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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冒牌娘子 十豆水 19562 字 4个月前

他问:“白今安是何人?”

皇帝答:“正是那位与朕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一门心思想要谋权篡位之人。”

谢无痕胸口一紧:“也就是说,公主有可能落到了此人手里?”

皇帝面色发白,随后抿着唇角发狠道:“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问:“去何处?”

皇答冷声答:“去了你就知道了。”

当日,皇帝坐上轿辗出宫,带着谢无痕去了一处暗牢。

二人穿过暗牢幽暗潮湿的走廊,来到了一间囚室门口。

透过结实的铁栅门,谢无痕一眼看到了囚室中的囚徒,那是个精神矍铄且白发白须的老头儿……

第116章 真相5

老头儿盘腿坐于囚室内,正闭目养神。

他看上去清瘦而单薄,手里握着一串佛珠,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般的超然。

谢无痕问:“此人是何人?”

皇帝盯着囚室中的老头儿,沉声回:“此乃白今安的双胞胎弟弟白今福,他们二人本生着相同的容貌,但后来白今安为了谋权篡位将自己塑骨,塑成了朕的容貌。”

话刚落音,白今福慢条斯理地开口:“莫非草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兄长近日动手了,否则日理万机的皇上又怎会有闲来此探望草民?”他说话时仍然闭着眼眸,全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架势。

皇帝冷冷回:“你应庆幸朕的耐心不错,否则也不会将你这条性命留到现在。”

白今福笑了笑,继而打开眼眸,走廊上火把的光线太刺眼,刺得他不得不蹙起眉头,“草民更应庆幸兄长的耐心也不错,否则草民也活不到现在。”

皇帝面露不屑:“看来,这么多年你在这间囚室过得还挺自得。”

白今福答:“托皇上的福,草民这二十多年来衣食无忧、心境安定,确实过得不错。”

皇帝冷笑:“既然如此,那你便继续在此过下去吧。”

白今福颔首施礼:“谢皇上隆恩。”

皇帝神色愈冷,嘱咐谢无痕:“你设法撬开他的嘴,说不定能获知那白今安的动向。”

白今福接过话头:“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草民已被囚二十多年,不闻烟火、与世隔绝,不说兄长的动向,即便是今夕是何夕,草民也是全然不知了。”

皇帝没理他,继续叮嘱谢无痕,语气狠戾了几分:“无论你对他实施何种刑罚,朕概不过问,只一点,保住他一条贱命即可。”

谢无痕垂首应“是”。

皇帝最后瞥了眼囚室内的白今福,随后转身离开。

谢无痕留了下来。

接下来两日,他不眠不休地在暗牢里审问白今福。

白今福一把年纪了,承受不住太重的刑罚。

他只得将其

绑在老虎凳上,令其也日夜歇息不得。

但凡白今福想打盹,他便一桶冷水泼上去,泼得白今福霎时清醒。

白今福一脸憔悴:“大人再这么折腾下去,草民这条贱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又说:“大人可知皇上为何要留着草民这条贱命?”

谢无痕沉沉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几日他也愈发憔悴,骨相愈发突出,唯有一双眸仍然幽黑深沉。

白今福虚弱地笑了笑,继续说下去:“皇上这是想在兄长发难时以草民为质啊,以此证明兄长的长相并非他自个儿的长相,兄长的真实长相乃是草民这副长相啊。”

他说着抬头吐出一口浊气:“自兄长对权力生出觊觎之心,老朽便注定逃不过这场劫难了。”

谢无痕顺势问:“你恨你兄长吗?”

白今福一脸苦相:“恨有何用,想当年兄长还是皇上的伴读时,白家倒是沾过他不少光的,如今算是把当年沾过他的那些‘光’都还了回去。”

谢无痕思量片刻,突然上前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

白今福一头雾水:“大人这是……不审了?”

谢无痕答:“不审了,本官今日便放你离开这囚牢。”

白今福有些不可置信:“皇上同意了?”

谢无痕答:“皇上那里自有本官去应付。”

白今福身上已无束缚,但他仍一动不动地坐在老虎凳上,似舍不得离开,神色也有些发懵。

谢无痕上前打开屋门:“前辈请离开吧。”

白今福嗫嚅着:“当……当真?”

谢无痕语气笃定:“没错,当真。”

白今福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但很快又退了回来,重新坐到了老虎凳上。他的语气意味深长:“草民差点就信了大人的话呀,所幸草民反应及时。”

谢无痕答:“本官所言非虚。”

白今福嗤笑一声:“但凡草民敢走出这座囚牢,便会被大人派出的暗探日夜监视吧?大人这是想以草民为饵引出草民的兄长对吧?”

谢无痕并不否认:“即便如此,前辈也能借此搏出一线生机,不是吗?”

白今福反问:“倘若草民走出囚牢后并不去找兄长呢?”

谢无痕冷笑:“你兄长得知消息后自也会前去找你的。”

白今福看着壁上的火把,长舒一口气:“大人说得没错,若草民顺利出狱,兄长必会去寻我,他寻我并非是与我团聚,而是为了杀我,这世道啊,各人心中皆有盘算,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不一定就能毫无嫌隙彼此信赖,毕竟只要草民死了,便无人可追溯兄长的来处,毕竟他连谋权篡位的事都做了,还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呢?故尔,”他说着抬眸环视一眼幽暗潮淡的囚室:“这座囚牢,才是草民真正的保命之地,草民又怎能轻易离开此地呢!”

谢无痕屈身坐到了白今福对面的太师椅上,“前辈既然无地可去、无处可依,何不与本官合作,以谋一线生机?”

白今福怔了怔:“原来大人早料到草民不会走?”

谢无痕答:“本官不过是想让前辈认清现实而已。”

白今福无奈摇头:“实不相瞒,草民也想配合大人,但草民被囚多年,哪里还会知晓兄长的去向?”

谢无痕似笑非笑:“本官还想提醒前辈一句,前辈与白今安乃是相生相克的关系,他为了掩盖出身想取前辈的性命,而他的性命又何尝不是攥于前辈手中。”

白今福反问:“你此话何意?”

谢无痕答:“白今安折腾一日,前辈便不得自由一日,若是前辈认清局势助力皇家抓到白今安,前辈自此便可出得囚牢活出自在。”

白今福沉默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喃喃开口:“草民虽不知兄长眼下究竟在何处,但草民自小与兄长一块儿长大,他在习得塑骨之法时草民也一直陪在他身侧,草民虽未习那邪门怪法,却知若想顺利完成施法,对周围环境要求甚是严苛。”

谢无痕微微蹙眉:“如何严荷?”

