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进宫3
皇帝的步辇后还跟着皇后、淑妃、二皇子、五皇子,以及另外两宫妃嫔。
但只有皇帝坐了步辇。
且那步辇与寻常步辇不同,那步辇四周围着帷幔,帷幔上还绣着金丝龙纹,显然是早就备好的,显然是为了遮挡众人的视线。
也很显然,步辇里坐着的是白今安。
有百姓在小声问:“皇帝竟坐着步辇,莫非真是龙体有恙?”
另一人也问:“步辇上还挡了一层布呢,莫非还毁了面相?”
旁边的人善意提醒:“你们且慎言,小心掉脑袋。”
议论声霎时小了下去。
城楼下几位重臣率先跪地,朝着城楼上的皇帝高呼万岁。
众臣及百姓也跟着齐刷刷跪地,山呼皇帝万万岁、娘娘千千岁。
谢无痕与苏荷自然也夹杂在百姓之中,跟着高呼。
一时间朝拜声响彻云霄,气势震天。
待朝拜声止息,皇帝依然未从步辇里走出来,而是隔着帷幔对着众人道了声:“各位都平身吧。”
那声音浑厚低沉,隐隐透着疲惫。
城楼下的众人这才纷纷从地上起身。
皇后走上前来,于城楼的栏杆处俯视众人,层层叠叠宫装之下,她看似风姿绰约、母仪天下,“今日乃我大梁国除旧迎新吐故纳新的日子,皇上虽龙体有恙,却仍是兴致不减,正所谓瑞雪兆丰年,愿来年皇上龙体康健、梁国国泰民安。”
城楼下众人跟着齐呼:“愿来年皇上龙体康健,梁国国泰民安。”
皇帝没吱声,他坐在步辇里一动未动。
透过薄薄的帷幔,仍可望见他身着衮冕、头戴通天冠,甚至连两边的胳膊也是齐全的。
苏荷有些疑惑:“他当真失了半边胳膊?”
谢无痕答非所问:“放心,他现下戴的是假肢。”
“如此,他怎能瞒过皇后?”
“听闻他这些时日从未到过坤宁宫,一直由淑妃侍疾。”
苏荷又问:“大人觉得何时出来认亲合适?”
谢无痕答:“待他们给城楼下这些百姓撒了赏钱再说。”
果然,不过片刻,淑妃也走上前来,大声宣布:“人到财到,皇上要给各位发赏钱啦,愿各位财运享通、金玉满堂。”
底下众人一阵鼓掌欢呼。
随即便有太监提着钱袋子往楼下肆意挥撒碎银。
一时间,银钱如雨,密密麻麻,城楼下众人不管是朝臣还是百姓,皆跳着脚伸着胳膊疯抢,熙熙攘攘,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当众人在午门争抢赏钱时,慈济院里昏迷多日的张秀花再次颤了颤手指,随即整只手都跟着挪动了一下,从她身侧挪到了床沿上。
那时春兰正在给她擦身,兀地见到她挪动的手,面色一振,急忙唤了声:“姑姑?”
床上的张秀花没反应。
春兰有些激动:“姑姑,你刚刚是不是动了,你是不是要醒过来了?”她边说边推张秀花的肩:“姑姑,你醒醒,姑姑……”
张秀花眼睫颤动,竟真的慢悠悠打开了眼眸。
光
线有些刺眼,她半眯半睁,神思恍惚。
春兰满面惊喜,急忙朝屋外喊着:“快来人啊,姑姑醒啦。”
赵富距这间屋子最近,最先赶过来。
他亦是百感交集:“没想到竟在除夕日醒来,当真是有福之人,有福之人啦。”
又说:“若公主知道你醒了,还不知会高兴成啥样呢。”
张秀花听到“公主”二字时,眉头微微蹙起:“公……公主?”
她仍是有些反应不及,仍是有些木讷。
赵富笑着答:“是啊,你还不知道吧,你家小姐是皇上与多福娘娘的孩子,是公主呢。”
春兰忍不住泪湿眼眶,哽咽道:“今日小姐已去午门认亲,若事情顺利,咱们或许就要陪着小姐住到宫里去了,但若事情不顺利,就怕是……”后面的话她没敢再说下去。
若是不顺利,皇帝随便动个念头,怕是都会要了小姐的性命。
床上的张秀花喘了口气,神思总算清明了一些。
她喃喃问:“啥叫……不顺利?”
春兰只顾着摇头,一时也说不清。
赵富叹了口气,语带关切:“眼下宫里情况复杂,谁也说不清会发生什么,你也勿要多问,先养好自个儿的身子再说。”
张秀花沉默了半晌,总算将自己昏迷前的事以及他们刚刚的言语一一消化,“春兰,我想起来。”她沉声开口。
春兰劝她:“外头冰天雪地的,姑姑又刚刚醒来,身子还弱得很,不如再在床上养几日再说。”
张秀花咬牙用手肘支了支身子,但她躺了太久,那胳膊竟是全无力道,刚支起半边身边又兀地跌回到床上。
她哑声道:“春兰,我得去午门找小姐……”
此时午门前的碎银撒了一刻钟方才止息。
有些收获颇丰的甚至抢了两大袋银子,这些银子足够寻常百姓家过活大半年了。
新年新气象,谁人不是喜气洋洋。
撒完赏钱,接下来便该由乐坊献舞了。
每年大朝会,乐坊皆会为朝臣及百姓们在午门前舞上几曲,尤其以《霓裳羽衣舞》最为著名。
淑妃见到众人喜气洋洋,自也是笑意盈盈。
她正欲再次宣布乐坊献舞,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忽见城楼下一男子正领着一女子匆匆拨开人群往前走,待行至午门最前方的空地上后,双双跪了下去。
那男子掷地有声:“皇上,您吩咐微臣去寻访流落民间的公主,微臣经过数月查探已完成使命,今日便领着公主前来与您相认。”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朝臣们不敢置信,百姓们更是哗然。
谁能想到啊,当今皇帝竟还有一位流落民间的公主!
淑妃自是一眼认出那跪地的男子便是谢无痕,也自是想到那所谓流落民间的公主便是多福生下的孩子。
竟然只是公主,而并非是皇子,她长长舒了口气。
此时皇后也认出谢无痕,更是想到了那位公主是何许人,不由得也暗暗舒了口气。
步辇里的白今安同样一眼就认出了谢无痕。
他在他手里折了一条胳膊,他化成灰他也认得。
但他并不急着答话,而是当众晾着他。
见皇帝没吱声,皇后走上前答话:“谢大人确定身侧这位姑娘便是皇上所要寻的公主么?”
谢无痕大声回:“回皇后,臣确定。”
皇后的语气和蔼了几分:“既然如此,那便辛苦谢大人将公主领进宫吧。”
不待谢无痕回应,帷幔后的皇帝突然道了声“慢着”,随后不疾不徐道:“既然是公主,那便抬起头来,让朕瞧一瞧是何模样。”
苏荷依言抬头,冬日雪光之下,她眉目清秀、面若芙蓉,一双杏眼如葡萄般圆润清澈,灼灼生辉。
即便隔着高高的城楼、即便隔着层层帷幔,白今安也一眼认出了苏荷,如同谢无痕那般,她化成灰他也识得。
没想到啊,那个找他塑骨并害死辰儿的女子,竟然是位公主,且再次出现在这座皇城里。
白今安咬了咬齿关,胸间恨意翻涌。
他绝不能让此女进宫,否则他的一切谋划皆要泡汤。
他模仿皇帝的嗓音开口:“谢爱卿可知,混淆皇家血统,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谢无痕凛然回:“臣敢以性命担保,此女正是当年离宫的多福娘娘所诞下的女儿,名叫苏荷。”
白今安问:“何以为凭?”
谢无痕答:“茶师曾艺道与杜家妇柳氏的证词皆可为凭。”
白今安语带不屑:“此事须经过详细确认,待确认完毕后再将公主迎进宫也不迟。”
至于何时确认完毕还不是他说了算,拖一日便有一日的生机。
此时有几个朝臣和命妇也瞧出苏荷面善,这不就是上次出现在宫宴上的少卿夫人么?
但没人敢妄言,毕竟人有相似,毕竟事关皇家血统,可不能乱说。
气氛僵持了片刻。
苏荷突然朗声开口:“皇上费尽心思苦寻小女多年,如今少卿大人好不容易将小女寻回,皇上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屡屡推辞不敢相认,这是为何?”
此言一出,白今安兀地哽住,皇帝不就是换了个人么!
皇后也瞧出他的异样,隔着帷幔小声问:“皇上今日是怎么了?”
皇帝派遣谢无痕去寻多福娘俩这件事,她是知道的。
一旁的淑妃也有些稳不住了,假装劝慰道:“皇上成日里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这位流落在外的公主么,如今人找到了,皇上该欢欢喜喜将公主迎进宫才对,毕竟是众目睽睽,毕竟还有谢大人力证公主的身世,皇上还有什么可疑的?”
毕竟是位公主,无论如何也碍不着她的利益,接进宫也不妨事。
白今安知道淑妃话里的意思,她这是在命令他呢。
这些时日他对她言听计从,不敢有任何违逆,但今日众目睽睽,他倒想趁机顺一顺自己的意,“爱妃言重了,朕并非是不想迎公主进宫,朕只是想迎一个确定无疑的公主进宫。”
二皇子赵博也嫌他生事,“既然有大理寺少卿力证公主的身世,父皇还有什么可疑的,今日乃除夕,不如早早迎公主进宫同贺新岁。”
他话里也隐隐带着逼迫,旁人听不出来,白今安却是听得出来,
他眼下不过就是这母子俩的傀儡而已。
白今安叹了一声:“皇儿还是太年轻了,万事还看不到深处,若今日这位女子的身份果真确定无疑,谢爱卿自可私下来未央殿找朕认亲,又何必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行此举呢,这其中必有蹊跷。”
谢无痕沉声答:“臣去未央殿拜见过皇上多次,但均不得见,唯有今日才可面见皇上。”
白今安沉默片刻,又叹了一声:“罢了,朕就当你所言是真,但人心贪婪,皆可以钱财贿之,故尔,除了人证,还须得有物证,不知谢爱卿可有能证明公主身世的物证?”
谢无痕神色不变:“按以往皇上对臣的信任,不说是物证,怕是连人证也不需要,今日皇上的要求倒是让臣措手不及。”
白今安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帷幔也跟着微微颤动,他说:“事关皇家血统,朕不得不慎重啊。”
随即语气狠戾了几分:“既然爱卿拿不出有效的物证,朕便不得不严惩这位女子了。”
谢无痕反问:“皇上想要如何?”
