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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蓬莱岛(十二)

提及千机剑尊,剑宗长老不由得多说了两句:“千机剑尊是个奇人,传闻,他未创立清微宗时,是灵霄宗预定的下一任宗主。曾经,他一人一剑连挑十八宗,打遍当时尚未分裂成三十四州的九州,闻名整个修真界。”

“只可惜后来不知犯了什么错被赶出宗门。自那以后,他创建清微宗,又在仙魔大战中以一宗之力抵抗十万妖魔。”

清微宗人杰地灵,门中弟子各个天赋优异,实力强悍,若非最后被灭门,不知这三十四州现在是何光景。

生死危机前,白狐还抱有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他在尾巴上施了幻术,如果祝辞盈一时大意没有切断他最后一根尾巴,那么他就有机会逃走。

白狐这般想着。

“已经开始规划待会儿从哪个方向逃了吗?”

白狐愕然,少女嘴角噙着嘲弄的笑容,仿佛真的窥探到他的想法一样。

白狐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也会读心术。

祝辞盈的双瞳再次渡上一层金色:“你的最后一只尾巴在这里对吧?”

白狐矢口否认,求饶的话挂在嘴边,可祝辞盈的剑比他的嘴更快,飞剑穿透他的尾巴,钉在地面。

白狐惨叫一声,呼吸全无。

他的身躯化作齑粉,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徒留一枚白色的妖丹落在地上。

祝辞盈抬手,灵力包裹住妖丹落进她的小木盒中。

用灵力烘干衣服,全身暖洋洋的。她迈步走到河边,弯身,双手捧起一点水洗去脸上的血迹。

日落西山,天色欲晚。

“师妹——”

曲挽青远远与她招手。

四人在河边汇合。

徐非淮点燃一把干柴,四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云不尽心思细腻,最先察觉出祝辞盈的气息变化:“恭喜师妹突破瓶颈,正式步入元婴期。”

曲挽青惊喜道:“原来大家议论纷纷的天道宠儿是盈盈师妹呀,恭喜你。”

徐非淮:“恭喜。”

祝辞盈一一道谢。

“二组的积分目前已经突破两千积分,遥遥领先。”云不尽提道。

曲挽青:“盈盈我们何时动手?”

“明日大部分小组都会汇聚到山顶争抢最后的积分,我想,二组还能再被养肥一点。”祝辞盈说,“明日午间,趁他们精疲力尽,咱们动手。”

她从储物袋一样样掏出前天捡到的可食用灵植:“今夜好好滋补身体,明日还有一场恶战等着咱们。”

“师妹要做灵食?”云不尽若有所思片刻,掏出一个丹炉,清干净炉子边缘残留的血迹,“用它当锅烹煮食物正合适。”

曲挽青眼角微抽:“师兄你从哪儿弄来的丹炉?”还带血啊!

云不尽回想了一下:“初入秘境的时候我被四个丹宗的弟子合围,于是跟他们深入交流一番,他们送给我了。”

“还说什么,大家都是朋友,朋友之间送礼稀松平常,不要客气之类的话。”

曲挽青扶额:“那…你是怎么想出用丹炉做饭?”

云不尽:“我的一位不曾谋面的朋友说的。”

曲挽青:原来是被带歪了。

祝辞盈倒是对丹炉做灵食饶有兴趣,灵食经过炉火淬炼更加精纯,效果翻倍。

四人分工,曲挽青清洗灵植,徐非淮拔剑切成工整的小段,云不尽控制炉火,祝辞盈翻炒。

几人一面欣赏着星空,一面品尝佳肴。

“太好吃了。师弟你觉得呢?”

“嗯,好吃。”

“我朋友说的没错,丹炉做出的灵食

更加美味。”

饱餐一顿后,大家各自寻了一棵树,睡觉休息。

祝辞盈一手枕在脑后,一手伸展在半空,手掌盖住一颗星星。

落入化龙河时,她看到的师兄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她幻想的呢。

*

第二日,试炼最后一天。

[播报]:二组获得积分四百分,总积分,两千五百五十分,总排名第一。距离时间结束还有六个时辰,请各位参与试炼的弟子做最后的冲刺,拿到满意的名次。

“把东西交出来,别逼我下死手。”

“我呸!赵泽你不要脸!搞背后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和我单挑。”

赵泽嗤笑:“你以为凭你现在的状况,能打败我?”

