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生回:“周平找了个与周元泽身形样貌相似之人,正冒名顶替在楼内大口饮酒呢。”
他略略蹙眉:“那周元泽本人呢?”
吴生不屑地撇了撇嘴:“以他那德性,估计这会儿也正在某处肆意快活呢。”
谢无痕闻言怔了怔,脑中蓦地灵光一闪,随即起身往屋外走。
吴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忙跟上去,“头儿这是要去何处?”
谢无痕吩咐:“速速去周家盯住周元泽。”
吴生愈发疑惑:“那咱们……不盯这酒楼了?”
谢无痕回:“或许公主不会来了。”
吴生有些泄气,“费了这么大力气布置人手,就……这么算了?”
谢无痕边走边吩咐:“留几人守在这边,其
余人去周家。”
吴生仍是不明白:“咱们不是要找公主么,为啥还要去周家?”
谢无痕对吴生的榆木脑袋简直无话可说,他没好气地回:“公主没入周平所设的陷井,必定会趁着今夜周家疏于防守之际对周元泽动手。”
吴生闻言大惊,转背去安顿人手。
此时周家。
周元泽在静雅苑四周转了一圈。
夜深人静,月朗星稀,四下里不见一个碍眼的人影,就连院中的几名侍卫也被抽走,只剩两名贴身小厮供他使唤。
周元泽心情大好,急忙进屋,唤小厮给他更衣。
小厮旺儿有些迟疑:“少爷这是……要出门么?”
周元泽得意地笑了笑:“没错,要出门。”
旺儿惶恐:“老爷交代过,少爷不可以出门的。”
周元泽伸起手指朝他“嘘”了一声:“小点声儿,别让昌平听到。”
昌平是院中另一名小厮,亦是周平放在儿子身边的眼线。
旺儿只得压低声音:“少爷究竟要去何处?”
周元泽邪性地笑了笑:“清水河南岸,一艘叫‘月坊’的花船。”
自他饮了吴家鹁鸽铺的鸽血汤,接连几日欲火大动难以自持,虽府中也有供他泄火的成群妻妾,但他欲壑难填无法满足,心里犹如长出一只爪子在不停地抓挠。
所幸那吴秋堂颇为懂事,见他坐定不安心浮气躁,竟愿意私下帮他——竟为他约了船娘供他消遣。
今夜老爷子不在府中,府里兵丁也抽调得所剩无几,正是他出府寻乐子的好时机。
旺儿忧心忡忡:“昌平正在整理书房,很快就要过来了,届时他若没见着少爷,定会去老爷面前告状的。”
周元泽满不在乎,“待他过来,你便告诉他,本少爷想要睡觉,但屋外那些虫子吵得本少爷睡不着觉,故尔让他去外头捉虫子,捉一整夜。”
旺儿垂首应“是”。
不过片刻,昌平果然回来了,也果然被安排在屋外捉虫子了。
周元泽沾沾自喜,带着旺儿从后门出了府邸,并很快租了辆马车,直奔清水河南岸而去。
旺儿有些不安:“那清水河南岸很是偏僻,万一……遇上什么歹人,少爷当如何是好?”
周元泽仍是浑不在意:“想谋害本少爷的歹人正潜伏在昌隆酒楼呢,说不定早已落入父亲布下的罗网中。”他说着看了眼车外夜幕下的街巷,嘿嘿一笑:“放心,咱们现在安全得很。”
旺儿只得垂首,噤了声。
马车在暗夜里一路疾驰。
不到半个时辰,便到达清水河南岸。
南岸亦是南郊,一条马路直切过去,将偌大的荒地一分为二,一边是零星散落的民房,房中大多住着挑夫;另一边则是如白练般流淌的清水河,河岸光秃秃一片。
在光秃秃的岸边,则停着一艘名叫“月坊”的花船,船头与船尾皆挂着红彤彤的灯笼,船身上还挂着随风舒展的彩帆,看上去甚是张扬而喜庆。
周元泽喜欢这份张扬与喜庆。
那不就是为了迎接他而做出的准备么?
他神情亢奋,立即吩咐旺儿:“你在马车旁守着,我先上船了。”
旺儿拉住他的衣袖:“少爷,要不……小人与您一道上船吧?”
周元泽“嗤笑”一声:“怎么,你是嫌自己不够碍眼么?”
旺儿回:“小人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乖乖在外头待着。”周元泽说完抽出自己的衣袖,转身阔步走向花船,随即跳上船头,走了进去。
周元泽进船后首先看到的是一女子的背影。
那女子一袭轻纱、弱柳扶风,正坐于一桌菜肴前,提壶斟酒,那握住酒壶的玉手亦是白嫩细滑、精妙无双,不禁勾出周元泽的许多遐想。
他咽了咽口水,亢奋地唤了声“小娘子”。
小娘子并未转过身来,而是娇声软语:“周大人让奴家好等啊。”
周元泽亦是温声软语:“我这不是来了么,小娘子勿怪、勿怪。”
他说着扑上前去,从背后一把环住了小娘子的腰子。
小娘子并未躲开,而是回眸看他。
莹莹烛火下,小娘子肤如凝脂、面若芙蓉,好似从梦境深处走来的人儿,带着几许真,亦带着几许假。
周元泽有些恍惚,缓缓松开她,意味深长地打量她:“你是?”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杜家那个被他玷污的美人儿。
苏荷微微一笑,“周大人这话问得,奴家是船娘啊。”
周元泽面露警惕:“你,是船娘?”
苏荷答:“是啊,周大人这是怎么了?”
周元泽起身,后退了两步,仍在上上下下打量她。
苏荷也起身,坦然迎视他的目光。
他话里有话:“我看你是怡春楼里的花娘吧?”
他可是记得那日在怡春楼给他下毒的花娘的样貌。
苏荷反问:“是花娘如何?是船娘又如何?”
周元泽面色骤冷,随即朝四周察看了几眼,确认这船中只她一人后,眸中露出几许狠戾,“或者,小娘子并非花娘,亦非船娘,而是大理寺少卿谢无痕的妻子?”
苏荷再次笑了笑,笑得肆意,“既然奴家是少卿大人的妻子,那奴家为何还要夜会周大人呢?”
