来还未来得及换下衣裳。
苏荷挪了下身子,唤了声“夫君”。
他兀地抬眸,满目关切:“娘子醒啦。”
“夫君忙完公务了么?”
“公务的事你别挂心。”
他眼圈泛红,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又看着她缠着纱布的胳膊,心头不禁涌出怒意:“我都听说了,娘子放心,伤害娘子的人,一个都别想跑脱。”
这几日他忙于公务,没顾上她,她不仅感染风寒,且还被那张倩儿上门欺侮一顿,是可忍孰不可忍。
苏荷试探问:“夫君打算如何惩罚那张倩儿?”
他答得干脆:“明日我便以故意伤人罪将其捉拿归案,她让你吃过的苦头,我会十倍偿还于她。”
苏荷心头一沉,“夫君,不可。”
他问:“为何?”
她答:“谢李两家已结下姻亲,张倩儿又是我嫂嫂,若两家闹得这般鸡飞狗跳,反倒要让人笑话了,再说了,我这不过是皮肉伤,并无大碍,大不了下回再不与她来往了。”
虽张倩儿并非什么好人,但她向来恩怨分明,今日毕竟是自己挑起事端利用张倩儿,自是不能让张倩儿承担什么后果。
谢无痕没吱声,似咽不下这口气。
她故意娇娇弱弱地唤了声“夫君”。
又道:“李家毕竟是贫妾的娘家,贫妾不想让父亲为难。”
他终于俯下身,怜惜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一切待你的伤好了再说。”又问:“胳膊是不是很痛?”
她温婉一笑:“夫君若能顺着我的意,自然就不痛了。”
他无奈瞥她一眼,再次俯身亲了亲她的脸:“明日我休沐一日,陪一陪娘子。”
她怔了怔:“夫君……已找到了那名杀人的女子?”
他答:“还没。”
“那夫君为何要休沐?”
“公务重要,娘子更重要。”
她轻舒一口气,“多谢夫君。”
二人靠在床头温存片刻。
春兰慌慌张张在门外禀报:“姑爷、少夫人,不好了,正院出事了。”
一提到“正院”,谢无痕就来气,今日娘子不就是在正院出事么。
他不为所动,沉声问:“出了何事?”
春兰答:“刚韩嬷嬷过来传话,说……说是老夫人不行了。”
谢无痕这才起身去开门:“下午都好好的,怎的这会儿不行了?”
“听韩嬷嬷说,老夫人今日没味口,便没有用晚膳,就吃了咱们院送过去的几块绿豆糕,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
春兰张皇失措:“结果没多久就心脏乱跳、视物模糊,眼下已经倒床,人事不醒了。”
谢无痕急忙提步出屋,直往正院的方向奔去。
苏荷吃力地从榻上坐起来,唤春兰进屋:“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吃了咱们院送过去的绿豆糕就人事不醒了?”
“韩嬷嬷话里话外就是那个意思,好像……好像是咱们要害老夫人似的。”春兰急得都快哭了:“可是小姐,我……我做绿豆糕的步骤一直没变过,用的也是后厨陶罐里的那些绿豆,之前吃了那样多都没事,今日怎的就……”
“你别慌,先扶我起来。”苏荷吩咐她。
春兰上前将她扶起来,哽咽问:“若老夫人真有个好歹,小姐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姑爷会不会杀了咱们?”
苏荷安慰她:“没事的,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姑爷也不是不辩是非之人,咱们跟着过去瞧瞧。”
张秀花正好端着药汤进屋,见苏荷下床,急忙迎上来:“小姐怎的下床了,今日这胳膊伤上加伤,须得卧床歇息才是。”
春兰含泪接下话头:“正院那边……老夫人吃了我做的绿豆糕,人事不醒了,姑爷已经赶到那边去了。”
张秀花闻言神色一顿:“定是那张倩儿搞鬼,她每回来谢家总没好事。”随即目露关切:“小姐这是也要去正院么,吃得消么?”
苏荷笑了笑:“姑姑放心,我是用腿走路,又不是用胳膊走路。”
张秀花叹息一声,将汤药递到她面前:“那也须得喝完药再去。”
苏荷只得乖乖地接过瓷碗,将汤药几口饮尽,继而搀着二人去往正院。
此时正院里,医官已给徐南芝诊治完毕,结论是中毒。
谢无痕追问:“是何毒?”
