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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冒牌娘子 十豆水 19972 字 4个月前

她想来有些后悔让春兰留下,可是又不能马上回去接她。

一时万般无奈,只能先等这边安顿下来再说。

方亦成也走了出来,那时雨停了,他已将伞收起来。

天色仍然阴沉,各处湿漉漉的,他的声音听上去也湿漉漉的:“这是少卿大人在寻你。”

她“嗯”了一声。

方亦成又问:“你想回去吗?”

苏荷定定看着招贴上的字,那些字倾刻间变成了谢无痕冷峻的脸,他眼圈泛红,怒视着她:“你这个贱奴、你这个杀人凶手,我即

便追到天涯海角也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她后背一凉,兀地踉跄了一下。

方亦成伸手扶住她的腰身,待她站稳,又立即将手拿开。

他说:“姑娘可是难以抉择?”

潮湿的天幕下,苏荷的面容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白。

她摇头:“我既已离开京城,便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他看着她,目光暗藏探究与打量:“姑娘当真放得下?”

苏荷深吸一口气,将雨后的潮湿也一并吸入肺里,她说:“我与他之间,不过是一场虚幻大梦,梦醒后,自然要各归各位。”

他提步上前,撕下那招贴,继而四下里环视一圈,确认安全无虑后才沉声开口:“以少卿大人的本事,应该不只张贴这一处,现下全梁国应该都知晓少卿大人寻妻一事了。”

苏荷顿了顿,语气淡淡:“这或许是他追捕案犯的手段吧,打着‘寻妻’的幌子诱我出现,再毫不留情地将我投入大狱,亦或是拉去菜市口斩首,毕竟,他对自己的亲叔父也不曾手软过。”

她看了眼他手里那张招贴,道了声:“扔了吧。”说完转身离开。

方亦成依言将那张招贴揉成团,扔进了道旁的水洼里,随即跟着她离开。

从屋内跑出一娃娃,从水洼里捡起纸团,嚷着:“娘,你看她们把这个撕下来了,为什么撕啊……”

娃娃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街边的嘈杂声里。

苏荷一回到客栈,便吩咐张秀花收拾行李准备上夫子山。

谢无痕既然已将招贴贴到了这李庄,她自然不能在此久留,免得惹来嫌疑。

张秀花不解:“你这刚刚出门一趟,咋就突然急着要上山了?”

苏荷不想让她担心,胡诌了个借口:“我瞧这雨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李庄又地势低洼,咱们早上山早安心。”

张秀花看了眼屋外的雨,“刚刚还停了的,这会儿又开始下了。”她叹了一声:“小姐说得也对,咱们万不能被滞留在这儿。”

两人收拾了一通,方亦成也很快租来了马车。

不到几盏茶功夫,三人便坐上马车离开。

马车驶过李庄,又行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停在了夫子山一处山脚。

山路陡峭,马车实在上不去,三人只得背着行李下车步行。

雨停了,遍地落叶满目苍翠。

上次来夫子山还是冬日,冰天雪地寒风凛烈,每一步都如临深渊。

这次来却是在秋日,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泥土与树木的清香,令人赏心悦目。

方亦成虽背着繁重的行李,却步伐稳健如履平地,还时不时在苏荷跃不过沟沟坎坎时伸手拉她一把。

至暮色时分,三人总算到达白今安居住的融洞。

那时白今安刚钓鱼回来,装鱼的竹篓都未来得及从肩上卸下。

他慈眉善目地笑了笑:“来得正是时候,老朽这便去准备晚饭。”

晚饭的主菜是鱼头汤。

配菜是小鱼炒河虾。

张秀花在帮忙烧火,方亦成在帮忙砍柴。

苏荷则蹲在白今安身侧帮忙洗鱼。

闲聊的功夫,她时不时要暗暗打量白今安一番。

这是一张酷似宫里皇帝的脸,酷似到就像她与李姝丽酷似的程度。

她心里直打鼓,莫非白今安也是塑骨人?亦或皇帝是塑骨人?

居于深山老林的白今安,又如何与宫里那位皇帝扯上关系呢?

一切都很玄妙,但一切都没有答案!

待吃过晚饭,白今安将她领至另一处融洞,穿过狭长的石径,来到了一扇石门前。

白今安扭动旁边的石柱,石门豁然洞开。

这是他的孙子白辰所居的融洞。

洞中仍是原来的样子,火把闪烁、泉水叮咚,石床上的白辰身着白袍,双眸紧闭。

白今安上前用湿巾给他擦拭脸庞,继而坐到他身侧,欣慰地舒了口气:“辰儿放心,你的病终是有救了。”

说着又看向苏荷:“多谢姑娘如约回来。”

摇曳的火光下,白今安的脸上浮起几许胜券在握的自得。

苏荷笑了笑,话里有话:“我体内还有前辈所下的噬心花之毒呢,好像也不能不回来。”

白今安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老朽当日也是情非得已,还望姑娘莫要怨怪。”

苏荷答得坦然:“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怨怪的,只是不知前辈究竟何时为我彻底解毒,以及我何时为令孙供血?”

白今安从石床前起身,怜惜地看了孙儿一眼,“辰儿还有月余便可醒来,届时便是给他供血的最好时机。”

他说着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小木盒,“至于为姑娘解毒之事,老朽自是说到做到,这便是为姑娘备下的解药。”说着将小木盒递给苏荷。

苏荷接过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枚药丸。

不对,不是一枚,而是半枚,“前辈这是何意?”

白今安抬手抚须,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另外半枚解药将在姑娘完成供血之后再给。”

苏荷反问:“五年之后?”

白今安点头:“没错,五年之后。”

“倘若我在这五年里毒发呢?”

“有老朽在自可保姑娘无恙。”

苏荷轻笑:“当初前辈承诺的乃是待我归来之后便为我彻底解毒,如今却要拖到五年之后,前辈这是出尔反尔啊。”

白今安振振有辞:“为了孙儿的安危,老朽不得不留这一手,还望姑娘体恤一二。”

又说:“此解药药性极重,服下后会有轻微的毒发反应,姑娘可趁机在洞中休养休养。”

苏荷有些恼火。

她向来警惕心高,却被这老儿一步步拖入泥坑之中反抗不得。

她压下心底火气,面上仍保持着礼貌:“那晚辈只能奉命行事了。”说完拿出木盒里的解药,一口吞下。

吞下解药不过半盏茶功夫,她便感觉身上骨头火烧火燎,胸口有如万蚁啃噬,一时竟痛得站立不稳。

白今安将她扶至石案前坐下,和蔼宽慰:“姑娘放心,这痛乃是一阵一阵的——乃是以毒攻毒的应激反应,无碍的。”

苏荷缓了缓,问:“要痛多久?”