他故意踩断那男修的手骨,夺走他的灵植。

简阳丘皱眉:“赵泽,你做过了。”

赵泽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我是二组组长,你得听我的。”

简阳丘沉下脸。自从他回归队伍就发现赵泽飘了,听另两个人说,云不尽实力不敌他,丢下灵植逃跑了。因此,赵泽自以为自己超越了云不尽,心态变得格外狂妄。

可他不认为事情会这么简单,总怀疑其中有诈。

他调出玉简,查看了一组成员,仍旧是铁打不动的四个人。

他想起被自己打入河中的女修,他全力一击打出去,那女修根本无法抵挡,但她竟运气这般好,未被踢出秘境。

“休整一刻钟。”赵泽灌了口水。

“啊?一刻钟?”一男修道。

赵泽眸光一厉:“怎么,有意见?”

回答他的是一道自背后传来的清亮的女声:“有啊,打一架?”

赵泽错愕回头。

四人并肩逆光而立。

都是他熟悉的面孔,云不尽一伙人。

“手下败将也敢再回来班门弄斧。”

云不尽啧啧感叹:“赵泽,过去这么久,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稍稍得意一点就忘记自己有几分几两,是什么货色。”

他鲜少有这样讲话难听的时候,赵泽再傻也知道自己被耍了,他先前逃跑根本不是打不过他。

“哼,你不是也和以前一样,一肚子坏水,就会使阴谋,玩心眼。”

“原来我在心中的形象这般好,善智谋,懂谋略。”云不尽笑眯眯地道。

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一个眨眼之间已经颤抖在一起。

曲挽青和徐非淮视线交汇,同时拔剑冲向对手。

祝辞盈执萧,望向简阳丘:“咱们之间有笔旧账,今日得闲,不妨一起来算算。”

简阳丘不敢大意,拔剑出鞘。

他在等祝辞盈先出手,然出乎他意料的是,祝辞盈并未吹动玉箫,而是提着它一步步靠近自己。

简阳丘直觉有诈。音修哪有近战的?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时刻关注她手部的动作。

空间扭曲的一瞬,简阳丘捕捉到动静,抬手格挡,玉箫与剑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简阳丘平静无波的心掀起惊涛骇浪,剑?他在祝辞盈的进攻中察觉出一丝剑气。可她手里握着的是一只萧。

祝辞盈嘴角轻勾:“没见过以萧当剑的音修吗?”

简阳丘瞳孔骤然间紧缩。

祝辞盈未掩饰自己的修为,元婴的气息稍加露出便让对方慌了神色。

她推开简阳丘的剑,快速挥舞玉箫,带着凌厉的剑气,专攻他薄弱的防御点。

好快的速度!简阳丘应对几招后略感吃力。

他的天赋还算万剑宗的佼佼者,突破元婴期用了整整十年,但眼前的这个少女呢,她的骨龄只有十八岁啊!

十八岁的元婴期何其恐怖!

天赋妖孽,音剑双修何其凶残!

简阳丘现在无比后悔,自己昨天为什么没有下河查看,斩草除根,非要留下一个后患。

世间没有后悔药,祝辞盈也不会给他机会后悔,抓准时机,刺出玉箫,剑气穿进简阳丘胸口,却在靠近心脏的位置停下。

简阳丘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愣神片刻后,他道:“我输了。”

他拿出自己的灵植:“为什么没刺进去?”

问出声后,他又心生懊悔。他的问题其实很愚蠢。他的卑劣只能彰显别人高洁的品质。

祝辞盈也当然没有回答,拿走灵植,转身离开。

“云不尽这次不管你逃到哪儿,老子都会追上你,亲自把你踢出秘境!”