医官摇头:“老朽能力有限,探不出是何毒。”
谢无痕又问:“可有性命之忧?”
医官叹了口气,又道了声:“老朽能力有限。”随即背上药箱离开。
苏荷步入正院时,韩嬷嬷正趴在门槛上哭泣,边哭边嚷:“老夫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便也不活了,老夫人命苦啊,一把年纪了还被人下毒。”
接着嚷:“老夫人明明也没吃别的,就吃了少夫人送来的绿豆糕啊,也不知那绿豆糕里掺了什么样的稀罕毒物啊。”
谢无痕厉喝一声:“你闭嘴。”
随即见到苏荷前来,急忙迎出屋:“娘子怎么来了?”
苏荷微微一笑:“得知母亲身子有恙,我也过来瞧瞧。”
他问:“娘子身子可吃得消?”
“夫君放心,我无碍。”她说着看了眼榻上昏迷不醒的徐南芝,问:“母亲究竟是怎么了?”
“医官说是中毒,但查不出是何毒。”谢无痕说着转头吩咐吴生:“速速去将太医令戚怀请过来。”
吴生抱拳应“是”,转身离开。
不过半个时辰,戚怀匆匆赶来。
他先给徐南芝探脉,继而细细察看她的瞳仁、舌苔,一番折腾下来,结论仍是中毒,但也仍查不出是何毒。
戚怀语带歉意:“下官只懂医,不懂毒,还望少卿大人见谅。”
谢无痕心焦,亦无奈。
戚怀乃医界佼佼者,连他都束手无策,这世间还有谁能行?
苏荷却指着案上的绿豆糕开口:“刚韩嬷嬷说母亲是食用了春华院送来的糕点才昏迷不醒的,不如戚大人帮忙查一查这盘糕点是否有毒?”
戚怀闻言颔首,随即掏出药箱里的银针,往盘中的绿豆糕里探了两下,不过几息,银针针尖缓缓变黑。
他道了声:“这盘糕点确实有毒!”
第79章 毒5
苏荷追问:“戚大人可否查出是何毒?”
戚怀面色黯然,朝苏荷拱手,又朝谢无痕拱手:“银针只能验出是否有毒,并不能验出是何毒,结合谢老夫人眼下的情况,下官只能先开一济药方吊住性命,至于旁的,下官也无能为力。”
谢无痕暗暗握
拳,追问:“戚大人可识得毒医?”
戚怀无奈摇头:“学毒乃是上不得台面的行当,医者皆对此辈敬而远之,下官自然不识。”
苏荷闻言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
她是懂毒的,亦能一眼看出徐南芝的中毒之状,但她不能让谢无痕知道自己懂毒。
毕竟,她之前的杀人手段皆是用毒。
此时韩嬷嬷又开始大哭大嚷:“老奴就知道那绿豆糕有问题,少夫人啦,老夫人对你这个儿媳可谓是真心实意体恤宽待,就连每日的请安都给你免了,你为何还要对老夫人下此毒手,老天爷啊,你快睁开眼看看吧……”
苏荷厉声回:“韩嬷嬷,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谢无痕也冷声阻止:“韩嬷嬷,你莫要在此无事生非。”
韩嬷嬷不甘心:“少爷啊,老夫人都命悬一线了你竟还在为少夫人帮腔,刚刚这位太医都说了这盘绿豆糕有毒,而这盘绿豆糕便是春兰那小蹄子送来的,老奴怎的就是无事生非了?”
春兰闻言也急忙“噗通”一声跪地,声泪俱下:“回姑爷,回少夫人,奴婢绝没给老夫人下毒,奴婢就是再没脑子,也断断不敢在自己所做的糕点里下毒啊。”
韩嬷嬷反驳:“你一个婢女自是不敢,但你身后还有个少夫人啊,若是少夫人命令你下毒你敢不下吗?”