白今福答:“须得在有石有水且温度湿度光线皆为适宜的地方施法,否则必定法术失灵功亏一篑。”

谢无痕默念:“有石有水?”

白今福又补了句:“最好是山中融洞,如此便可事半功倍。”

谢无痕眸中亮光一闪,恍然大悟:“夫子山?”

他虽派人将夫子山上上下下搜了个遍,却从未想过要去探一探那山中是否有融洞。

他道了声“多谢前辈”,转身出了囚室。

此时长乐殿里。

川子进殿禀报:“娘娘,查到了,两日前皇上确实召见了谢无痕,且下旨让谢无痕去寻找那个宫外的孩子。”

淑妃气得面色发白,胸膊也跟着起伏:“老东西果然负了我。”

又说:“他如此急切地将那孩子寻回,定然是个皇子无疑了。”

她随即吩咐:“传二皇子进宫。”

川子垂首应“是”。

不过半个时辰,二皇子赵博匆匆进了长乐殿。

淑妃几番懊恼,几番数落,末了道一声:“儿啊,你父皇怕是指望不上了,咱们须得靠自己了。”

赵博却面色沉稳:“母妃勿忧,您别忘了,宫里还有个五皇子呢,眼下最多是三足鼎立的局面,坤宁宫那边应该比咱们更着急。”

淑妃惶惶然摇头:“五皇子年幼,暂无优势,倒是那个宫外的孩子,与你年岁相当,且深得圣心,他才是咱们的心头大患啦。”

赵博思量片刻,安慰她:“母妃放心,儿臣会加派人手盯紧谢无痕,但凡宫女之子敢露面,儿臣必然将其诛杀。”

淑妃仍是摇头:“那谢无痕武艺高强,且狡诈多端,万一被他钻了空子领回了宫外之子,咱们便功亏一篑了,咱们须得做好两手准备啊。”

赵博问:“母妃想要如何行事?”

淑妃答:“你速速去找一人。”

“何人?”

“白今安。”

“白今安是何人?”

“一个长得与你父皇一模一样、且还欠着本宫恩情之人。”

赵博愈发不解:“此人……跟父皇有何关系?”

淑妃冷冷一笑,忆起往事:“此人曾是你父皇的伴读,深得你父皇的信任,不成想,在你父皇登基那年,他却通过塑骨塑成了跟你父皇一模一样的样貌,并通过买通宫中内侍妄图冒名顶替谋权篡位,只是可惜啊,他棋差一着终是被你父皇识破,绝望之下,他欲纵火自焚,是本宫心生恻隐助他逃离了皇宫,如此,他才能苟活到现在。”

赵博觉得不可思议:“儿臣怎从未听人提起过此事?”

淑妃答:“此事乃你父皇逆鳞,谁敢擅自提起?再说了,此事已过去数十年,当事人老的老、死的死,也鲜少有人重提旧事了。”

赵博问:“母妃的意思是,找到这个白今安,再来个李代桃僵,借他之口,堂而皇之地立我为太子?”

淑妃点头,眸中净是狠戾:“你父皇敢欺我,便别怪我对他以牙还牙了。”

赵博又问:“这个白今安现在何处?”

淑妃答:“我前不久差人联络过他,他此时正在夫子山的一处融洞里。”

赵博抱拳:“儿臣会立即派人去夫子山。”

淑妃“嗯”了一声,重重吐

出一口浊气,似将这些年所受委屈一股脑儿全吐了出去。

此时坤宁宫里。

庆嬷嬷也进殿禀报:“娘娘,自前两日皇上召见谢家大郎后,两方皆有异动。”

皇后正在侍弄花草,闻言一顿:“是何异动?”

庆嬷嬷答:“那谢家大郎今日午时便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城,二皇子那边似也派人跟出了城。”

皇后放下泥铲:“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庆嬷嬷摇头:“这个倒没探到,老奴估摸着八成是为了宫外那个孩子,咱们是不是也派人跟过去瞧一瞧?”

皇后思量片刻,又回眸看了眼正在偏殿里温书的五皇子,随即拍了拍手上的泥灰:“不必了,眼下真正着急的该是长乐殿的人才对,咱们只管坐山观虎斗。”

第117章 真相6

春华院里,吴生匆匆进屋禀报:“头儿,长乐殿的人果然上当了,他们以为您真出了城,便倾巢而出跟出了城。”

谢无痕坐在屋内的玫瑰椅里,定定看着屋外的天光。

正值黄昏,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也令他坚毅的面容里多了几许柔和,他问:“坤宁宫的人没动静么?”

吴生摇头:“坤宁宫这回倒没掺合进来。”

“皇后倒学聪明了,她这是想坐山观虎斗。”谢无痕说着长舒一口气,继而沉声吩咐:“让咱们的人一直往北走,将长乐殿那伙人引至边疆去。”

吴生面露喜色:“如此,咱们便能安全无恙地去夫子山接回公主了,头儿果然英明。”

末了他又有些疑惑:“少夫人之前便去过夫子山,这位公主竟也藏身于夫子山,头儿您说这夫子山是不是有什么魔力?”

他半晌无言,火红的霞光在他眸中灼灼燃烧。

半晌后他抿紧唇角,似下了很大决心,哑声开口:“以后这世间再无少夫人了。”

吴生一顿:“头儿这是……打算放弃寻找少夫人了么?”明明他脸上还是一副离不得少夫人的样子。

他的语气狠戾了几分:“记住,少夫人被人杀了。”

吴生大吃一惊:“被……被谁杀了?”

谢无痕没应他,起身往外走,边走边吩咐:“将李姝丽押出密室。”

吴生一头雾水,提脚跟上去:“头儿打算如何处置?”

他答:“押去李家。”

吴生愈发震惊,当初头儿将李姝丽藏进密室不就是为了给少夫人铺一条回来的路么,如今竟直接将李姝丽送去李家,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拆台么?

“头儿,您当真想好了么?若让这个李姝丽回到李家,少夫人她……便再也回不来了……”

谢无痕仍旧没应他,径直往前走了。

当李姝丽被押到李家时,李泰安刚洗漱完毕,正准备与月娘就寝。

管家夏壮慌慌张张跑来禀报:“老爷,姑爷带着小姐回来了。”

李泰安闻言一喜:“无痕果然找回了丽儿,且速速给我更衣。”

末了还不忘训斥:“小姐回府乃是好事,你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夏壮面色发白,嗫嚅着:“小姐是被姑爷……捆绑着送回来的。”

李泰安一怔:“为何?”