赵泽胡乱地挥剑,剑气砍在土墙之上,土墙岿然不动,依然坚固。

云不尽躲在后面,喊话道:“你先劈开这面墙,我会好好考虑认真和你打一架。”

赵泽:“你少在那儿装孙……”他的话还未说话,后背就挨了一脚,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土墙上撞去。

云不尽见势,掐诀的手一松,土墙遁入地中。

赵泽没有任何阻碍地,脑袋重重砸向一棵树,树木拦腰折断,倒在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

赵泽啐出一口血沫:“谁?谁暗算我?”

一根玉箫神出鬼没地抵上他的额头,祝辞盈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让你做黄雀,同样,我也能猎杀黄雀。”

“赵泽,给人当枪使的滋味不好受吧?”

赵泽无被她刺激一通,心情无比烦躁:“简阳丘你他妈的死哪儿去了?”

四周寂静得鸦雀无声,赵泽抬头扫视一眼,两眼一黑。周围根本没有人,他只顾着自己和云不尽打架,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组员都被淘汰了。

赵泽心中一沉,慢慢地产生恐惧。

他骂道:“一群孬种!我死都不会把灵植交给你们的。”

“你身上的积分太脏,我们一组不、要。”祝辞盈说。

赵泽从小到大一直是众星捧月的人物,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他目光死死凝在祝辞盈身上,目眦欲裂。

祝辞盈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我记得你说过我没实力,只有挨揍的份。若真有本事,直接来打你就好,而且,你还得站着不动让我打。”

“是吗?”她点了赵泽的穴道。

赵泽动弹不得,对方的拳头却已经如雨点一般落了下来。

“师妹,手打疼了吧?”云不尽关切道。

祝辞盈心领神会:“疼。剩下的交给师兄来打吧。”

赵泽心头哇凉。落到云不尽手里被他折磨得,他还不如直接去死!

云不尽不负众望,掐诀,土地冲出两根藤蔓,一左一右开始扇打赵泽。

不一会儿,赵泽被打得皮开肉绽:“喂,你们别忘了岛主说过,不许恶意羞辱虐待其他宗门弟子。”

曲挽青故作惊讶:“呀,你现在想起来了。可惜晚了,你上了岛主公布的黑名单,所作所为罄竹难书。在水镜里,生死自负。”

他的叫喊,怒骂无人在意。

祝辞盈拿出两个木盒,一一打开,九尾白狐的妖丹和金玄花。

播报声同时响起。

[播报]:一组获得积分六千,总积分七千七百,名次上升至第一。

绝对的,断层第一。

播报结束,秘境里的弟子再次沸腾起来,一时间,无人再敢打她们的主意,只得将目标放到第二,第三名身上。

*

第四日,比试结束。

阵法传送众人离开秘境。

俞永霁满面春风,郑重宣布:“恭喜一组,恭喜少阳宗夺得此次试炼的魁首。”——

作者有话说:云不尽(惆怅:“什么时候才能和我那有趣的网友奔现啊……”

第23章 蓬莱岛(十三)

“恭喜少阳宗,恭喜玉隐真人收了个好徒弟。”

有一个人带头,在场其他宗门的带队人纷纷站起来恭贺。各自说着比试中,少阳宗弟子如何地团结,如何地有勇有谋,以及其他的可圈可点之处。

当然,有人被夸赞,相对应的,便有人受责骂。

——万剑宗的席位。

简阳丘和另一位弟子抬着担架,伤员赵泽浑身缠满白色纱布,脑袋亦没能幸免。唯有露出的一双眼睛可以传达他的部分情绪。

带队长老李长京一甩衣袖,语气愤愤道:“你们不必帮他求情。赵泽在秘境中的所作所为卑劣无耻,丧尽天良,不

配再继续做我万剑宗的弟子。”

赵泽瞪大眼睛,无端的恐慌一点点蔓延至心头。李长京善恶分明,嫉恶如仇,他的行为举止确确实实地触碰到了他的底线。若是赢得比试,他尚且能编出理由堵住他的嘴。可一朝失算,落得这样的下场,他着实无力应对。

他支支吾吾,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简阳丘俯身凑近了听,赵泽说的是,他知道错了,求长老网开一面,不要将他逐出万剑宗。