苏荷回:“即便我十恶不赦想要毒杀老夫人,也不会傻到在自己院中的食物里下毒。”
她冷冷瞥了韩嬷嬷一眼,转而道:“再说了,这盘糕点自春华院送到正院后,一直全无防备地置于这桌案上,故尔,正院上上下下每一个人皆有机会触碰到这盘糕点,也皆有机会下毒,也包括韩嬷嬷你。”
韩嬷嬷一哽,气急败坏:“少夫人如此……如此污陷老奴,当真是胡说八道。”
苏荷答:“韩嬷嬷不也在胡说八道么?”
她说着看了谢无痕一眼,此时谢无痕也正看着她。
那目光幽黑深沉,意味不明。
她想,即便他此刻不疑她,定也不会全然信她吧?除非她能找到切实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苏荷提步上前,走向屋内的案桌,继而细瞧那盘绿豆糕。
绿豆糕共有十余块,层层叠叠码于盘中,看上去色泽正常、形态无异,唯有最下方空了两块,应就是徐南芝吃下的那两块吧?
她又将糕点拿起来放在鼻际轻嗅,瞬间嗅出了洋金花的味道,淡淡的,若未经过数月的淬毒训练,是绝对闻不出这味道的。
果然啊,贼不走空,张倩儿今日并非平白无辜跑这一趟。
她是特意来给她设局的,当然,她也利用了她。
她们这也算是彼此彼此了!
苏荷神色自若,将那绿豆糕递向戚怀:“戚大人你闻闻,是不是有一股洋金花的味道?”
戚怀接过绿豆糕嗅了嗅,再嗅,“这味道倒是淡得很。”
其实他没闻出来。
苏荷又用指头在那绿豆糕表面抹了一层粉沫:“你看看,这上面是不是洒了洋金花粉?”
洋金花粉的色泽与绿豆的糕色泽甚是相近,但被她单独抹下一层后,其差别就变得格外明显了。
戚怀见此神色一震:“当真是洋金花花粉!”
苏荷也胸口一松,道了声:“没错。”
戚怀如释重负,娓娓道来,“这洋金花本是治疗肺疾的药材,但过量使用必定致毒,轻者视物模糊、昏迷,重者谵妄、呼吸抑制,直至死亡,眼下谢老夫人的症状与中此毒的症状颇为相似,如此,下官便可对谢老夫人对症下药了。”
他说着不无欣慰地朝苏荷抱拳:“多亏少卿夫人慧眼如炬,识得此毒,下官这就开药方。”说完急忙屈身坐下,提笔书写方子。
韩嬷嬷总算安下心来,但嘴上仍是不饶人:“连太医都识不破的毒物,少夫人却能一眼识破,这毒若不是少夫人下的,谁信啦?你们信吗?少爷你信吗?”
谢无痕一顿,沉默地看向苏荷。
她身上有伤,且感染了风寒,他不忍疑她,可眼前情景又该如何解释呢?
张秀花实在气不过,上前大声回:“你们可别忘了,今日表小姐也来过正院,且她的夫婿患有肺疾,这洋金花粉或许就是她带来的。”
她这一声回应,屋内瞬间静下来。
连谢无痕也一顿,似如梦初醒。
连韩嬷嬷也有些心虚,“倩……倩儿怎会害老夫人?”
张秀花冷笑:“老夫人没助她嫁进大房,她对老夫人埋怨都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心生顾念?再说了,她将这洋金花之毒放进小姐送给老夫人的糕点里,一旦老夫人中毒,小姐必脱不了干系,姑爷也必恨极了小姐,如此,她岂不是一举两得?”
韩嬷嬷兀地想到自己在张倩儿面前提到少夫人给正院送糕点之事,心神兀地有些恍惚,但嘴上仍然硬气:“不可能的,这不过是你们的推托之辞。”
话刚落音,二郎突然从后门跑进来,赤着脚,手里拿着一只风筝,嘴里嚷嚷着:“就是她,就是她。”
谢无痕一见这弟弟便无来由垮下面色,冷声问:“就是她什么?”
谢二郎见哥哥在,吓得身子一颤,忙缩到了苏荷身后:“怕……哥哥……怕……”
苏荷安慰他:“二郎不怕,哥哥是好人。”
待二郎平静下来,她才试探问:“二郎刚刚说‘就是她’什么?”