周元泽兀地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那脖子纤细修长,他只需稍一用力,便可让她一命归西。
但他没用力,他实在怀念她这张脸,实在有些舍不得啊,既然这船上仅他们二人,他便有的是时间与她慢慢“厮磨”。
周元泽冷声逼问:“你究竟是何人?”
苏荷并未挣扎。
她知道他并不会取她性命,毕竟他是怀着色心而来。
她看着他,眸中露出几许妩媚:“要不,奴家与周大人边饮边聊,可好?”
周元泽冷笑:“酒里有毒吧?”
苏荷答:“奴家可自行先饮。”
“本官不信你。”
“奴家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并不能将周大人如何,周大人这般掐住奴家,奴家心中纵有千言也无力吐露啊。”
周元泽这才松开了她,继而拂了拂衣袖,坐到了案桌另一边,与她面对面:“说吧,你究竟是何来历,为何屡屡与本官过不去?”
苏荷也坐到了桌旁,端起酒盏将酒水一口饮尽,随即将酒盏翻过来,朝周元泽晃了晃:“周大人可看清楚了,酒水无毒。”
周元泽轻笑:“经过小娘子之手的饮食,不管有毒无毒,本官皆不会碰,你且废话少说,切入正题吧。”
苏荷放下酒盏,果然正色了几分:“周大人表面看上去荒淫无度,实际却是外强中干吧?”
周元泽蹙眉:“你此话何意?”
苏荷语带嘲讽:“周大人肾亏,在床第间应该常常不举吧?”
这话太伤自尊,周元泽气得兀地起身,握紧拳:“你敢再说一次?”
苏荷却不为所动,语气不疾不徐:“再说一次又何妨,周大人纵欲多年,身子早已被掏空,故尔患上痿症,故尔需要不停寻找新的女子来刺激自己,是或不是?”
周元泽已气得满脸胀红、额角青筋爆起:“我现在便取了你这个贱人的性命。”
他说完挥拳就朝苏荷扑过来,只是那拳头还未触到苏荷丝毫,他便
双腿一软兀地倒了下去,连带着桌上的碗箸也被他扫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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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搏3
周元泽肥头大面,倒地的瞬间,整个船身都跟着晃了晃。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会摔倒,他身子一向灵便的。
周元泽吃力地挪了挪,想要爬起来,可是浑身无力,爬不起来。
“你又给我下毒?”他气急败坏地质问。
苏荷仍面色不变地坐于桌前,语气戏谑:“周大人并未碰这桌上食物,奴家如何下毒?”
周元泽朝船舱内瞟了几眼:“这……这船上有毒?”
苏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目光里竟还带着几许怜悯:“眼下这船上就只你我二人,我确实可以轻而易举地毒倒你,只是以周大人眼下的情况,再施毒未免也太浪费毒药了,毕竟淬毒也是件费力的事啊。”
周元泽听不懂她话里深意:“你究竟是何人,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不是很明显么?”苏荷从桌前起身,款款行至他身前,一字一顿,字字清晰:“我想要取你的性命啊周元泽,至于我是何人,这就说来话长了。”
周元泽咬着牙关,愤怒地盯着她。
她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架势,随手拖了把椅子过来,屈身坐下,睥睨着他:“之前确实是我扮作花娘潜入怡春楼去杀你,只是可惜啊,那会儿你命大,竟逃过一劫,后来你父亲为了护你周全,日日将你拘在府中,致使我想杀你而不得,没办法,我只能另辟蹊径了。”
周元泽厉声谩骂:“贱人,你个该死的贱人。”
苏荷懒得理会他,继续说下去,“我得知你父亲为了诱我出现,特意去昌隆酒楼设局,只是我可没他想象的那么傻,我趁着他设局的功夫,反将你诱到了此处,你说你父亲是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呢?”
周元泽气得头昏脑胀,双目泛红:“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他极力想爬起来,但越使力却越不得力,以至于整个身子如蟒蛇般在地上吃力地蠕动。
“周大人不想知道我另辟了什么蹊径么?”苏荷轻笑,“我在你每日所饮的鸽血汤里加入了驴肾粉,对于肾亏之人,这驴肾粉不仅能助你兴阳升欲,且还会在你肝火上涌之时让你心脉尽断力气散尽直至七窍流血而亡,所以,眼下周大人越是大动肝火便是死得越快啊,所以,也就无须浪费我的毒药了。”
所以,她刚刚是在故意激怒他,故意推着他往死路上走。
瘫软在地的周元泽眸中闪过惶恐与惊惧,伸手指着她:“你竟还买通了鹁鸽铺的老板……我与你有何仇何怨,以至于让你……如此费尽心机……”
“周大人今日是有命上船却没命下船了,我自是不会让周大人死得不明不白。”她说着蹲下来,凑近他,“我与周大人的仇怨早在八年前就结下了呀。”
不待周元泽回应,她又说:“对了,我还没告诉周大人我是何人呢。”她再次俯身,几乎凑到了他耳边:“周大人且听好了,我是你念念不忘的那位‘会制饮子的男仆’的女儿,而他貌美的妻子便是我的娘亲。”
周元泽闻言兀地一怔,恍然大悟。
随后将脑袋往后仰,再次打量她的脸,更深的恐惧从他眉眼里缓缓溢出:“原来你是她的女儿,怪不得……怪不得长得这样像。”
苏荷从袖间掏出一根细细的足有半尺长的银针,慢慢的,一寸寸的逼近周元泽。
周元泽以肘支地,也在慢慢的、一寸寸的往后挪,嘴里喃喃相问:“你……你要做什么?”
苏荷答:“你玷污我娘亲、杖毙我爹爹,我自然是要取你性命了。”
周元泽气息发颤:“你……你冷静一点,咱们万事好商量。”
又说:“我可以弥补,无论你要什么,我……我定让你得偿所愿。”
苏荷冷笑:“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当真是幼稚,总是在需要付出代价之时扬言可以弥补,但不幸的是,一切都为时已晚。”
她说着继续朝他逼近。
她每往前挪动一寸,他便是往死亡靠近一寸。
他陷进了恐惧里,在竭力喊着:“救命、救命。”
又喊:“来人,旺儿、旺儿快来……”
又喊:“谢……谢无痕也不会放过你的……”
苏荷的语气漫不经心:“这里乃是偏僻的南岸,周大人就别白费力气求救了,至于谢无痕嘛,那也不是周大人该操心的事。”
她说着突然起身,继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银针狠狠插进了周元泽的颅顶。
不过片刻,周元泽便口吐鲜血,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倒地后还弹了弹,直至失去声息。
他终于死了!