夏壮压低声音:“姑爷说……这个小姐是假冒的。”

李泰安心知此事非同小可,急忙跨出院门,赶往前厅。

此时前厅里烛火通明,被五花大绑的李姝丽正跪伏在屋中空地上。

起先她不愿意跪,是吴生用剑柄狠狠将她摁下去的。

即便被死死摁着,她嘴里仍不忘大喊:“父亲救我,救救您的丽儿,父亲,这个谢无痕不是个好东西、他不是个好东西啊……”

当李泰安走进前厅时,刚好听到李姝丽长一声短一声的哀嚎。

他有些不敢置信,探头打量跪伏在地的女子,只见她衣衫褴褛、满面污垢,狼狈如街头乞丐,与他印象中的女儿判若两人。

但细看女子的面容,那眉眼、那口鼻,又似与他的丽儿一模一样。

他不明就理:“无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待谢无痕回应,李姝丽急着想要站起来分辩,却被吴生再次狠狠摁了下去。

她只得哭着大喊:“父亲,我被这个谢无痕关进了地下密室,且还被他施以刑罚,父亲救救我……”

吴生嫌她聒噪,扯过一块巾子塞进了她嘴里。

李姝丽被强制失语,只得含着巾子“嗷嗷”乱叫。

李泰安于心不忍,却又不知内情,看了眼李姝丽,又看向谢无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嘴里嗫嚅着:“这……这……”

谢无痕抱拳施了一礼:“岳丈大人有所不知,此女并不是真正的姝丽,她不过是个冒牌货而已。”

李姝丽一听说自己是冒牌货,急得又开始疯狂挣扎,并继续冲着李泰安“嗷嗷”乱叫。

吴生下了狠力摁住她,“你再敢乱动,我现在便割了你的喉。”

李姝丽吓得一顿,总算安静下来。

李泰安仍是不敢置信,觑了李姝丽两眼:“她这长相……未免与姝丽太相像了。”

谢无痕答:“此女通过塑骨,塑成了与姝丽一模一样的容貌,并试图取代姝丽而成为谢家少夫人,幸亏小婿心有防备及时发觉,否则谢李两家皆要被此女所骗。”

李泰安有些惶惶然:“人……竟还能塑骨?”

又问:“那我家姝丽究竟去了何处?”

谢无痕沉声答:“姝丽已被此女杀害,并被抛尸乱葬岗,小婿昨日已去乱葬岗寻过,姝丽她已……尸骨无存。”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

李泰安怔愣了片刻,不禁悲从中来。

长子病故,如今女儿也被杀害,再如何铁石心肠,也承受不住这重重打击啊。

他狠狠瞪着李姝丽:“你年纪轻轻,竟然如此歹毒。”

李姝丽在朝他拼命摇头,边摇头边哭,泪水沿着她的脸颊落下来,染湿了她口中的巾子。

她今日被带出密室时本是满心欢喜的,在被带回李家时更是满心欢喜的,她以为父亲定会解救自己,以为这次定能逃出谢无痕的魔掌。

却没想到啊,父亲非但没解救她,且还被谢无痕贼喊捉贼几番挑拨,明明她才是真正的李家嫡女,明明那个苏荷才是真正的冒牌货,现在却是黑白颠倒,她反倒成了假的。

她眼睁睁看着父亲不能相认,眼睁睁看着有家不能归,她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

李泰安看着她悲痛的泪眼,不禁又有些摇摆。

甚至在某一刻,他觉得眼前女子或许就是自己的女儿。

他喃喃问:“无痕啦,你说这事儿会不会搞错?”

“此事已确定无疑。”谢无痕掷地有声:“若岳丈大人仍然心中有疑,可直接去大理寺提起诉讼,届时大理寺会当着全城百姓公审,以便辩个是非黑白。”

一听说要“公审”,李泰安连忙摆手:“诉讼就不必了,李家虽比不得名门望族,却也是满门清誉,可丢不起这个人啦,只是……如今姝丽不在了,那谢李两家的关系……”

谢无痕接过话头:“谢李两家照常走动,小婿依然会将李家当成自己的岳家,待明泽长到六岁,小婿会将他安排到麓山书院去就读,以助他往后搏个好前程。”

麓山书院乃是城中的世家书院,就读之人皆是名门后代,像李泰安这种末流小官压根儿挨不着边。

如今他竟得了这么大一个许诺,不禁心头暗喜,“多谢无痕,往后泽儿的前途就指望无痕了。”

“岳丈大人不必与小婿客气。”谢无痕说着言归正题,指着李姝丽道:“那请问岳丈大人,此女该如何处置?”

李姝丽看着这二人言笑晏晏,心头愈发绝望,对着李泰安更大声地“嗷嗷”乱叫。

吴生只得加大力度,狠狠摁着她。

李泰安看着被摁住的李姝丽,心底涌出些许歉疚。

恍惚中,他再次莫名感觉到这或许真是自己的女儿。

可眼下他的感觉不重要了,谢无痕说真才是真、说假便是假。

毕竟

,他得为李家长远考虑,得为李家唯一的男丁考虑,牺牲一个女儿算不得多大的事,何况还是个不知真假的女儿。

他避开了李姝丽的视线,小意问:“无痕觉得要如何处置?”

谢无痕答:“小婿今日将此女押过来,便是特意来征询岳丈大人的意思,毕竟姝丽乃李家嫡女,她如此惨死,李家也有做决定的权力。”

李泰安不安地搓了搓手,一时决定不下。

一路跟过来的月姨娘走上前来,戳了戳李泰安的胳膊肘,示意他别犹豫。

月姨娘和颜悦色:“既然此女是冒名顶替,无痕觉得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吧,我与你岳丈都没意见,只是可怜了姝丽啊,年纪轻轻竟遭受这等无妄之灾……”

李姝丽闻言又开始绝望地“呜呜”乱叫,但没人理会她。

谢无痕神色微敛:“既然岳丈让小婿作主,那小婿便作主了。”

他沉沉看向李姝丽,掷地有声:“此女夺人性命、冒名顶替,丧心病狂罪不容诛,按律当斩。”

听到“当斩”二字,李姝丽吓得浑身瑟缩不止。

谢无痕厉声吩咐:“吴生,执刑。”