二郎怯生生瞟了谢无痕一眼,这才喃喃开口:“就是那个表小姐……我看到她往盘子里洒沫沫。”
苏荷一怔,立即指着桌案上那盘绿豆糕:“二郎可看清楚了,表小姐是往这个盘子里洒沫沫?”
二郎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盘子,我……我就躲在后门……我看到了。”他说着还往后门处指了指。
屋中再次静下来。
众人皆沉默不言,尤其是一众婢子小厮们。
旁人有可能说谎,但这个二郎心思单纯,是绝不可能说谎的。
倘若刚刚对张倩儿只是怀疑,如今便是铁板上钉钉了。
倘若那个表小姐当真毒害老夫人,那谢家大房与三房之间势必要水火不容了,谢家与李家之间也将不得安生了。
终归,这件事情要捅破天去!
谢二郎见众人不言,觉得很可怕,身子一歪,又从后门处溜走了。
谢无痕则行至苏荷跟前,顾左右而言他:“我还当娘子懂毒。”
苏荷温婉一笑:“夫君高看贫妾了,贫妾哪会懂毒。”
又道:“不过是李建业患有肺疾,时常用这洋金花入药,故尔,贫妾对这味药颇为熟悉。”
她不说“毒”,而说“药”。
他面色不变,但眸中疑惑已逝,“今日多谢娘子,也委屈娘子了。”
苏荷答:“只要母亲无恙,贫妾不觉得委屈。”
二人对视片刻,信任如发芽的种子,重新长了出来。
随即谢无痕吩咐韩嬷嬷:“你速速拿着方子去抓药,再给老夫人将药煎好喂下去。”
韩嬷嬷心神未定,却也匆匆起身,应了声“是”。
谢无痕又向戚怀道谢,继而将他送出院子。
他将院中事务安排妥当,这才与苏荷沿着府中甬道一起回春华院。
更深露重,远处的街巷已传来二更的梆子声。
天空月朗星稀,晚风里带着微微的寒意。
他问:“娘子冷不冷?”
她答:“不冷。”
他又问她伤口痛不痛。
她说不痛。
后来他干脆止步,小心翼翼将她抱起。
霜色月光下,只剩了男人抱着女人的颀长的身影。
张秀花和春兰跟在他们后头,双双舒了口气。
这一夜注定是个难眠夜。
二人洗漱完后上榻。
谢无痕怕触到她的伤口,只虚虚地将她圈在怀里。
屋内烛火已熄,只余槛窗外的纱灯在风里摇晃,晃出一片暧昧的光影。
苏荷知道他睡不着,“夫君还在想张倩儿的事么?”
这个谢家令他糟心,故尔他一直不提及,
一直在回避。
他叹了口气,半晌无言。
她问:“夫君可是为难了?”
他语气里带着郑重:“我恐怕不能顺着娘子的意了?”
她瞬间明了:“夫君要逮张倩儿下狱?”
“没错,她今日伤我妻、害我母,若不能依律惩治她,我便枉为人夫、枉为人子,也白担了大理寺少卿这份虚名。”他句句铿锵,言辞间汹涌着被压抑的怒气。
这个男人孤傲、自负,有妥协时的温柔,也有坚守时的固执。
这份固执许是他的原则,亦是他的底线。
苏荷也不再为难他:“夫君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明日我便陪着夫君一道回李家。”
“娘子身上还有伤呢。”
“夫君放心,我吃得消。”
他吻了吻她的额,温柔地道了声:“好,都听和和的。”
次日清早,二人用完膳先去正院看望徐南芝。
那时徐南芝已悠悠醒转过来,见了儿子和儿媳,泪水溋溋。
她自是已从韩嬷嬷口中知晓昨日事情,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末了,她对苏荷喃喃道了声:“姝丽,对不起。”
继而又对着儿子问:“倩儿她……”
谢无痕打断她:“母亲勿要再多言,我自有打算。”
说完也懒得再废话,拉着苏荷起身告辞。
徐南芝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又是一顿悲伤。
韩嬷嬷安慰她:“老夫人的身子刚刚好转,莫要再伤怀了。”
徐南芝抹着泪,边抹边说:“我只是想不通啊,倩儿她……怎就如此狠得下心来。”
韩嬷嬷咬着牙:“老夫人还提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什么,这回若不是少爷,老夫人一条性命便要交代到她手里了。”
她说着又哽了哽:“当然,少夫人也帮了不少忙。”
徐南芝点了点头,又叹息一声:“我只是没想到啊,她年纪轻轻,竟如此不择手段,也好,往后便断了与她的来往吧。”
韩嬷嬷举双手赞成:“断了好,早该断了。”
末了又问:“也不知少爷会如何处置她?”