白今安答:“朕刚说过,混淆皇家血统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谢无痕掷地有声,“臣愿以自己的官身、以谢家满门荣耀,担保此女就是确定无疑的公主。”
白今安的语气愈发狠戾,“但你拿不有力物证,那朕便立即褫夺你的官职、以及你谢家爵位。”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人头攒动的午门前,竟是静得落针可闻。
朝臣们何曾见过皇帝如此大动肝火?
何曾见过谢无痕如此吃了豹子胆般顶撞皇帝?
雪开始纷纷扬扬往下落,片片无声。
冷风呼啸,卷起一阵寒意。
苏荷抬眸看向他,在暗暗朝他摇头。
她不需要他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她受不起!
但他神色不变,不为所动。
他冷峻的面容似比整个冬日还要森冷。
一旁的刘祈年看不下去,也上前好意相劝:“无痕啦,你就为了一个与你夫人长得相象的女子,竟豁出全部身家,这是何苦呢?”
他答:“大人不必劝,我心里有数。”
刘祈年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
谢无痕咬了咬后牙槽,仰头看向高高的城楼,大声回:“若皇上执意不认公主,那现在便夺了臣的官身及身家吧。”
白今安没想到他竟然敢硬碰硬,一时有些骑虎难下。
突然之间,一女子的声音穿透苍穹直抵城楼:“民女带来了证明公主身份的物证!”
众人沿着声音回望,见白雪皑皑的街心走来一女子,女子手中推着一张羊角车,羊角车上躺着一有气无力的仆妇。
那不是春兰和张秀花又是谁!
第132章 进宫4
隆冬已至,春日还会远吗?……
在无数双目光的凝视下,春兰推着张秀花徐徐走向城楼。
人群自动地朝两边退开,容她们的羊角车通过。
她们皆是胆小之人,但此时为了她们的小姐,她们皆可豁出自己的性命。
羊角车穿过无数个百姓、穿过众多的朝臣及命妇,终于来到了午门正中的空地上,面对着城楼上高高在上的皇帝,稳稳地停住了车轮。
那时苏何虽双膝跪地,却也在扭头看着她们。
一开始她心底是欢喜的,毕竟姑姑已经醒来了,后来她又是担忧的,她不知她们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等是非之地,出现在这等危机时刻。
待羊角车停稳,她疑惑地看了眼春兰,又看了眼张秀花:“你们……怎么也来了?”
春兰眼含热泪,但嘴边却挂着笑:“我们来帮公主。”
刚刚那穿透苍穹的一嗓子,便是她喊出的。
她远远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她是真急了。
张秀花也从羊角车上坐起来,坚定地附和:“没错,我们是来帮公主的。”说着朝春兰伸出一条胳膊:“快,扶我下来。”
她在床上昏迷太久,乍一醒来胳膊腿均使不上力,再加之大过年的马车难租,只得临时找了辆羊角车坐过来。
春兰立即伸手去搀扶,立于一旁的方亦成也搭了把手,这才将张秀花从羊角车上扶下来,扶着她跪在了苏荷与谢无痕的旁边。
苏荷小声阻止:“眼下情形你们帮不了什么忙,切莫再搅进来了。”
又说:“姑姑跪在这儿做甚,且速速退到人群里去。”
但张秀花跪得稳稳当当,压根儿不听劝。
就连春兰也跟着跪在了张秀花的旁边。
此时城楼上的白今安冷声开口:“来者究竟何人?”
张秀花虽胳膊腿没力气,但声音却是有底气的,“回皇上,奴婢乃公主身边的仆妇,名叫张秀花,奴婢旁边这位女子同样是公主的婢女,名叫春兰。”
白今安问:“你们有能证明公主身份的物证?”
张秀花回得掷地有声:“没错,奴婢有。”
苏荷有些担忧,小声唤了声“姑姑”。
就连谢无痕也低声提醒:“此等场合万不可妄言,否则必遭杀身之祸。”
张秀花神色肃穆:“大人放心,奴婢不敢妄言。”
随即对着城楼上的皇帝郑重回:“奴婢今日便是特意送这物证过来的。”
白今安沉声警告:“你可告欺君的后果?”
张秀花答:“奴婢从未想过要欺君。”她说着从胸兜里掏出一枚玉佩,小心翼翼托于掌中:“此玉佩便是当年多福娘娘在临死前夜托付给奴婢的,多福娘娘曾告知奴婢,此玉佩便是公主的亲生父亲所赠,让奴婢替公主好生保管。”
苏荷闻言大吃一惊。
就连谢无痕也有些不敢置信。
她再次唤了声“姑姑”。
张秀花眸中却闪出泪光来,哽咽道歉:“还望公主莫怪奴婢隐瞒,此乃多福娘娘反复交代过,为防杀身之祸,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告知于公主,奴婢不得不如此啊。”
提到自己的娘亲,苏荷也忍不住泪湿眼眶,哽咽了片刻,道了一声“辛苦姑姑了”。
张秀花摇头:“奴婢不辛苦,奴婢只是心疼公主。”
城楼上的白今安再次发话:“也就是说,你手里这个玉佩是由朕赠出去的?”
张秀花答:“没错,正是皇上的玉佩。”
白今安又问:“何以为凭?”
张秀花掷地有声:“在玉佩的背面,清晰地印着皇上的玺印。”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皆暗舒一口气。
此女铁定是流落民间的公主无疑了,毕竟,整个梁国谁敢去仿造玺印呢,就算有这胆量,也没这本事啊!
但白今安仍试图刁难:“你一个身居后宅的仆妇,怎会认得朕的玺印?”
张秀花答:“是多福娘娘亲口跟奴婢说的。”
其实她哪里知道苏雪儿是多福娘娘一事。
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苏醒后听春兰说的,甚至连玉佩背后那方玺印也是在赵富亲口确认是皇上的玺印后,她才恍然惊觉的。
她只知这块玉佩来自宫里,却没想到竟是来自皇帝本人。
白今安道了声:“原来如此啊。”后面便无话了。
二皇子赵博已忍无可忍,这个老头儿自作主张无事生非实在是可恶,他沉声吩咐:“既然如此,那便将玉佩呈上来瞧瞧,若果真是父皇的玉佩,今日便可当即认下公主,如此,也算是喜事一桩。”
白今安暗暗咬了咬齿关,道了声:“皇儿说得对,那便将玉佩呈上来吧。”
谢无痕闻言起身,接过张秀花手中的玉佩,亲自送上城楼。
他可不放心让旁人去送,万一中途被掉包呢?
在登上城楼后,他也并未立即将玉佩呈给皇帝,而是先呈给皇后、再呈给淑妃,待二人认定玉佩背面是确定无疑的玉玺印后,方才隔着帷幔将其呈给步辇里的皇帝。
他看到皇帝伸出右手来接玉佩。
而他砍掉的,也正好是白今安的左臂。
白今安用那只剩下的手穿过帷幔握住玉佩,之后快速地缩了回去。
那只手的手指比真正的皇帝的手指显得更苍老,也更粗糙。
白今安说:“没错,这确实是朕赠给多福的玉佩,看来,公主的身份是确定无疑了。”
皇后立即上前向皇帝道喜。
淑妃不屑地斜了她一眼,也作势向皇帝道喜,末了转身向楼下众人宣布:“皇上已确认公主身份,现在可立即迎公主回宫。”
楼下众人纷纷跪下,齐声道贺:“恭喜皇上,恭喜公主。”
道贺声裹着寒风袭卷,铺天盖地犹如山呼海啸。
在此起彼伏的声浪里,苏荷扭头看向张秀花和春兰,这一路走来有多不易,唯有她和她们知道。
好在她从未败过!
好在她终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步辇里的白今安也握紧了仅剩的那只右手。
这一路走来有多不易,唯有他自己知道。
但即便一败再败,他也绝不会放手。
——绝不会让人有机会来破坏他的计划。
隆冬已至,春日还会远吗?
待认亲完毕,接下来便是大朝会的献舞环节。
乐坊的舞女刚入场,皇帝便借口身子不适提前离开。
皇后想送一送皇帝,却被皇帝一口回拒,终是淑妃陪在帝侧。
回宫途中,白今安隔着帷幔看向淑妃,提醒道:“这宫里多个人便是多双眼睛,爱妃不如早点将公主安排到宫外去住。”
淑妃的语气漫不经心:“不过是个公主而已,皇上何必多虑,再说了,短期内也无法建成一座公主府,不如先让她在宫内住着。”
白今安无从反驳,闭了嘴。
此时午门外,迎公主回宫的太监婢女已站成两排,正候着苏荷。
一切都发生得很仓促,让人有些
始料未及。
张秀花甚至问那为首的太监:“公公可否能容我们回去拿几身换洗的衣裳?”
太监颇为年轻,名叫陈英。
陈英恭敬回:“嬷嬷放心,一切吃穿用度内务府皆会置办齐备,您无须另行准备。”
张秀花无奈地点了点头。
苏荷也顺势道了声“多谢公公”。
陈英立即躬身垂首:“公主折煞奴了。”
谢无痕避开众多的宫仆,将苏荷拉到背人的角落,将那块刻有玺印的玉佩塞到她手里:“物归原主。”
他竟还替她拿回了玉佩!
苏荷一时百感交集,接过玉佩道了声:“多谢大人。”
他语气低沉:“眼下不是道谢的时候,臣还有几件事须交代公主。”
她只得将玉佩收回袖兜:“大人有事但说无妨。”
他说:“宫中有白今安、淑妃,还有皇后,公主入宫后须得万事小心。”
苏荷答:“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谢无痕随即掏出一副舆图,塞到她手里:“这是宫中各殿的位置图,届时方便你从中查探。”
又说:“你每日清早在所住宫殿的窗外撒上玉米粒,我会放飞信鸽去找你,以便随时与你保持联络。”
继而又从袖兜里掏出几枚信号筒:“若遇到危险,便拉响这里面的信号弹,我会第一时间进宫救你脱险。”
他明明事事为她规划周全,但眉宇间却挂着一缕沉郁。
苏荷心生感激:“让大人费心了。”
他却语气冷硬:“公主身份尊贵,臣只是尽己之责。”
她看了他一眼,见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喃喃道:“既然只是尽臣之责,那么下回……就不要再赌上自个儿的官身和身家了,毕竟……大人也是上有老母下有弟妹……”
他垂眸,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冷声回:“公主不必感动,这一切都在臣的谋算之中。”
苏荷一顿:“大人在谋算什么?”