空气兀地变得无比安静。
安静得她能听到船下的水声,还能听到自己踏实的呼吸声。
她垂眸看了眼周元泽的尸身,再脱下身上船娘的衣裙,随即转身走出了花船。
夜风透着寒意,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月朗星稀的天空犹如一只巨大的张大的嘴巴,随时要将这黑茫茫的大地吞入腹中。
她走下船头、走向河岸,仰头对着那只巨大的嘴巴长长舒了口气。
大仇得报,她感觉如释重负。
但在那如释重负里,她又感觉到了一种空洞与轻盈——一种生命不可承受的空洞与轻盈。
她好似失去支撑,也失去方向,整个人犹如虚脱了一般,要被这茫茫的黑暗所碾碎。
她在河岸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春兰远远地跑过来,一把扶住了她:“小姐,你没事吧?”
苏荷缓了缓:“我没事。”
春兰问:“周元泽死了没?”
苏荷疲惫地笑了笑:“死了。”
春兰松了口气,也笑了笑:“周家那名小厮也被我毒晕了。”
刚刚她守在外头便是为了对付那名小厮。
她用火折子点然了苏荷所给的香料,不过片刻,那名小厮便被香料所释放的烟雾放倒。
故尔在周元泽大声喊着“旺儿”时,岸边的旺儿早已无知无觉。
“春兰,我刚对周元泽说了许多话。”她语气里也带着疲惫。
春兰回:“小姐何必与那个恶人废话。”
“因为我高兴呀春兰。”
“小姐高兴,我便也高兴,姑姑也会高兴的。”
她“嗯”了一声,再次长舒一口气,“报完仇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春兰回,“好,咱们回去。”
二人相携着走过夜幕下松软的河滩,走到了笔直的马路上。
才在马路上行了丈余远,前方蓦地出现一列火把,远远看去,犹如一根橙色的细线。
春兰大惊:“小姐,那是不是周家人?”
苏荷安抚她:“别慌,再好生瞧瞧。”
二人伸着脖子细瞧,那列火把也在徐徐靠近。
从晃动的火光里,可隐约看到那群人身着相同的衣冠、腰挂相同的长刀。
苏荷心头一沉:“竟是大理寺的官兵。”
她记得谢无痕曾委婉透露过会去昌隆酒楼设伏,却没想到他竟也来到了这清水河南岸——没想到他竟追得她这样紧。
春兰闻言吓得双腿发软:“是不是姑爷也来了,万一……万一他看到咱们可……可怎么办?”
她说着还环顾一眼光秃秃的河滩:“这地儿连躲的地方也没有,小姐咱们该怎么办?”
苏荷一时也有些猝不及防:“这个谢无痕当真不好对付。”
她思量片刻,抬眸看向夜幕下的茫茫旷野,无掩体,无遮挡,确实是无处藏身。
旷野边缘虽散落着一些民房,但离她们太远了,俨然是躲避不及。
唯有马路边的一栋木屋可供栖身。
她知道那是一处茶铺,供路过的挑夫歇脚之用。
此时茶铺早已关门打烊,但屋内却泄出点点烛火。
她沉声回:“咱们去那栋木屋吧。”
当苏荷与春兰跨进木屋时,谢无痕正领着大队人马穿过木屋外的马路直奔河岸的那艘花船。
无数支火把照得大片的河岸犹如白昼。
差役们行色匆匆,恍若鬼魅,他们一部分人留在岸边值守,另一部分人则快速跳上了船。
多亏了周家那个叫昌平的小厮,谢无痕才得以知晓泊于南岸的这艘花船。
他赶到周家时周元泽早没了踪影,于是立即严审周元泽身边的婢女小厮,最终在小厮昌平口中探到消息。
昌平战战兢兢:“小人奉老爷之命随时留意少爷的动静,所以便在屋外……偷听到了少爷和旺儿的对话,少爷说……要去清水河南岸……一艘叫什么‘月坊’的花船。”
谢无痕闻言立即出屋,带着人手赶往清水河南岸。
此时他已上得花船,看到了船内已经死去的周元泽,心头竟涌出一股莫名的庆幸。
毕竟,死的是周元泽。
毕竟,多福娘娘的孩子无恙。
他无心细探周元泽的死因,不过是弯腰摸了摸周元泽的颈部,那颈部竟然还有余温。
他环顾一眼船仓,仓内无遮无拦一览无余,并无藏人处。
谢无痕立即吩咐吴生:“人刚死,公主应该没走远,速速安派人手去附近搜查。”
吴生应“是”后转身而去。
不过片刻,马路上再次火把林立,一部分差役去远处的民房搜索,另一部分差役则沿着河滩搜索,万一公主是潜伏于水中呢?
但一通搜索
下来,除了发现周家那名晕倒的小厮,竟是一无所获。
吴生有些疑惑:“头儿你说这公主是不是长了翅膀,直接飞走了?或者长了鱼鳍,直接从水底游走了?”
谢无痕看着茫茫荒野,半晌无言。
片刻后他抬眸,扭头看向了不远处那栋木屋。
木屋孤悬于马路边,孤悬于夜幕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打眼,点点烛火自门缝泄出,成为暗夜里的一抹微光。
吴生有些疑惑:“那不是咱们刚刚经过的屋子么,头儿往那儿看什么?”
末了似会意:“难不成头儿觉得公主会藏身于那栋屋子?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除非公主傻了,才会找如此显眼的地方藏身。”他边说还边摆手。
谢无痕却已转身,提步走向那栋散发出微光的木屋,边走边说:“谁说不可能呢,最危险之地,亦是最安全之地。”
第98章 搏4
月色如水,给整个河滩涂上了一层银色光影。
光影之下,有人生、有人死,有人正在生死之间。
谢无痕领着几名差役阔步走向木屋,直至站在了木屋门前。
他抬手敲门,不过片刻,一裹着头巾的老妇出来开门。
老妇只将门打开了一条细缝,她从细缝里探出头来,看了眼谢无痕,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差役,小心翼翼问:“不知官爷深夜来访,是所为何事啊?”