“他在说什么?”李长京问。

简阳丘垂眸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淡淡道:“回长老的话,师兄在喊疼。”

“疼?被他打伤,被他恶意羞辱的弟子们难道就不疼吗?就该让他长长记性!”李长京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道,“秘境里的事,我已经用留影石记录下来,不日将会送回万剑宗,相信宗主和其他几位长老自有定夺。”

周围陆陆续续有目光汇聚到万剑宗的席位,李长京朝他们拱拱手,然后弯下腰深深地施了一礼。他放低姿态,语气诚恳道:“诸位,万剑宗弟子赵泽品行不端,手段残忍,给各家弟子造成不少损伤。我先在此给你们赔个不是。”

“我向你们保证,待我回到万剑宗,必定对他严惩不贷。他的过错,万剑宗也会做出相应的补偿。”

话说到这份上,其他宗门的带队人不好发作,气也消了大半。

合欢宗的长老第一个站出来打圆场:“有李长老这句话,我们便心安了。”

法宗长老道:“李长老摊上赵泽,属实倒霉。”

其他人表示认同。

——少阳宗的席位。

俞永霁把准备好的木盒交给云不尽,拍拍他的肩膀,脸上笑意又增加几分:“做得好,晚上回府喝两杯。”

云不尽推拒道:“其实这次出谋划策,出力最多的人是师妹。”

曲挽青:“所以,我们一致决定把天灵芝留给师妹。”

徐非淮点头。

俞永霁看向祝辞盈,她没多想,拒绝了。

“单凭我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赢得比试。我们是一个团队,按道理,奖品应该平分。”

第一名的奖品有天灵芝,飞舟和一个心愿。

俞永霁道:“可以。把天灵芝分成四份,炼成丹药,虽然效用减去大半,但足够媲美高级丹药。对了,在离开蓬莱岛之前,你们有什么心愿需要我帮忙完成的?”

曲挽青眸光一亮,她等的就是俞永霁这句话:“有有。俞叔叔,我很喜欢蓬莱岛的人文风景,能否让我用留影石做记录?”

俞永霁哈哈一笑:“没问题。”

云不尽脸色微红:“俞叔,我听说蓬莱岛的月老庙是三十四州最灵验的,我想去求两根红绳。”

“你小子居然还是个痴情的!”俞永霁用揶揄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拿出一张金卡递给他,笑嘻嘻道,“小事一桩。带上这张卡,可以走绿通。”

徐非淮难得说出两句完整的话:“俞叔,我想去药铺抓点药。还有,再去灵兽阁采购一些东西。”

俞永霁大手一挥,给他一大袋灵石:“灵石不够用的话,直接报我的名字。”

最后轮到祝辞盈,她神色郑重地道:“我想请俞叔帮我炼丹。”

炼丹……

俞永霁面露难色:“这个愿望我恐怕不能为你实现。俞家有规定,自祖父那辈起,俞家后人不再炼丹。”

那师兄怎么办?

祝辞盈咬紧下唇。

她拼死拿到七叶幻枝和金玄花原本就是为了将它们炼成丹药,然后给谢让尘服用,帮他重塑灵根。

三十四州,唯有俞家世代炼丹,他们的炼丹技术炉火纯青。所以,俞叔是最佳人选,若连他都无法帮她,那她该找谁?

玉隐真人安慰她道:“盈盈,俞家确有这条家规。既然灵植已经拿到手,待日后多加打听再找人炼丹也不迟。”

也只能这样了。

俞永霁刚想让她换个其他心愿,自己的玉简忽然闪了一下。

他点开玉简,看到发信人,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祖父传来的信息,他要见祝辞盈。

“那个,盈盈,你现在能跟我回俞府一趟吗?我家祖父说要见你一面。”他说。

“好。”

祝辞盈路过谢让尘的位置,顿住脚:“师兄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好白。”

谢让尘靠在木椅里,挤出一丝力气说自己没事。

然下一刻,在他略微震惊的目光中,祝辞盈的手扣上他的腕脉。

至精至纯的灵力不由分说,霸道地涌入他疲累的身躯。

仅一瞬,她松开手。

煞有其事地说:“睡觉时,莫要着凉。”