他答:“在公主决定当众认亲之时,臣便预料到此举的最坏结果是白今安取了公主的性命,但若是臣以官身及全部身家相抵,白今安势必即不敢取公主性命,亦不敢褫夺臣的官身,毕竟众目睽睽,他必须顾忌皇家的尊严与体面。”
苏荷反问:“若万一他敢呢?”
他语气笃定:“没有万一,白今安背后是淑妃,淑妃即便为二皇子考虑也不会置皇家的脸面于不顾。”
这个男人在感情里脆弱敏感,在旁的事情上却是果断狠戾,竟将人心算计得死死的。
她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今日都要感谢大人的维护之恩。”
他压根儿没接她的话头:“该交代的话臣已交代清楚,若无旁的事,臣便先行告退。”他说完转身就走。
刚走几步,便见到迎面走来的方亦成。
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擦肩而过。
方亦成行至苏荷身侧,道了声:“姑娘,姑姑和春兰都等着呢,咱们该进宫了。”
苏荷应了声“好”,转身随着一众宫仆款款迈进了午门。
而在街角的马车里,谢无痕正挑开车帘远远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瘦削,似弱柳扶风,就那样一点点地变远、变小,消失在了漫无尽头的宫道上。
吴生问:“头儿,您这是……在担心公主么?”
他答非所问,黯然道了声:“回府吧。”
第133章 营救
苏荷住进了宫中的华阳殿。
此殿曾是贵妃娘娘曹氏的居所,后来曹氏病逝,这栋殿宇便空置下来,如今公主入住,自是要重新打扫规整一番。
苏荷到达殿门口时,一众宫仆仍在殿内忙活。
太监陈英对着宫仆大声吩咐:“你们还不速速前来拜见公主。”
众人立即放下手中活计,齐刷刷在殿门口跪成一片,口中高呼:“公主千岁千千岁。”
陈英免不得还要斥责几句:“这一个个是怎么干活的,公主都已驾临了,你们竟还未将这殿内收拾妥贴。”
宫仆们战战兢兢,无人敢答话。
苏荷一眼瞧出这陈英不是省油的灯,或许是淑妃安置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也说不定,她可不能让他得了先机。
她款款走上前来,唤了声“陈公公”。
陈英立即恭敬垂首:“奴在,公主有何吩咐?”
她不疾不徐答:“我不过是在此小住,说不定年后父皇便会为我在宫外修建府邸,故尔也无须费力打理此处,能住人就行。”
陈英脸上堆着笑:“时间太紧,咱家是想费力也费不了多少力,还是公主宽仁。”
她抬眸往殿内扫了一眼,又说:“往后这外殿的诸多杂事还要烦请陈公公尽心料理,至于内殿嘛,除了我带来的这三人,”她说着看向张秀花、春兰以及方亦成,“其余人等无我的吩咐,不得入内。”
这些不知根底之人,她自然不会让他们靠近。
陈英也扭头看向那三人,目光尤其在病病恹恹的张秀花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面露难色,“那万一公主需要人伺候……”
苏荷冷声打断:“我带来的人自可将我伺候周全。”
陈英一哽,这才垂首回:“一切但凭公主吩咐。”
苏荷屏退了宫仆,领着三人进入了内殿。
张秀花走得不太利索,只能由春兰亦步亦趋地搀着。
抬眸望去,入目富丽堂皇。
虽是临时收拾出的殿宇,却是处处精巧事事齐备,比住在平安巷里不知方便了多少倍。
苏荷将张秀花安置在一张太师椅上,随即切入正题。
她将谢无痕给的舆图递给方亦成:“烦请方公子熟悉此图,最好能尽快找到皇上的下落。”
方亦成略有隐忧:“姑娘觉得……皇上还活着?”
苏何沉默片刻:“不管是死是活,皇上定然就在这座深宫里,咱们无论如何须得找到他——须得让白今安和淑妃的计谋落空。”
方亦成将舆图收进袖兜,应了声“好”。
苏荷又吩咐春兰:“你每日清早在内殿的窗外撒些玉米粒,届时谢无痕会放飞信鸽与我保持联络。”
春兰面色一喜:“还是大人思虑周全。”
苏荷最后才看向张秀花。
自她苏醒后,她还未与她好好地说上一句话,一时心头百感交集。
她眼含泪光:“接下来,姑姑的任务便是调养好身子,好生地陪在我身边。”
张秀花也忍不住泪湿眼眶:“只要公主好,我便一切都好。”
她已不再唤她为“小姐”,她唤她为“公主”。
明明出身尊贵,却吃尽为奴为婢的苦头,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就是尊贵的公主。
待一切收拾妥当,用完膳食,已是入夜时分。
屋外冷风呼啸、滴水成冰,屋内却烧着地龙,暖如春日。
张秀花踉跄着在殿内转悠,看着各处奢华的装潢,不禁满腹感慨:“当年你娘亲在宫中是不是也住着这样的屋子?她都住过这样的屋子了,缘何还能安心地住在杜家的倒座房里?”
苏荷一边剪烛
芯一边答:“娘亲离宫前不过是个伺候皇上茶水的小宫女,应该没资格住进这样单独的宫殿。”
她说着放下剪子,想了想:“不过以娘亲坚韧的心性,即便她真享受过什么通天的富贵,再由奢入俭去过贫贱的生活,应也不是难事。”
张秀花叹了一声:“你和你娘亲的心性啊,都一个样。”
苏荷随即从兜里掏出那枚刻有玺印的玉佩:“娘亲当日将我托付给姑姑时,是不是……很难过?”
张秀花答:“不只是难过,应该还很绝望、很气愤吧,你娘亲说……她咽不下这口气啊。”
她说着又轻轻一叹:“不过好在公主如今已认祖归宗,你娘亲在九泉之下应该也可以瞑目了。”
苏荷轻抚着玉佩上温润的纹理,久久无言。
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就会醒来。
恍惚间,她好似是躺在杜家的倒座房里,又好似是躺在谢家的春华院里。
宫墙深深,她却感觉自己愈发无着无落了。
此时坤宁宫里,皇后也睡不安生。
她干脆不睡了,起身坐到了火炉旁,随口问:“五皇子可歇下了?”
庆嬷嬷答:“娘娘放心,五皇子聪慧懂事,天一擦黑就歇下了,说是明日要早起读书呢。”
皇后又问:“彻儿那边可有送去吃穿用度?”
彻儿正是被废为庶人的前太子赵彻,新岁了,她这个做母后的总要私下去接济接济他。
庆嬷嬷答:“自是送了,老奴亲自去送的。”
皇后略略宽心,片刻后又愁上心头:“今日哥哥私下与我说,如今城中百姓皆在传言,说皇帝有意立二皇子为太子,也不知这传言从何而起。”
庆嬷嬷顿了顿:“莫非……皇上真有此意?”
皇后心头一凉:“如此,本宫在五皇子身上所耗的心思岂不是又要白费了?”
庆嬷嬷垂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末了她狐疑道:“这或许也是长乐殿的计谋,故意制造谣言让皇上骑虎难下,以至最终不得不立二皇子为太子。”
又说:“也不知这些时日那淑妃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让皇上对她言听计从,事事都纵着她,就连今日大朝会结束后娘娘想陪皇上走一走,皇上竟也拒绝了。”
皇后抿着唇,面色发冷。
片刻后咬牙回:“明日便是正月初一,本宫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要将本宫这个皇后置于何地。”
庆嬷嬷接下话头:“娘娘说得没错,每月初一皇上都须得留宿坤宁宫,何况是新岁的正月初一,明日皇上若是不来,娘娘大可去未央殿闹一闹,否则那淑妃愈发要将咱们坤宁宫踩在脚底了。”
皇后握紧拳,“明日咱们等着瞧便是。”
次日,苏荷刚一起床,春兰便兴冲冲进殿,手里捧着一只信鸽,低声禀报:“公主,大人的信来了。”
苏荷从信鸽脚环上取下信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就一个字:安?
即便只一个字,那字迹也是行云流水,力透纸背。
她认得这正是谢无痕的笔迹。
春兰很是不解,“费了我好些玉米粒呢,还特意劳动这么一只白鸽,就为了写一个字?”
苏荷笑了笑,那我便回他一个字。
她直接在纸条背面也写了个:安!
继而将纸条卷起来,插进信筒,再去窗口放飞信鸽。
鸽子“噗”的一声展翅高飞,掠过冷风、掠过皑皑白雪,消失在茫茫天际。
它最终落到了谢府书房外的窗口。
吴生抓住信鸽,取出了信筒里的纸条,随即去房中禀报:“头儿,公主回信了。”
谢无痕起身接过纸条,轻轻展开,一开始他看到的是自己写的那个“安”,将纸条翻过来,才看到了另一个“安”。
那“安”字写得随意,似信笔涂鸦,却也胜在自在潇洒。
他认得这正是苏荷的字迹,她似乎从不爱习字。
吴生嘟囔:“公主这也太抠门儿了吧,连纸条也不换一张。”
他却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叠好,放进了旁边的暗屉里。
好似这张纸条就是某个媒介,好似这个“安”字就是他和她,好似他们又站在了一起。
他轻舒一口气:“她‘安’就好。”
随即看向屋外天光:“今日正月初一,宫中有皇家家宴,她或许有的应酬了。”
吴生提醒:“头儿可别忘了老夫人也备下了家宴,正等着头儿去正院用膳呢。”
他点头,应了声“好”。
此时宫里,皇家家宴正准备开席。
宴席设得嘉德殿,距华阳殿有一段距离。
苏荷出门前叮嘱方亦成:“趁今日各殿主子用宴的机会,你正好可以去四处查探。”
方亦成答:“姑娘放心,我定全力以赴。”
苏荷点头,随即披上披风去赴宴。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嘉德殿到席的人除了她,便只有皇后、五皇子以及另外两宫嫔妃。
皇帝没来,淑妃没来,就连二皇子也没来。
皇后质问管事太监:“皇上和淑妃为何没来?”
管事太监垂首答:“听皇上身边的王总管说,皇上身子不适,须得在殿内歇息,淑妃娘娘也须得侍奉皇上。”
皇后面色愈冷:“那二皇子又为何不来?”
管事太监战战兢兢:“二……二皇子说,他得陪着皇上和淑妃娘娘过新岁。”
皇后忍无可忍,挥臂扫落桌上的杯盏,厉声喝斥:“城中盛传皇上要立二皇子为太子,看来这传言非虚啊,本宫今日倒要去未央殿问个明白,是不是这泱泱梁国、这偌大的皇宫,已国法不存家法不再,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了?”