徐南芝答:“随他怎么处置吧,咱们不管了。”
谢无痕从正院出来后,先让苏荷去马车里等着,他又去了趟三房的府邸。
三房府邸不大,仅住着张碧玉一个主子。
谢无痕进屋后将昨日之事简单叙述了一遍。
张碧玉惊得几乎闭过气去,嘴里不停数落:“她当真是吃了豹子胆啊,当真是吃了豹子胆啊,竟敢……竟敢谋人性命!”
谢无痕直言:“此次过来便是特意与三婶说一声,我会按律来处置张倩儿,还望三婶见谅。”
张碧玉气得有些恍惚,点了点头:“你按律便是,我……我与她再不相干了,是死是活再不相干了。”
谢无痕抱拳施了一礼,转身而出。
苏荷见他一脸肃穆地上车,问了句:“三婶没怪夫君吧?”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没有,娘子放心。”
吴生甩出马鞭,马车掉转头,朝李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顺利抵达李家大门口。
此时那大门口却挂着丧幡,入目一片惨白。
苏荷有些疑惑,莫不是李泰安过世了?
她上前问打扫门口的小厮:“可是父亲出事了?”
小厮恭敬答:“回小姐,是少爷昨夜出事了。”
是李建业死了!
第80章 毒6
就在张倩儿以洋金花粉之毒栽赃苏荷之时,墨香苑里的李建业却因无人在旁给他及时点燃洋金花而一命呜呼。
死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咳出嘴里的鲜血。
当张倩儿返回李家,李建业的尸首早已凉透。
她一时慌了神,又挨了一个时辰,才差人去通知正院,到何曼云得知儿子死讯时,李建业的尸身上已经布满尸斑。
何曼云如遭睛天霹雳,大哭大闹,拿着木棍追着张倩儿打,边追边骂:“你个贱人怎么不跟我儿子一道去死,你个贱人还我儿子。”
又说:“老娘早就说过我儿身侧离不了人,你个贱人只图自个儿出门快活,竟将我儿丢弃一边,看老娘不打死你。”
张倩儿哪见过这等阵势,一边拼命绕着院子逃,一边哭着分辩:“儿媳没有将夫君丢弃一边,儿媳不过是回谢家看望了一趟姑母……儿媳走时还交代杏花来照顾夫君的。”
杏花也杵在院子里哭。
她乃李建业的通房,最得李建业信任,对他的死多少有点伤心,故尔,对出身小门小户却嫁进李家做少夫人的张倩儿颇为不满,明里暗里总要在何曼云跟前挑拨几句。
她一边哭一边摇头:“奴婢压根儿没听到少夫人交代过什么。”
张倩儿歇斯底里:“你个贱婢,我明明让冬叶去给你传话的。”
立于廊下的冬叶惶惶然附和:“奴……奴婢确实替小姐传过话,让杏花来照顾姑爷的。”
杏花只一味地哭喊:“你们骗人,你们根本没传过什么话,如今少爷出事了便妄想将责任一股脑推到奴婢身上,奴婢的清白不要紧,但奴婢不容有人当众欺骗夫人。”
她口中的“夫人”自然是指何曼云。
她也知道张倩儿确实差人传过话,但她当时忙着手头活计,压根儿没当回事,她也压根儿没将张倩儿当回事。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真的闹出人命,她愈发不能承认了。
何曼云越听越气:“你个满嘴谎言的贱人,看我不打死你。”她将手里的木棍狠狠掷向张倩儿。
张倩儿闪身一躲,堪堪躲了过去。
何曼云不罢休,又举起一张官帽椅,追着她砸。
总之,一群女人各怀心思,在墨香院内好一番闹腾。
直到李泰安领着管家入院喝斥时,几人才消停下来。
随后管家夏壮差人整理好李建业的遗容,再差人去搭灵棚。
苏荷与谢无痕走进李家时,那灵棚刚刚搭好。
因没诞下子嗣,灵棚内连个穿孝衣的人也没有,唯有何曼云趴在尸身旁嚎啕大哭。
李泰安见到二人,忙迎上前来:“我本欲差人去谢家报信的,没想到你们竟提前过来了。”
谢无痕抱拳施了一礼。
苏荷也福身施礼,随即问:“大哥怎的……这样突然?”