白今安答:“月余吧,期间会逐渐缓解,直至消失。”

苏荷忍痛笑了笑:“月余后令孙正好醒来,前辈好算计。”

白今安满目慈祥:“老朽说过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当苏荷在夫子山休养解毒之时,谢无痕仍在马不停蹄地寻她。

关于谢家少夫人的消息也从梁国四面八方传至京城,有些一看就知是假的,有些则是半真半假。

为了查证那些半真半假的消息,他不辞辛苦,几乎跑遍了梁国各个州城,但仍是一无所获。

绝望之余,他便去密室里见李姝丽,去看一看她那张脸。

被囚数日,李姝丽不事梳洗,脸上早已满是脏污。

他让吴生给李姝丽洗脸,李姝丽癫狂地在吴生手上咬了一口,咬得吴生的手背鲜血直流。

李姝丽咬完哈哈大笑,边笑边嘲讽:“少卿大人竟还没找到苏荷那个贱人啦,那个贱人……这是铁了心不要少卿大人了啊,铁了心要抛弃少卿大人啊,哈哈哈……”

谢无痕瞥了眼吴生被咬伤的手背,冷声吩咐:“用刑。”

他对这个女人可没什么仁慈心。

吴生更不会仁慈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李姝丽绑在了屋内的圆柱上,继而解下腰间长鞭挥手就是几鞭。

李姝丽惊叫了几声,身上霎时血迹斑斑。

她喘了口气,满目愤恨:“有本事你就抽我的脸啊,干脆把我这张脸抽烂了,往后谁也别再惦记谁。”

吴生懒得应她,继续抽了几鞭。

李姝丽一声声哀嚎,嚎得一张脸也跟着扭曲变形。

谢无痕胸间苦涩难言,转身走出了密室。

期间李泰安来过谢家一次,想要问问寻人的情况。

当小厮领着李泰安穿过甬道走向谢府书房时,密室中的李

姝丽透过那扇琉璃窗一眼望见了他。

她拍着窗子大喊:“父亲,父亲救救我……我是你的丽儿……父亲救救我……”

但隔着牢固的琉璃窗,隔着数十米的地层,李泰安根本听不到她的喊声,他匆匆路过,头也未回。

李姝丽想了许多法子弄出声响,譬如使劲跺脚、譬如用拳头去捶打窗子,譬如厉声尖叫,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一切都牢不可破。

几盏茶功夫后,李泰安从书房出来,再次路过甬道。

李姝丽再次激动地大喊:“父亲别走……父亲救救我……父亲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她边哭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明明抬眸可见,却是触不可及,数十米的距离,便是人间与地狱的距离、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她终是无比绝望、无比痛心地看着父亲消失不见了。

她瘫软在地,似已失去一切力气。

送走了李泰安,谢无痕也有些无力,疲惫地靠进太师椅里。

正是午后,谢府一片寂寥,唯有风声在呼呼响着。

二房没了谢谨、三房没了表小姐,谢家几房人已老死不相往来,整个谢家都一片寂寥。

谢无痕传来春兰,吩咐她:“继续说说你家小姐吧。”

春兰惶惶然:“这段时日姑爷每日都让奴婢说小姐,奴婢已将能想起的有关小姐的事都说光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他答:“不会说光的,再努力想想,再说说。”

春兰只得将小姐喜欢的颜色、衣裳款式,及喜欢的话本细细说来。

谢无痕靠在椅背上认真听着,末了问:“你说你家小姐有没有看到寻人招贴?”

春兰心知小姐不会再回来,发布招贴也是白搭。

嘴上却说:“小姐若看到招贴,一定会回来的,若她没回来,定然也就是……没看到招贴。”

谢无痕又问:“为何她能如此狠心地离开呢?”

他像在问春兰,更像在问自己。

春兰小声答:“小姐不是狠心,小姐是害怕。”

话刚落音,吴生匆匆入得屋来:“头儿,这回当真有了少夫人的消息,有人看到她在夫子山出现过。”

第107章 寻6

谢无痕闻言神色一震,立即坐直身子:“如何确定就是她?”

吴生从袖间掏出一副画像:“头儿你看,当事人画的。”

谢无痕接过画像浏览。

画像虽画得粗糙,但从画中人的神韵及一双杏眼可判断出,此人就是他的娘子无疑。

他急切问:“当事人现在何处?”

吴生答:“在夫子山山脚一座叫李庄的集镇。”

他起身往屋外走,边走边吩咐:“备马,去李庄。”

吴生跟出去:“头儿,此人只是见过少夫人,但并不知少夫人后来又去了何处。”

谢无痕答:“先去李庄问问情况再说。”

二人步履匆匆消失在屋外的甬道上。

屋内的春兰心下惶惶,却又束手无措,无奈之下,只得像张秀花那样双手合十,小声念叨:“愿神佛保佑小姐一切无恙。”

谢无痕策马出城,飞速赶往夫子山山脚的李庄。

本是三日的路程,他快马加鞭两日便到达,继而径直去找画下画像的那位当事人。

当事人乃是一位年过四旬的妇人,亦是李庄的老住户,因家中房舍众多,人称舍娘。

舍娘见谢无痕一身官服,便知来头不小,故尔不敢有半句虚言:“民妇确实见过那位娘子,当日还下着雨呢,她正各处找房子想要租房,民妇瞧着她样貌清丽且谈吐不俗,便将屋后一栋宅子租给了她。”说着还掏出一页纸张:“大人你看,这便是民妇与那位娘子签定的租房契约。”

谢无痕接过那页契约细看,末尾的印信果然是“苏荷”二字。

她竟然宁肯租房,也不愿再回到谢家——也不愿再回到他身边。

这张租房契约不只是她的决心,亦是他的挫败。

他沉默了片刻,将契约还了回去,沉声问:“当时她可对你说了什么?”

舍娘答:“说的都是关于租赁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

随即眸中亮光一闪,又想起了什么:“不过签完契约后她走出屋子,便看到了屋外墙上那张寻人招贴。”舍娘说着也走出屋子,走到屋外的墙根前,指着墙壁:“当时招贴就贴在这个位置。”

他问:“那张招贴呢?”

“撕了。”

“谁撕了?”