吴生大声应“是”,以闪电之速挥剑,狠狠刺进李姝丽的胸口……

李姝丽几乎来不及躲闪,便被一击即中。

巨烈的疼痛瞬间攥住了她,令她无法呼吸。

她看了眼胸口的剑,又看了眼陪她长大的父亲,父亲脸上除了愕然,竟无半份怜悯。

她吐了口血,苦笑,仰头看苍穹,天好黑啊,黑得深不见底。

而杀她的人何只谢无痕,杀她的人还有她的父亲,以及李家满门。

她也从未想过,她竟会顶着假李姝丽的身份死去。

早知如此,她或许不该被人救起,或许早该死在苏荷那个贱人的刀下,如此,她便不用辛苦地走到现在了。

如此,一切便都清静了。

李姝丽吐出胸间最后一口气,终是死不瞑目。

李泰安有些恍然,胸脯起伏不定。

月姨娘则看不到这血腥一幕,早躲在了他身后。

谢无痕则面色不变,沉声吩咐:“将她埋去乱葬岗吧。”

他抬眸看向屋外的夜空,长长舒出一口气。

李姝丽残暴狠毒,死有余辜。而不轮真真假假,这个世界也终于不再有李姝丽,也终于不再有人知道她的过往。

他曾给她铺了一条归来的路,如今他又亲手将那条路斩断。

从此,她只是公主苏荷,而不是谁的奴。

从此,她身世清白来历分明,无人敢在背后嚼她舌根。

从此,她只剩光明坦途,以及幸福安康。

第118章 怀孕

当夜,李家一阵忙乱。

待处理好尸体、清理完血迹后,时辰已到三更。

月姨娘挽着李泰安的手臂走回梨花园,第一次目睹杀人,她仍有些恍惚:“老爷,你说今日这姝丽……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泰安毫不犹豫:“自然是假的。”

月姨娘颤声问:“万一……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李泰安厉喝一声:“说了是假的便是假的,无痕乃大理寺少卿,他说的话能有错么?”

月姨娘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无痕说的定然没错,若今日这姝丽是真的,那之前的姝丽便是假的,可之前的姝丽还将泽儿过寄到了主母名下呢,如此好心之人又怎会是假的?”

她说着忍不住落下两滴清泪:“只是,这世道好人没好报啊,姝丽她……竟是尸骨无存……”

李泰安沉默半晌,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各人有各命,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眼下只能先顾着明泽了。”

月姨娘更紧地挽住他:“老爷一点也不老,老爷可是我们娘俩儿的指望呢。”

夜色下,二人亲密相依,却也似孤独无依。

从李家出来,天空现出一轮圆月,只是云层太厚,那圆月四周也被覆上一层朦胧的光影。

谢无痕抬眸看天,随即走向马车。

边走边吩咐:“明日动身去夫子山,找回公主。”

吴生垂首应“是”。

次日天蒙蒙亮,谢无痕便领着几名精干的下属出了城。

他们化妆成商贾,低调出行,尽量不惊动各方,待出了城,才各自骑上快马,朝着夫子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夫子山。

白今安已对苏荷的血质几番探究,仍是没探出什么名堂来。

最后他没撤了,只得用不同的草药与血质混合,以试图测出血质的不同来。

这一日,他刚将蒜香草与血质混合,那血质立即呈现出一种紫黑色。

白今安面色大变,不敢置信。

他再次取出少量血液与蒜香草混合,血质再次从鲜红变成了紫红。

白今安道了声“果然”,不禁暗暗握紧了拳。

他转身去旁边的融洞找苏荷。

那时苏荷刚用完早膳,正与张秀花在洞内整理药草。

白今安站在孔洞门口道了声:“姑娘能否出来一下?”

苏荷怔了怔,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白今安郑重点头:“没错,很重要的事。”

苏荷笑了笑:“要不,前辈还是进洞说吧,毕竟姑姑也不是外人。”

张秀花出言附和:“是啊,我与小姐向来不分彼此,白老爷也就不必避讳了。”

白今安点头:“既然如此,老朽便进洞来说。”说完提步走进了洞内。

这孔融洞乃是苏荷与张秀花的居所,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有榻有椅,甚至还用一块大石设了一副茶案。

二人面对面坐到了茶案的两边。

苏荷给白今安倒了一盏茶水:“不知前辈有何重要的事?”

白今安并没饮那盏茶水,向来和蔼的眉眼也显得格外凝重:“老朽能否给姑娘把把脉?”

苏荷愣了愣,不知他意欲何为,却知他眼下也不会将她如何。

于是放下水壶,将手腕沿着茶案伸过去:“那就麻烦前辈了。”

白今安伸手覆上她的脉搏,片刻后收回了手。

他的神色愈发凝重,长叹一声:“老朽总算找到供血失败的原因了。”

苏荷追问:“是何原因?”

白今安探究地看着她:“毒理向来以医理为基础,老朽教姑娘毒术,却没想到姑娘竟对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

苏荷不解:“前辈此话何意?”

白今安这才端盏饮茶,如实道出:“姑娘体内流着两个人的血,故尔才无法与辰儿的血相融。”

一旁的张秀花插话:“啥叫流两个人的血?”

白今安反问:“姑娘竟不知自己已怀有身孕?”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苏荷瞬间失语。

就连张秀花也惶惶然不知所措了。

白今安继续道:“此胎仅孕两月,还未成形。”

苏荷仍有些反应不及,本能问:“我体内有噬心花之毒,又怎会……孕育出胎儿?”

也正是仗着体内有毒,故尔才会带着侥幸,故尔才并非每回同房都会服用避子汤。

她蓦地忆起与谢无痕在浴桶的那一次。

那也是她与他的最后一次。

那一次她没让他弄在外头,她给了他最完美的体验。

他还问:“刚刚不会让娘子怀孕吧?”

她还答:“就一次而已,不会那么巧的。”

可偏偏一切就是那么巧,她竟然怀孕了——在她离开他的前夜,在她逃离京城逃离谢家的前夜,他在她体内植入了他的血脉。

她一时思绪复杂,心头沉重不已。

白今安答:“噬心花之毒只伤及母体,并不会伤及胎儿。”

张秀花大舒一口气,嘴里喃喃着:“那就好,那就好。”

苏荷却垂首,半晌无言。

白今安郑重问:“姑娘如何打算?”

苏荷这才抬眸看他:“前辈觉得我该如何打算?”

白今安又恢复了往日和蔼的面色,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水,娓娓道来:“姑娘若想解了体内的噬心花之毒,势必要给老朽的孙儿供血,若想要供血,势必要堕掉此胎。”

苏荷却反问:“若无解药,我体内残毒何时发作?”

白今安抚须而笑:“姑娘若拒绝供血,噬心花之毒将会在十个月之后发作,届时姑娘刚刚产子,便不得不与孩子阴阳两隔。”

苏荷轻笑:“我与腹中胎儿,只能活一个,对吧?”