谢无痕笑了笑:“刚执行完公务,想进来饮一盏茶水。”不待那老妇回应,他便顺势推向被老妇控制的木门。
那速度之快,令老妇猝不及防。
门“吱呀“一声打开,入目所见是简陋的茶桌茶椅。
而在靠墙位置的茶桌上,则坐了两名女子,其中一名女子正扭头朝他看过来。
目光相接的瞬间他兀地呆住,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娘子。
而在他娘子的旁边,则是丫鬟春兰。
他的娘子竟来到了清水河南岸这间茶铺?
他神思恍惚,难以置信,脑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呯呯”炸裂。
此时苏荷已起身朝他走来,面带微笑,语气温婉:“夫君今夜不是要通宵忙公务么,怎的也来了这南岸?”
他在打量她!
他的目光幽黑深沉,藏着满满的疑惑,“娘子怎么也来了这南岸?”他反问。
苏荷从容地看向老妇:“我是来找刘姑姑聊店铺之事的。”
被唤刘姑姑的老妇闻言也提步上前,端详了谢无痕几眼,问苏荷:“这位官爷当真是小娘子的夫君?”
苏荷笑着点头:“没错,正是晚辈的夫君。”
刘姑姑喜笑颜开:“二位站于这一处,让人瞧着,就好似那天上下凡的仙女仙君,当真是一对璧人啊。”
苏荷客气回:“刘姑姑过奖了,我们也不过是普通夫妻。”
“再普通也是我这茶铺的贵客。”刘姑姑热情招呼,“你们且稍候,老身今日这茶水保准管够。”说完转身去屋后烧热茶。
谢无痕仍是面色冷峻地盯着她:“不知娘子来此,究竟是聊什么店铺之事?”
苏荷解释:“是平安巷的青叔想盘下这家茶铺,故尔让贫妾出面来谈一谈价钱。”
他眼睫翕动,半信半疑:“青叔若想盘一家茶铺,平安巷附近自是应有尽有,又何须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南岸来?”
苏荷答:“贫妾也是这样与青叔说的,但青叔却说,平安巷附近的茶铺费用过于高昂,他盘不起,且他又听说,朝廷的工部已传出消息,往后要着力开发南岸,争取将南岸改造成与金陵路一样繁华的地段,故尔他才盯准了南岸这家铺子。”
末了她请求:“要不夫君也帮忙去打听打听,看看工部是否真有这样的打算?”
谢无痕回:“工部确实有这样的打算。”
继而话锋一转:“只是,娘子若想盘铺子大可以白日里来,为何偏偏选择夜间来此?”
甚至偏偏在他搜查公主时出现,这不得不让人心生疑惑。
苏荷仍是不慌不忙:“贫妾也想白日里来,只是青叔是个急性子,今日暮时给贫妾递消息请贫妾赶紧来看看,贫妾瞧着反正今夜夫君须得通宵忙公务,贫妾一个人在府中闲着也是闲着,便干脆叫春兰一道过来了。”
谢无痕闻言看向春兰。
坐于旁边的春兰立即起身,战战兢兢回:“若姑爷觉得……小姐夜间出门不妥,奴婢下回定多劝劝小姐……”
谢无痕沉默片刻,冷峻的面色稍稍缓和,语气也软了些许:“我只是担心娘子的安危。”
苏荷上前牵住他的手,带着几份讨好:“贫妾知道夫君是好心,大不了,贫妾下回再不夜间出府了,可好?”
他反将她的手握于掌心,轻舒一口气:“娘子无碍便好。”
又问:“娘子来此多久了,可否见有旁人经过?”
苏荷摇头:“贫妾来了一小会儿了,并未瞧见什么旁人。”
说完也反问:“莫非夫君来此是为抓捕什么人?”
他“嗯”了一声,神色有些黯然,却也未继续这个话题:“待饮完茶水,我便与娘子一道回府。”
苏荷盈盈一笑,点了点头。
饮茶的功夫,苏荷还故作认真地与刘姑姑就买卖店铺一事谈价钱,来来回回拉据了好一会儿,终是没法谈拢。
回府的马车里,夫妻俩皆有些寡言。
车里的琉璃灯随着马车的颠簸明明暗暗,映得整个车厢光怪陆离。
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子,吴生在外赶车,旁边坐着春兰。
二人却在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
吴生满腹不解:“每回查案查到关键时刻,便会莫名遇到少夫人,这也实在是太巧了。”
春兰反驳:“什么叫‘每回’,不就今日遇到一回么?”
吴生有意压低声音,但即便压低声音,那声音仍隔着帘子清清楚楚传到了车内,吴生说:“上回那刘判官被杀案,不就有人举报少夫人夜间出城么。”
春兰愈加不服:“大理寺不是已查明那刘判官死于流寇么,怎的又与我家小姐扯到了一起?”
吴生叹了一声:“反正我也说不清,反正一切都太巧了。”
春兰气不过:“不是一切太巧,是你脑子有病。”
两人斗嘴斗了几个回合,吴生斗不过,只得识趣地噤了声。
马车内,谢无痕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往常坐马车,他要么抱着她,要么揽着她,今日却对她不理不睬。
她知道他心底有疑。
连吴生都有疑,何况是他!
许多事虽圆过去了、逻辑上也理顺了,但在心理上却迈不过这道坎,毕竟,她出现得太巧了;毕竟,她每回都拿平安巷来搪塞。
谢无痕可不傻,可没那么好骗。
他是不是已经在怀疑她就是那个杀人凶手了?
苏荷想来后背一阵发凉。
所幸她明日就要走了。
所幸不用再对他里里外外应付了。
但在走之前,她仍想试着消除他的疑心。
她不能将麻烦留给李姝丽,毕竟她比李姝丽更了解谢无痕,毕竟若李姝丽穿帮,她在外头必也不得安生。
苏荷挨近他,将脑袋
靠在了他肩上,“夫君是在生气么?”
他倒是没拒绝她,并顺势偏头靠在了她头顶,“我为何要生气?”
“刚刚吴生都说了,贫妾出现得太巧了。”
他答:“确实很巧。”
“莫非夫君在怀疑贫妾?”
“为夫怀疑娘子什么?”
她故作戏谑地“噗嗤”一笑:“怀疑贫妾便是你们所要抓捕之人?”
