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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冒牌娘子 十豆水 20488 字 4个月前

春兰摇头:“没有,连吴生都没理我。”

苏荷“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谢无痕却一直没回府,也不知他宿于何处。

期间谢无疆带着妹妹谢爽来过春华院一次,对着苏荷苦求:“嫂嫂,求求你去劝……劝劝大哥,饶……饶过我父亲吧,或……或是让我们与父亲见见面也好,母亲如今已……已经病倒了,我们兄妹只能……来求嫂嫂了。”

苏荷也满腹无奈:“实不相瞒,你大哥已数日未归,事发至今,我也不曾与他见过一面。”

又说:“向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事想来也并非无中生有,相信你大哥会给你父亲一个公道的。”

谢爽年纪小,性子犟:“我们可不是来听嫂嫂讲道理的,嫂嫂愿意帮便帮,不愿意帮也用不着说这些废话。”她说完转身就走。

谢无疆没法,只得歉意地朝苏荷施了一礼,跟着妹妹走了。

期间韩嬷嬷也来传过一次话,称老夫人有事要与苏荷说。

苏荷去正院时,徐南芝正倚在软榻歇息,满脸病色。

谢家连遭变故,她这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了。

苏荷进屋施礼,问了声:“母亲可还安好?”

徐南芝沉沉一叹:“多事之秋,又能好到哪儿去。”

末了关切道一句:“你也别多想,过好自个儿的日子就行。”

苏荷乖乖应了声“是”。

徐南芝切入正题:“听闻二房那两孩子来找过你?”

苏荷答:“是的,只是……儿媳也无能为力。”

徐南芝试探问:“子谕这些时日当真没回来过?”

“当真没回来过。”

“这臭小子,倒是做得出来。”

“许是夫君想静心办案,不想被打扰吧?”

徐南芝迟疑了片刻,终是开口:“子谕那孩子向来听你的话,要不……你去大理寺找找他?”

苏荷问:“母亲想让儿媳找他做什么?”

“你去劝劝他,让他饶过二爷,可行?毕竟那是他的亲叔父啊,是打断骨头都还连着筋的血脉至亲啊。”

“万一叔父犯了不可饶恕之罪呢?”

徐南芝目露不屑:“我这一把年纪可是早就看透了,这城中哪户达官贵人的家里没个狗屁倒灶之事,哪个朝臣又能打包票说自己家人光明磊落两手清白?这官场不就是彼此照应彼此遮掩么,子谕但凡想救他叔父,定是能想到法子的。”

苏荷暗抽一口凉气,半晌无言。

这个徐南芝确实活了一把年纪,却也是浑浑噩噩是非不分善恶不明,不仅不能助力儿子,且还变着花样给儿子拖后腿搅混水,弄得家宅不安鸡犬不宁。

但她是长辈,苏荷好歹要留几分情面。

她微微一笑:“那儿媳明日便去大理寺,看能不能见到夫君。”

徐南芝闻言松了口气,“还是姝丽贴心。”

继而吩咐朝嬷嬷:“将我那支金钿玉簪拿出来,送给姝丽。”

韩嬷嬷又恢复了笑盈盈的面相,“奴婢就知道老夫人是要将这支簪子留给少夫人的。”说着麻利去内室取簪子。

不过片刻,她便托来一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放着一支做工精巧的金钿白玉簪。

徐南芝将簪子拿出来,朝苏荷扬了扬手:“你且坐过来一些。”

苏荷依言挨近她。

徐南芝抬手将簪子插在了她的发间,“这还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款式老土了些,你莫要嫌弃才好。”

苏荷恭敬答:“儿媳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嫌弃。”

婆媳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苏荷这才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春兰看着苏荷发间的簪子赞叹:“款式确实老土了些,但用料足,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苏荷取下簪子放到她手里:“拿去库房存着吧。”

春兰疑惑:“小姐为何不收?”

她答:“不想欠谢家太多。”

春兰又问:“小姐明日当真要去大理寺找姑爷么?”

苏荷思量片刻,“出府做做样子吧,至于去没去大理寺,老夫人反正也不会晓得。”

次日用完早膳,苏荷果然坐马车出了府。

去市集逛一圈,又回来了,随即差张秀花去正院传话,说是白跑了一趟,没遇着姑爷。

徐南芝免不得长吁短叹几声,也就莫可奈何了。

苏荷随即让春兰去库房挑了几支老参送去二房,毕竟王月娥病了,她好歹要表示一下关心。

王月娥却丝毫不买账,即便身子有恙,也硬撑着下床将春兰轰出了屋,边轰边嚷:“别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老娘不吃这套。”

又说:“老娘就是病死,也不缺你们这几颗黑不溜秋的老参。”说完还“呯”的一声关上了屋门。

苏荷倒是理解她的反应,遇上这事儿,谁还没点情绪呢。

春兰问:“姑爷为何迟迟不回?”

苏荷看着屋外的天色,暗暗一叹:“回来做什么

呢,反而要面对这诸多的纷扰。”

屋外天色阴沉,凉风阵阵,暑热渐退。

院中那棵老槐树昨夜落了一地叶子,婢女们正在细细打扫。

眼看已是入秋了,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而谢无痕最终会如何处置他的叔父,她不得而知。

谢无痕一连半月未归。

期间吴生回过一趟春华院,特意来给主子拿些换洗衣物,也特意来传话:“头儿说了,忙完这段时日就回来,还望少夫人勿怪。”

苏荷一边替他整理衣物一边问:“忙完这段时日是多久?”

吴生苦着脸:“这个……小人也不知。”

春兰忍不住插言:“不就是审案么,怎的忙得都没空回府了?”

吴生叹了口气:“春兰姑娘你不懂。”

继而压低声音:“再过几日,怕是要大变天了。”

苏荷一顿:“如何变天?”

“小人不方便多说,到时少夫人自然就晓得了。”吴生说完接过主子的一包衣物,脚底抹油般跑出了屋子。

苏荷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兀地想到了东宫太子……

她所料果然没错,两日后皇帝昭告天下,太子赵彻因私铸兵甲图谋不轨而被驱离皇宫,贬为庶人。

大理寺接着公布了城中参与贩铁的人员名单,上头除了十余位达官贵人,还有死去的皇商杜玉庭,以及城门郎谢谨,所有人员皆斩立决,杜家则查抄家宅。

一时朝野哗然,议论纷纷。

茶肆酒馆里,百姓们凑在一起免不得要嚼几句舌根。

“太子被废,也不知新一任太子会是谁?”

“二皇子如今炙手可热,可不就是他么?”