“他们。”

谢无痕一顿:“他们?”

舍娘如实答:“当时那位娘子乃是与一位男子同来的。”

他闻言兀地握拳,面色骤冷,幽黑的眸中如有千军万马涌过。

吴生瞧出主子的不对劲,忙上前小声道:“头儿别多虑,许是……许是少夫人的友人也说不定。”

谢无痕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哑声问:“她租房……可是为了与那名男子同住?”

舍娘摇头:“这个倒没说,她只是要求房子须得安全、方便。”

谢无痕略松一口气。

吴生也松了口气,“我就说嘛,肯定是少夫人一人独住,不然怎的还要求‘安全’呢。”

谢无痕抬眸看向那侧墙壁,墙壁上还残留着未撕掉的招贴一角。

他问:“他们看到招贴后可说了什么?”

舍娘想了想:“当时他们在屋外,民妇在屋内,具体说了什么,民妇听得也不真切,不过是隐隐约约听了几句,那男子好似问了句‘你想回去吗’?”

谢无痕追问,“她如何答?”

“那娘子好似说什么‘既已离开,便没有再回去的必要’,还说什么‘我与他之间不过是一场大梦’之类,至于别的……民妇再没听清了。”

谢无痕再次握紧了拳。

他以为她看到招贴、知道他已原谅她,便会再次回到他身边。

却不知,她竟铁了心要走,竟还觉得之前的一切不过是梦而已。

他一时心如刀割,悲愤难言。

吴生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头儿”。

他缓了缓,眸中溢出几许戾气:“她可说了何时来此入住?”

舍娘摇头:“她说是过一段时间入住,至于具体过多久,倒是没有细说。”

谢无痕沉声吩咐:“吴生,给赏银。”

吴生应“是”,给了舍娘一大包赏银。

谢无痕冷着脸走出了屋子,抬眸远眺。

天色阴沉,夫子山的山峦也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中。

他沉沉看着那片连绵的山峦,半晌无言。

吴生小声问:“头儿,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谢无痕闭上眼眸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哑声开口:“她既在此租赁房屋,定然也就藏身于这附近,吩咐下去,搜李庄、搜夫子山。”

既然她要躲,那他便不顾一切将她找出来。

吴生心头一沉,瞟了眼巍峨耸立的夫子山,“头儿,这夫子山并非一座山,而是一群山,咱们的人手……不够啊……”

他语气冷硬,眸中戾气愈盛:“能搜到哪一步,便搜到哪一步。”

吴生只得垂首应“是”。

在谢无痕差人搜李庄、搜夫子山之时,在夫子山融洞里休养的苏荷自然也得到了风声。

所幸老奸巨滑的白今安早有防备,他已让方亦成将一些障眼之物置于洞外,且还在洞口装上了石门,从外头看上去,这不过就是一处石壁而已。

张秀花却吓得六神无主:“姑爷竟找到夫子山上来了,这地儿……咱们无论如何都待不得了,待小姐养好了身子咱们便下山去。”

苏荷叹了口气,这才将与白今安的五年之约说出来。

张秀花气得捶胸顿足,泪花直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白老儿不是个好东西,天杀的,他竟还……给小姐下毒……”

她越说越伤心,最后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苏荷安慰她:“我瞒着姑姑本是不想让姑姑担心,如今我已服下半枚解药,体内的毒自然也去掉一半,姑姑也就不用担心了。”

张秀花哽咽回:“我只是替小姐委屈。”

苏荷看得通透:“我不委屈,这世间事,向来是有所得必有所失。”

张秀花又问:“小姐给那白老儿的孙子供血……当真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防碍么?”

苏荷答:“白今安即便为了自己的孙儿考虑,也不会让我的身体出什么岔子的。”

末了免不得有些遗憾:“我本不愿姑姑陪我在这融洞里受苦,还特意给姑姑在山下租了栋宅子,只是眼下谢无痕查得紧,那宅子怕是住不得了。”

张秀花斜了她一眼:“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还租什么宅

子。”

末了又问:“那宅子没给定金吧?”

苏荷知道她心疼银子,立即摇头否认:“没有,只是口头约定。”

张秀花松了口气:“没给定金就好。”

得闲的功夫,苏荷会沿着融洞西头的一道隐蔽的石缝走出去,看看洞外的情况。

洞外仍是满目苍翠,不闻人声。

方亦成陪在她身侧:“姑娘放心,少卿大人昨日搜过这座山,眼下应该不会再来了。”

苏荷看看茫茫山林,道了声“那就好”。

方亦成见她面色苍白:“姑娘可是身子又痛了?”

苏荷摇头,语气淡淡:“方公子放心,我已好得差不多了。”她说着坐到了一旁的岩石上,“但有一事,想请方公子替我去办。”

方亦成问:“何事?”

苏荷答:“谢无痕俨然已发现我的身份,故尔才兴师动众地来搜山,眼下我虽已离开了他,但还有一个叫春兰的婢女仍留在谢府,方公子能不能替我去打听打听春兰的情况,若条件允许,将她救出来自是更好,届时我定当重谢。”

方亦成点头应下:“姑娘放心,我明日便动身去京城打听消息。”

苏荷垂首,郑重道谢。

在方亦成准备前往京城之时,谢无痕已先一步返回了京城。

连日不眠不休地搜寻,他显得更瘦了,甚至也有些喜怒无常了。

吴生不过是担心他口渴给他倒了盏茶水,他竟嫌茶水太凉“呯”的一声摔碎了杯盏,吓得吴生半晌不敢出声。

末了他才喃喃相劝:“即便……找不到少夫人,头儿也得生活下去啊……这日子还得过啊……”

谢无痕低喝一声:“你闭嘴。”

吴生只得噤了声。

片刻后谢无痕吩咐:“传春兰进屋。”

吴生垂首应“是”。

吴生去传唤春兰时还忍不住低声提醒:“头儿这几日有些阴晴不定,你说话做事且多留几个心眼儿,别触了霉头。”

春兰点头:“我知道了。”

姑爷哪是这几日才阴晴不定啊,自小姐离开,姑爷就像变了一个人早就阴晴不定了。

春兰进屋后福身施了一礼,唤了声“姑爷”。

谢无痕坐在玫瑰椅里,手里拿着那本《为奴》,直接问:“你家小姐可有什么异性友人?”

春兰一顿,摇头:“没有。”

她自是知道方亦成的存在,但她不能说。

谢无痕沉沉看着她,半信半疑。

继而又问:“张秀花是不是与你家小姐在一起?”