他也笑了笑。
虽然这件事一点也不好笑。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疑心她便是他所要抓捕之人。
他最多疑心她对他有所隐瞒。
谢无痕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娘子想多了。”
随即坐直了身体,从旁边暗柜里拿出一个锦盒:“送给娘子的。”
苏荷面露喜色:“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吧。”
她依言打开盒盖,一整套银鎏金镶玉头面呈现在眼前,流光溢彩璀璨夺目,即便在昏暗的车灯下,也可见其灼灼光华。
她有些意外:“夫君何时买的?”
他答:“今日路过一家首饰铺子时顺便买的。”
她又问:“定然费了不少银子吧?”
他答:“只要娘子喜欢,费再多银子也值当。”
她笑意盈盈,道了声:“我很喜欢,多谢夫君。”说完伸手去抚摸镶嵌在头面上的珠宝。
那上面不仅有珠宝,还有包裹着珠宝的金箔。
她暗暗将指尖在金箔上重重一划,继而“唉呀”一声。
他关切问:“娘子怎么了?”
她将如葱白的手指伸到他面前:“夫君你看,划伤了。”那指尖上还渗出了一颗颗血珠子。
“怎的这样不小心。”他满目心疼,急忙从暗柜里取出纱布为她包扎,“早知娘子的肌肤这样娇嫩,我便不给娘子买这些裹有金箔的首饰了。”
她温婉而乖巧:“贫妾下回小心些便是,夫君不必自责。”
她在示弱,亦或是在卖惨。
她想告诉他,她是如何的弱不禁风,弱不禁风到不可能与那肥胖高大的周元泽匹敌。
毕竟,他前不久还在宫中见识过周元泽折磨女子的手段。
谢无痕似乎真的被触动了,为她包扎完伤口后便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喃喃低语:“娘子下回若想夜间出府,须得有为夫作陪,免得为夫为娘子担心。”
她应了声“好”,继而仰头吻住了他的唇。
她想,她和他之间再也没有“下回”了。
她的吻带着热烈,也带着悲戚。
就像一场洗礼,也像涅槃前的疼痛。
他在迎合她,继而反客为主,握住她的腰肢俯身衔住她的唇。
马车外的夜已过三更。
街巷间寂寥无人,唯有零星几盏纱灯照亮前路。
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犹如离别的鼓点。
二人一直缠绵到马车停在了谢府大门口。
吴生在车外喊:“头儿,少夫人,到家了。”
他们这才恋恋不舍地分开,继而前后脚下了马车。
待进入春华院、关上屋门,谢无痕早已按捺不住,抱着她就要行事。
她却轻轻推开他,语气里带着挑逗:“要不,今日贫妾与夫君一起沐浴吧?”
他眸中亮光一闪:“当真?”
她妩媚一笑:“当真!”
不过几盏茶功夫,盥室内便已备好热水。
下人们悉数屏退,屋中只剩她和他。
白雾氤氲,水汽弥漫。
二人脉脉对望,随后她走近他,为他宽衣。
他却握住了她细细的手腕,温柔一笑:“今夜,就让为夫服侍娘子吧?”
她并未拒绝,任由他的手伸向自己的领口,解开盘纽、褪下外衣、中衣,最后是里衣。
莹莹烛火下,她不着寸缕、玲珑白皙,美得不可方物。
他第一次这般凝视她的身体,他的目光比那烛火更炽热……
第99章 逃
他说:“娘子真美。”说着抬手轻抚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滑过她脸上娇嫩的肌肤,再到耳、颈,他甚至还看到她耳后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那颗痣不仅是小,且还圆圆的,像蜻蜓点水落下的痕迹。
他俯下头颅,想要亲她。
她却轻轻推开了他,他的气息萦绕在她的指尖,热热的。
她说:“夫君也该宽衣了。”
他轻笑,笑完还试图握她的手。
她也妩媚一笑,连忙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的声音好似也泡了水,“娘子急什么?”
她面露羞涩:“贫妾可没急。?”
他附在她耳畔,声音愈发暗哑绵软:“我承认,娘子这样美,让人如何不急?”
他说完松开她,娴熟且迅速地褪去了自己身上的衣物。
明明暗暗的烛火下,年轻男儿肩宽腰窄、身形健硕,遒劲的肌肉块块分明,每一块肌肉里都蕴藏着某种无声的力量。
他伸手将她一把抱起,弯腰放进了浴桶里,随即自己也钻进浴桶。
热水哗哗溢出,染湿了盥室的地面。
浴桶有些窄,容不下两人,他干脆让她坐在了自己身上。
这一夜的苏荷显格外肆意,甚至还有些许放纵。
她环住他的脖颈,开始细细密密地吻他。
他亦回以热吻。
小小的盥室里,汗水与热水相融,气息与水汽交织,二人最终在浴桶里完美融合。
关键时刻,他想要互换位置:“娘子……得弄在外面,不能再让你喝汤药。”
她却固执地抱住他,让他以最需要的方式攀上高峰。
事毕后,二人仍相拥在一起。
他有些担忧:“刚刚不会让娘子怀孕吧?”
她宽慰他:“不会那么巧的。”
之前有好几次没喝避子汤,不也没怀孕么!
他这才放下心来,吻了吻她的额:“今日娘子似与往常不一样。”
她问:“如何不一样?”
他答:“今日的娘子似真正做回了自己。”
她不敢正视他的目光,干脆埋进他怀里:“夫君言重了,贫妾不过是……第一次在这般行事,觉得新鲜而已。”
他眸中燃起几许兴奋:“若娘子喜欢,下回咱们仍这般行事,可好?”
又是“下回”!
但她与他已没有“下回”。
她脑中兀地浮现出他与李姝丽在浴桶中行事的画面,心底莫名涌出一股不快,她很快将那股不快压了下去,嘴上应了声“好”。
他心满意足,拥住她,再次轻吻她的唇。
屋外已是更深露重,屋内却是情意难消,二人如胶似漆抵死缠绵,直至折腾到四更时分才出了盥室上榻歇息。
次日天蒙蒙亮苏荷便起了床,为谢无痕备水、备衣裳。
他有些意外:“昨夜娘子便睡得晚,今日当多睡些时辰才是。”
又说:“这都是些日常琐事,我自己也能做,往后娘子不必为此早起。”
苏荷语气温婉:“好,都听夫君的,就今日这一回吧。”
她为他挽发、更衣,再将他送出院子。
他明明已走出丈余远,她却仍倚在院门处看着他。
他回眸,疑惑问:“娘子这是……还有话要说?”