“皇家之事如这天气,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谁说得定呢。”

“谢二爷倒是可惜了,看上去挺和蔼的一人,没想到竟也有这样一面。”

“谢家幸好有大房撑着,否则整个谢氏家族估计得全完。”

此时皇宫里,太子已被侍卫驱离东宫。

他满腹不甘,踉踉跄跄走在东宫外的甬道上,指着宫卫大嚷:“你们记好了,孤还会回来了,孤定然会回来的。”

此时未央殿里,皇后正跪伏在地苦苦哀求:“皇上,彻儿也是受了奸人蛊惑才如此行事的啊,您念在往日他对您还算孝顺的份上饶他这一回好不好?让他至少保留皇子身份好不好?”

皇帝不为所动,冷眼看着她:“他都在铸甲谋逆了,还说他孝顺?”

皇后声泪俱下:“彻儿做太子这些年又何曾轻省过,长乐殿盯着他,朝臣们盯着他,他难免一时无措失了心智,他可是皇上您的亲儿啊,求求皇上饶了他吧,饶了他吧。”

皇帝深吸一口气,望向面前的虚空,也似望向逝去的岁月:“明慧啊,你让朕饶了彻儿,可当年你又何曾想过饶了多福、饶了她腹中的孩子?”

皇后闻言一怔,低声回:“臣妾……听不懂皇上在说什么。”

皇帝冷笑,继而叹了一声,说出的话比冰还冷:“朕能保住你皇后的位份,已是朕最大的仁慈。”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若有心废她,也不是不可。

皇后兀地胸口一紧,再不敢出言求情。

此时长乐殿里,淑妃与儿子赵博正在举杯同庆。

太子一倒,下一个储君人选必然落到二皇子赵博头上。

淑妃已喝得有些微醺:“我儿再也不用去封地了,母妃这心里头也总算是踏实了。”

赵博给淑妃舀了两勺鸡蛋羹,语带关切:“母妃当少饮酒,多吃菜。”

淑妃满脸红光:“今日高兴,算是破例一回。”说完又仰头饮了一口酒。

赵博仍是心存忧虑:“父皇虽废了大哥,却也并未立儿臣为太子。”

淑妃笑了笑,笑得志得意满:“你放心,你父皇老早就与我说过,希望你能继承基业,这太子之位啊,非我儿莫属。”

赵博又说,“可如今皇后名下,还有个五皇子。”

淑妃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黄口小儿,届时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而在宫外,杜家被抄家。

杜玉庭生前积攒的诸多黄白之物悉数被充公,柳氏的哀嚎声传遍了整整两条街。

谢谨等人的斩刑也将在菜市口执行。

而监斩官正是谢无痕!

第87章 斩6

谢谨被斩这日是个阴雨天。

绵绵密密的细雨铺天盖地,一阵风过,树上的枯叶簌簌而落。

大清早,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往菜市口,巴望着占据一个有利位置,清清楚楚地观刑。

苏荷也起了个大早。

昨夜隔壁的王月娥大哭大嚷,闹腾了一整宿,弄得她也没睡安稳,眼下伏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张秀花端来小米粥和蒸饼:“小姐先用早膳吧。”

苏荷不饿,吃不下。

她看着屋外灰朦朦的雨幕,沉声吩咐:“给我更衣吧,咱们也去菜市口看看。”

张秀花一怔,“当真……要去么?”

苏荷坚定地点头:“嗯,要去。”

她想过谢无痕会让谢谨付出代价,但没想过竟是斩首的代价,且还是他亲自监斩。

她也想过他宽厚的另一面会是冷酷无情,但没想过竟是如此的冷酷无情。

倘若她曾自信于他对她的信任,甚至也偶尔沉溺于他的温柔,那么此刻,她必须要将那个自信而沉溺的自己摁死。

——她必须亲眼见证他是如何斩杀自己的亲叔父,就如同亲眼见证来日他将会如何斩杀自己。

苏荷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坐着马车出了府。

时辰还早,街上行人不多。

但从茶楼酒肆敞开的门窗里,偶能听到“砍头”“观刑”“贩铁”之类的字眼。

越接近菜市口,路上行人却是越多。

他们呼朋引伴、三五成群,喋喋不休地讨论着今日这场斩刑,犹如在讨论一场盛事。

在到达菜市口时,人群已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苏荷找了处饭庄,花重金包下二楼的包间,从包间窗口望出去,整个刑场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此时十余名贩铁罪犯已被押上刑场的高台,每人皆一身囚衣,双手反绑,双膝跪地。

离高台丈余远处摆着公案公椅,一看就是监斩人的位置。

谢无痕还没来,此时那位置上空空如也。

高台下则是乌泱泱的围观百姓。

因为下雨,大部分人举着伞,人和伞挤在一起,密密匝匝。

他们在翘首以盼,等待着人头落地的那刻,有人甚至大嚷:“雨越下越大了,啥时斩啦?”

雨确实越下越大了,从绵绵细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天上乌云密布,显得整个天穹低矮而阴沉。

透过雨幕,苏荷一眼看到了跪于高台上

的谢谨。

这个在谢家三房之间游刃有余走动的男人,此时耷着脑袋、浑身湿透,犹如一只失了心魂的落汤鸡,犹如一根被折断的没了生机的树。

而在一处不打眼的角落,谢无疆正和妹妹谢爽悲痛欲绝地哭,嘴里还时不时喊着:“父亲……父亲……”

苏荷免不得感叹:“可怜了孩子。”

张秀花这会儿倒是硬气得很:“对比小姐当日的处境,他们这点难处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那谢二爷也是咎由自取。”

苏荷怔了怔,道了声“也是”。

一道闪电划过,闷雷滚过天际。

有人在高呼:“秋日有雷,异象也。”

两名差役将一把大伞架在公案旁,再拿抹布将淋湿的案头椅子擦拭干净。

不过片刻,身着官服的谢无痕便走出来,坐在了案前。

他无暇旁顾,沉声宣读罪犯罪行,一字一顿,句句铿锵。

苏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铿锵的语气里可知他的坚定与无畏——他终究是没表露出丁点情绪。

宣读完众人罪行,他停顿片刻,回眸看了眼高台,好似是最后看一眼他的叔父。

高台上的罪犯们有的在求饶,有的在喊冤,唯有谢谨仍是耷着脑袋,跪得一动不动,似眼前之景与他无干,似对这个世间无丁点挂念。

又过了片刻,谢无痕道一声“斩”,继而拿起“签令牌”重重朝前掷去。

签令牌“咣当”落地的瞬间,台下的人群也骚动起来。

有人在兴奋地大喊:“斩罗,终于开斩罗。”

有人则吓得背过身去,捂住了双眼。

几名刽子手已提着鬼头刀走上高台,继而饮一口酒,再用嘴将酒均匀地喷洒于了刀刃上。

又有几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刀刃上的寒光。

刽子手举刀的片刻,苏荷看到谢谨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漫天的雨幕,抽动嘴角,似乎笑了笑。

那是笑吗?苏荷不确定。

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

但她可以确定的是,谢谨在那一刻应是认命了,或许也是释然了。

不过眨眼间,台上十余人悉数人头落地。

鲜血迸射,染红了高台上斑驳的地板。

张秀花不敢再看,背过身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仍是面色煞白、心绪难平,她好似看到来日的某一天,她和小姐、和春兰,也被姑爷拉上了这高台上,也被刽子手的鬼头刀砍下了头颅。

她声音发颤:“小姐,咱们看也看了,要不……还是回去吧?”