此言一出,殿中霎时跪成一片,齐声呼:“皇后娘娘熄怒。”
苏荷也跟着跪了下去。
皇后压根儿没理会,愤而起身,坐上步辇,径直往未央殿的方向而去。
本是一场喜庆的皇家家宴,却终是弄得杯盘狼藉。
宴桌旁的五皇子在小声哭泣,哭得眼泪巴巴。
苏荷挨近他,掏出帕子给他拭泪:“别哭,没事的。”
小人儿抬头看她,脆生生问:“你是新来的姐姐对吗?”
苏荷温和地笑了笑:“没错,我是你的姐姐。”
小人儿又问:“刚刚母后发那么大的脾气……真的会没事么?”
苏荷宽慰他:“放心,姐姐会保护你的。”
小人儿吸了吸鼻子,道了声:“多谢姐姐。”
苏荷并不知皇后去未央殿是如何闹腾的,只听宫仆们私下嚼舌根,说是皇后与淑妃撕破脸公然骂了一架。
而在当夜,皇后意外崩逝……
第134章 营救2
皇后每日卯时初刻起床,洗漱完毕后便去院中侍弄花草。
但这一日都过了卯时三刻,皇后的寝殿却毫未动静,庆嬷嬷暗觉蹊跷,试着进殿去叫醒皇后。
这一进殿,便发现了皇后早已僵硬的尸体。
皇后的死状很是惨烈,四肢乌紫,七窍流血。
太医查验了尸身,结论是中毒。
皇帝也终于来到了坤宁宫,但仍坐着步辇,步辇上也仍挂着那道帷曼。他隔着帷幔吩咐太医:“中毒之事不得声张。”
太医垂首回:“臣遵旨。”
他又吩咐:“就说皇后崩于陈年旧疾。”
太医再回一声:“臣遵旨。”
皇帝“嗯”了一声,打道回府。
他甚至都没走下步辇看一眼死去的皇后。
似乎死去的并非是一国之母,死去的只是一位宫婢而已。
五皇子看着父皇离去的背影,“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自打懂事起便无依无靠,好不容易在坤宁宫安顿下来,如今却再生变数,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苏荷从门廊下走出来,走到小人儿身边,将他环进怀里,“别哭,你还有姐姐呢。”
又说:“往后你便跟姐姐住到华阳殿去吧。”
小人儿止了哭,问她:“真的么?”
她重重地点头:
“真的。”
小人儿又问:“姐姐会一直陪着我吗?”
苏荷微微一笑:“放心,会的。”
“姐姐不会变吗?”
“当然不会变。”
小人儿终于平息情绪,吸了吸鼻子,看着皇帝步辇离去的方向,“可是父皇却变了。”
苏荷问:“父皇怎么变了?”
小人儿黯然地扁了扁嘴:“父皇以前会陪我下棋、教我读书,可是现在,他连话也不与我说了,看也不看我一眼了。”
苏荷兀地有些难过。
如今的皇帝乃白今安假冒,受制于淑妃,自然无暇理会这小小的五皇子了。
她安慰小人儿:“放心,父皇又会变回来的。”
小人儿眸中亮光一闪:“何时变回来?”
苏荷看向暗沉的天光,回了一句:“很快了。”
但愿很快了,但愿还有机会“变”回来。
苏荷为五皇子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便将他带回了华阳殿。
次日清早,谢无痕的信鸽再次带来一个:安?
苏荷这次特意裁了一张纸条,落笔回:城中谣言致两宫相斗,妃毒后。
随即将纸条卷起来放入信筒,再放飞信鸽。
皇后的葬礼办得很简单,甚至很简陋。
皇帝与淑妃全程没露面,就皇子、公主及另外两宫嫔妃领着朝中众臣草草走了个过场,随即葬入皇陵。
趁着国丧的时机,方亦成已暗暗将宫中各处巡了一遍,但并未发现真皇帝的踪迹。
他甚至借着自己绝佳的轻功,将长乐殿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除了发现一间空荡荡的密室,仍是一无所获。
方亦成有些泄气,觉得真皇帝或许已经尸骨无存。
就在这时,他无意中窥见淑妃提着宫灯在夜色中的甬道上独行,看着她行色匆匆的样子,似乎是要去宫中的某个地方。
她可是圣眷正浓的淑妃娘娘啊,眼下连所谓的皇帝都要对她言听计从,身边怎会连个婢女也没有而独自出行呢?
方亦成心下生疑,悄悄跟了过去。
夜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下里更是不见一个人影。
冷风在宫墙间穿梭,时不时发出一阵阵“呼呼”声。
甬道越走越狭窄,越走越偏僻,直至最后,她停在了一扇朱漆大门前。
方亦成曾在舆图上看到过这个地方,这里正是冷宫。
淑妃本能地朝四周张望了几眼,确定无人发现自己后,推开大门,提步走了进去。
藏于暗处的方亦成也纵身一跃,飞向冷宫的屋顶。
淑妃提着宫灯穿过冷宫的院子、走廊,继而推开了一扇屋门。
她将宫灯置于门口的案桌上,转身往屋内走。
那屋子格外狭窄,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再无别物,床上还躺了一人,身上盖着一床锦被。
昏暗的光线下,那人动了动,咳了两声。
淑妃将椅子拖到床前,屈身坐下。
她看了眼床上的人,轻笑一声,继而从床头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梨,再从袖间掏出一把匕首。
她开始用匕首慢条斯理地削梨,边削边说:“臣妾今日过来是想告诉皇上,您的皇后已经死了,是臣妾杀的,臣妾在坤宁宫安插了眼线,让那名眼线在皇后的晚茶里下了毒。”她说完“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自在,也笑得狂妄。
床上的皇帝气急败坏,开始激烈地咳嗽,咳完死死盯着她:“你……你……”除了胸间汹涌的怒意,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什么呢我?”淑妃不屑地瞟他一眼:“皇上如今身中软骨散,即起不了身也说不了话,已是废人一个,就别再挣扎了,认命吧。”
那梨已被削出长长一段果皮,“啪”的一声,果皮落在了地上,她毫不在意,继续削下去:“其实臣妾起先想杀的人并非是皇后,而是五皇子——是每一个挡住我儿成为太子的人,但后来臣妾一想,即便五皇子死了,皇后仍可在皇家宗亲里认领一个孩子,如此,臣妾岂不是要无休无止地斗下去?那不如干脆杀了皇后一了百了,皇后一死,五皇子便不足为虑了,且那周家也就失了指望,说不定来日周家还能成为我儿的助力呢。”她说完再次“咯咯”笑起来。
皇帝嘴唇颤抖,目光如淬了毒。
淑妃停下手上的动作,坦然迎视他的目光:“怎的,皇上未必还舍不得那个老虔婆?不过不管皇上舍不舍得,人死都不能复生了,她早已成为地下一抔黄土了。”
淑妃已削好了梨,并将梨递到了皇帝面前:“皇上,您该吃梨了。”
皇帝无法动弹,吃不了梨。
淑妃已从椅子上起身,行至床前,继而将削好的梨狠狠摁在了皇帝的嘴上,摁得皇帝扭头挣扎,“呜呜”乱叫。
梨上的汁水更是抹得皇帝满脸皆是。
淑妃咬牙切齿:“我侍奉你多年、信任你多年,在这后宫忍气吞声多年,我唯一所求不过是让我儿成为太子,你却骗我、欺我、负我,言而无信背信弃义,你今日之下场便是你自食其果。”
皇帝在一边挣扎一边咳嗽,眼见着就要闭过气去。
淑妃却突然松开了他,并将满是汁水的梨随手扔进旁边的果盘里。
皇帝终于喘上了气。
一阵激烈地咳嗽后,他盯着她,又开始说:“你……你……”
淑妃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虽然博儿早就想杀了你以绝后患,但臣妾却不急,臣妾得留着你这条性命,让你亲眼看看博儿是如何成为太子,是如何来取代你的位置的。”
她说着用擦过手的帕子去给皇帝擦嘴:“你瞧瞧你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谁能想到呢,明明是大梁国最尊贵的男人,竟然落到这样一个下场,你再看看这里,”她伸手指了指屋子的四周:“这可是冷宫啊,是你处置失宠妃子的宫殿啊,如今你堂堂一个皇帝竟也被囚禁于此,当真是荒唐,谁能想到啊,谁能想到啊。”她说完又开始“咯咯”乱笑。
皇帝咬着牙关,泪湿眼眶。
淑妃已转身往屋外走,边走边说:“你放心,待你亲眼见证我的博儿成为太子之后,我定会第一时间让你去地下见那个老虔婆的。”她说完提着宫灯走了出去,并随手带上了屋门。
屋内暗下来,也静下来,只剩了皇帝连绵不绝的咳嗽声、哀叹声。
屋顶的方亦成听见了淑妃所说的每一句话,他暗暗握拳,也转身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方亦成迅速回到了华阳殿,将探到的情况向苏荷一一禀报。
苏荷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淑妃竟然会将皇帝悄没声息地藏于冷宫。
方亦成也感叹:“她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苏荷轻舒一口气:“好在皇上还活着。”
方亦成问:“咱们要不要现在去救皇上?”
苏荷思量片刻,摇头:“看似冷宫无人把守,实则眼下整座皇宫都在淑妃的掌控之中,咱们现在若是冒然打草惊蛇,反而会害了皇上的性命。”
他问:“姑娘打算如何做?”
苏荷反问:“你确定皇上中的是‘软骨散’?”
方亦成点头:“没错,淑妃就是这么说的。”
她想了想,转身从木柜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药包:“你趁人不备将这软骨散的解药送去给皇上,一日服一次,连服四日便可解了软骨散的毒。”
方亦成点头,又问:“那解毒之后呢?”
苏荷面有难色:“咱们不可冒然让人知晓这宫里有两位皇帝,否则届时即便拿下了白今安,即便让真正的皇帝归位,旁人也会质疑眼前这位皇帝究竟是真是假,如此,往后这朝堂便是风波不断麻烦不断了。”她说着深吸一口气:“待明日先给谢无痕传信后再说吧。”
方亦成垂首,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突然问:“原来姑娘还是这么相信谢无痕?”
苏荷答得坦然:“如今我与他也算是盟友,自然要信他。”
方亦成脸上的失落藏也藏不住,抱拳施了一礼:“愿姑娘所信,皆值得。”顿了顿,
又说:“时辰也不早了,若无旁的事我便回屋歇息了。”
苏荷微微一笑:“好,那你赶紧去歇息吧。”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殿门。
张秀花看着他的背影,小声絮叨:“亦成这是怎么了,好似突然就不高兴了?”