她随俞永霁离开,谢让尘默默盯着她的背影,手腕处仍在发烫。她的灵力像山缝中流淌的溪流,一点点汇入他的七筋八脉,冲散他的疲惫。

心脏微微地颤动。

谢让尘轻轻弯下唇角,脑海里少女以萧当剑,漫天白羽流星为她所用的画面一闪而过。

*

俞府下人在门口见着俞永霁回来,连忙禀告道:“老爷,老家主在祠堂等着你。”

“知道了。”

俞永霁带着祝辞盈直奔祠堂。

祠堂坐落在俞府西边。金丝楠木制成的大门敞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俞永霁和祝辞盈一前一后走进去。

“祖父,我把盈盈带过来了。”

背对着他的老人应了声,道:“你出去吧,我有话要单独和她说。”

俞永霁和祝辞盈对视一眼:“盈盈安心,祖父脾气很好,是个好相处的人。你不必害怕。”

祝辞盈点头。

俞永霁出去时顺带合上门。

“说说吧,你为何会开天眼?”老人说话的同时,转过身来。

他的头发胡须全白,脸颊瘦削。一双眼睛的瞳仁又黑又亮,仿佛蕴含着勃勃生机。三百多岁的年纪,纵然身体老去,脸上的皱纹却生的极少。

依稀可见他年轻的模样。

祝辞盈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正看见他的脸时,眼眶仍然一湿。隔着薄薄一层水雾,将他与印象里那个十多岁的男孩重合在一起。

“别人教我的。”她说。

俞浩初微微一愣:“开天眼一术乃三百年前我俞家中人所创。这些来,我从未传授给任何人,包括俞永霁和他父亲。现在,除了我,当无人会用。”

“那么,教你的人是谁?”

祝辞盈没立刻回答。她动身走近摆放灵牌的长桌,左手拿过一旁的三根长香,右手燃起灵焰点燃,然后举过头顶拜了三拜插进一个灵牌前的香炉里。

俞浩初并非到了老眼昏花的地步,是以,他看清楚了那灵牌上刻的一行字,“爱女俞氏闺名霏霏生西莲花位”。

“你,你……”他惊讶地张了张嘴。

祝辞盈深吸一口气道:“传授我开天眼法门的正是俞家中人,俞霏霏。”

俞浩初微张的嘴巴,再也合不上。

良久,祠堂里的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叫祝辞盈。”

“你是祝姐姐!”

俞浩初热泪直流:“太好了,太好了,你没死…我以为你三百年前就……”

过去百年,俞浩初的模样变化很大。

祝辞盈心情复杂地听他讲话。

在仙魔大战结束后,蓬莱岛主曾亲自去了一趟清微宗,遍地的血肉碎末,令他的精神大受打击。

从那以后,他一夜白头,不顾宗族反对为女儿立了牌位,放进祠堂。俞浩初时常在后半夜听见他的屋子里传出咳嗽声,直到某日族会上,岛主咳出血,把家主之位传给他,然后早早离世。

“父亲其实很疼爱姐姐。自姐姐与他意见不合,偷偷离开蓬莱岛的那日起,他便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但两人碍于面子,谁也不肯低头,竟连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祝辞盈心中沉沉地叹一口气:“师姐离世前想必也在

后悔。”

祠堂里悲伤的气氛久聚不散。

俞浩初悲痛惯了,早早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祝姐姐,你能活下来,姐姐一定很高兴。”

“浩初,除了大师兄,没有人能在魔君手下活着。”祝辞盈如实说道。

尽管真相打击人,她也不想欺瞒他。

俞浩初眼里希冀的光渐渐熄灭。

祝辞盈继续道:“不知因何缘故,我转生到这个时代,并意外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所以,我才能认出你。”

这三百年是她偷来的时光。

“无论怎样都是祝姐姐的机缘。”俞浩初真心地祝福她逢凶化吉。

他朝俞霏霏地灵牌拜了拜:“希望姐姐的在天之灵能时时刻刻保佑祝姐姐。”