苏荷倚窗而坐,仍看着雨幕下的刑场。

她看到谢无痕执完刑后起身离去,不曾有丁点顾念。

她还看到谢无疆兄妹双双奔向高台,哭着要为父亲收尸,却被高台上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她轻舒一口气,道了声:“好,咱们回去吧。”

说完起身,走出了饭庄。

谢谨被斩,尸首被草草掩埋。

毕竟是罪臣,没人敢将丧事大操大办。

谢家二房陷入了诡异的平静,王月娥不闹了,谢无疆与谢爽也不哭了,谢家众人之间也不来往了,好似都想通了、受够了。

谢无痕在执完刑的当夜回来了。

那时苏荷刚洗漱完毕,正欲就寝,他突然推门而入,脚步无声地坐到了屋内的木桌前。

他身上仍穿着那身官服,衣摆上还沾着些许泥点。

数日不见,他看上去瘦了、憔悴了,下颌甚至还冒出了胡渣。

苏荷走近他,唤了声“夫君”。

他以手支颌,没吱声。

她又唤了声“夫君”。

他似突然反应过来,抬眸看她,眸中净是血丝,声音暗哑,也唤了声:“娘子。”

她语气温柔,“夫君定是累了,先去盥室洗洗吧。”

他摇头,“我不累。”

又说:“这些时日太忙,没能回来,对不起娘子。”

她笑了笑:“夫君安心忙公务便是,不用担心贫妾。”

随即又问:“夫君可用过膳食?”

他仍是摇头,“我不饿。”

苏荷只得倒了一盏茶水递过来:“夫君既已忙完,接下来当好好歇息才是。”

他目露疲惫之色,半晌无言。

片刻后哑声问:“娘子都知道了吧?”

他问得笼统,并未说她知道了何事。

她却答:“贫妾都知道了。”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皇上这次下了狠手,连太子都倒了,这些为太子提供铁器之人,自然要严惩。”

她软声安慰:“贫妾知道夫君的难处。”

他的声音愈发暗哑:“我若不亲手斩杀叔父,谢家便没法干干净净脱身,谢家几房人都得被牵连。”

他在解释,或者,他在愧疚。

更或者,他在无奈——不得不如此的无奈。

她挨近他,轻轻抱住了他,“贫妾也知夫君的苦心。”

他不得不用自己的冷酷无情来护佑一家老小之安危的苦心。

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在被两种情绪撕扯。

她一边体谅这个男人的苦楚,一边却惧怕于他的冷酷;一边沉溺于与这个男人的温情,一边却冷冷地将自己置身事外。

她也不得不故作善解人意来掩盖内心的撕扯。

男人靠在她身前,沉默良久。

良久后,他轻轻推开她,继而抬眸看她。

他满是血丝的目光里带着温情,却也带着几份探究与打量:“娘子应该早就知道阿四手上的那本账册吧?”

苏荷坦然答:“是,贫妾早就知道了。”

他问:“为何之前没让阿四交给我?”

她反问:“若阿四早一点交给夫君,结局会有不同吗?”

他顿了顿:“或许会吧?”

皇帝是因知晓周元泽陷害多福才生出铲除周家的决心——才借着贩铁案废除了太子,若是早一点交出账册,便不会有如此好的契机了。

苏荷解释:“贫妾那日看到周元泽杀害宫女却能逍遥法外,故尔生出不平之心,故尔才让阿四交出账册好让那周家失去靠山。”

她自不会道出她与周元泽之间真正的恩怨。

他仍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这个女子看似柔弱,行事却是坚定果断;看似处处顺从,内里却有一套自己的章法。

谢无痕不禁疑惑,他真的了解自己的娘子么?

片刻后他疲惫地叹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再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娘子放心,周家也很快要倒了。”

苏荷追问:“很快是多久?”

他答:“几个月?亦或是一年?”

苏荷瞬间沉默了。

她等不了那么久了。

她得自行想办法去尽快杀了周元泽!

寂静的夜里,只剩了她心底的暗流在疯狂喧嚣!

此时周家府邸。

这段时日周平也过得惶惶不安,一开始是儿子在宫里闹出人命,继而是中宫失势、太子被废,他总感觉这一切并非是巧合,说不定就是那位皇帝的蓄谋已久。

而更令他忧心的是,他在京城十二卫的心腹接连被刺杀。

那十二卫内卫京师、外备征伐,曾是他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筹码,如今却无故折损、算盘落空,这如何不叫人生疑?

周平气恼之余,免不得对周元泽又是一顿斥骂。

周元泽振振有词:“儿子再如何胡闹,也断断不敢在宫里乱来,那日定是被奸人所害,以致犯下大错,再说了,太子被废跟儿子有啥关系嘛,父亲何须因此来骂儿子?”

周平无奈叹了一声,一时无言。

儿子浑浑噩噩不问正事倒也罢了,他心里却是有一本明账,他周家才是贩铁一案的背后主使人。

好在他做事隐蔽、摘得干净,故尔此次才能逃过一劫。

周平沉声叮嘱:“反正没有为父的允许,你断断不可出静雅苑半步,且不得与外头联络。”

周元泽不耐烦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随后周平唤来管家史开:“你替我去送两封信。”

史开问:“老爷要给谁送信?”

周平答:“一封送去宫里,给皇后,另一封送去边疆,给周成将军。”

皇后是他的堂妹,他得告诉她,只要保有皇后位分,便可再立一位太子,譬如五皇子。

而边疆守将周成则是他的远房侄子,他得告诉他,随时做好准备,万一京城有变,立即入京勤王。

史开躬身应“是”,刚要离开,却又想起一事:“老爷,听府里的小厮说,近日外头有人在刻意打探少爷的一应饮食习惯。”

周平闻言一顿:“看来,有人还未死心啦。”

又说:“近日怪事频发,皆是冲着我周家而来,甚至冲着泽儿的性命而来,不揪出这背后之人,老夫如何能心安?”