苏荷胡诌了个理由:“他可能是急着想救出皇上吧。”
她知道他为何不高兴,但她安慰不了他。
眼下局势复杂,她实在顾不了这些儿女情长。
次日清早,谢无痕的信鸽如约而至,纸条上仍是相同的内容,只是多了两个字:今日安?
苏荷提笔回:皇上栖身冷宫,急需营救。
第135章 营救3
谢无痕收到苏荷送来的消息后,坐在案前久久不言。
吴生问:“头儿可是在担心公主?”
他轻叹一声:“不只有公主,还有皇上。”
吴生又问,“头儿打算如何做?”
他思量片刻,沉声吩咐:“备车,去周家走一趟。”
吴生抱拳应“是”,转身而出。
谢无痕到达周家时,尚书令周平仍卧病在床,孙儿周远章正伺候在侧,旁边屋子里还有几名前来探病的同僚。
周家先是御前失宠,继而失了儿子、继而失了皇后,接连的打击令人很是唏嘘。
谢无痕与那几个文官一一招呼后,便来到了周平的床前。
周平靠在床头,面色憔悴:“让谢大人见笑了,如今周家……已是个烂摊子了。”他说完长长一叹。
谢无痕答:“周大人如今仍是尚书令,又何必这般妄自菲薄。”
周平无奈地摇了摇头,片刻后话锋一转:“谢大人应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谢无痕神色微敛,切入正题:“对于皇后突然崩逝,周大人是何想法?”
周平怔了怔:“谢大人此话何意?”
谢无痕面色不变:“宫中称皇后娘娘崩于陈年旧疾,敢问周大人,皇后娘娘有何陈年旧疾?”
周平故作平静:“娘娘打小便患有‘历节风’,每逢雨天便会关节疼痛。”
谢无痕又问:“历节风何以能致命?”
周平神色骤冷,反问:“谢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谢无痕不再绕弯子,压低声音,坦然相告:“实不相瞒,我今日收到消息,是淑妃毒杀了皇后。”
周平兀地瞪圆了眼,沉沉盯着他,似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敢问是何人给谢大人送的消息?”
谢无痕迎视他的目光:“这个就恕谢某不方便告知了。”
又说:“即便我今日不说穿,相信周大人对皇后的猝然离世也心存疑惑吧?”
周平的目光意味深长:“谢大人如此挑拨离间,就不怕老夫去淑妃面前告状?”
谢无痕满脸不屑:“作为大理寺少卿,我自不会无事生非,周大人若是不信,现在便可去淑妃面前告状。”
随即他起身:“既然周大人不信谢某,那谢某便先行告辞。”他拱了拱拳,转身就往屋外走。
“等等。”周平唤住他,“谢大人为何特意来告知老夫这一切?”
谢无痕在屋中长身而立,语气不疾不徐:“皇后一旦崩逝,周大人便不会再去扶持五皇子,如此,二皇子立储之事便愈有胜算,如此,淑妃便可拉拢周大人以便在二皇子立储之时获得更多文官的支持,我今日走这一趟,便是为了劝告周大人莫要陷周家于不义。”
周平目光狐疑:“谢大人会如此好心?”
谢无痕轻笑一声:“既然周大人不领情,那就当谢某没来过吧。”说完毫不迟疑地转身走出了屋子。
周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咬了咬牙。
孙儿周远章端着汤药进屋:“祖父该喝药了。”
见其面色不善,又问:“可是刚刚那个谢无痕惹到祖父了?”
周平这才压下情绪,笑了笑:“章儿多虑了,祖父无碍。”说完接过汤药几口饮尽,继而吩咐:“你先退下,顺便叫史伯伯进来。”
周远章应“是”后退下了。
不过片刻,管家史开进屋:“老爷,有何事吩咐?”
周平冷声吩咐:“给边疆去信,让成儿动身进京。”
“成儿”不就是边疆守将周成么,也正是他的亲侄儿。
史开垂首应“是”。
周平又吩咐:“再去城中散布一则童谣。”
史开问:“什么童谣?”
周平想了想,答:“富贵皇庭,立储相争,妃杀后,长乐殿里乐悠悠。”
史开闻言面色大变,却也不敢多问,道了声“是”后转身出屋。
此时周家大门外的马车旁。
吴生问:“头儿,那周平可买账?”
谢无痕回眸看向周家巍峨的朱漆大门,沉声回:“周平老奸臣滑,自然不会对淑妃束手就擒。”
吴生又问:“眼下咱们该当如何?”
谢无痕眼睫翕动,答:“眼下得想办法救出皇上。”
顿了顿,又说:“但在此之前,我还须得想办法去见一见公主。”
吴生面色一喜:“那明早头儿便可与公主飞鸽传书,约定见面之事。”
谢无痕冷冷瞥了一眼他没来由的喜色,转身跨上了马车。
此时宫里,苏荷又开始孕吐了。
吐得她泪水汪汪,就连苦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张秀花一边给她拍背一边絮叨:“今日吃下去的膳食全给吐出来了,这么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苏荷缓了缓,答:“姑姑放心,吐完了就好了。”
“吐完了,营养也没了。”
“届时我再多吃点便是。”
张秀花立即叫来春兰:“你去后厨盯着,让那些宫人给公主做点瘦肉粥,再加一碗鸡蛋羹,对了,还得再加点酸萝卜。”
春兰点头应“是”,急忙去了后厨。
张秀花给苏荷倒了盏茶水漱口,末了仍是忧心忡忡:“眼下公主的身体不仅怀着孩子,且还有那……噬心花之毒未除,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说……”她说不下去了。
苏荷靠在太师椅里,轻舒一口气:“姑姑莫担心,待会儿我便去未央殿见一见那白今安。”
张秀花闻言一顿,警惕地朝殿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公主无缘无故见他做甚?”
她答:“自然是去找他索要噬心花之毒的解药。”
“以前在夫子山时他便不给这解药,如今都变成高高在上的皇帝了,如何还会给这解药?”
苏荷神色微敛:“不试试又怎会知道呢。”
两盏茶的功夫,春兰便从后厨提来了膳食。
苏荷强迫自己吃了点鸡蛋羹,又吃了几块酸萝卜,总算恢复了些许体力,午间再睡了一觉,醒来后便让春兰给她更衣梳发,准备去未央殿觐见。
今日雪停了,风也不大,天空还现出几许朦胧的阳光。
苏荷走在幽深的宫墙里,想到当年娘亲生活在宫中的情景,又想到当日谢无痕带着她进宫时的情景,一时竟有种隔世之感。
际遇无常,物是人非。
不过一刻多钟,她便来到了未央殿的大门前。
门前守着侍卫,以及太监王兴儿。
王兴儿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
她微微颔首:“烦请公公帮忙通传一声。”
王兴儿面露难色:“皇上身子有恙,怕是不方便召见公主。”
她语气略冷:“我与父皇失散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团聚,公公这是在刻意阻拦我们父女俩见面?”
王兴儿一哽,立即跪了下去:“奴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如此啊。”
又说:“公主已进宫多日,当知晓皇上的身体情况,奴这也是……没办法啊。”
他自然不敢阻止公主面见皇帝,但淑妃敢啊。
淑妃给他下了死命令,不准许任何人靠近皇帝。
苏荷既然来了,自是没有轻易回去的道理。
她干脆也双膝一跪,在殿门外大呼:“儿臣担心父皇的身体,特意前来探望,还望父皇允许儿臣进殿觐见。”
王兴儿急了:“公主又何必为难奴才……皇上他真是身子不适,公主还是请回吧。”
苏荷压根儿不理他,继续大呼:“儿臣特意前来探望,还望父皇允许儿臣觐见。”
殿内终于传出皇帝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浑厚低沉,还隐隐透着疲惫:“既然公主执意要见朕,那便进来吧。”
王兴儿一怔,乖乖应了声“是”。
他撩衣起身,将同时起身的苏荷领进了殿内。
皇帝坐于一扇屏风之后。
透过薄薄的屏风,可影影绰绰看到他大体的轮廓,但压根儿看不清他是否缺了胳膊,更看不清他的面相。
苏荷在屏风前施了一礼,道了声:“愿父皇早日康复。”
白今安出言:“多谢公主了,天寒地冻,也愿公主保重好身子。”
随即吩咐王兴儿“赐座”。
王兴儿依令端来一张锦凳,放到了苏荷身侧。
苏荷屈身坐下了,四下里张望了几眼。
殿内空旷而寂静,除了王兴儿,竟连一个宫仆也不见。
她朗声开口:“儿臣与父皇见面不易,不知能否将这扇屏风撤下,以便儿臣与父皇顺利地交流。”
白今安还没应声,王兴儿便急切出口:“不可。”
苏荷故意怒斥:“放肆,父皇还没说话呢,你一个太监竟敢僭越?”
王兴儿顿了顿,立即朝自己脸上扇了两耳光,“奴才该死,望皇上恕罪,望公主恕罪。”
苏荷厉喝:“你出去。”
王兴儿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守在未央殿,便是按淑妃的旨意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继而如实向她禀报。
他若是出了这殿门,又如何知晓皇帝与公主聊了什么?届时又该如何向淑妃禀报呢?
苏荷再次厉喝:“没长耳朵吗,出去!”
王兴儿喃喃唤了声“皇上”,似是想向白今安求助。
白今安叹了一声:“朕须与公主好好叙话,你就先出去吧,别守在这儿了。”
王兴儿无奈,只得垂首应了声“是”,悻悻地出去了。
殿内只剩了苏荷与白今安。
片刻后苏荷起身,径直绕过屏风,走到了白今安面前。
白今安坐于龙椅上,虽已老态龙钟,却是龙袍加身、金冠束发,与她印象里那个尊贵且和蔼的皇帝简直是一模一样。
但细看之下却又有不同,譬如神态、譬如目光,譬如左边袖口里那条木讷的手臂。
乍然对视的瞬间,白今安也怔了怔,但他很快放松下来,甚至嘴角还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苏荷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二人隔着半丈的距离,沉沉对望。
片刻后苏荷开口:“父皇左边袖管里应该是一条假臂吧?”
白今安面无惧色:“公主慧眼啊。”
苏荷又说:“没想到数日不见,白前辈竟成为了这大梁国的至尊之主。”
白今安答:“老朽也没想到,数日不见,姑娘竟成为了这至尊之主的女儿。”
“看来,我与白前辈的缘份不浅。”
“姑娘所言不假。”
苏荷朝他逼近一步:“白前辈可别忘了,你欠我的解药还没给呢。”
白今安冷声答:“实不相瞒,老朽压根儿就没想给。”
苏荷再逼近一步:“白前辈最好想清楚了再答话。”
第136章 营救4
白今安笑了笑,笑得慈眉善目:“自那日在午门见到急着认亲的姑娘后,老朽便想得很清楚,老朽绝不会轻易给姑娘解药的。”
苏荷也冷冷一笑:“莫非白前辈是在惧怕晚辈?”