他对祝辞盈说:“有什么需要,我定拼尽全力帮扶。”

祝辞盈还真的有事需要他帮忙:“我在逆境中采到了七叶幻枝和金玄花,之前想着求俞家主帮忙炼成丹药,但碍于俞府的规矩没能办成此事。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请你通融一下,助我完成此事。”

“因为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在等着这枚丹药。”

“这有何难。”俞浩初叫来俞永霁,命他尽快准备炼丹。

“祖父,俞家人不能炼丹,这不是你定下的规矩吗?”俞永霁狐疑道。他心底更多的震惊,盈盈究竟跟祖父说了什么,让一向死板的他主动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

俞浩初笑着踹他一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句话你没听过?”

“是,孙儿知道了。”俞永霁扶住差点被踹断的腰,一步步走向门外,给祝辞盈抛去一个“不愧是你”的眼神。

祝辞盈的心这才彻底静下来。

她在祠堂里静静坐了一会儿,方才离开。

*

玉隐真人,曲挽青一行人回到俞府已经是傍晚时分。俞永霁安排好下人招待他们用饭,自己又一头扎进炼丹室。

“老爷让搬来的酒酿,贵客请品尝。”

下人给玉隐真人和云不尽斟了酒。

曲挽青和徐非淮喝的依旧是度数不高的果酒,到祝辞盈时,谢让尘叫停下人准备斟酒的动作,自己主动掂起一旁的茶壶给她倒茶。

曲挽青看见,小声和徐非淮道:“师弟你看,江师兄多心细。”

徐非淮天生嗅觉灵敏,少女身体凑过来时,更加清晰地闻到了她的发香。

于是,他面色古怪,白皙的脸庞浮起一丝红晕,讷讷点头:“嗯。”

另一边。

祝辞盈轻轻抿了口茶:“夜间喝茶,师兄想害我整晚睡不着觉吗?”

谢让尘陪笑道:“是我考虑不周。如果你真的无法入睡,我陪你唠嗑,就当赔罪了。”

照他的说法,今夜她要失眠。

“我说笑的,别当真。”

等一桌饭吃得七七八八时,祝辞盈主动离开,回房睡觉。

路过庭院,瞧见秋千时,她停住脚,远远的看了片刻。廊道里一片漆黑,她的影子在月光照耀下拉得很长。

只要向前迈出一脚,她便能踏入光明地带,通往门洞尽头的那架秋千。

师姐曾经坐过的秋千。

但她没有迈开脚。

最终走入更黑的深处。

*

化龙河。

一团白色的光团逐渐生长出手脚,头和耳朵……

他趴在河面,透过清澈的河水看到自己的身影,九条白色的尾巴一一舒展。

九尾白狐望向渡青山深处地带,咧开嘴恶狠狠地笑了起来。

元婴期修为的大妖哪有那么容易死的,那女修还是太年轻。

他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白狐迈开蹄子,奔入深山。

他要和他的老朋友,那条臭虫做个交易——

作者有话说:晚点抓错别字。

换了新笔名,欢迎到vb.晋江金相玉映找我玩。

第24章 应龙骨(一)

“死臭虫,少装睡了,你早就醒了是不是?”

渡青山深处,一块巨石前,白狐蹲坐在地,两只前爪用力地抓向石头,留下数道深深浅浅的痕迹。

“呦呦呦,这不是有九条命,命超级多的,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后裔,九尾白狐吗?你可离我远点吧,隔着两个界面我都闻见你身上的臭味了。啧,几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拉了哈哈哈哈。”

白狐被他冷嘲暗讽,气得直跺脚:“你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吧?封印三百年,身上法力如今还剩多少?只怕连冲出封印都费劲。”

他贱兮兮道:“需不需要我帮忙呀?”

白狐耳朵清净一瞬,又被一道龙吟声穿透:“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他舔舔爪子,身体已经开始有变透明的迹象。

“行了,被我骂就是你活该,少破防。”

白龙:“……”滚啊!