白今安答非所问:“老朽会给姑娘一日时间考虑,明日此时,老朽会前来询问姑娘的决定。”

张秀花气不过:“为了自个儿的孙儿,却要将别人的孩儿置之死地,白老爷就不怕遭报应么?”

白今安淡然回:“若无老朽的塑骨之法,你家小姐早就命丧九泉,老朽不过是让你家小姐履行当初的诺言,又何来报应一说?”

此时白辰也正在门外偷听,闻言急步跨进来,苦言相劝:“阿翁,辰儿不需要姐姐供血,辰儿想让姐姐保下腹中的孩儿,并想让阿翁帮姐姐解毒。”

白今安没想到孙儿竟偷听到内情,一时有些恼火:“辰儿,阿翁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万不能有妇人之仁。”

白辰反驳:“阿翁待辰儿的好若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辰儿情愿不要这个好。”

白今安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竟敢将阿翁的话当耳旁风。”

他说着拽住白辰的胳膊往外拖:“你别在这儿搅浑水了,先出去,阿翁有话与你说。”

白辰本就身子骨弱,被白今安拽了几下,迅速被拽了出去。

不过须臾,祖孙二人便去往另一边融洞。

洞内静下来。

苏荷坐在茶案前久久不言。

案上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映得洞内愈发落针可闻。

张秀花心绪难平:“都怪我,这些时日竟忽略了小姐的信期。”

这些时日忙于逃亡、奔波,以及准备供血之事,桩桩件件皆是生死攸关,谁还顾得上这区区信期呢?

她转而又问:“小姐如何打算?”

苏荷自茶案前起身,在洞内缓缓踱步。

片刻后她停下来,用手掌轻抚自己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生命,她虽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母亲,但真到此刻,她心底竟也莫名涌出一股暖流。

她问:“姑姑觉得当如何打算?”

张秀花哽了哽,不禁泪湿眼眶:“小姐身上还留有白老儿所下的毒,现下……小姐肯定要先顾着自个儿。”

她吸了吸鼻子,又说:“再说了,小姐既已离开谢家、既已离开了姑爷,便没必要……再留下他的血脉了,对吧?”

苏荷闻言,轻抚小腹的手攥成拳,将裙摆攥出深深的皱褶。

张秀花见状忍不住再次追问:“小姐究竟如何打算?”

苏荷叹了一声:“我还没想好。”

她舍不得堕掉这个孩子,毕竟是她的孩子。

可她也不想死,她得活下去。

她陷入了两难。

俗话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此刻,她偏偏想要兼得。

至于以何种方式去兼得,她还没想好。

次日清晨,白今安如约前来,白辰也跟来了。

三人一道去了最东边那孔布阵的融洞。

白今安刚一进洞,便从旁边的桌案上拿来一个瓷碗,倒入提前备好的药粉,再倒入茶水,用勺子搅匀,端到苏荷面前:“这是打胎药,姑娘喝了吧。”

白辰闻言大惊:“阿翁,你昨日明明答应辰儿要保护姐姐腹中的胎儿的,阿翁怎能说话不算话?”他说完急步上前去夺白今安手里的药碗。

白今安侧身一闪,躲过了他伸过来的手臂,继而随手一挥,毫不客气地朝他撒出一把药粉。

白辰瞬间被迷了眼,踉跄了两下,歪着身子倒在了蒲团上。

白今安叹了一声:“你小子弱不禁风,却偏爱逞强,那就先歇会儿吧。”说完他看向苏荷,再次将手中药碗递过来:“姑娘还是趁热喝了吧。”

苏荷并未接那药碗,而是平静问:“前辈说今日会来询问的我决定,没想到,前辈竟替我做好了决定?”

白今安慈祥地笑了笑:“姑娘别无选择,老朽也别无选择,毕竟,姑娘承诺在先。”

苏荷的语气意味深长:“但在当初的承诺里,前辈又私自加了太多承诺之外的内容,这个如何算?”

白今安端着药碗步步逼近:“这个已没法算清了,今日姑娘不想堕胎也得堕胎,毕竟辰儿已经醒了,毕竟老朽也已认定姑娘是辰儿的唯一供血人,待姑娘喝下这碗堕胎药,老朽便可立即开启供血法阵。”

苏荷反问:“倘若我执意要保下腹中胎儿呢?”

白今安冷笑:“那姑娘的结果可能会很惨烈。”

苏荷也笑了笑,反问一句:“是吗?”随后手一挥,也朝白今安撒出一把药粉……

第119章 怀孕2

苏荷撒出的药粉瞬间迷了白今安的眼。

她心头暗喜,正要夺门而出,却见白今安广袖一挥,兀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白今安仍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因沾染药粉的缘故,他混浊的老眼里涌出些许混浊的泪,但并无大碍。

他笑了笑:“老朽好歹也是姑娘的半个师傅,姑娘竟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来对付老朽,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苏荷冷声回:“不知天高地厚的又何止是晚辈一人。”

白今安嘲讽:“姑娘年纪轻轻,语气倒是狂妄。”

苏荷答:“真正的狂妄也非晚辈一人。”

白今安的笑意冷了几分,转头往身后的大厅看了一眼,大厅另一边是石门,石门外是长长的石径,穿过石径便可到达洞外。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姑娘这是妄想逃出融洞么,殊不知,洞外又有官兵在搜山了,姑娘早已逃无可逃。”

苏荷沉沉盯着他:“所以,你才这么急着开启供血法阵?”

白今安答:“还望姑娘体谅老朽的一片苦心。”

苏荷咬紧齿关,逼近他:“我就算落到官兵手里,也绝不屈服于你的威慑。”她说着仍要强行夺门而出。

白今安面色一变,满目狠戾:“那就别怪老朽不客气了。”说完伸臂朝苏荷狠狠挥出一拳。

那一拳不仅带着力道,还带着某种无形的灼人的热浪,铺天盖地地朝苏荷汹涌而来。

苏荷猝不及防,霎时被击得后退数步,仰面倒在了洞内的另一个蒲团上,唇角也渗出了缕缕血迹。

白今安眸色阴沉:“姑娘今日就认命吧。”

他仍端着那碗堕胎药,躬身逼近苏荷,欲要强行灌药。

此时张秀花早已听到这边融洞的动静,她气不过,随手抄起一块石头重重朝白今安的后背掷过来。

白今安毫无防备,竟被那块石头砸中肩膀,砸得他身子一晃,“呯”的一声晃落了手中的药碗,打胎药洒了一地。

白今安气急败坏,反手朝张秀花挥出一掌。

张秀花毫无还手之力,被他击得一个趔趄,“噗通”一声跌坐在了洞门口的泥地上。

苏荷大声相劝:“姑姑,你回去歇息,别管我这边的事儿。”