又说:“怪不得那日在午门拒不认亲呢。”
白今安目露不屑,“老朽怕你作什么?”
苏荷答,“怕我揭了你的假面啊!”
“姑娘脸上何尝不是戴着假面?”
“但晚辈的身份是真。”
白今安冷哼一声:“这世道真与假本就不那么重要,掌权者说那是真,那便是真,掌权者说那是假,那便是假。”
苏荷语气戏谑:“看来,白前辈自认为自己已是掌权者?”
白今安反问:“不是吗,毕竟现在每个人都得遵从老朽的意愿,毕竟连你这个真公主进殿也得给老朽这个假皇帝下跪。”
苏荷揭穿他:“也不是每个人都得遵从前辈的意愿吧,譬如淑妃娘娘和二皇子就不用。”
又说:“他们应该也从未知晓前辈曾有扶持白辰为帝的打算吧?”
提到自个儿孙儿,白今安兀地垮下了面色。
辰儿不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子而死的么!
他咬了咬齿关:“我不曾揭穿姑娘的假面,姑娘最好也能识相点。”
又说:“别说我没警告你,届时时机一到,不只姑娘你,就连淑妃娘娘及二皇子都要以老朽为尊。”
“就怕白前辈等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时机。”
“此事就不劳姑娘替老朽费心了。”
苏荷在殿内踱了两步:“我已进宫数日,白前辈可知我为何今日才来未央殿觐见?”
白今安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苏荷说:“因为皇后死了,再无人能扼住淑妃母子的野心了,一旦二皇子成功立储,白前辈离死期也就不远了,届时淑妃定会给白前辈一个掩人耳目的死法以便让二皇子早日登基,届时白前辈可谓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啊,若白前辈今日给我解药,我或可为白前辈开辟出一条生路来。”
白今安满目不屑:“就凭你?”
苏荷答:“对,就凭我。”
白今安“哈哈”笑起来,笑得狂妄而自大,笑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老朽刚刚说过了,老朽的事不劳姑娘费心。”
苏荷试探道:“看来,白前辈对淑妃留有后手?”
白今安答:“姑娘应该知晓,老朽向来不是坐以待毙之辈。”
继而话锋一转:“姑娘想要解药,老朽也不是不能给,但须得有个条件。”
苏荷问:“什么条件?”
白今安压低声音,眸中溢出几缕邪性的光亮:“你须得用谢无痕的性命来换。”
苏荷一顿,没想到他会提这么个答件。
“你就这么恨谢无痕?”她问。
白今安咬牙切齿:“他砍了老朽一条胳膊,他不死,谁死?”
“白前辈自诩为掌权者,想要杀谁何不自己动手?”
“让他死于自己心爱人之手,岂不是更有意思?”
苏荷沉默了,死死盯着他。
他却面色舒展,坦然迎视着她的目光。
二人一坐一站,再次沉沉对望。
片刻后白今安笑了笑,仍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之前在夫子山时,老朽便让姑娘在自己与腹中胎儿之间选一个活命之人,姑娘选了腹中胎儿,如今老朽又让姑娘在自己与谢无痕之间选一个活命之人,就看姑娘这回会选谁了。”
苏荷再次在屋内踱了两步,沉声回:“好,我答应你的条件。”
白今安微微蹙眉,似有些不可置信:“你当真会杀谢无痕?”
她答非所问:“白前辈希望我何时动手、以何种方式杀他?”
白今安眉间舒展,暗觉痛快。
他想了想:“元宵节正是二皇子大婚之日,老朽与淑妃及文武百官皆会前去庆贺,届时淑妃会给每位在场者赐一杯百年佳酿,你便将属于谢无痕的那杯佳酿亲自送到他手上吧。”
苏荷问:“有毒?”
白今安答:“无色无味,毒发后,即便是太医也查不出是中毒所致!”
苏荷又问:“是何毒?”
白今安脸上浮起几许得意:“老朽又怎会笨到将平生所学悉数教给姑娘?”他说着又是一声轻笑:“不过姑娘放心,谢无痕一死,老朽会立即将噬心花之毒的解药奉送给姑娘。”
苏荷似不疑有他:“如此,便多谢白前辈了,若无旁的事,晚辈便先行告退。”她仍按仪程给他施了一礼,随即转身往殿外走。
白今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阴沉的笑。
苏荷刚迈出殿门,张秀花便急切地迎上来,小声问:“他……可给了解药?”
苏荷对着天幕吐出一口浊气:“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不过姑姑放心,他答应了会给。”说完提步走下台阶。
张秀花跟在她身后:“何时给?”
她答:“待元宵节二皇子大婚之后。”
张秀花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末了又问:“二皇子不是想要做太子么,怎的现在大婚?”
苏荷答:“成婚以示成人,如此更利于他成为太子。”
张秀花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急呢,如此也好,待他大婚后公主体内的毒也就解了。”
苏荷款款往前走,没再应她。
这噬心花之毒怕是难解了!
从她走进未央殿白今安拒绝给她解药起,她就知道没希望了。
白今安记仇,谢无痕砍他一条胳膊他都要取其性命
,何况她在他心里还是害死他孙儿之人,他怎会让她活?
即便她真如他所愿取了谢无痕的性命,以他之前的品性,也依然会对她出尔反尔,她自然不会信他。
而她之所以在殿中与他周旋这么久,便是想要探到他话里的漏洞——想要寻求营救真皇帝的法子。
苏荷心绪沉重,不发一言,径直往前走。
张秀花疑惑地跟在苏荷身后。
如今她身子倒是好利索了,但心绪仍是不得舒展,这皇宫就如同龙潭虎穴,她日日都要为这位小主子牵肠挂肚。
她问:“既然白老儿答应了给解药,公主为何还是这般不开心?”
苏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否认:“姑姑多虑了,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在想着如何救出真正的皇上。”
张秀花叹了一声:“这等大事本不该由公主来操心。”
苏荷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只是顺便想一想,还谈不上操心。”
二人一边闲聊一边相携着回到了华阳殿。
次日清早,谢家信鸽如约而至,信筒里仍写着三个字:今日安?
苏荷提笔回:今日午时,昌隆酒楼,有要事相商。
苏荷虽身居宫中,想要出宫倒也容易,反正没人敢拦她。
她换了身寻常贵妇的外衣,带着春兰和方亦成出了宫,随后租了辆马车,直往昌隆酒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三刻钟,马车顺利抵达昌隆酒楼门口。
吴生似已在门口等候多时,刚见苏荷走下马车,急忙迎上来,躬身施了个礼:“公主,头儿正在二楼的素雅居包间等着您呢。”
苏荷应了声“好”,随即提步迈入酒楼。
吴生趁机暗戳戳瞄了眼春兰,又趁机暗戳戳朝方亦成翻了个白眼。
二人皆没理他,擦过他身侧进了酒楼。
吴生转身急步跑到了前头,恭恭敬敬为苏荷带路。
几人前后脚上了二楼,来到了素雅居包间外。
谢无痕自是早已出门来迎。
他仍是一身劲装,玉冠束发,面容英挺而坚毅。
他先上前对着苏荷施了一礼,随即推开包间门示意苏荷进屋。
一旁的方亦成欲跟着进屋。
谢无痕提步挡在了他前头,冷声警告:“侍卫须得在屋外守着。”
方亦成一顿,心有不甘,转头问苏荷:“姑娘,我能否守在屋内?”
已进屋的苏荷回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谢无痕,心知他们在暗中较劲,只得道了声:“你就守在外头吧,我与少卿大人单独聊聊。”
方亦成这才垂首应了声“是”。
谢无痕这才转身进屋,并顺手带上了屋门。
一门之隔,方亦成暗暗咬住齿关,并握紧了拳头。
吴生则将春兰拉到一边,找她讨要糕点吃。
屋内,谢无痕与苏荷面对面而坐。
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他给她倒了盏茶水。
以前总是她为他斟茶,如今却是反过来了。
反过来也好,至少他还能再见到她。
茶台上已摆了好些菜肴,还有一些小食,譬如鸡蛋羹,譬如虾仁豆腐汤、譬如已剥壳的栗子。
都是她喜欢的,都是她在春华院时常吃的。
她看着满桌的吃食,道了声:“让大人费心了。”
他仍是不苟言笑,冷着脸:“不过是尽臣之责,公主不必客气。”
说着拿起瓷碗为她舀了几勺鸡蛋羹,放到了她面前的桌案上:“正是用膳的时候,公主先垫一垫肚子。”
他看似热情,却又处处冷漠。
他明明做了许多,却又将所做之事框定在君臣之别的职责内。
这种相处方式令她感觉别扭和尴尬。
她说:“我不饿,要不咱们直接聊事情吧?”
他闻言一顿,继而垂眸,掩住了眸底的情绪。
片刻后他说:“好,那就直接聊事情吧。”随即唤了声“来人”。
吴生应声进屋:“头儿?”
他吩咐:“将这些吃食都撤下去。”
吴生一哽,疑惑地看了主子一眼,又看了眼苏荷:“公主觉得……不合味口么?”
苏荷笑着答:“我就是这会儿不饿。”
早知谢无痕这么折腾,她就该试着吃一点的。
不待吴生反应,谢无痕再次厉声吩咐:“让你撤下去,你便速速撤下去。”
吴生急忙应“是”,随即唤来店小二,将满桌子菜肴悉数撤下。
方亦成看着那些撤下去的饭菜,眉间悄然舒展开来。
屋内,谢无痕仍板着那张冷冰冰的脸:“公主有事但说无妨。”
那模样,好似谁欠了他的债似的。
但若真问他是否欠了他的债,他保准会礼貌得体语气铿锵地回:“公主多虑了。”
苏荷有些一言难尽,她和他本可以和和气气说话的。
她坦然相告:“白今安想杀了大人。”
他略一蹙眉,问:“公主是如何知道的?”
她答:“白今安想让我来动手。”
他愈发疑惑:“他明知臣是接公主回宫之人,为何还敢让公主来杀臣?难道,他手上握有公主的什么把柄?”
这个谢无痕,当真是一针见血啊。
苏荷顿住,竟答不上来……
第137章 营救5
苏荷被白今安握住的最大把柄不就是噬心花之毒么!