春兰喃喃回:“姑姑不是回老家了么?”

他冷笑:“我派人查过了,她并未回去,是你家小姐先行一步将她打发走了,对吧?”

春兰摇头:“奴婢不知。”

他问:“你为何没走?”

春兰气息发颤,不敢答。

他再次冷笑:“你留下来,便是为了帮助李姝丽混淆视听对吧?”

春兰噗通一声跪地:“奴……奴婢不敢。”

谢无痕却继续问下去:“你家小姐的容貌为何会与李姝丽相同?”

春兰喃喃答:“小姐与那李姝丽……本就长得相像。”

谢无痕的语气愈发狠戾:“是塑骨对吧?”

他可记得在苏荷离开前几日,他曾无意中与她提到塑骨一事,她竟慌得打翻了茶盏。

只是当时他对她深信不疑,故尔未作他想。

如今忆起,才知处处是破绽、处处是漏洞,也处处是笑话。

春兰缩着肩、耷着脑袋,不敢再反驳。

谢无痕叹了一声:“你倒是对你家小姐忠心耿耿啊。”

随即唤了声“来人”。

吴生躬身入屋:“头儿,何事?”

玫瑰椅里的男人闭上眼眸,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上去疲惫而绝望、隐忍而狠戾,片刻他睁开眼眸,不疾不徐地吩咐:“将春兰押去柴房。”

吴生一哽:“咋……咋又押去柴房了?”

他答:“按我的吩咐行事便是。”

吴生小心翼翼问:“头儿究竟要做什么?”

他咬了咬齿关,眼眶泛红:“既然她不想回来,那我便以春兰为饵,逼她回来!”

第108章 寻7

吴生在押春兰去柴房的路上反复安慰:“你放心,头儿并非什么恶人,不会要你性命的。”

又说:“你若能想起少夫人的什么消息,若能帮头儿找到少夫人的话,说不定头儿现在就能放了你,春兰你要不再想想,看能不能想起少夫人的什么事情来……”

春兰气咻咻地低喝一声:“你闭嘴。”

吴生吓得一哽,小声嘀咕:“你也就敢在我面前凶。”

春兰不理他,自顾自走进了柴房,自顾自靠在了柴房的柴垛里。

吴生关上房门时仍矮下气焰道了句:“你且安心待着,我晚些时候来给你送吃的。”

春兰背朝他,头也没回。

次日,谢府大门挂出了告示。

告示中称,谢家恶奴名曰春兰,因不守本分行为不端,挑拨谢家夫妻关系,致使谢家少夫人离家数日不归,为扶正祛邪以正视听,特宣布,谢家将在六日后杖杀恶奴,届时欢迎各位来谢府观刑。

告示下落款为:谢家大郎谢无痕。

此告示一出,众人哗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上次那招贴里不是说,是少卿大人自个儿将他娘子气走了么,如今怎的又说是下人的挑拨离间?”

“嗐,大户人家的事谁说得清呢,咱们老百姓只管看戏好了。”

“这谢家大郎也是个怪人,他自己本就是大理寺少卿,想要处置个什么奴仆自可私下处置,何故还要贴出告示来弄得人尽皆知,这莫非是唱戏唱上瘾了?”

有人听不下去:“少卿大人乃御前红人,说话行事自有其主张,怎轮得着你们这几张臭嘴在背后嚼舌根?”

也有人在感叹:“谢家上有行为不端的徐南芝,下有离家出走的少夫人,当真是家门不幸啊……”

外头的议论声自然也传到了谢府的正院。

徐南芝唤来儿子,苦心相劝:“府里的下人,即便我这正院的下人,皆可由你处置,只是子谕啊,你能不能答应母亲,将府门口那张告示撤下来?”

谢无痕冷着脸:“母亲无须为儿子的事费心。”

徐南芝痛心疾首:“你到底要做什么呀?”

谢无痕答非所问:“母亲年纪大了,当安心养好自己的身子便可,旁的事勿要过问。”说完也不再废话,起身就往外走。

徐南芝疾呼:“你这是嫌谢家闹出的笑话还不够多么?”

他止住步子,却并未回头,沉声回:“谢家的第一个笑话不就是母亲闹出来的么?”

徐南芝一哽,捂住嘴,无声地哭起来。

谢无痕没再理会她,径直出了屋。

他刚走下正院门前的台阶,便见阿四飞快跑过来,身后还跟着提着鞋赤着脚的二郎。

阿四看了眼谢无痕,先施了一礼。

谢无痕不想理他,“嗯”了一声后继续朝前走。

阿四跟上来:“姑爷,春兰不会挑拨离间的,她是好人。”

又说:“求姑爷饶了春兰吧,若哪天夫人回来不见了春兰,定会怪罪姑爷的。”

谢无痕扭头觑了他一眼,答非所问:“你若嫌待在谢府太无聊,自可去你家夫人的慈济院里待着。”

阿四摇头摇得如泼浪鼓:“小人不走,小人要在这里等着夫人回来。”

一旁的二郎也小声嘀咕:“我……我也要等着嫂嫂回来。”

谢无痕懒得理会两个黄口小儿,转身回了春华院。

吴生跟着进屋,给主子倒了盏茶水,试探问:“头儿觉得……少夫人真的会回来救春兰么?”

谢无痕语气笃定:“她向来对身处弱势之人心存怜悯,我断定,她不会眼睁睁看着春兰被杖杀的。”

吴生有些担忧:“若……若是少夫人没按时回来呢?”

他握住手中茶盏,握得指节泛白:“我给了她六日时间,足够她回来了。”

吴生惶惶不

安,欲言又止。

迟疑了好半晌,实在忍不住了,打着哭腔问:“倘若少夫人没回来,头儿会不会……真的杖杀了春兰?”

谢无痕抬眸看他,“怎么,你很关心春兰?”

吴生哽了哽:“若春兰真的被杖杀,小人便……再也吃不到那么多好吃的糕点了……”

他没好气地回:“你按吩咐行事便是,旁的勿要多问。”

吴生黯然垂首,乖乖应了声“是”。

六日后,天刚蒙蒙亮。

谢府小厮们便将漆着黑漆的长凳及齐人高的大竹板抬到了府门口,俨然是在布置刑场。

吴生也提前给春兰送去了两块饼子,“今日你多吃点,吃饱。”

春兰苦笑:“吃饱了好上路是吧?”