史开问:“老爷要如何做?”

周平答,“二十日后便是少爷的生辰,你去外头散播消息,就说周家少爷要去昌隆酒楼举办生辰宴。”

史开疑惑:“老爷这是要解除少爷的禁足?”

周平一副老奸巨滑的面色:“只是散播一个消息而已,少爷又怎会真去酒楼,届时老夫会在酒楼布下天罗地网,但凡对方敢出手,老夫便叫他有命来,没命回。”

史开垂首应“是”,

转身而出。

第88章 设局

史开将送往边疆的信卷起来,插入信筒,继而放飞信鸽。

片刻后,一支冷箭划过天际,“嗖”的一声射杀了信鸽。

一男子上前拾起坠地的信鸽,抽出信筒里的信件,转身离去。

但史开送往宫里的信件却顺利到达了皇后手中。

自太子被废,皇后整日以泪洗面,如今收到娘家消息,心头总算宽慰了些许,“哥哥说得没错,本宫还有五皇子。”

庆嬷嬷提醒:“就怕长乐殿那边的人在背后使诈。”

皇后思量片刻:“你将五皇子速速接到坤宁宫来,由本宫亲自教习,不得让长乐殿的人靠近半步。”

她说完顿了顿,心头再生忧虑:“眼下二皇子风头正盛,估计对立储一事已稳操胜券,也不知五皇子还有几成机会,再说了,当年那个逃离皇宫的多福也怀有身孕,皇上多年寻找未果,万一……万一找着了又当如何是好?”

庆嬷嬷出言安慰:“娘娘勿要忧心,不是还有尚书令在背后替娘娘筹谋么,再说了,谁说皇上就一定能找着那个多福呢,即便真找着了,谁又能说她生的是儿子而不是女儿呢?”

皇后轻舒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末了,仍是疑虑难消:“谢家那个大郎,倒是个不怕事的。”

“可不是么,上次咱们散播谢家那桩丑事,竟也没让他退缩半分,要不娘娘直接……”庆嬷嬷说到这儿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皇后摇头:“不可,太子刚被废,咱们须得蛰伏一段时日。”

继而吩咐:“你先派人盯紧谢家大郎,有任何风吹草动,速速来报。”

庆嬷嬷垂首应“是”。

皇后将五皇子接到坤宁宫的当日,长乐殿便得了消息。

淑妃满腹不屑,语气也漫不经心:“老虔婆这是不死心啦,没了太子,还妄想以五皇子成事,只怕她这回又要白费心机了。”

内侍川子低声提醒:“五皇子自是不能成事,但娘娘可别忘了,皇上一直在寻找那个叫多福的宫女,当年多福可是怀着身孕离开的,那孩子若能顺利出生且顺利活下来,也当是破瓜之年了。”

淑妃闻言顿了顿,喃喃低语:“当日皇后压着本宫一头,本宫自是希望皇上能早点找到那个多福,以此反制皇后,如今皇后失宠、太子倒台,我儿已成为炙手可热的太子人选,本宫自也不希望再有什么别的人冒出来。”

她转而问:“那谢无痕现下调查到哪一步了?”

川子答:“此事乃谢无痕与皇上直接勾通,且未央殿那些内侍的嘴比上了锁的箱笼还要紧,奴……暂未探到关于此事的消息。”

淑妃思量片刻,沉声吩咐:“那就派人盯紧谢无痕,倘若他能找到多福及多福所生的孩子——倘若那孩子是男,就地刺杀。”

川子身形一紧,垂首应“是”。

大理寺。

吴生总感觉府衙外头的氛围怪怪的:“头儿,是不是有人在盯着咱们?”

谢无痕轻笑:“你的感觉没错。”

吴生气不过:“谁吃了豹子胆敢盯着大理寺官员?”

谢无痕神色微敛:“无论是坤宁宫还是长乐殿,都有这个豹子胆。”

吴生一顿:“她们为何要盯着咱们?”

“如今储君之位空悬,她们害怕咱们找到多福娘娘以及多福娘娘所生的那个孩子。”

“可那个孩子是公主,于她们并无利害关系。”

“可她们并不知晓是个公主。”

吴生长长一叹:“这两宫之间,怕是又要斗得你死我活了。”

随即又想到一事:“对了头儿,小人听说那周家少爷要去昌隆酒楼办生辰宴呢。”

“听何人所说?”

“听街头商贩们说的,小人还特意去昌隆酒楼打听过,跑堂的伙计也承认确有此事。”

谢无痕略略蹙眉:“周元泽前不久差点被人谋害,后来又在宫中闹出命案,按说他为求平安此时也该老老实实待在府邸才对,怎的还这般高调地宣称要办生辰宴?”

吴生撇了撇嘴:“周家人,向来不都是如此么?”

谢无痕摇头:“太子被废,周平御前失宠,现在的周家已不是往日那个周家了。”

他思量片刻,恍然一顿:“这必定是周平所设的局。”

吴生不解:“他为何设局?”

谢无痕沉声答:“为了抓住谋害周元泽的凶手。”

吴生惊得瞪大了眼:“那娘娘所生的那位公主,岂不是危险了?”

谢无痕仍是面色不变:“以公主往日的行径推测,她不一定会上当,却也怕有万一……”

“头儿想如何行事?”

他答非所问,“周家何时办生辰宴?”

吴生答:“还有半月时间。”

“到那日周平必会在酒楼布下天罗地网,届时咱们也须得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布下天罗地网,以防公主落到周平手里。”

吴生朝门外瞟了一眼,“那咱们如何甩开外头那些尾巴?”

谢无痕答:“布好弓箭手,但凡他们敢对公主不利,就地射杀。”

吴生抱拳应“是”。

春华院里。

苏荷唤来阿四:“周元泽那边的情况,可有进展?”

阿四无奈摇头:“小人费尽心思仍是没查到什么消息,且还差点引来周府那阍人的怀疑,之后小人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说着眸中亮光一闪:“不过昨日小人在街头听到一消息,那周元泽半月后要在昌隆酒楼办生辰宴。”

苏荷闻言怔了怔,似有些不可置信:“他成日躲在府里,生怕丢了性命,如今竟还敢如此高调地举办生辰宴?”

阿四也不解:“莫非是想冲冲喜,转转运?”

苏荷摇头:“不对,即便要办宴会,也当在周家府邸办才是,又怎会去城中最热闹的昌隆酒楼?”

末了她微微蹙眉:“这莫非是周平在下饵?”

阿四听不懂:“下的……什么饵?”