她摇头,微微一笑,靛蓝色晨光里,那笑容也显得格外妩媚:“贫妾不过是闲着无事,在这儿站一站而已。”
他却转身往回走,走到她身侧,在她耳畔留下一句:“今晚为夫还想陪娘子沐浴。”说完微微一笑,笑的时候嘴角划出好看的斜线,又道一声“等我回来”,之后才转身离开。
秋日的冷风里,他身形挺拔、威风凛凛,即便是从背后看过去,也可窥见他的坚定与无畏,以及他的冷酷与骄傲。
这个男人给过她幸福,却终只是她的过客。
待那背影消失在甬道的拐角,苏荷脸上的笑也渐渐淡去,随即转身回屋。
春兰早已等在屋内:“小姐当真决定今日就走么?”
苏荷点头:“没错
,今日就走,你去给李姝丽递个消息,让她辰时进府。”
春兰有些难过:“小姐可有什么物件儿要带走的,我收拾一下。”
苏荷在屋中环顾一圈:“嫁妆已由姑姑安顿妥当,旁的,没什么要带走的了。”
春兰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干脆转身去府外的归云客栈给李姝丽递消息。
辰时,李姝丽在春兰的带领下沿着谢府侧门进了春华院。
一刻钟后,身着一袭素雅衣裙的苏荷沿着相同的路线出了谢府。
春兰将她送至后巷的马车旁,小声叮嘱:“小姐一定要注意安全。”
苏荷点头:“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末了也叮嘱:“万一李姝丽给你使绊子,你别怕,记得找姑爷或老夫人。”
春兰也点头:“我不怕,我等着小姐来接我。”
苏荷舒了口气,深深凝望了春兰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一声响鞭,马车掉了个头,消失在街巷深处。
春兰看着马车驶远,扬起的灰尘迷了她的眼。
她赶紧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湿润,转身回了谢府。
此时的谢无痕却刚迈进周府的大门。
周元泽被杀,周家正在筹备葬礼,各处挂着丧帆,入目一片惨白。
周平更是悲愤交加,一病不起。
费心筹谋一场,却仍是让儿子意外丧命,他如何不恼、不悲,他甚至连夜杖毙了那个叫旺儿的小厮,谁让他隐瞒不报耽误了救助儿子的时机呢?
所幸周元泽已诞下嫡子周远章,否则周家势必要断子绝孙。
周平见了谢无痕,倚着病榻客套地虚礼了一番:“多谢谢大人昨夜援手,只是我儿命里该绝,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谢无痕面色坦然:“在下今日过来,便是特意来与周大人详说昨夜之事的。”
周平老泪纵横:“人都死了,凶手也跑了,这事儿还有啥可说的。”
他说着疲惫地摆了摆手:“何况老夫年纪也大了,受不得重创了,待老夫病愈后再来找谢大人详叙吧。”
他可太知道自个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了,太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儿子性命了,若真对这桩命案深查,不知要揪出儿子多少劣迹呢,估计周家的名望也要因此受损,还不如先敷衍着。
他想要敷衍,谢无痕自也是求之不得。
毕竟,他也不能透露周元泽是死于当朝公主之手。
二人寒暄了几句,谢无痕这便告辞离开。
刚走出周家大门,吴生迎上来:“头儿,现在是回大理寺还是回府?”
谢无痕看了眼天色:“时辰还早,去一趟无忧茶肆。”
吴生垂首应“是”,这便准备去驾车。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曾艺道身上的伤势已大为好转,肩膀已能活动自如,唯有手指还不大灵便,却也不影响生活。
他又可以坐在茶台前煮茶了。
谢无痕出现在三楼茶室时,他早已温好茶水,语气不疾不徐:“看来,少卿大人又遇到难题了。”
谢无痕没立即应声,而是径直坐到他对面,端起茶水饮了一口:“本官来找曾先生,便是曾先生价值的体现,否则,曾先生如今还在大理寺狱蹲着呢。”
曾艺道回:“即便少卿大人不这般明说,曾某也有自知之明。”
谢无痕随即举起杯盏晃了晃,“曾先生这茶水,好似比不得先前了。”
“没想到少卿大人竟是品茶高手。”
“算不得高手,不过是对曾先生的茶艺尤为关注而已。”
曾艺道语气谦和:“实不相瞒,如今虽居于家中,却未得自由,空间受缚,必言行受阻,故尔茶艺才有所退步。”
谢无痕冷眼看着他,话里有话:“如此小挫便致茶艺退步,看来,曾先生所看重的并非是茶道本身啊。”
“依少卿大人之言,曾某看重的是什么?”
谢无痕轻笑:“曾先生所看重的,应该是自己的师妹,以及师妹所生的那个孩子吧?”
曾艺道也笑:“少卿大人言重了。”
谢无痕再次饮了口茶水:“曾先生应该听闻了周元泽的死讯吧?”
曾艺道语气淡淡,答非所问:“看来,她得手了。”
“曾先生在为她高兴?”
“这是自然,不应该高兴么?”
谢无痕往前倾身,凑近他,目光幽深而狠厉:“看来,曾先生在时时留意那个孩子的情况。”
曾艺道回:“曾某与谢大人,彼此彼此吧。”
“敢问曾先生,她现在究竟在何处?”
“少卿大人果然是遇到难题了。”
“你且废话少说。”
“实不相瞒,曾某不知。”
谢无痕这才坐直了身体,狐疑地盯着他:“你竟不知?”
曾艺道反问:“曾某该知吗?”
“她可否联络过你?”
曾艺道摇头:“她与曾某并无交情,自然不会联络。”
谢无痕沉默片刻,语气冰冷:“曾先生当清楚,若曾先生再无价值,本官便会将曾先生再次投入大理寺狱中。”
曾艺道起身施了一礼:“曾某诚惶诚恐,但曾某已竭尽全力,还望少卿大人见谅。”
“曾先生知道怕就好。”谢无痕语气里净是威胁,“但愿下回,本官能从曾先生口中得到点儿什么。”说完转身走出了茶室。
曾艺道看着他的背影,沉沉舒了口气。
安子入得屋来:“先生,这位少卿大人不会真将您押回狱中吧?”