吴生立即摇头:“你想多了,哪有这回事嘛,头儿不过是想利用你引出少夫人而已,不会真将你如何的。”

春兰接过饼子用力咬了两口,边嚼边说:“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但即便是死,我也决不做饿死鬼。”

她的弟弟便是饿死的,死相可惨了,她想死得体面一点。

当吴生押着春兰到达谢府大门口时,正是旭日东升霞光满天之际。

早有百姓前来围观,众人指指点点,时不时还有人大喊“恶奴”。

甚至还有人在朝着春兰扔碎砖头、扔烂菜叶。

吴生挡在春兰跟前,替她挡去了好些烂菜叶,还用胳膊肘给她挡掉了两块碎砖。

春兰问:“你没事吧?”

他笑了笑:“我没事。”随即将那些起哄之人驱得远了些。

春兰抬眸看了眼东边的朝阳,深吸一口气,俯身躺到了长凳上。

这一躺,足足躺了两刻钟,执行人仍未出现。

好些围观的百姓已等得不耐烦。

“不是要杖杀么,到底死不死嘛。”

“早膳都没吃就跑过来观刑,结果都到辰时了还未行刑。”

“少卿大人未必是心软了不成?”

……

正当议论声此起彼伏之时,谢无痕步履稳健地出现在府邸门口。

他一袭劲装,面容冷肃,其威严气势唬得众人立即噤了声。

他环顾一圈四周,又看了眼天色,厉声吩咐:“吴生,行刑。”

吴生吓得身子一软,恨不能替春兰躺到那张长凳上才好,嘴里喃喃问:“头儿,当真……”

不待他问完,谢无痕再次厉喝:“行刑!”

吴生觉得自己已被架在了火上烤!

更觉得此刻的头儿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已是第六日了,少夫人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头儿仍不认输,仍指望着在最后的节骨眼儿上搏一把。

这是在用春兰的性命搏啊,他不想春兰死。

吴生迟疑地走向立于墙边的那块大竹板。

在伸手去握住竹板的手柄时,他仍苦哈哈地唤了声“头儿”。

谢无痕却面色紧绷,幽黑的双眸里正溢出股股戾气。

吴生心知一切已无法更改,深吸一口气后举起手中的竹板,霹向了春兰的后背。

那竹板刚一触到春兰的身体,空中突然跃出一道黑影,猛地朝吴生俯冲下来。

吴生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黑影从背后重重一击,致使身体失衡,“嗖”的一声跌落手中竹板。

他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摔倒,心里却是一喜。

行刑关头果然出了岔子,头儿这是赌赢了?春兰不用死了?

此时黑影对付完吴生,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拉躺在长凳上的春兰,但春兰被牢牢绑缚住了,他一时没拉动。

黑影面覆黑巾,且身手敏捷,俨然一副杀手模样。

围观百姓们在惊呼:“刺客,有刺客。”继而纷纷逃散。

此时埋伏于大门四周的谢家护院家丁也提着刀剑出来迎敌,但黑衣男人身手了得,竟以一敌众,将一众人等打得落花流水。

谢无痕冷眼看着眼前情景,胸间早已燃起滔天盛怒。

她果然还有个男人!

且还是个身手了得的男人!

在某一刻,他甚至感受到了父亲曾感受过的狼狈。

莫非这就是谢家男人的宿命么?

他不信命,他要杀了这个男人!

就在黑衣男人攻向最后几名护院时,谢无痕挥剑腾空而起,直朝黑衣男人刺过去。

那剑法凌厉多变、杀气腾腾,竟逼得黑衣男人步步后退。

两人从地上缠斗到屋顶,又从屋顶缠斗到地上,直至谢无痕将黑衣男人逼到了一处墙角,用剑死死抵住了他的脖颈。

男人喘着气:“少卿大人好身手啊。”

谢无痕双眸泛红,死死盯着男人露在外面的一双丹凤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已有千军万自胸间涌过。

他咬牙质问:“苏荷究竟在何处?”

男人轻笑:“她即与大人一别两宽,大人就不该再惦记她了。”

谢无痕加大手中力度:“她乃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现在便割了你的头颅。”那剑锋果真已割破男人颈上肌肤,血珠在悄悄渗出。

男人却目光镇定:“在下于她而言乃是至关重要之人,若是大人杀了在下,便是斩断了她对大人最后一丝情意。”

他说完猛地朝谢无痕脸上洒下一把白灰,继而趁势一掌推开他,飞速逃窜。

谢无痕被白灰迷了眼,缓了缓,痛斥一句:“竟是个不入流的江湖匪徒。”随即提剑而已,飞快追击。

晴空之下,两道追逃的人影在京城上空掠过。

他们要么落在屋顶、要么落在树梢。

屋顶与树梢之下,则是繁华的街巷、川流不息的车流,以及扯着嗓子叫卖的商贩。

谁家的孩子犯了错挨了打,正在“哇哇”大哭。

谁家商户走了时运挣了大钱,正在酒楼请客吃肉。

人间烟火之外,两个男人却在生死对决。

在最后一次缠斗时,谢无痕抓住一个空隙,持剑狠狠捅进了男人腹部,他语气狠戾:“你轻功再好又能如何,终是比不过我剑快。”

男人忍着巨痛颤声回:“大人剑快又能如何,终是拼不过在下轻功好。”说完疾速往后退去。

随着他身体后退,腹部的长剑也“嗖”的一声从他身体中拉出,鲜血自他体内汩汨涌出。

他拼尽全力一个闪身,往更高处逃窜而去。

谢无痕紧追不舍,随即再次刺中男人的左臂。

男人吃痛,轻功失力,身体突然坠落,继而“呯”的一声跌入了城中的清水河中……

第109章 寻8

谢无痕派出大量人手在清水河中打捞,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打捞了一天一夜,即未见到人,也未见到尸。

那个身负重伤的黑衣男人,终归还是逃走了。

谢无痕回到书房,挥臂猛地扫落案上的纸墨茶盏,接连几声“呯呯”脆响,地上散落一片狼藉。

吴生站在书房门外,听到响声吓得胸口发紧。

头儿向来稳健,即便泰山崩于顶也从不改色,如今竟为了一个少夫人而如此失控,这令他始料未及。

小六子匆匆行来,正要进屋见主子。

吴生一把拉住他,郑重地摇了摇头:“头儿正在气头上呢,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小六子压低声音:“我是想问柴房的钥匙在哪儿?”

吴生从袖兜里掏出一把铜匙:“在我这儿呢,怎么了?”