苏荷淡然答:“下的引我出现的饵。”

阿四倒抽一口凉气:“夫人当如何是好?”

“那一日周元泽必不会前去,咱们自也不必去钻他们的陷阱。”

苏荷说着顿了顿,想到之前从宫里听来的关于周元泽每日饮鸽血汤调养脾肾的消息:“阿四,你去城中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一家名叫‘吴家鹁鸽铺’的店铺,并将此店铺老板的情况一并打听清楚。”

阿四应“是”后一溜烟出了屋子。

张秀花不解:“小姐打听鹁鸽铺做什么?”

苏荷笑了笑,抬眸看向屋外天色,答非所问:“若是能让周元泽死在他生辰那一日,这戏就精彩了。”

张秀花斜她一眼:“小姐若真有这本事,那赫赫有名的尚书令怕是就要痛不欲生了。”

苏荷收起笑意,眸中溢出狠戾之色:“子不教,父之过,这都是他该受的。”

两日后,阿四从府外赶回来:“夫人,打听到了,城中确实有一家叫‘吴家鹁鸽铺’的店铺,就开在距周家不远的清水街,老板叫吴秋堂,年过五旬,开这家店铺已三年有余了。”

苏荷问:“他是否每日给周元泽送鸽血汤?”

阿四答:“听他的邻居说,他确实会给某个大户

人家定时送去鸽血汤,至于是不是给周元泽送,就不得而知了,且邻居们还说,吴秋堂正是因了这个大户人家的帮助,才顺利以最少的银子买下这处位置极佳的店面,否则他还在偏僻的石头巷里窝着呢。”

苏荷怔了怔:“也就是说,没有这个大户人家的帮忙,他还买不下这家店面?”

阿四点头:“没错,之前这家店面的店主是一对卖豆腐的年轻夫妻,吴秋堂见店面位置极佳卖豆腐实在浪费,于是想买下来开鹁鸽铺,但他上门好几回磨破了嘴皮子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同意卖店面,吴秋堂只得请那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出面,据说那位公子确实出面与那夫妻俩谈了一次,但谈崩了,奇怪的是,不久后夫妻俩便双双出意外亡故,吴秋堂趁机再次请那位公子出面,去官衙按了印信造了册,这才将店面据为己有。”

苏荷愈发确定所谓的大户人家便是周家,所谓的公子便是周元泽。

也只有那周家人才会如此目无王法任意妄为。

也只有那周元泽会为了喝到称心的鸽血不惜杀人害命强夺民宅。

她问:“那对年轻夫妻出了什么意外?”

阿四答:“据说一人跌入清水河溺亡,一人被流寇所杀。”

苏荷面色微冷:“好个周元泽,竟将罪责推到流寇身上。”

“夫人的意思是,是周元泽杀了那对夫妻?”

苏荷语气笃定:“不是他,还有谁。”

还有谁能像他那般视人命如草芥?

苏荷随即吩咐:“我要知晓吴秋堂一应起居习惯。”

阿四垂首答:“小人这就去查。”

吴秋堂在清水街南买了栋三进的宅子,宅内有一妻两妾。

他还在清水街的后街置办了一处鸽舍,专门用来豢养鸽子。

平日里,他在店铺打烊后会先去宅中歇息,再于次日卯时一刻起床,去鸽舍放飞鸽群、清理鸽舍,忙完这一切已是辰时,正好赶去店铺开张。

如此循环往复,一日接一日。

这一日,他起床时屋外还黑压压一片。

入秋了,天也亮得晚了。

他洗漱后啃了块饼子,继而提着纱灯去往鸽舍。

那鸽舍实际是一处废弃的作坊,面积大,四通八达,住人自是有些勉强,住鸽子却是正好。

吴秋堂推开鸽舍的木门,将纱灯挂于梁柱上,提步上前去打开一扇扇鸽门。

鸽子们一哄而出,展翅高飞,在黑茫茫天空留下一道道剪影。

吴秋堂看着那些剪影,满心宽慰,拿起笤帚一边清理鸽舍一边自言自语:“待这些鸽儿们出笼,说不定我吴家又能置换一栋四进的宅子了。”

话刚落音,身后的纱灯突然晃了晃。

他一顿,回眸望去,空中兀地出现一道白衣白发的鬼影。

吴秋堂吓得身子一软:“你……你……做什么……”

鬼影在飘来飘去,嘴里传出惊悚之声:“还我店铺……还我店铺……”

吴秋堂大呼一声“鬼啊”,扔下笤帚落荒而逃……

第89章 设局2

吴秋堂一口气跑到了位于清水街的店铺。

那时看店伙计玉三刚打开店门,见东家出现,颇为意外:“老爷今日怎的来得这样早?”

吴秋堂惊魂未定,随口敷衍:“起得早,便也来得早了。”说完端起案上的茶盏,往肚子里猛灌了几口冷茶。

玉三觑了东家几眼:“老爷面色这样差,可是身子不适?”

吴秋堂板起脸孔:“你干你的活便是,话怎的这样多?”

玉三一哽,忙噤了声,赶紧闷头干活去了。

吴秋堂缓了缓,总算稳住心神。

遇鬼之事他自不能往外说,毕竟这店铺来路不正,毕竟他一个大男人被鬼吓成这般,说出去也不好听。

但他想来仍是惶惶不安,一会儿觉得刚刚定是自己眼花了看错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绝没看错那就是个鬼。

待用完了午膳,他找了个借口再次去了一趟鸽舍。

此时天已大亮,各处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倒给他壮大了胆量。

他蹑手蹑脚推门而入,入目所见皆是寻常,鸽舍平静无声,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就连他扔掉的笤帚也原模原样地躺在地上。

吴秋堂松了口气,寻思着或许真是自己看错了。

他拾起笤帚打扫完鸽舍,这才合上屋门返回了店铺。

店铺里生意如常,但他仍是心不在焉,他想,明早去鸽舍应不会再发生这等怪事了吧?

春华院里。

苏荷正在闲间里制作装鬼的道具,张秀花与春兰则在旁边打下手。

阿四还拿了张鬼脸面具跑过来,“夫人,您觉得这个如何?”

苏荷笑了笑:“届时也可以试试。”

阿四高兴地放下面具,道了声“小人去给夫人找更多来”,说完闪身跑出了屋子。

张秀花颇为疑惑:“这些吓唬孩童的玩意儿,当真管用么?”

春兰也附和:“那吴秋堂可是五大三粗的男子,当真能吓住么?”