张秀花哪能不管,她“嗖”的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白今安破口大骂:“小姐你可看清了,这个老帮菜压根儿不是什么好东西,獐眉鼠目一肚子坏水,早知如此咱们就不听他什么鬼话了。”

又说:“小姐你放心,我今日即便豁出性命也绝不允许他伤害你。”

她说完拽下壁上的一束火把,径直朝白今安冲过来——她要将这个老帮菜活活烧死。

白今安哪是吃素的,一个旋身,再挥一掌。

张秀花还未来得及近他身,便忽地腾空而起,片刻后再次重重摔在了洞外的泥地上,摔得她眼冒金星肝胆俱裂。

苏荷想冲出洞去看看张秀花的情况,却被白今安挥出的灼人热浪挡住去路,那股热浪如一堵高墙,严严实实地封住了这一孔融洞。

她只得隔着热浪高喊:“姑姑,你可还好?”

张秀花缓了缓,大声回:“小姐放心,我好着呢。”

她向来胆小怕事,今日

好不容易挺起腰板大胆一回,竟是于事无补。既然她对付不了这个白老儿,那她便赶紧去搬救兵,旁边融洞不是还有方亦成么。

张秀花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出了洞。

此时在这间小孔融洞里,白今安已稳操胜券。

他睥睨着蒲团上的苏荷,“既然没了打胎药,那老朽便只能以法阵杀胎了。”

苏荷暗暗握拳:“何谓以法阵杀胎?”

白今安沉声答:“便是在开启法阵后,第一步杀胎,第二步供血。”

苏荷咬着齿关:“你若敢杀胎,我必以命相搏。”

白今安哈哈大笑:“你以为,老朽会惜你性命?”

苏荷反问:“你不是需要我给白辰供血五年么?”

白今安再次哈哈大笑,笑得颠狂,“姑娘果然还是太年轻。”

苏荷神色紧绷:“你此话何意?”

白今安满眸得意:“五年不过是个说辞而已,说白了,老朽不需要你给辰儿供血,老朽要的是你给辰儿换血,更直白点说,老朽不仅要取你的血,老朽更要取你的命。”

苏荷向来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却从未想过自己竟被这个白发老儿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道了声“卑鄙无耻”,兀地抽出发间簪子起身朝白今安刺过去。

白今安以闪电之速抓住她的手腕,再次将她摁回到蒲团上,冷声警告:“垂死挣扎,负隅顽抗,是没用的。”

他说完松开她,继而起身念咒,徐徐开启法阵。

须臾间,苏荷便感觉有某种巨大的力在朝她围拢过来。

若说那是力,不如说那是风——一股强劲的冰冷的风,冷得刺骨,冷得钻心,冷得她意识迷离恍惚。

她喃喃低语:“我不要换血……不要死……孩子不要死……”

她的低语断断续续,渐渐消失在一阵又一阵的冷风里……

那股冷风却让蒲团上的白辰渐渐苏醒。

他看到了瘫软在地的姐姐,也看到了正盘腿而坐闭目施法的阿翁。

他一眼认出了阿翁的招式,那是枯骨掌,一种夺人性命的功法。

白辰大惊,急忙从蒲团上爬起来,去唤苏荷:“姐姐你醒醒,姐姐你不能睡过去。”

苏荷被他摇醒,喃喃唤了声“白辰”。

白辰殷切交代:“姐姐切记别面朝阿翁,须得背过身去,方能稍稍避开他的掌风。”

苏荷点头应“好”,继而吃力地在蒲团上转了个向,背过身去。

刚一背过身,那股冷风的酷烈程度果然小了许多。

白辰安顿好苏荷后,急忙上前跪在了白今安面前,磕头苦求:“阿翁您就收手吧,别害人性命了,阿翁,辰儿求你了……”

白今安仍在挥动双臂施法,片刻后慢悠悠睁眸:“辰儿,你且回到蒲团上去,阿翁很快就能给你换一副体魄,换一副容貌了。”

白辰哭着回:“辰儿不需要换体魄,也不需要换容貌,辰儿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阿翁就别再执着了。”

白今安沉声叹息,继而掷地有声:“辰儿已到弱冠之年,怎能如此不懂事,你难道忘了你父亲的死吗,他可是被外戚欺压而死啊,老朽咽不下这丧子之痛,辰儿也万不能忘记这血海深仇,如今老朽已将自己塑成皇帝的模样,待辰儿换完血有了强健的体魄,老朽再将辰儿塑成皇子的模样,届时寻着机会,咱们便让这赵家天下变成我白家的天下,届时若谁还敢欺辱咱们,咱们便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辰开始呜呜大哭:“辰儿不要做什么皇子,辰儿不要什么天下……”

此时背朝他们坐在蒲团上的苏荷已是心中大惊,这个白今安果然不简单——果然是狼子野心啊。

他那张脸也果然是通过塑骨,塑成了当今皇帝的模样。

想到此,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力对抗那无处不在的酷烈冷风。

她万不能让自己死在这孔融洞里、死在这个白老儿手里。

白辰仍在殷殷苦求。

但白今安压根儿不买账,最后厉喝一声:“辰儿,你且闪远点。”说完隔空朝苏荷推出一掌。

但掌风还未到达苏荷的后背,白辰便飞速起身,伸臂挡在了苏荷背后:“阿翁既然要杀姐姐,那就一道将辰儿也杀了吧。”

白今安气急败坏:“你小子混账。”

白辰驳:“阿翁才是天底下第一混账之人。”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白今安懒得再废口舌,稍稍提气,朝着白辰也挥出一掌。

掌风柔韧而强劲,瞬息间便将白辰从苏荷背后移开。

随即白今安酝酿气息,欲朝苏荷挥出枯骨掌的招式。

白辰却性子倔强,再次冲过来挡在了苏荷背后。

他大声叮嘱:“姐姐集中精力,跟着我念静心咒,千万别被卷到阿翁的掌风里去。”说完他开始大声念咒。

他念一句,苏荷也跟着念一句,两人一唱一和,竟也堪堪抵住了白今安的掌风。

白今安冷哼一声:“两人皆不知天高地厚。”说完咬了咬牙关,再次提气,猛地朝苏荷大力挥掌。

掌风被静心咒挡在了毫厘之外——距苏荷的身体堪堪毫厘。

二人在大声念静心咒,念得气息发颤,满头大汗,一息一息地熬。

当双方殊死搏斗之时,张秀花也在另一边融洞找到了方亦成。

他自上回受伤,已安心调养了一段时日,虽未完全康复,却也恢复了七八成。

听完张秀花的叙述,他拿起长剑就往洞外走。

张秀花跟在他身后,边走边絮叨:“亦成,那白老儿武艺高强得很,你可得要小心。”

又说:“白老儿这回是冲着小姐的性命而去的,小姐的安危就靠你了啊亦成。”

方亦成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

两处融洞相距数百米,二人行至中段时,兀地听到山下传来几声呼喝。

张秀花吓得一顿:“这山上向来人迹罕至,怎的又有人声了?”