小六子接过铜匙:“春兰姑娘还在廊柱上绑着呢,我寻思着是不是要将她送回柴房去。”

吴生立即夺过钥匙:“这事儿不急。”

小六子问:“咋不急?”

吴生答非所问:“要不你先把春兰送回后罩房,让她往后就在春华院伺候着。”

小六子警惕地朝书房瞄了一眼:“头儿知道后定会责怪的。”

吴生拍着胸脯保证:“头儿若责怪下来,你就说是我的主意。”

小六子疑惑地看了看他,似乎没想到他的胆儿会变得这么肥:“好吧,那我先将春兰送去后罩房。”说完转身离开了。

书房内已没了动静。

吴生往屋内瞟了两眼,正欲进屋去看看主子,但刚行至门口,却与正要出屋的主子差点撞上。

他垂首唤了声“头儿”。

谢无痕没应声,径直出了屋子。

屋外天色阴沉、冷风呼啸,俨然快要入冬了。

但他仍是一袭薄薄的劲装,面色冷肃,似比这冷风还要冷。

吴生跟在主子身后,不知他究竟要去往何处。

他已有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顿好饭了,他担心他。

主仆二人穿过府中的甬道,穿过曲折的游廊,来到了望乡阁的顶楼,抬眸远眺,大半个京城尽收眼底。

一阵冷风袭来,吹得阁楼的门窗“吱吱”作响。

吹得吴生“呼呼”直冒冷气。

他就不明白了,主子咋就不冷呢?

谢无痕始终不发一言,在阁楼上停留了半晌后,转身下楼。

他似漫无目的,又似心有所想,最后他再次回到了书房,走进了密室。

吴生也跟了进去,并快一步将李姝丽捆在了密室的圆柱上,再用沾湿的巾子给她擦净了脸孔。

李姝丽几近崩溃,精神越来越颠狂。

她看着面前的谢无痕,哈哈大笑了几声:“苏荷那个贱人当真是狠心啦,竟然还没回来。”

又说:“莫非她已找了新的男人——莫非那个男人比少卿大人还要出色、还要俊美?”

吴生厉喝一声:“你闭嘴。”

李姝丽才不会闭嘴,她再次大笑起来,边笑边说:“少卿大人竟对一个不忠之女深情至此,当真是可怜啦。”

谢无痕沉沉盯着她,之后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他回到书房后仍是不发一言,一张脸板得比石头还硬。

吴生小心翼翼唤了声:“头儿?”

又唤了声:“头儿?”

他立于案前,垂眸盯着案面的朱漆,置于案上的双手缓缓握成拳,握得根根指节泛白。

他沉声开口:“吩咐下去,调派所有人手全力缉拿苏荷,一旦发现她的踪迹,”他顿了顿,“无须回禀,就地处决!”

吴生听得后背一冷:“处……处决?”

这是要杀掉少夫人么?

谢无痕咬了咬后牙槽,声音发哑:“没错,处决,杀无赦。”

他说完突然“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吴生大唤一声“头儿”。

谢无痕却丧失意识,满身疲惫地倒了下去……

另一厢,身负重伤的方亦成游出清水河,忍痛用随身携带的纱布勉强包扎住伤口,继而以剑为拐逃出城,并在城外雇了辆驴车,日赶夜赶终于到达夫子山山脚。

他捂着伤口在山上艰难攀爬,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了融洞口,只唤了声“姑娘”,便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苏荷与张秀花急忙迎出来,二人合力将他抬到了洞内的床榻上。

随即白今安也从另一边融洞赶过来,为他验看伤势,又几番诊治,大舒一口气:“虽是贯穿伤,却未伤及脏腑,性命无碍,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苏荷也舒了口气:“晚辈治伤的本事不及前辈,还请前辈多费心。”

白今安答:“此事无须姑娘交代,老朽自会尽全力。”

方亦成一连晕迷了三日,三日后才悠悠醒转过来。

那时苏荷正在洞内整理药草,见他醒来,忙迎上来:“方公子可算是醒了,白前辈说了,醒了便无大碍了。”

方亦成喘了口气,挪动身体想要坐起来。

苏荷忙在床头给他放了个软枕,方便他靠着,又给他倒了盏茶水:“你昏迷了好几日,先饮些茶水清清嗓子。”

待方亦成饮完茶水,她又说:“你定饿了吧,我去给你盛些山药粥过来。”说完转身欲走。

方亦成却唤住她,“姑娘别忙,我不饿,待会儿再吃。”

他面色苍白,声音也有些虚弱,但狭长的凤眼却清澈如故。

苏荷只得坐回来,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何人伤了你?”

方亦成坦然答:“少卿大人身手了得,我终不是他的对手。”

苏荷有些反应不及,一时无法将他嘴中的“少卿大人”与她记忆里的谢无痕对应起来,“是他么,那……”她欲言又止。

他接下话头:“少卿大人以春兰为饵诱你出现,我不得不将计就计试图借此救出春兰,只可惜失败了。”

苏荷气息发颤,“你都受了这样重的伤,那春兰呢?”

他答:“放心,春兰无事,我出城时听到路人说少卿大人放了那婢女一马。”

苏荷松了口气:“那就好。”

又说:“待我这边安顿好,定要早点将她接出来。”

她说着仍是起身为他盛来小米粥,语气里暗藏歉意:“你此次乃是为我所累,届时我定让姑姑多付些银两给你。”

他接过小米粥,却未立即吃,而是盯着那陶碗出神。

片刻后才黯然出语:“难道在姑娘眼里……我们之间的关系只可用银两来换算?”

她一顿:“难道不是吗?”

他曾是赏金猎人,她每一次请他帮忙皆是钱货两清,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抬眸看着她,即便在融洞幽暗的光线里,她仍是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却也是全无杂念、一脸茫然。

空气有一瞬的沉静。

随即他难得地笑了笑:“是,姑娘在银钱方面向来不亏待人。”

苏荷也笑了笑:“此乃行规,可不能让方公子白干活。”

方亦成舀了一勺小米粥入嘴,莫名觉得今日这粥有些苦涩,他说:“即便姑娘想让我白干活,我定也会拒绝的。”

苏荷开玩笑:“莫非也不看姑姑的几份薄面?”

方亦成仍盯着陶碗,回得干脆:“不会。”

苏荷叹了口气:“就知道你是这性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方亦成性情木讷,聊着聊着就把天聊死了,好在碗里的小米粥都吃完了。

苏荷正欲收拾碗勺,白今安匆匆进来:“大事不好了,姑娘须得赶紧收拾衣物搬去老朽孙儿那个融洞,那里会更安全。”

苏荷不解:“为何?”