但她不想让谢无痕知道自己中毒之事。
或许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卖惨,亦或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无能——知道自己竟被那白今安耍得团团转。
她稳住心神,反问:“大人此时不是更应该担心自己的性命么?”
谢无痕握住茶盏,抬眸看她,那目光里也净是探究与打量。
她不愿据实以告,终是因为不信他啊!
既然她不信他,他自是无法勉强。
他咬了咬后牙槽,深吸一口气:“白今安想让公主何时杀臣?”
苏荷答:“元宵节二皇子大婚之时。”
他又问:“打算如何杀?”
苏荷答:“届时淑妃会给每位在场者赏赐一盏百年佳酿,属于大人的那盏佳酿……会由我亲自送到大人手上。”
他面色不变:“公主答应了?”
她顿了顿,答:“我必须先稳住他。”
他点头,“好,你按他的做便是。”
“但酒里有毒。”
“臣知道酒里有毒!”
“届时众目睽睽,大人打算如何避险?”
他再次凝视着她:“臣自有臣的谋算,公主不必多虑。”
她心有不忍:“但事关大人的性命……”
他垂眸,仍是面若寒冰:“公主对臣也并非全然相告,臣对公主自然也要有所保留。”
“你……”苏荷一时语塞。
屋内沉静下来,氛围一时有些尴尬。
片刻后苏荷试着解释:“我只是不想让大人出事。”
他沉声答:“公主放心,臣不会出事。”
末了又问:“公主可还有旁的事吩咐?”
她摇头:“没有了。”
“那臣便先行告退。”他起身施了一礼,转身就走。
“等等。”苏荷起身追出去:“还有一事……要如何救出皇上?”
她今日莫名有些恍惚,竟将这件重要的事给忘了。
他止步回眸,看着她。
那时她已行至他身侧,只隔了他半肘的距离。
她瘦弱、单薄,似弱柳扶风,他伸臂便可将她拥于怀中,就像当初在春华院时那样抱住她。
可那终就是回不去的“当初”。
这半肘的距离,他迈不过去,她也跨不过来。
他有些难受,也有些心软。
他哑声开口:“臣会在二皇子大婚当日救出皇上。”
苏荷没想到他早有谋划:“我能做什么?”
他答:“你按白今安的吩咐行事便可,什么也不用做。”
她问,“大人有几成把握?”
他答:“十成。”
他当真是狂妄,却又让人无可指摘。
她“哦”了一声:“那我等着大人的好消息。”
谢无痕再次抱拳,转身出了屋子。
她看着他高大而疏离的背影,心中思绪复杂难言。
谢无痕走出酒楼后径直回了马车。
吴生一边抹着嘴上残留的糕点沫一边问:“头儿,咱们是回府还是去大理寺?”
马车里的谢无痕没吱声。
吴生又喊了一声:“头儿?”
谢无痕答非所问,沉声吩咐:“你挑选几名得力干将,在二皇子大婚当日趁淑妃与白今安出宫之际潜入宫中,救出冷宫里的皇上。”
吴生垂首应“是”。
谢无痕又吩咐:“你再想办法将一则消息传到周家去。”
吴生问:“什么消息?”
他答:“就说淑妃欲在二皇子大婚之际以毒酒毒杀大理寺少卿。”
吴生哽住,喃喃问:“大理寺少卿……不就是头儿么?”随即兀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淑妃要毒杀头儿?”
他闭上眼吐了口浊气:“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吴生急得都要结巴了:“可……可万一呢……那可是淑妃……”
他蹙眉,有些不耐烦:“你按我的吩咐去传话便是。”
吴生苦着脸,只得点了点头:“小的待会儿便去办。”
这一日晚些时候,吴生扮作商贾混进一家酒肆,与正在店中饮酒的周家小厮于大攀上了话头,一来二去二人开始无话不谈。
吴生压低声音:“眼下时局不稳啦,这京城也不知哪日就乱了。”
于大满脸不屑:“大哥何故这么吓唬人?”
吴生将声音压得更低:“你听说了么,元宵节二皇子大婚。”
“他大婚他的,跟咱们何干?”
“我一在宫中行走的亲戚昨日向我透露,宫里的淑妃娘娘欲在二皇子婚宴上毒杀当朝大理寺少卿,这还得了。”
于大一顿,霎时酒醒了大半:“大哥此言当真?”
吴生脖子一梗:“我骗你是猪。”
又说:“若是这后宫嫔妃能随意毒杀朝廷臣子,这律法何在?皇家体面何在?京城能不乱么?”
于大连连应“是”,随即寒暄几句后出了酒肆,匆匆回了周家。
他一进周家大门便找到了管家史开,将刚刚听来的淑妃毒杀大理寺少卿的消息一一道来。
史开听闻后也觉得非同小可,立即找到周平禀报。
末了问:“老爷觉得此事是否可信?”
周平靠在床头,沉默良久。
良久后开口:“淑妃欲在二皇子婚宴上赐酒倒是确有其事,据说所赐之酒还是百年佳酿。”
史开答:“如此说来,这毒杀大理寺少卿之事也并非空穴来风?”
周平思量片刻,轻笑一声:“不管真假,咱们倒是可以借机行事。”
“老爷想要如何行事?”
“借刀杀人!”
史开听不懂:“老爷想借谁的刀,杀谁?”
周平咬了咬牙,答非所问:“皇后娘娘的仇,是该报了。”
皇后死于淑妃之手,那他就要让淑妃加倍偿还。
他问:“皇后娘娘崩逝后,她身边那位庆嬷嬷可是去了茶酒司?”
茶酒司乃是承接宫中诸多茶酒的储存与奉送之职。
史开答:“没错,那位庆嬷嬷里里外外是一把好手,据说去茶酒司没几日便成了副司主。”
周平眯着一双老眼:“得想办法联络上她,让她替咱们办一件事。”
史开面露难色:“庆嬷嬷人在后宫,怕是不好联络啊。”
周平答:“皇后娘娘已崩逝多日,让婉玉去宫里收拾几件娘娘的物件儿,以寄托亲人间的哀思,顺便让她给庆嬷嬷递封信。”婉玉正是周平的小妹,亦是皇后的妹妹。
史开仍有些忧心:“万一这消息是假的……当如何是好?”
周平冷哼一声:“若是假的,咱们也损失不了什么。”
史开这才道了声:“还是老爷英明。”
接下来几日,苏荷在宫中过得还算舒坦。
虽偶尔会孕吐,但她慢慢有了经验,刚一孕吐便吃酸萝卜,难受的感觉便会消解许多。
她没再去未央殿见白今安,而是带着新年礼拜见了淑妃。
淑妃表面看上去和和气气,但话里话外皆是试探与警告。
淑妃问:“听闻公主已去未央殿见过皇上了?”
苏荷答:“是,已经见过了。”
淑妃又问:“听闻公主见皇上时还将殿中宫仆都屏退了?”
苏荷答:“儿臣与父皇失散多年,如今突然相认,自是想与父皇单独叙话。”
淑妃阴阳怪气:“也不知你们聊了什么,就有那么多话题可聊?”
苏何答:“也没聊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些寻常往事。”
淑妃笑了笑:“原来是这样。”说着开始意味深长地打量她:“你长得倒是与你母亲一模一样。”
当年那个多福不就是靠着一张狐媚子脸勾住了皇上么。
苏荷答:“母亲生了我,我自然是像她的。”
淑妃神色微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随口吩咐道:“在修建公主府之前,你便在宫里住着,只要能安守本分,自是没人敢为难你。”
苏荷恭敬应“是”。
淑妃又说:“至于你父皇嘛,他身子向来不安逸,你以后也少往未央殿跑,免得叨扰了他。”
苏荷再次应“是”。
淑妃舒了口气:“若无旁的事,你便退下吧,本宫也乏了。”
苏荷故作恭敬地退下了。
走出长乐殿时,苏荷不由得在心底哂笑,淑妃这是怕她发现她与白今安的勾当呢,尤其怕她发现白今安的独臂吧?
殊不知,她早已洞察一切。
随后苏荷还去拜见了另外两宫婉妃。
那两宫嫔妃也曾诞下过皇子,但那两位皇子皆在周岁前夭折,二人身居宫中多年,早已看淡一切,故尔对苏荷也是不冷不热。
苏荷并不在意,反正是走过场,谁也稀罕不着谁。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元宵节。
也正是二皇子赵博大婚的日子。
赵博被皇帝册封为瑞王,故尔他所居府邸也叫“瑞王府”。
大清早,瑞王府门前便响起此起彼伏的炮竹声,门前灯笼高挂红绸飞扬,看上去满目喜庆。
如今皇帝染疾,多日不早朝,官员们得了闲,也携带重礼早早赶来瑞王府庆贺。
赵博已换上盛装,正在府中迎客。
朝廷权贵聚于一堂,句句道贺,声声赞美,来往应酬间皆是人情世故、皆是权力交易。
苏荷也早早起了床,用完早膳梳妆完毕后,便随着淑妃与皇帝的仪仗去往瑞王府。
皇帝仍坐着那副步辇,步辇上也仍挂着帷幔。
他那副残破的身体,淑妃想物尽其用,他自己也想物尽其用。
马车里,张秀花问:“也不知二皇子娶的是哪家贵女。”
苏荷答:“还能是谁,自然是淑妃的娘家人。”
自淑妃得势后,便将娘家弟弟董明予提拔为门下侍郎,赵博要娶的正是这位董明予的女儿。
张秀花感叹:“当真是一人得势鸡犬升天,若二皇子真成为了太子,淑妃的娘家侄女便是太子妃了。”
苏荷淡淡回:“只要今日谢无痕成功救出皇上,淑妃所谋一切不过就是黄梁一梦。”
仪仗队很快到达了瑞王府门前。
赵博率领众宾客前来拜见,府邸门前的空地上霎时跪了一地人,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淑妃千岁千千岁,公主千岁千千岁。
白今安隔着帷幔道了声:“众卿平身。”
众人再次高呼:“谢皇上隆恩。”之后才纷纷起身。
透过车窗,苏荷一眼望见了人群里的谢无痕。
那时他也正好朝她看过来,目光相接后,二人对视了片刻,随即双双扭头避开了视线。
——今日于她和他而言,面对的是一场硬仗!