曾艺道神色微敛:“放心,他很快便没功夫理我了。”
安子不解:“为何?”
曾艺道笑了笑:“因为他要为他的夫人苦恼了。”
毕竟那位夫人大仇得报,又怎会长留他身侧?
此时谢无痕已走出茶肆大门。
吴生迎上来:“头儿,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谢无痕抬眸看天色,问:“到什么时辰了?”
吴生答:“才刚到午时。”
谢无痕推测:“公主昨夜杀周元泽,今日必然还在城中。”
吴生面露难色:“京城这么大,此事又不宜声张,咱们怎么去找?”
谢无痕思量片刻:“既然找不到她,便只能将她引出来了。”
吴生不解:“如何引?”
谢无痕沉声吩咐:“你先带人去守住各处城门,我再作势去城中搜捕杀害周元泽的凶手,如此她必定要逃出城去,如此,咱们便来个守株待兔。”
第100章 逃2
苏荷直接去客栈与张秀花会合。
客栈在一处巷口,客流量不多,位置也不打眼,正适合她们住下。
张秀花将一应财物分门别类整理好,再放进临时备好的箱笼里。
往后没了谢家做依仗,这些黄白之物便是她们的立身之本。
她问:“小姐,咱们何时出城?”
苏荷看了眼窗外天色,反问:“方公子何时来接应?”
张秀花想了想:“我前几日去的信,按说今日能到。”
苏荷答:“为免旁人生疑,可让方公子扮作商贾,先替咱们将这些财物运出城去,咱们再延后一日或两日出城也不迟。”
张秀花点头:“小姐说得是,这世道对女子向来严苛,若城门守卫见年轻妇人独自携带大量财物出城,免不得要起疑。”
继而又问:“小姐当真要去夫子山找白今安?”
她总觉得那白老儿是个危险人物,毕竟她曾在他床底下的卷轴上发现了那方玺印。
苏荷只得胡诌:“我塑骨已有数月,须得让白前辈再检查检查身体,以便将体内毒气尽数驱除干净。”
张秀花疑惑:“小姐不是每月都吃了解药么,不是说那毒气一年之后便可根除么?”
苏荷笑了笑,继续胡诌:“再如何根除,也须得让白前辈检查检查不是?”
张秀花只得强调:“待检查完后,小姐也须得速速离开夫子山,再寻一处合适的住处安顿下来。”
苏荷点头:“好,都听姑姑的。”
话刚落音,门外突然传
来敲门声。
张秀花一顿,问:“谁呀?”
是方亦成的声音:“姑姑,是我。”
张秀花立即去开门。
方亦成仍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进屋后也来不及问候,开口便说:“城内有官兵在大肆搜捕杀害周家少爷的凶手。”
苏荷闻言一顿:“你可识得是哪处府衙的官兵?”
方亦成回:“应该是大理寺。”
张秀花已吓得两股战战:“姑爷当真是……紧咬着咱们不放啊。”
苏荷面色不变,沉声吩咐:“姑姑,咱们在京城怕是留不得了,今日就须得出城。”
张秀花忙不迭点头:“行,今日走,早走早安心。”
苏荷指着一旁的箱笼:“烦请方公子先将这些财物运出城,我与姑姑会紧跟着出城,届时我们在城外的破庙里会合,酬劳另算。”
方亦成凝视她片刻:“多谢姑娘信任。”
随后方亦成换了身商贾行头,租了辆马车,再请了两名小厮随车护送,顺利穿过城门出了城。
苏荷与张秀花则先退掉客栈的屋子,也租了辆马车,直朝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还未到城门口,她便先行叫停了马车。
透过车窗远远望出去,城门口正簇拥着许多人,时不时还传出城门侍卫的喝斥声:“没身份文书还想出城?来人啦,拿下。”
又斥:“凡没身份路引的,主动交代,从轻发落。”
张秀花吓得面色煞白:“平时出城都不查劳什子路引,今日却要查这些,难不成是姑爷发现咱们了?”
又问:“小姐,该怎么办?”
她们紧急出逃,身上哪有什么路引文书之类。
苏荷眼睫翕动:“没想到谢无痕一边在城内追捕凶手,一边还在城门口戒严,如此雷霆手段,这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
张秀花都快要急哭了:“咱们不会被姑爷抓去斩首吧?”
苏荷轻舒一口气:“姑姑莫慌。”
张秀花追问:“小姐可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苏荷的语气漫不经心:“谢无痕要抓的乃是杀害周元泽的凶手,又不是谢家少夫人。”
张秀花闻言怔了怔:“小姐这是想……”
不待她说完,苏荷便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身城中贵妇们常穿的外衣:“姑姑给我更衣吧,有再多守卫又如何,谁敢拦少卿夫人的车驾?”
张秀花抹了把额上的汗,急忙给她更衣。
更完衣,苏荷拍了拍车壁,吩咐车夫:“继续出城吧。”
车夫应了声“是”,这才驱动马车。
果不出所料,马车刚靠近城门处,便被两名侍卫拦了下来。
其中一名侍卫大喝:“速速下车,验看身份路引。”
苏荷并未下车,而是轻轻挑起车帘,对着车下的侍卫客气问道:“不知城内发生了何事,竟还查起身份文书来了?”
侍卫见她衣着及谈吐不俗,言语上自是客气了几分:“夫人勿要多问,还请配合我等的差事。”
苏荷笑了笑:“实在是抱歉,今日妾身出门时忘了带身份文书。”
侍卫沉声回:“那就恕我等无理,夫人今日怕是出不得城了。”
苏荷仍是面带微笑:“实不相瞒,妾身乃大理寺少卿谢无痕的妻子,今日出城是想去城外那片瓜地看看,以便给府中老小采买些新鲜瓜果,不知这位大哥能不能通融通融?”
一听说是少卿大人的妻子,侍卫怔了怔,下令严查出城女子的人不也是那位少卿大人么。
他不敢轻信:“夫人此话当真?”
苏荷不慌不忙:“大哥若是不信,现下便可差人去大理寺将我夫君请来,一看便知真假了。”
旁边那名侍卫正好是大理寺的差役,上回苏荷去大理寺替谢无痕赶走那群看热闹之人时,他正好也在现场。
侍卫端详了苏荷片刻,急忙将同伴拉到一边,小声道:“这位夫人所言不虚,她确确实实是少卿大人的妻子。”
同伴反问:“难不成你见过?”