白今安答:“老朽刚刚下山,看到山下来了许多官兵,说是要抓捕姑娘呢,还说要将姑娘就地诛杀。”

苏荷心头一沉,“可是大理寺的官兵?”

白今安摇头:“这个倒没细问,但听人说,是少卿大人派来的官兵。”

苏荷顿住,久久不言。

他果然来杀她了!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真到此刻,她竟莫名有些心痛,莫名感觉到灰心。

方亦成也出言提醒:“既然如此,姑娘还是赶紧搬过去吧。”

苏荷压下心头情绪,道了声“好”。

在苏荷收拾衣物准备动身时,在山中拾柴的张秀花也匆匆回洞。

她自是知晓了山下情形,急得团团转:“隔壁那融洞当真就安全么?白今安的话当真可信么?”

苏荷答:“姑姑放心,白今安暂时不会让咱们出事的。”

张秀花哪能放心,叹了一声:“即便离开京城,咱们这日子仍是前有狼后有虎啊。”

又说:“不行,我得与小姐一道搬过去,咱们须得多一双眼睛看着白今安,以防他又使出什么花招来。”

苏荷笑了笑:“好,姑姑也一道搬过去。”

她知道姑姑胆小,也知道姑姑是真关心她。

两人前后脚去往另一边的融洞。

那时白今安正等在融洞口,见张秀花跟来了,面色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却也并未多言,转身领着她们往洞内走。

三人穿过狭长的石径,来到石门前。

白今安扭动旁边的石柱,石门豁然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白辰所居的融洞。

眼下那白辰仍是一动不动,双眸紧闭,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白今安怜惜地看了孙儿一眼,开门见山:“老朽有一事想与姑娘商议商议。”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张秀花,那意思自然是让她闪远点。

张秀花这会儿倒是识趣,抱着一包衣物去了融洞另一边。

苏荷微微一笑:“前辈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白今安坦言:“眼下外头风声紧,老朽甚是担心姑娘安危。”

苏荷答:“前辈不是说这边的融洞安全么?”

白今安叹了一声:“这世间哪有什么十拿九稳之事?”

苏荷话里有话:“前辈这是担心晚辈遭遇不测,进而坏了前辈孙儿的大事?”

“老朽筹谋近一年,可不想一切成空啊。”

“但令孙不是还未醒来么?”

白今安再次看了眼白辰:“没醒来也不是不能供血,只是难度稍微高一些。”他说着顿了顿:“

要不,姑娘提前准备供血,如何?”

反正这事儿躲不过去,早供血早解脱,苏荷倒无异议。

她问:“不知这血如何取,又如何供?”

白今安笑了笑:“姑娘放心,老朽自有法子。”

苏荷看着白今安,总觉得他的笑里藏着几许诡异!

第110章 寻9

当日夜间,白今安便在融洞里布下法阵,准备从苏荷身上取血。

张秀花忧心忡忡,将苏荷拉到一边小声交代:“你须得记住,自个儿的性命最是要紧,若是受不住,万莫硬撑。”

苏荷安慰:“姑姑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张秀花深吸一口气:“反正我会在旁盯紧了那白老儿,但凡他敢生出不轨之心,我便……便不会放过他。”

她虽没什么本事,但好歹也有一双手脚,总能对付几下的。

苏荷笑了笑:“有姑姑在,我不怕。”

张秀花点头:“对,咱不怕。”

苏荷安抚好张秀花后,便转身去找白今安。

这融洞面积巨大,除了中间的大厅,旁边还有几孔相连的单间融洞,白今安的法阵便布在最东边的融洞里。

苏荷走进去时,白今安正将背上的孙儿放下来,试图将他安置在洞内的蒲团上。

那白辰昏迷不醒、犹如死人,压根儿无法在蒲团上坐稳。

苏荷上前搬了两只木箱放在蒲团旁,才堪堪稳住他。

她环视一圈融洞,颇为不解:“前辈为何不直接在宽敞的大厅布阵,为何还要挪到这孔简陋的融洞来?”

白今安一边整理孙儿的衣衫,一边回:“姑娘有所不知,这法阵须得聚气,太宽敞了反而不利于施法。”

他说着指着旁边另一方蒲团:“烦请姑娘也归位吧。”

苏荷点了点头,转身坐到了白辰身侧的蒲团上。

白今安又交代:“施法过程中可能会有皮肉之痛,望姑娘勿慌。”

苏荷问:“为何会有皮肉之痛?”

白今安笑了笑:“届时老朽会割破姑娘的手腕。”

苏荷恍然大悟:“原来是从腕部取血。”

白今安点头:“姑娘放心,比之塑骨之痛,这些都不算什么。”

苏荷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后闭上眼眸,道了声“开始吧”。

不过片刻,她便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在朝她袭来,那力如强劲的狂风、如滔天的巨浪,围着她飞速旋转、呼啸,随即她身体失重、头晕目眩,连意识也变得迷离恍惚。

恍惚间,她不受控地抬起了手臂,有什么东西在手腕上一划而过,针刺般的疼痛自皮肉间传来。

接着似有一只吸盘吸住了她的手腕,汩汩血液自腕上流出,她甚至听到了血液落入吸盘时激荡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要被吸空了,要干枯了、枯萎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就在她茫然无助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她被先前那股力重重推开,身体兀地扑倒在地。

同时扑倒在地的还有白今安以及白辰。

空气沉静了片刻。

唯有墙上的火把在无声闪烁,唯有洞外的张秀花在无声窥望。

片刻后白今安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似有些不可置信,随即又去查看孙儿的身体。

见白辰无恙,他才长舒一口气。

张秀花也急步进洞,将苏荷从地上扶起来,“小姐可还好?”

苏荷仍有些恍惚,腕上的伤口也仍在流血,嘴上却回,“我无碍。”

张秀花一边用巾子给她包扎伤口,一边没好气道:“割出这么大一道口子,还说无碍呢。”

继而看向白今安:“我家小姐已供完血,敢问白老爷,我可否带她去歇息了?”

白今安神色有些灰白,“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此次供血失败。”

张秀花一听来气了,小姐都伤成这样了竟还说供血失败?

她正要声辩,却被苏荷拉住衣袖制止了。

苏荷问:“为何会失败?”

白今安答:“实不相瞒,我孙儿的身体好似并不接受姑娘身体里的血,按理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老朽一时也想不明白。”

她又问:“那眼下该当如何?”