方亦成这才开口答:“是大理寺的官兵,他们又在搜山了。”

张秀花面色发白,两股战战:“是……是姑爷?”

这前有狼后有虎的日子她已过得够够的,可如今虎狼竟同时向她们来索命,她如何不害怕。

方亦成沉声回:“姑姑该改口了,少卿大人已非你的姑爷。”

又说:“不过是搜山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现下去救姑娘要紧。”

他说完拉着张秀花侧身穿过窄窄的山道,进到了另一边融洞,再穿过长长的石径,打开一扇石门,进入了洞中之洞。

此时洞内仍是斗得热火朝天。

白今安在持续加大掌风的力度,白辰与苏荷俨然已疲于应对,那静心咒也渐渐念得七零八落。

方亦成急步上前,挥剑与二人一道抵挡白今安的掌风。

他大声问:“白前辈对姑娘向来关照有加,今日为何下此狠手?”

白今安答:“老朽自有老朽的道理,亦成你勿多管闲事。”

方亦成驳:“晚辈与姑娘彼此信赖,今日这闲事晚辈是管定了。”

白今安稍稍收起掌风的力度,软言相劝:“亦成今日若能成全老朽,老朽必谢以重金。”

方亦成拒得干脆:“有些事可以交易,有些事却交易不得,恕晚辈难以从命。”

白今安冷笑:“我知亦成心悦于此女,但亦成可知,此女心里根本没你,你又何必一厢情愿地为其付出?”

又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亦成当看清眼前现实啊。”

洞外的张秀花急了:“亦成,你别听白老儿挑拨,他没安好心。”

白今安对张秀花已是忍无可忍,不禁下了死手,挥臂朝她狠狠推出一掌,那一掌正好打在了她的胸口上。

张秀花只觉一阵眩晕,继而口吐鲜血倒地,无声无息了。

方亦成愕然:“前辈竟用如此手段对待妇孺。”

白今安冷哼一声:“老朽对任何挡路之人皆不会心软,望亦成也能好自为之。”又说:“此女已怀有身孕,莫非亦成想娶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子?”

听到苏荷怀有身孕,方亦成有瞬间的恍惚。

也正是在他恍惚的瞬间,白今安趁机运功,以洪荒之力再次对着苏荷挥出绝命一掌。

那一掌摧枯拉朽,令地动山摇。

白辰眼疾身快,兀地从背后抱住了苏荷,硬生生挡下了那一掌。

一息之间,白辰被震得脏腑俱碎。

只听“啊”的一声痛呼,他口吐鲜血,中掌而亡……

第120章 怀孕3

苏荷感受到了白辰那有力的一抱。

也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颤栗,以及他吐出的血的灼热。

那血掠过她的肩头迸出来,染湿了她身前的泥地,也染湿了她的裙摆。

她脑中空白了片刻,随即转身扶住了正要倒地的白辰。

白辰满脸是血,只虚弱地唤了声“姐姐”,便永

远地闭上了眼眸。

——那双清澈而忧郁的眸子,再也不见了。

苏荷流下泪来,哽咽唤着:“白辰、白辰……”

空气沉静了片刻。

方亦成喘着气,暗自庆幸死的人不是苏荷。

白今安却愣在原地,手臂仍摆出施法时的姿势,只是掌风的力度已接近于无。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孙儿会毫不犹豫地替旁人去死。

他为护住孙儿的性命费了多少心思、等了多少年月,不成想竟是一切成空。

白今安痛呼一声“辰儿啊”,急忙收住招式,上前推开苏荷,弯腰一把将白辰抱在了怀里。

他一声接一声地唤着“辰儿”,语气悲痛而凄厉,声声泪下。

只是白辰早已无声无息,再无法回答他只言片语了。

洞中的氛围一时降至冰点。

苏荷也悲愤难当,咬了咬齿关,“你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白今安闻言止住悲声,却也并未回应苏荷。

他从袖间掏出一块干净的巾子,细细地擦去白辰脸上的血迹,再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他的领口、衣衫,最后轻轻地将他的尸身平放于洞中的泥地上。

他满眸慈祥地看着自己的孙儿,就像当初看着石床上沉睡的他。

他喃喃低语:“辰儿放心,阿翁决不会让你白死的。”

哽了哽,又说:“即便是鱼死网破,阿翁也定要给你报仇。”

白今安说完站起身来,看向苏荷,眸中净是狠戾之气:“老朽为了这个孙儿百般筹谋,没想到他竟因姑娘而死,故尔,老朽今日便不得不取了姑娘的性命,以祭辰儿的在天之灵。”

苏荷冷声回怼:“你的百般筹谋哪是为了白辰,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而已,何况,若非你对我起杀心,白辰也不会因护我而死,说到底,你才是那个杀死白辰的凶手,说到底,真正该以命祭白辰的人是你自己。”

白今安气得面色胀红,连颌下的白须也在跟着微微颤动,“既然你如此不可理喻、不知悔改,那老朽今日就要让你一尸两命。”他说完挥掌就朝苏荷推过去。

方亦成急忙纵身上前,挡在苏荷跟前接下了白今安一招。

白今安厉声警告:“若亦成执意要多管闲事,那就休怪老朽不留情面了。”

方亦成反驳:“晚辈说过的,这闲事晚辈今日是管定了。”

白今安冷哼一声,“好,那老朽便让你们二人一道去给辰儿陪葬。”说完以闪电之速挥拳,朝方亦成攻过去。

方亦成轻功好,速度也极快,顺利躲过白今安的招式,继而反手抽剑朝白今安刺过去。

白今安虽年纪大了、身子骨不那么灵便了,却是拳法多变、招招致命,竟是徒手抵住了方亦成的长剑。

二人从单孔融洞打到外面的融洞,从地面打到洞顶,一番较量下来,方亦成身上原先的伤口绷开,一时血流如注,渐渐有些不支。

白今安面上浮起得意,边进攻边出言相劝:“你现在若肯收手,老朽看在往日情分上会考虑饶你一命。”

方亦成忍着伤口的疼痛一边接招一边回:“前辈不必再废话,尽管放马过来。”

白今安见其不听劝,愈发下了死手,趁他一个疏忽,运功伸掌一推,硬生生击中了他的肋骨。

击得方亦成飞速后退,狠狠撞到了洞壁上,并沿着洞壁跌落在地,跌得他口吐鲜血、伤上加伤。

苏荷急忙奔过去,扶起他:“方公子可有碍?”