侍卫点头:“没错,我见过。”
两名侍卫转过身来时,齐齐朝苏荷抱拳施了一礼。
先前那名侍卫开口:“既然是少卿夫人,在下自是没有阻拦的道理。”说完朝不远处的同僚挥了挥手,大呼一声:“放行。”
同僚会意,赶紧将城门口的拒马护栏移开。
车夫一声响鞭,马车畅通无阻地驶出了城门。
苏荷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京城,长长舒了口气。
张秀花吓出一身冷汗,也终是长舒一口气。
她满腹感慨:“如此,咱们总算是安全了。”
苏荷回:“是啊,安全了。”
张秀花看了眼苏荷疲惫的面色:“莫非小姐……舍不得离开?”
苏荷否认:“大仇得报,不过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张秀花又问:“今日这般出城,李姝丽那边会不会穿帮?”
苏荷闻言思量片刻,再次叫停了马车。
她在路边找了个乞儿,给了一些银子,又给了一包吃食,让他去城内给谢府的少夫人传几句话。
末了还强调:“一定要将话带给少夫人本人,且一定要赶在天黑之前将话带到。”
乞儿得了吃食,还得了一大包银钱,心头欢喜无比:“夫人放心,小的定能将事情办好。”说完一溜烟跑进了城门。
张秀花仍有些忧心:“小姐觉得,那李姝丽当真能骗过姑爷么?”
苏荷答:“我已尽力,至于骗不骗得过,就看她的本事了。”说完再次看了眼巍峨耸立的城门,转身走进了马车。
当苏荷顺利出城后,谢无痕也顺利抓到几名可疑女子。
他并不知公主是何样貌,只能从身份文书方面入手。
但一通审问下来,几名女子要么是商贩、要么是城外村民、要么是潜逃的奴仆,竟是一无所获。
吴生有些泄气:“头儿,咱们费了老鼻子劲还是找不到公主,你说这……如何跟皇上交代?”
谢无痕看着窗外夜色,沉默了半晌。
半晌后回:“继续找下去便可,旁的事无须你操心。”
话刚落音,小六子进屋来禀:“头儿,刚西城的侍卫补送了一条消息过来。”
谢无痕问:“是何消息?”
小六子嗫嚅着:“说……说是西城门还有一名出城的女子……没有身份文书,但也没有记录在册。”
谢无痕蹙眉:“为何没有记录在册?”
小六子答:“因为那名女子……是少夫人。”
吴生闻言一顿:“又是少夫人?”
谢无痕转身出屋,边走边吩咐:“备车,回府。”
天已黑尽,马车穿街过巷,很快便到达谢府。
谢无痕走近府邸大门时,正好遇见一乞儿从府内出来,也没与他招呼,直接从角门那边闪身走了。
他问门口阍人:“刚刚那名乞儿进府做什么?”
阍人回:“说是来找少夫人的。”
“他可说了找少夫人何事?”
“说是要给少夫人传话,具体传什么话小人也不知。”
谢无痕“嗯”了一声,提步走进了府邸大门,继而走进了春华院的拱门。
李姝丽正在闲间里布置晚膳,今日他回得晚,她却仍然等着他一道用晚膳。
谢无痕迈进闲间时,她正好抬眸朝他看过来。
目光交接的瞬间,二人皆怔了怔。
随即李姝丽微微一笑,“呀,夫君回来了,贫妾这便给夫君更衣。”她说着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解他胸前的盘纽。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继而沉沉看向她:“娘子何时这般关注我的更衣之事了?”
李姝丽一顿,眼角浮起些许尴尬:“贫妾这不是担心夫君……忙了一整日,身子疲累了么?”
她恨自己刚刚多此一举,苏荷那贱人的记录里确实没说过为谢无痕更衣一事。
旁边的春兰小声插言:“小姐是因为早上为姑爷更过衣,晚上再更一次,如此,这一日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谢无痕狐疑地盯着春兰:“你主子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开解了?”
春兰一哽,噤了声。
李姝丽只得喃喃附
和:“春兰虽不该插言,但贫妾……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屈身坐到了桌旁,再次看向她。
他觉得此刻的她格外陌生,说话的语气、笑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孤度、包括布置饭菜时的姿势,都与以前格外不同。
今日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很奇怪,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奇怪。
谢无痕直接问:“娘子今日出过城?”
李姝丽点头:“没错,还不是为了青叔他们贩卖瓜果一事么。”
他又问:“刚刚那个乞儿来给娘子传什么话?”
李姝丽答:“是青叔差他来告诉贫妾,价钱已经谈拢了。”
他穷根究底:“是哪一处瓜果,谈的价钱几何?”
李姝丽一哽,回答不出。
她不过是一闺阁小姐,即便被那对农妇收留过一段时日,却也没接触过这些商贾间的贩卖之事,哪会知晓何处瓜果价钱几何?
春兰不得不再次插言:“回姑爷,是东城外那片瓜果,谈好的价钱是三文钱一市斤。”
所幸她曾听小莲说起过贩瓜一事,故尔能在此刻对上话头。
谢无痕语气冰冷:“春兰,你又僭越了。”
他嘴里唤着春兰,眼睛却是盯着李姝丽。
春兰吓得喉头一紧,“是……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出去。”
她说完暗暗瞟了李姝丽一眼,转身出了屋。
屋内只剩了二人。
谢无痕面色稍缓,道了声:“娘子也坐吧。”
李姝丽当是他疑虑已消,急忙坐到了他身侧的位置:“夫君定然饿了吧,要不咱们开始用膳?”
他摇头:“不急。”
随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昨夜给娘子买的首饰,娘子怎的没戴?”
昨夜发生的事苏荷那个贱人压根儿没来得及告诉她。
她只得随口敷衍:“正在妆奁里放着呢,贫妾明日便戴。”
谢无痕故作温柔地道了声“好”。
转而说:“这次买的首饰并无金箔包裹,少了几份灵动,下回为夫定然专门给娘子买到有金箔包裹的首饰,如此,方能显出娘子的贵气。”
李姝丽弯着眉眼点头:“多谢夫君,贫妾不胜欢喜。”
谢无痕却兀地抽出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其动作之快令人猝不及防,他问:“你究竟是何人,我的娘子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