白今安思量片刻:“烦请姑娘先休养几日,几日后咱们再试。”

苏荷点头应“好”,随即转身回了与张秀花合住的另一孔融洞。

张秀花想来又有些庆幸,“若一直供血失败,小姐是不是就不用给他孙儿供血了?”

苏荷苦笑:“若不供血,如何拿到另外半枚解药?”

张秀花无奈叹了口气:“如今洞外有个姑爷要取小姐性命,而洞内还有个白老儿正拿捏着小姐的命脉,你说这日子……”

苏荷安慰她:“姑姑勿担心,路是人走出来的,想当日在西山别院时,咱们身处那样的困境,不也一步步走到了今日么。”

张秀花抹了把湿润的眼角:“小姐说得也是。”说完转身去准备膳食了。

此时谢府。

谢无痕在榻上一连昏迷了两日,到第三日清晨才悠悠醒转过来。

刚醒来的那刻,他脑中空白,意识也有些恍惚,恍如先前每日清晨从床上醒来那般,身边还有娘子、春华院还有家。

但随着意识渐渐清醒,这几日的经历也渐渐显现,痛苦也随之如潮水般涌入胸腔。

他喃喃唤了声“来人”。

出现在眼前的人却是徐南芝,“子谕终于醒了。”她舒了口气,急忙吩咐下人送来汤药与膳食。

谢无痕有些疑惑:“母亲怎么来了?”

徐南芝面色无奈:“由着这些下人照顾你,我怎能放心,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置你于不顾。”

“我无碍的,不需要人照顾。”他说着就要翻身下床。

徐南芝立即上前阻止,并拿了个引枕放在床头让他靠着:“郎中说了,你这是气郁攻心,致使脏腑紊乱,需调养几日方能痊愈,眼下可是乱动不得。”说着给他端来熬好的汤药。

谢无痕一口将汤药饮尽,随后又简单用了些膳食。

徐南芝略略宽心:“这几日你别管外头的事了,安心在屋内躺着。”

他矢口拒绝:“躺不了,外头事多。”

徐南芝盯着她:“你不是告了假么,还有何事是非你不可的?”

他避开徐南芝的视线,朝屋外唤了声“吴生”。

外头无人应他。

徐南芝斜他一眼:“吴生不是被你派出去寻人了么,眼下怕是不在府里。”

“不在府里我便去找他。”

“你找他作甚?”

“问他这几日寻人的情况。”

“你可是下了诛杀令呀,即便寻到也是一具死尸,还有什么可问的?”

谢无痕暗暗握拳,沉默了。

徐南芝心生不忍,苦口婆心:“儿啊,情之一事最是难求,你须得想得开、放得下,否则,便是自己与自己过不去。”

谢无痕将身子转到床榻里侧,不理她。

徐南芝继续说下去:“我虽不知你与姝丽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无论如何她也罪不至死啊,要不,你还是撤回诛杀令吧?”

又说:“我知你是因爱生恨,实际心里并不想伤害她对不对?”

他仍是留给她一个背影,不吱声。

徐南芝便自顾自地说:“在这情爱里啊,最无公平可言——并非是你有多喜欢人家,人家就非得要有多喜欢你,也并非是你付出多少,人家也必定要付出多少,男女间的聚散离合皆是缘法,是强求不得的。”

谢无痕突然冷声开口:“故尔你与父亲之间,也是强求吧?”

他问话的时候仍然背朝她。

徐南芝顿了顿,一时语塞。

他虽问的是她与他父亲,实际却是影射她与谢谨吧?

那桩丑闻是她多年的心结,亦是儿子多年的心结。

但即便如此,母子之间也从未就此事敞开心扉彻聊过。

今日是他第一次这样质问她。

倘若她

终归要被他所恨,何不将所有都告知于他?

徐南芝娓娓道来:“你说得没错,我与你父亲之间,一开始确实是强求。”忆起往事,她气息变重,语气里隐隐带着几许苍凉:“其实当年,在未与你父亲订亲之前,我便与你叔父谢谨结识了,我们在春日踏青时遇见,后来又去佛寺约见过几回,我那时只知他是谢家公子,并未细问他的情况,再后来,在得知家中将我许配给了谢家公子时,我满心欢喜,以为要嫁的人会是他。”

谢无痕语气愈冷:“所以,父亲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徐南芝叹了口气:“儿啊,你太看扁你的父亲了,其实在成亲月余后,我便向你父亲坦承了与谢谨之间的事,你父亲当时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他可以与我和离,再让我与谢谨成亲;二是他可以当什么事也未发生,继续与我生活下去,最终,我选了第二条路。”

谢无痕咬了咬牙:“你本可以选第一条路。”

“我选第二条路乃是因为你父亲爱重我,我自然对他回以爱重,更何况,米已成炊木已成舟,我又何必再走回头路?”

谢无痕的语气愈发狠戾:“你不走回头路,又何来谢二郎?”

徐南芝闻言抿了抿唇角,似下定决心般郑重开口:“我与你父亲夫妻多年,向来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他,也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即便他战死沙场后我也从未想过要另嫁他人。”她顿了顿,语带哽咽:“与谢谨那次……乃是因我饮了些酒水,谢谨……他又刚好穿着你父亲常穿的那身铠甲,我当时还以为是你父亲回来了,一时恍惚……就……”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垂首擦拭眼泪。

谢无痕也沉默了,许久未吱声。

徐南芝缓了缓,总算稳住情绪:“我与你说这么多,乃是想告诉你,情爱一事强求不得,即便如我与你父亲这般——即便我一开始并不心悦于他,但他爱重我,给我自在、自由,我才会对他回以爱重,你对姝丽也是如此,倘若她对你有心,她自会回来,倘若她对你无心,你也须得放下,这不是放过她呀,这是放过你自己呀。”

他挪动了一下手臂,但并未转过身来。

半晌后,他回了句:“我知道了,母亲。”

他的语气柔软了不少,还带着一声轻叹,似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又似对一切过往释怀了。

“你知道了就好。”徐南芝语气里带着疲惫:“你先躺会儿吧,我去后厨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了。”说完提步走出了屋子。

徐南芝刚一出屋,春兰、阿四及二郎急匆匆进屋,又急匆匆对着他跪下。

春兰与阿四苦求,“姑爷,你就饶了少夫人吧,求求姑爷了。”

二郎则嚷着:“我要嫂嫂,哥哥不许杀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