苏荷却语气笃定:“你们放心,绝对能吓住。”

末了又说:“心虚之人心里便住着鬼,只须稍稍唬一唬,便教他惶惶不可终日也。”

次日刚到卯时,吴秋堂便如往常那般起了床。

他洗漱完毕,啃了块饼子,却一直拖延着没出门。

妻子张氏疑惑:“老爷今日是不去鸽舍了么?”

吴秋堂回:“自然要去,不去谁来管咱们的鸽儿。”

他重重吸了口气,随手揣了把匕首放在兜里,提着纱灯出了门。

天色仍是黑茫茫一片。

街上除了担夫、粪车,再无半个行人。

吴秋堂壮着胆子来到了后街的鸽舍,推门而入时一颗心几乎悬在了嗓子眼儿上。

但即便再怕,他也不能不来,这里有他的鸽儿,这亦是他的营生,一家老小全指望着这门营生呢。

吴秋堂提着纱灯朝四周照了照,除了笼中“咕咕”乱叫的鸽儿,四周全无异样。

他略松一口气,如前次那般将纱灯挂上梁柱,继而快速地放飞鸽子、清理鸽舍。

他巴望着收拾好后赶紧去店铺。

但他的愿望落空了,鸽舍刚清理到一半,他耳边再次传来惊悚的声音:“还我性命……还我店铺……还我性命……”

吴秋堂兀地回头,身后的夜空再次飘来一道白衣白面白发的鬼影,不对,这次不是一道鬼影,而是两道。

看似是一男一女,是夫妻——是那对年轻夫妻。

吴秋堂吓傻了,膝盖一软瘫在了地上,连兜里的匕首也跟着“咣当”一声落地:“饶……饶命,刘老弟,弟妹,饶……饶命。”他说完开始伏地拼命磕头。

鸽舍的地上全是稻草、鸽便,磕得他满脸脏污。

而“刘老弟”与“弟妹”,正是他当年对那对夫妻的称谓。

鬼影仍在喊着:“还我店铺……还我性命……”

吴秋堂浑身都在打颤,连声音也跟着发颤:“恕……恕小人当年财迷心窍,才……才请那位周大人出面霸占了二位的店铺,二位若是……若是怨气难消,小人便多烧些瞑钱、宅院、骏马过去,保准让二位在阴间过得衣食无忧……”

鬼影齐声回:“不要瞑钱,不要宅院,不要骏马。”

吴秋堂颤声问:“那……那二位想要什么?”

女鬼回:“要报仇……”

男鬼也回:“要报仇……”

吴秋堂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夺走二位性命之人乃……乃是那周家少爷,二位当去找他报仇才是,怎……怎的来找小人了?”

女鬼回:“你是帮凶……你要赎罪……”

吴秋堂急忙磕头:“小人愿意赎罪,小人愿意赎罪。”

末了又问:“小人要如何赎罪?”

女鬼又回:“找周家少爷复仇者……助他……”

男鬼跟着重复:“找周家少爷复仇者……助他……”

吴秋堂连连应是:“小人遵命,小人定会全力相助。”

他本想再问一句是谁想害周家少爷他要助谁时,两道鬼影却无声无息地飘远,消失在了夜空。

吴秋堂蜷缩在地,片刻后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后巷口,苏荷已扯下身上的白衣白面及白发。

扮男鬼的春兰也跟着脱下身上行头,嘴上忍俊不禁:“没想到吴秋堂竟吓成那个样子。”

又说:“小姐所料果然没错,真是周元泽害死了那对夫妻。”

苏荷叹了一声:“肆意作恶者,必自食恶果。”

春兰问:“接下来小姐要如何行事?”

苏荷看了眼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不

疾不徐回:“接下来咱们便可以堂而皇之地去找吴秋堂帮忙了。”

春兰问:“他当真会答应么?”

苏荷答:“他必定无有不从。”

就在苏荷准备去找吴秋堂时,在狱中受尽折磨的张倩儿也总算被释放出狱。

她浑身是伤,手指废了,腿也瘸了。

就连脸上也落了两道醒目的伤疤,容貌自是也毁了。

冬叶背着包袱等在大狱门口。

见主子踉踉跄跄走出来,她忙迎上去,悲从中来:“小姐……受苦了。”

张倩儿神色有些呆滞,但眼里早没了泪:“又没死,你哭什么。”

冬叶边擦泪边说:“奴婢是心疼小姐。”

张倩儿抬眸看向阴沉沉的天,此时天上正飘着麻雨,她用受伤的手去接那麻雨,嘴边浮起一抹冷笑:“‘心疼’二字,太奢侈了。”

冬叶将伞举到她头顶,小声问:“小姐现下是要回谢家么?”

张倩儿再次冷笑:“谢家回不去了,姑母断然不会因为我而去得罪谢无痕。”

“那……那咱们回老家?”

张倩儿疲惫地摇头:“就我现下这副身子,老家也断然再无我的容身处。”

冬叶急了:“莫非还要回李家?”

张倩儿踉跄了一下,“我已被李家扫地出门,哪还有回去的道理?”她转而问:“放在李家的那些私房,可都拿出来了?”

冬叶拍了拍肩上的包袱:“小姐被带走那日,奴婢便将一应值钱物件儿都拿出来了。”

“好,很好。”张倩儿瘸着腿走了两步:“这些时日你宿于何处?”

冬叶答:“奴婢躲在城郊的一处破庙里。”

张倩儿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吩咐:“咱们先去当铺将所有首饰都当了,再租辆马车去城外吧。”

“小姐想去城外何处?”

“去城外的山脚,买栋民房安身。”

“小姐打算一直住在山里?”

张倩儿眸中流露出失落:“眼下,只能这样了。”

随后主仆二人在街边找了家当铺,用首饰当了一袋银子,再租了辆马车,径直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城外是巍峨耸立的西山。

西山山脚确实有几户民房,且还有几栋官家的别院。

但房子太贵,她们买不起。

张倩儿只能瘸着腿一步步往更陡峭的山路上走。

冬叶搀着她,满腹忧心:“小姐可还吃得消?”

张倩儿喘了口气,停步歇了歇:“吃不消也得挺住,毕竟道路越偏僻,房子就会越便宜,说不定还有那些猎户留下来的临时住所,咱们也可免费住一住。”

二人咬牙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山路越来越难行,以至于传来了狼的嘶鸣声。

冬叶吓得两腿发颤:“咱们今日不会……被狼吃了吧?”

张倩儿也累得够呛,再加之身上伤势,俨然已是在硬撑,“放心,咱们身上有火折子,狼怕火,不敢近咱们身。”

冬叶只得稳住心神,继续搀着主子一步步往前挪。

不知如此行了多久。

直至掌灯时分,她们才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户民房。

民房以泥土为墙,茅草为顶,四周围着藩篱,圈出一方偌大的院子,但院门紧闭。但房内燃着烛火。

橙色火光令这荒无人烟的山间多了几许暖意。

冬叶上前去敲门。

不过片刻,一老妇出来开门:“二位姑娘夜间到此,所为何事?”