方亦成擦掉嘴角的血迹,摇头:“姑娘放心,我无碍。”

随即看了眼洞内的石门,低声交代:“你和姑姑速速离洞。”

苏荷点头应了声“好”。

白今安早就杀红了眼:“老朽说过的,今日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说完挥拳朝二人攻击过来。

方亦成立即将苏荷推开,上前接招。

苏荷也不磨蹭,急忙去唤早已晕倒在地的张秀花,“姑姑,醒醒,姑姑,咱们得赶紧逃出去?”

但无论她如何唤,张秀花仍是无声无息,俨然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苏荷只得先将她安置在一处墙角,继而去打开洞内的石门。

平日那石门稍稍用力便可推开,今日却是再如何用力也推不开。

白今安在大声呼喝:“石门早已被老朽锁死,除了老朽,你们谁也别想打开。”说完大笑两声,继续出招进攻方亦成。

苏荷闻言瞬间心如死灰。

打不开石门意味着逃不出去!

方亦成眼见着已是不敌!

难不成他们真的要一起死在这荒僻的融洞里?

此时洞外。

谢无痕正领着一众人等在地毯式搜山。

因人手不够,他甚至还花重金雇请了当地山民帮着一起搜寻。

眼下已是不眠不休搜了一日一夜,几乎将整座夫子山都搜了一遍,但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线索。

这日清早,一名被雇请的猎户无意中发现山腰处长着一大丛兰草,

兰草喜潮,向来只生长在溪水边,亦或是融洞口。

以他的经验推断,这附近必定有融洞,于是急忙跑去禀报。

谢无痕闻信后第一时间带人赶到了现场,继而布置人手上上下下好一通寻找,终于在离兰草不远的山腰处发现了一孔融洞,融洞内还连接着山中的一条暗河。

他进洞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人迹,但洞内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显然是有人居住。

吴生还拿起一件男子的外袍甩了甩,疑惑问:“头儿,这里住的若是公主,又哪来……男子的衣物?”

谢无痕冷着脸,暗暗握拳,半晌无言。

他想,这衣物的主人便是那日覆着黑巾去劫持春兰的人吧?

他想,那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呢,竟值得她抛下一切藏身于这荒僻的融洞内?

他哑声问:“可有发现女子衣物?”

吴生寻了一圈,摇头:“倒是没有,莫非公主不住在这儿?”

他仍是冷着脸,看不透心中情绪。

半晌后吩咐:“留几个人在洞内守着,其余人手继续去洞外搜索。”

吴生应“是”后安排了几个人留下,其余人手则跟着他去洞外。

不过片刻,吴生匆匆来报:“头儿,距此数百米处又发现了兰草。”

谢无痕急步去往生长兰草的地方,按照先前的经验,不过半刻钟,他便在一丛荆棘后发现了融洞入口。

沿着入口往里走是一条狭长的石径,石径尽头则是一扇石门。

石门看上去坚固、厚重,推不开也推不动。

吴生叫了几个人合力去撞石门,石门仍是岿然不动。

谢无痕干脆让众人让开,试图以内功驱动石门,但几乎毫无效果。

吴生甚至扒在石门上窃听:“好似里头有动静。”

谢无痕略略蹙眉:“是何动静?”

吴生答:“隐隐约约……似是打斗的声音。”

谢无痕轻抿唇角,沉声吩咐:“去将咱们备的火药桶搬过来。”

既然推不开这扇门,那就用火药将它炸开吧。

吴生大声应“是”,立即喊了几人去搬火药桶。

此时融洞内。

方亦成已频频落败,直至最后被白今安一拳打在胸口上,他瞬间魂飞魄散七窍流血。

待他回过神来时,白今安已将他抵在洞壁上,牢牢掐住他的脖子。

一番打斗下来,白今安也几乎力竭,气喘吁吁:“你虽年轻,却终就不是老朽的对手,老朽本以为你还有几份忠诚在,不成想,你竟为了一个女人视老朽于不顾,那老朽今日便只能取了你的这条狗命。”说完加大手中的力度,欲要将他活活掐死。

方亦成仍在努力挣扎,却终归是力竭。

他咬牙吃力地呢喃:“你……也不会……有好结果。”

白今安也咬着牙关回:“不管老朽是何结果,至少,老朽会比你活得久。”

正在二人相持不下之际,苏荷已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悄悄朝白今安身后靠近。

此时她也如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杀气腾腾。

她向来谋划周全

步步为营,没想到今日会落到如此被动的境地。

此刻即便她不会武功,即便是鱼死网破,也定要想尽办法去搏一搏——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方亦成丧命,更不能眼睁睁任自己丧命。

她想用石头去砸白今安的后脑勺,想将他砸得脑浆迸烈。

但白花苍苍的白今安身量依然很高,她势必要踮起脚去砸,手臂势必也会使不上力。

思量片刻,苏荷将手中石头狠狠砸在了白今安的颈椎上,砸得白今安猝不及防,身子一晃,松开了方亦成。

方亦成总算吸上一口气,继而反手一掌将白今安推开。

但那一掌力度并不大,白今安不过堪堪后退了几步。

苏荷那一砸,也并未砸出白今安什么好歹。

他摸了摸被砸痛的颈椎,回头看了眼苏荷,又看了眼已无还手之力的方亦成,眸中净是狠戾与阴沉:“好啊,死到临头还妄想挣脱,老朽现在便让你们俩一命归西。”

他说着陡然伸掌发力,掌风所过之处沙土飞扬、风声怒吼,方亦成与苏荷瞬间意识迷离,身体悬空而起,在洞顶绕了一圈,继而重重跌在了晕死的张秀花的身侧。

白今安冷笑:“让你们三人死在一起,也算是让你们死后不孤独。”他再次运功提气,挥臂使出一招枯骨掌,狠狠朝地上三人推过去。

就在掌风即将到达三人身体时,身后突然传来“呯”的几声巨响,震耳欲聋、天崩地裂,与此同时石门豁然洞开,火光带着热浪汹涌入内。

白今安在震惊之下功才大减。

他急忙收起招式欲去瞧个究竟,却见一道黑影猛然自火光后飞身而起,握着长剑直朝他的面门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