第138章 营救6
待众人拜见完毕,赵博朝侍卫向清池使了眼色。
向清池会意,立即吩咐人抬来一张挂着帷幔的太师椅,淑妃亲自上前,与王兴儿合力将皇帝扶下步辇,继而扶进了太师椅里。
淑妃故作欣慰:“皇上身子有恙,眼睛见不得强光,所幸二皇子思虑周全准备了这张太师椅。”
赵博也故作谦卑地垂首:“孝敬父皇与母妃乃儿臣本份。”
围观的朝臣也不由得对赵博一阵称赞。
赵博谦虚地回应了几句,随即差人抬着皇帝走进了大殿。
众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梁国婚俗乃黄昏时接亲,白日正是大宴宾客的时候。
此时皇帝与淑妃已坐于殿中首位,苏荷坐在了右侧下首的位置,朝臣们则按官位品级在大殿两边按序坐开。
苏荷发现,那缠绵病榻的周平竟也来了。
而谢无痕正好坐在周平的下首,与苏荷隔了半丈的距离,稍一抬眸,他们便能望见彼此。
此时大殿里菜肴满桌
、觥筹交错。
淑妃志得意满,说了几句漂亮的场面话,皇帝也跟着附和了几句,随即新郎倌赵博便宣布开席。
一时间,众人举杯齐声祝贺二皇子新婚大喜。
殿中气氛也瞬间变得其乐融融上下一心。
宴会进行至半程,淑妃突然朗声开口:“多谢各位前来参加二皇子大婚,本宫今日也给在场各位备了一份礼。”
她说着朝大殿侧门拍了两下巴掌,不过片刻,便见以前坤宁宫的庆嬷嬷领着一众婢子入得殿来,每名婢子手中皆托着一副托盘,盘中皆放着一个酒盏,盏中自是已斟满酒水。
皇帝语气温和,隔着帷幔笑了笑:“看来爱妃是要搬出董家祖上的家底了。”
淑妃笑意盈盈:“博儿大婚,臣妾高兴,自是要搬出自家家底。”
一位坐于末席的臣子高声问:“淑妃娘娘是要给我们赏酒吃么?”
淑妃答:“没错,本宫就是要给各位赏一盏酒吃。”
臣子又问:“不知这酒有何特别处?”
淑妃答:“这酒乃本宫的阿翁儿时埋于董家地窖,距今已有一百余年,可谓是佳酿中的佳酿。”
臣子大喜:“如此,臣等便是有口福了,多谢淑妃娘娘。”
殿中众臣齐呼:“多谢淑妃娘娘。”
不过片刻,庆嬷嬷便领着宫婢们将酒水一一奉送给在场各位。
在轮到向谢无痕奉送时,首位上的皇帝突然唤了声“等等”。
庆嬷嬷一顿,将本已端起的酒水又放回了托盘中,躬身问:“皇上,您有何事吩咐?”
皇帝隔着帷幔答:“朕能与公主顺利相认,谢爱卿从中出力不少,这盏酒当由公主亲自奉送给谢爱卿才是,以示感谢。”
周平也立即起身附和:“皇上所言甚是,听闻谢大人为了寻回公主可谓是殚精竭虑沥尽心血,公主确实该感谢感谢谢大人。”
皇帝没理会他,却问苏荷:“公主,你意下如何?”
苏荷神色镇定,恭敬答:“儿臣谨遵父皇的旨意。”
说完从席位上起身,款款走下台阶,走向谢无痕。
此时谢无痕也从席位上起身,看着她,等着她靠近。
她也在一步步地靠近他!
看似步步稳健,实则步步虚浮!
她向来心机深沉稳打稳扎,却从未有一刻如今日这般忐忑过。
她知道这是白今安设置的陷阱,却不得不往这陷阱里钻。
白今安想让她当众毒杀谢无痕,这样不仅能让谢无痕死,还能让她背负杀人污名,可谓是一箭双雕。
偏偏谢无痕还让她按白今安的吩咐去做,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谋算呢?她看不透。
此时她已行至那盏酒水旁——行至谢无痕跟前。
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包括谢无痕也在看着她。
他对她微微一笑,笑的时候嘴角划出好看的斜线,他玩笑说:“公主傻站着做甚,莫非不愿给微臣奉酒?”
苏荷颔首:“大人言重了。”说完转身去取托盘上的酒盏。
在取下酒盏的同时,她看了眼立于一侧的庆嬷嬷,那时庆嬷嬷也在看着她,目光里有着难言的复杂。
她顺势又看了眼旁边的周平,周平有着与周元泽一模一样的肿眼睛和扁鼻子,他也在看着她,那目光里似也有深意。
她读不懂这深意,却知今日已是骑虎难下。
她双手将酒盏呈向了谢无痕,她说:“大人多次救吾于水火,吾特奉酒水一盏以示感谢。”
谢无痕的嘴边仍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伸手接过了酒盏,他说:“微臣不过是尽己之责,公主客气了。”说完举起杯盏将酒水一口饮尽。
苏荷气息一窒,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儿上。
帷幔里的白今安却眉间舒展,用仅剩的那只右手轻抚着下颌的胡须。
谢无痕说:“果然是百年佳酿,酒香醇厚,余味悠长。”
苏荷却满眸担忧地看着他,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可是他看上去却是好端端的,且还满面春风,他提醒说:“酒已饮下,公主该回自己的席位了。”
苏荷喃喃问:“大人当真……饮下了酒?”
她话里的意思自然是“大人当真没事么”。
谢无痕将酒盏倒过来晃了晃:“公主放心,微臣已全部饮下。”
他话里的意思自然是“你放心我没事”。
也就是说酒里没毒?苏荷疑惑。
她又看了一眼庆嬷嬷,这才转身回了席位。
此时殿内众人皆已获得佳酿,托盘里只剩了最后一盏酒。
淑妃满脸欣慰,看向赵博:“今日我儿大婚,这盏酒便是留给我儿的,愿我儿一生顺遂,未来可期。”
赵博躬身朝淑妃施了一礼:“儿臣多谢母妃。”
话刚落音,周平突然起身提议:“二皇子乃皇上最宠爱的皇子,谢大人又是皇上最宠信的臣子,不如就让谢大人亲自将这盏酒奉送到二皇子手上,如此,也算是为今日之喜、为咱们大梁国讨个好彩头,你们说呢?”
众臣纷纷附和。
淑妃也笑了笑,“那就依尚书令所言吧。”
随即看向谢无痕:“谢大人,烦请你为二皇子奉酒。”
谢无痕起身抱拳:“臣遵旨。”
他提步上前,走向首位前的台阶。
苏荷看着他坚定的步伐,隐隐感觉到不安,今日这婚宴怕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此时谢无痕已从托盘里取了酒盏,走上台阶,来到了赵博的面前。
他垂首,恭敬地呈上酒水:“愿二皇子新婚甜蜜,百年好合。”
赵博喜不自胜,道了声:“多谢谢大人。”说着接过酒盏一口饮尽,饮完后附在谢无痕耳边,压低声音:“本王曾许诺要与谢大人于顶峰处相见,现下那顶峰处应该不远了。”
谢无痕神色微敛,低声答:“恭喜二皇子。”
赵博“哈哈”大笑了几声,随即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那狂妄的模样,好似大梁江山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谢无痕随即也回到了席位。
抬眸间,蓦地撞上苏荷看过来的目光。
他怔了怔,继而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在暗暗用手指轻击桌面,似在等待着什么,一息、两息……
果然,半刻钟之后,赵博突然从席位上起身,踉跄着走了几步,继而猛地朝地上吐了口鲜血,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事发突然,殿中众人大惊。
淑妃更是吓得瞪直了眼:“博儿,我的博儿,你怎么了?”
周平也起身大呼:“快,快传太医。”
一阵忙乱之后,赵博被安置在了殿后的软榻上。
太医苗达景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对着昏迷不醒的赵博几番诊治,却并没瞧出什么病症来。
他躬身禀:“下官无能,下官诊不出二皇子……究竟患了何病。”
淑妃厉声吩咐:“换太医。”
接下来便是太医院的太医们轮流诊治,直至轮到太医令戚怀,也仍是诊不出二皇子患了何病。
眼见着赵博已是人事不醒,眼见着喜事就要变成丧事,淑妃哭得声声泪下,帷幔里的皇帝也是声声叹息。
殿内众臣没人敢开腔,生怕触了霉头。
唯有周平上前大喝:“微臣瞧着二皇子的症状颇像是中毒,而刚刚正是谢大人给二皇子奉送酒水后,二皇子才毒发的。”
谢无痕也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不屑:“周大人可莫要在此混淆视听,酒水乃是淑妃娘娘备下的,我如何能下毒?”
周平咬了咬牙:“说不定你就是趁着奉送酒水的间隙在酒盏上抹上了致命毒药。”
淑妃一时也急昏了头,理不清头绪,听周平如此说,不由得也指着谢无痕连连质问,“你说,是不是你在搞鬼?”
又问,“一定是你在搞鬼吧,一定是你在酒盏上抹了毒药。”
苏荷立即起身辩解:“娘娘,谢大人忠君护主一片丹心,他没理由要谋害二皇子。”
又说:“娘娘若不辩黑白胡乱抓人,便是放过了真正谋害二皇子的凶手。”
淑妃气急败坏:“你一个刚进宫的女子懂什么。”
随即大唤一声“来人”。
宫中千牛卫统领方于山阔步进殿:“娘娘请吩咐。”
淑妃厉声吩咐:“大理寺少卿谢无痕毒害皇嗣罪恶滔天,且将他押入奉天狱严刑拷打,速速逼问出他今日对二皇子用了何毒。”
方于山沉声应“是”,继而朝殿外招了招手。
霎时有几名侍卫进殿,上前将谢无痕摁住。
谢无痕几乎没做任何反抗,任由他们摁住了双臂。
苏荷欲上前声辩,却见谢无痕暗暗朝她“嘘”了一声。
苏怔不解,愣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几名侍卫将谢无痕押出了大殿。
那一声“嘘”,是在暗示她勿要抗辩,他自有谋算。
殿外天色阴沉,冷风轻拂。
他被人押解的背影多少有些狼狈,但他似全然不在乎这样的狼狈。
苏荷有片刻的恍惚,片刻后才慢慢悟出门道来。
今日本是白今安想通过她毒杀谢无痕来一箭双雕,偏偏毒酒被人掉了包。
被谁掉了包呢?
苏荷想到了庆嬷嬷,又想到了周平。
皇后崩逝,庆嬷嬷应已成为周平的人。
周平得知淑妃杀了皇后,必然对其恨之入骨,故尔对二皇子起了杀心,故尔通过庆嬷嬷调换毒酒毒杀二皇子,并将此事栽赃到自己所不喜的谢无痕身上,如此也算是一箭双雕?
这就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谢无痕在这一局里又是什么角色呢,他让自己深陷牢狱又在借此谋什么呢?苏荷茫然无解。
二皇子中毒昏迷,亲事不得不暂且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