冬叶哀声请求:“我家小姐身负重伤,已是寸步难行,婶子可否容我们二人在贵舍借宿一晚?”

老妇抬眸朝旁边的张倩儿看过去,一眼看到了她脸上吓人的伤疤,不由得心生怜惜:“屋内简陋,还望二位姑娘莫要嫌弃才好。”

冬叶连连道谢。

张倩儿也福身施礼,但还未来得及提步迈进院门,便身子一歪倒地晕了过去……

张倩儿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的午后。

冬叶大舒一口气:“小姐总算是醒了,可急死奴婢了。”

说着跑出去唤了声:“梁伯,我家小姐醒来了。”

不过片刻,一驼背老头进屋,替张倩儿把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慈眉善目地笑了笑,“姑娘身上虽然伤多,却也无大碍,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张倩儿道了谢。

随即冬叶端来药汤,一勺勺喂到她嘴边:“所幸这位老伯懂医,否则奴婢不知该如何才好。”

张倩儿环顾四周,“这里果然是简陋。”

冬叶答:“简陋,却也安心。”

张倩儿“哦”了一声,没再多言。

她喝完药,又用了一碗小米粥,这才试着下床走动。

她倚着门框看向屋外,屋外天晴了,阳光直射,远处山峦绿绿葱葱,与交织的光线形成一副如梦如幻的盛景。

而在盛景中间,一女子正立于院门处朝她回眸,流动的光影里,女子的脸竟与李姝丽长得一模一样。

当真是一模一样啊,张倩儿兀地怔住……

第90章 设局3

张倩儿以为自己眼花了,急忙唤来冬叶:“你看那人……”

冬叶沿着她所指方向看过去,也兀地怔住:“谢家……少夫人?”

末了仍觉不可思议:“那位少夫人怎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何况她那身装扮……似乎也不像啊?”

那女子身上不过一袭粗布衣裙,头上也只插了一根木簪,与谢家那位尊贵的少夫人相去甚远。

张倩儿低声吩咐:“你且扶我过去。”

冬叶依令搀着张倩儿走出屋门,走到了那女子跟前。

那女子几乎与李姝丽长得一模一样,但细瞧之下又有诸多的不同,譬如神态、譬如某些从骨子里渗出的韵致。

张倩儿问:“你是谁?”

女子看着她,反问:“你又是谁?”

她的声音比李姝丽略粗,目光孤傲而冰冷,与李姝丽装腔作势的派头完全不同。

她不是谢家那位少夫人,张倩儿可以确定了。

张倩儿答:“我是借宿于这户人家的过路人。”

女子上下打量她,语带嘲讽:“说得倒是轻巧,白吃白住,还一身是伤,也就我干爹干娘才这么好心。”

张倩儿一哽,反问:“你是这户人家的干女儿?”

女子冷哼一声,“这跟你有关系吗?”

张倩儿干脆直接问:“你可认识李姝丽?”

她总觉得这两人长得这么相像多少有些古怪。

听到“李姝丽”三个字时,那女子眼睫翕动,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笑了笑,笑得诡异。

她回:“不认识。”又问:“李姝丽是谁?”

张倩儿答:“李姝丽乃中州长史李泰安的女儿、是大理寺少卿谢无痕的妻子,亦是我的小姑子,她跟你的长相一模一样。”

短短几句话,包含了太多信息量,那女子垂眸,久久不言。

之后才故作随意地开口:“然后呢?”

“然后……”张倩儿咬了咬牙:“她害得我夫君患上肺痨,早早亡故,害得我身败名裂,被李家扫地出门,直至到了如今无处容身的地步。”

那女子闻言一声轻笑:“原来你不过是个草包。”

“草包”二字让张倩儿脑中灵光一闪。

她记得李建业也曾这样骂过她,那是在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无忧茶肆里,李建业说她“有贼心没

贼胆,是为草包也”。

想到李建业,她又兀地想到那夜行房,李建业曾坦承与自己的亲妹妹乱伦,还说什么谢家少夫人是个冒牌货,是假的李姝丽。

她当时没在意他的话,当时只顾着痛斥他乱伦。

但此刻她突然惊觉,原来一切都有迹有寻,原来他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张倩儿思绪翻涌,胸口在“呯呯”狂跳,说不清是亢奋还是痛苦。

她看着眼前的女子,再次将她从头打量到脚,沉声问:“你是真正的李姝丽对不对?”

话刚落音,梁婶从屋前的台阶上走下来,和颜悦色:“什么李姝丽张姝丽的,我们不在乎,我们只知她是我们的女儿梁梦。”

随即又唤了声:“梦梦,爹爹今早给你捉了一只兔儿回来,你快去瞧瞧。”

梁梦道了声:“好的干娘。”随即意味深长地瞥了张倩儿一眼,转身走进了屋内。

张倩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仍想追上去问几句。

梁婶急忙拉住她,摆了摆手:“麻烦姑娘离我女儿远一些。”

张倩儿不解:“为何?”

梁婶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这个女儿也是我与老头子在数月前救下的路人,当真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救活她,眼下她身上的伤虽是痊愈了,但这里却不大灵活了。”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奉劝姑娘离她远一些,免得被她无意中的言辞刺激到,亦或是,姑娘无意中刺激到了她。”

“婶子的意思是……她傻了?”

“也不算是傻了,应该是失忆了,以往的事都不记得了,故尔说话有些不着四六,还望姑娘莫要介意才好。”

张倩儿心下打鼓,却也愈发相信自己的直觉。

或许正是这真的李姝丽失忆、被束在这荒郊野岭,才得以让那个假的李姝丽冒名顶替上位,并成为人人仰望的谢家少夫人。

倘若她能将这真李姝丽带回京城,戳穿那假李姝丽的谎言与阴谋,那谢家、以及谢无痕本人,包括李家,岂不是都要变成大笑柄?

如此,她岂不是也能大仇得报?