李泰安似乎不想提这茬事,灰心地摆了摆手:“就他那身子骨,迟早都有这一日,早走早解脱。”
苏荷安慰:“父亲要节哀。”
李泰安苦笑一声,话说得直接:“我已有心理准备,没啥哀不哀的,咱们李家不是还有明泽么!”
李泰安早已将李建业视为弃子,死不死的,都不重要了。
苏荷抬眸看了眼灵棚里的尸身,不禁有些唏嘘,也怪不得李建业生前会对这个父亲恨之入骨!
但终归李建业也并非什么好人,她没什么好同情的。
人死如灯灭,各人担各命。
寒暄了几句,李泰安欲将二人往灵棚里引。
谢无痕却再次抱拳:“岳丈,我们此次过来其实还有一事。”
李泰安一顿:“你们……有何事?”
谢无痕直言:“小婿想搜一搜贵府少夫人的住处?”
李泰安闻言瞟了眼缩在灵棚角落里哀哀戚戚的张倩儿,愈发不解:“为何要搜她住处?”
此时张倩儿也早就瞧见那夫妻二人,心头亦是疑惑不解。
时间已过去一晚,她估摸着徐南芝定已服下那些洒了洋金花粉的糕点、定已出现了中毒症状,但倘若如此,谢无痕本该对那李姝丽恨之入骨才是,怎的如今却双双来到了李家?
即便是来奔丧,也不该来得这样快啊?
莫非他们已对她起疑?
想到此她愈发不安,不由得一边假装哭泣,一边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但周围太嘈杂,她压根儿听不清。
后来,她便看到李泰安狠狠剜了她两眼,随即又见谢无痕与那李姝丽走进了旁边墨香院的拱门。
不过一刻钟功夫,便有两名
大理寺差役扑进灵棚,一把将她拽起,不待她询问,合力将她押到了墨香院的正厅。
正厅里,谢无痕坐于首位,苏荷立于他身侧。
旁边还立着另外两名带刀的差役。
氛围冷肃森严,张倩儿惶惶无措,颤声问旁边的李泰安:“父……父亲,究竟发生了何事?”
李泰安垮着脸:“发生了何事你自个儿心里没数么?”
张倩儿已有预感,却仍是摇头:“儿媳……儿媳不知啊。”
谢无痕冷笑,继而将两罐从墨香院搜出的洋金花粉摆到她面前:“这是你谋害我母亲的物证。”
顿了顿,又说:“而我弟弟二郎亲眼见到你将其洒到我母亲所服用的绿豆糕里,他便是人证,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且始终面无表情。
仿佛他面对的并非是与他一起长大的表小姐,而是一个与他素不相识的嫌犯。
张倩儿心虚、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喃喃地唤了声“子谕哥哥”。
其实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早就不是那个她所爱慕的子谕哥哥了,早就不是儿时口口声声唤着她“倩儿妹妹”的子谕哥哥了。
眼前这个男人冷血无情行事狠毒,视她如敝屣、若毒蛇。
他对她已无丁点情份,更不会留丁点情面。
她和他本是两小无猜,竟一步步走到今日这境地。
张倩儿泪如泉涌,胸间酸涩难言。
谢无痕在质问:“你认,还是不认?”