张倩儿仿佛在一瞬间找到了人生方向。

她越想越激动,越激动越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继而随口应下:“多谢梁婶提醒,晚辈定会离梁梦远一些的。”

末了又请求:“晚辈身上这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还望梁婶能发发善心多收留我主仆二人几日,我们一应吃食用度皆会折算成现银付给梁婶的。”

她若想将这个所谓的梁梦带回京城,势必要获得她的信任,势必要找着合适的机会,故尔她需要时间慢慢筹谋。

梁婶倒是大气:“你们就两个姑娘,能吃多少食物呢,银两的事就算了,不过张姑娘那婢女若是得闲,倒是可以替我那老头子整理整理药材,我那老头子啊,是个药痴。”

张倩儿满口应下,随即便在简陋的茅草屋里住下来。

她一心想着要如何接近梁梦。

但有梁婶在侧,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梁梦却开始在台阶下磨剪子。

那本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子,在她的几番磨砺下,剪子锈迹全无,寒光闪闪。

梁婶问:“梦梦怎的又将这把剪子拿出来了?”

梁梦回:“因为它钝了。”

“你怎知它钝了?”

“刚刚杀兔子时,总也戳不进去。”

梁婶闻言大惊,急忙去屋后查看兔子。

本是活蹦乱跳的白兔早已变成血痕斑斑的死尸。

梁婶清理好死兔后免不得要数落老头子几句:“往后你就别再捉那些活物回来了,也让梦梦手上少沾些血。”

梁伯什么也没说,唯沉沉叹了口气。

冬叶想来有些后怕:“小姐,你说那梁梦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好好的一只白兔,竟被她活活用剪子戳死了。”

张倩儿浑不在意:“不过一只兔子而已,死了便死了,再说了,即便她真得了什么失心疯也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需要想办法将她弄到京城去揭穿那谢家少夫人的假面便可。”

冬叶有些忧虑:“些举是不是有些冒险?”

张倩儿仍是不屑:“冒不冒险的,就看咱们能逮着什么机会了。”

主仆二人闲聊了一阵,这便熄灯就寝。

山里的夜比之城里的夜更为深沉而静谧。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只剩风动、虫鸣,以及某种汹涌的悄无声息的力量。

梁梦摸黑下了床,赤足走在地上。

入秋了,地有些凉,但她压根儿不在意。

她从木桌上拿了剪子,继而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屋门“吱呀”一声,在静谧的夜里听来格外突兀。

但没人听到它,他们都睡了。

屋外是台阶,沿着台阶走几步,便是梁家老夫妇的房间。

他们以前总担心她伤势过重需要照看,故尔即便夜间睡觉也常为她留着房门。

如今这虚掩的房门倒是合了她的心意。

她脚步无声,推门而入。

屋内除了一张木案,只剩一张架子床。

破败的墙壁泄入一缕微光,照亮了床上熟睡的夫妻二人。

他们实在太老了,躺在床上也不过干瘦的两团。

她行至床前,缓缓举起了剪子。

她喜欢剪子刺进皮肉的感觉。

很多年了,一直喜欢。

她也一直在摸索如何用剪子将人一剪割喉。

她杀了许多小动物,便是为了练就这门本事。

她可不能像那个叫苏荷的贱人,竟还能将人杀歪,以至让她捡回一条性命,活到了现在。

或许不只是因那个贱人杀歪了,还因那夜的雨下得实在太大,还因那个埋她的坑挖得实在太浅,以至于她一伸手就掀开了泥土,以至于遇上这对采药老夫妻,一举将她救下。

一切都太巧合了,她命不该绝。

她已举起了剪子。

那缕微光落在剪子上,寒光闪闪。

她嘴边浮起一抹笑,笑得狰狞,随后狠狠刺了下去。

梁婶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在瞬息间毙命。

她很满意,随即狠狠刺向梁伯的颈部。

梁伯远比梁婶顽强,他捂着脖子,看着暗夜里所谓的女儿,恍若置身于一场恶梦中。

他吃力地问:“我们……救你,你为何……要如此?”

她不疾不徐回:“我乃中州长史李泰安之女李姝丽,李家嫡女竟有如此不堪经历,自是于名声有损,凡知情者,必须死。”说完再次举起剪子刺向梁伯的颈部。

梁伯的身子弹了弹,终是赴了黄泉。

李姝丽用被单擦净染血的手指,以及手中的剪子,继而转身走出屋外,走向台阶的尽头。

台阶尽头的屋子里,住着张倩儿及婢女冬叶。

夜,仍是那样的深沉而静谧。

除了那些聒噪的不知名的虫子,再听不到任何声响。

她来到了屋门前,伸手推了推。

屋门栓着,推不开,但这难不倒她。

她熟悉这栋屋子所有的门栓,自然也能熟练地打开它们。

李姝丽拉开剪子的刀刃,将一侧刀刃伸进门缝,轻轻一挑,门栓便开了,再一推,木门也开了。

她提步走了进去,走到了床前。

这仍然是一张架子床,简陋得好似随时会垮塌。

床上主仆二人并肩而眠,睡得格外香甜。

屋内还飘着一股馨香,似乎是熏制衣物的馨香。

这个草包女人,落到如此境地竟还不忘携带香料,简直不可理喻,简直活该被杀。

李姝丽举起了剪子,朝张倩儿的脖颈刺了下去。

睡梦中的张倩儿兀地蜷起身子,恍惚间看到了李姝丽的脸,她捂着流血的脖子,喃喃问:“你……为何……”

李姝丽笑了笑:“我确实是李姝丽,你知道得太多,自然得死。”

张倩儿又问:“你……你不是失忆了?”

李姝丽回,“一开始确实失忆了,但早就想起来了。”说完再次朝她的颈部补了一剪刀。

张倩儿没来得及声辩,便一命呜呼了。

冬叶已经醒了,吓得从床上跳起来,想要逃跑。

李姝丽

拦住她的去路,“别白费功夫了,你逃不掉的。”

冬叶跪在床沿乞求:“奴……奴婢愿意做牛做马伺候小姐,望小姐饶奴婢一命。”

听到“奴婢”二字,李姝丽无来由地冒火,“我此生最恨贱奴,凡是奴,皆该死。”她咬了咬牙,朝冬叶扑过去。

冬叶往后一退,躲开了。

但床榻太小,她仍是无处可逃。

李姝丽已举着剪子跨上了榻沿,几番搏斗之下,毫无意外地将冬叶一剪毙命。

夜,终于彻底静默了。

李姝丽回屋收好了剪子,继而拿出准备好的麻袋,将尸体一具具装进麻袋,再将一个个麻袋连扛带拖,扔进了地窖。

地窖里储藏着萝卜和白菜,但从今日起,它将变成一座坟冢。

忙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

李姝丽烧了热水,洗头、洗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再将梁家夫妻及张倩儿的银两悉数揣进兜里,随后下山进城。

她得找到苏荷那个贱人,她得杀了她。

而此时的苏荷正准备约见吴秋堂,让他帮助自己杀掉周元泽——

作者有话说:放心哈,女主稳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