事已至此,已容不得她不认。
她不过一后宅女子,所使手段也不过是后宅常见的阴损手段,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这些手段而见诸公堂。
她害怕公堂,那是一个她不了解的男人的世界。
张倩儿瞟了眼苏荷,又瞟了眼谢无痕,继而“噗通”一声跪下去,不置一辞,伏地呜呜哭起来。
冬叶藏于正厅外的墙角,也捂着嘴压抑地哭起来。
她知道主子完了,一切都完了。
谢无痕已从席位上起身,冷声开口:“既然如此,那便先将人押回大理寺。”
吴生抱拳应“是”,朝两名差役使了个眼色。
两名差役上前,架起地上的张倩儿就往屋外走。
李泰安上前挡住去路:“无痕啊,你这是要将她……作何处置?”
谢无痕答得干脆:“她触犯律法,自然按律处置。”
李泰安面色灰败:“可……可她毕竟是我李家的少夫人,亦是无痕你的亲嫂嫂,无痕能不能看在姝丽的份上……通融通融?”
他说着还特意瞟了苏荷一眼,指望着苏荷也能帮忙劝说。
苏荷却沉默不言,且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事已至此,她自然不会再出面为张倩儿说情。
谢无痕答:“岳丈可知,此女昨日不仅意图毒害小婿的母亲,且还将姝丽从数十级的台阶上推下,致姝丽胳膊受伤,即便是为了姝丽,小婿也决不会轻饶她。”
李泰安压低声音:“莫非还要上公堂?”
谢无痕答:“她犯的乃是国法,自然要上公堂。”
李泰安苦着一张脸,软声软语:“此女罪不可恕,即便就地将她千刀万剐我断然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只是……只是无痕啦,她如今仍顶着我李家少夫人的身份,若冒然上公堂,势必要影响我李家声誉,更要影响我这一生的官身,李家自此便要被这贱人拖下水了,无痕你看……能不能不上公堂?”
随即又提醒苏荷:“姝丽你也别忘了,这个家里还有你弟弟明泽。”
苏荷心头又是一阵唏嘘。
这个李泰安看似是为张倩儿求情,实则却是为了自己的官身。
就连一旁的张倩儿闻言也绝望地哭起来,哭完又笑,边笑边落泪:“少夫人,你看到了没,你们李家当真是一窝畜生啊……”
李泰安厉喝一声:“贱人你闭嘴。”
两名差役也不由得勒紧了她的双臂。
张倩儿被勒得身子一晃,终归是噤了声。
苏荷沉声开口:“既然父亲介意她顶着李家少夫人的身份上公堂,那现下便可替大哥写下和离书一封。”
李泰安冷哼一声:“哪是什么和离书,应是休书。”
“不管和离书还是休书,以签字为证,自此再无后顾之忧。”
李泰安仍是不安:“今日写休书,明日便上公堂,这关系都还热呼着呢,李家怕是……仍要被牵连。”
见谢无痕不吱声,他干脆“噗通”一声跪下:“无痕啦,岳丈求你了,看在我这一把年纪的份上能不能不走这公堂?岳丈求你了……”
其言也真、其状也凄,令人目不忍睹。
谢无痕上前将他扶起来,“岳丈何必如此。”
李泰安抹着眼角的湿润:“我这……还不是为了一家老小。”
谢无痕看向身侧的苏荷:“娘子是何意见?”
苏荷并无帮腔的意思:“贫妾但凭夫君作主。”
谢无痕沉默片刻,总算松了口:“既然如此,那就不走公堂吧。”
李泰安闻言大大舒了口气,心头百感交集。
谢无痕又说:“岳丈现下便写下休书,人我要即刻带走。”
李泰安点头:“好,这就写,这就写。”说完让夏壮奉上纸墨,挥笔写下休书一封,且各自按上手印。
谢无痕接过休书让吴生去备案,随即抱拳:“小婿先行去办差,晚些时候再过来吊唁。”
李泰安满脸欣慰,道了声“好”。
他又叮嘱苏荷:“晚些时候我来接娘子。”
苏荷也点头应了声“好”。
几人押着张倩儿前后脚出了李家大门。
吴生问:“头儿,既然不上公堂,此人当如何处置?”
谢无痕冷声答:“押去大理寺狱,所有皮肉之刑皆过一遍。”
吴生抱拳应“是”。
张倩儿闻言垂首,颤栗着咬紧了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