“你也看到了,我活不久了。临死之前,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白狐道。

和斗了几百年的死对头谈交易,白龙总觉得其中有诈,臭狐狸分明是不安好心。

他有心拒绝,但听白狐继续说:“我以神魂为祭助你解开封印,你帮我杀一个人。”

“我为什么要帮你做吃力不讨好的事?”白龙嗤笑道,“这封印每天都在减弱,总有一天,我能冲出去。”

他看似在回怼,实则背后出了冷汗。

下这道封印的人修为极强,世所罕见。如果要凭他自己的力量冲出去,至少还需要一千年。

白狐却无多少时间与他斗嘴,直白地道:“那人身上有你想要的金玄花。”

白龙一怔,随后眯眯眼睛。

“没时间了,你应或不应给个准话!”

“我应。”

“好!”白狐咬破右爪,鲜血抹在石头上,“今日我在此以全部神魂为祭,无怨无悔献给应龙,助他冲破封印。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他的身体一瞬间爆开,无数白色星芒涌进石头中,静寂百年的渡青山在今夜开始剧烈震动。

石灰倾泻一地,巨石滚进村庄,引起一串嘈杂的呼喊和鸡鸣狗叫的声音。

天空乌云翻滚,隐隐有闷雷的响声。

一道龙吟贯彻天地,蓬莱岛附近的海水紧随其后掀起滔天巨浪。

今夜注定是难眠的夜晚。

祝辞盈又梦见了初次登上蓬莱岛的时候,妖龙作乱,岛上生灵死伤无数。

她站在四处逃散的人群中,周围没有她熟悉的师兄师姐。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右手心,握的不是剑,是一根白色长萧。

祝辞盈恍然,此情此景竟不是前世。

重来一次,她孤身一人,依然无惧无畏地冲去了白龙所在之地,拼着一副血肉之躯,与他殊死斗争。

“够了,阿盈。”

祝辞盈听见熟悉的嗓音,正要抬头看来人却被他的一只手掌按下去。

“二师兄。”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没让眼泪掉下来。

云苍禹按了按她的头,咧嘴笑时,露出一小颗虎牙:“阿盈,你做的很好。”

她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可是,我保护不了你们所有人,空有一身天赋……”她宁愿不要。

“可,我们不想看到你有压力负担。阿盈好好休息,我代表清微宗所有人希望你今生做一个自由快乐的姑娘。”

“师兄!”祝辞盈自梦中惊醒。

额头上一阵冰凉,她抬手去摸,触碰到一个湿透的布巾。

“你醒了。”谢让尘就候在一旁,端来一碗汤药,“突破元婴期,你的灵力尚未稳定汇入丹田,导致它在筋脉中乱窜,引起高烧。”

祝辞盈捧起药碗,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视线刚得空便看见谢让尘递过来一颗白纸包裹的糖。

“去去苦味。”

祝辞盈拿过糖,没急着拆开吃。自醒来以后,她的心就跳个不停,总觉着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

“外面是不是发

生了什么事?我心中一直坠坠不安。”祝辞盈问,“师姐她们去哪儿了?”

“真是瞒不过你。”谢让尘无奈道,“昨夜白龙冲破封印,重现人世,四处作乱。海水倒灌,俞家主忙着炼丹抽不开身,老家主和玉隐真人带一众人展开护岛大阵保护蓬莱,其余各派长老率领众弟子讨伐白龙。”

“云不尽,曲挽青和徐非淮都去帮忙了。我身无灵力帮不上忙,玉隐真人叫我照顾好你。”

祝辞盈抓起盖在被子上的外衫:“烧已经退了,我去帮忙。”

谢让尘背过身,给她留足私密空间穿衣服。

“没关系,白龙被封印多年,实力大不如前,而且她们人多势众应该抵挡得住。你就安心再休息一日。”

祝辞盈扣紧腰带,绑好衣袖上的红绳,来不及戴上珠钗,她便随意扯过一个发带挽起头发。

她从谢让尘身边路过,谢让尘并未阻拦她,他耸耸肩道:“我身无灵力,你若执意出门,我拦不住你。”

他倒是给她找了一个好理由。

“多谢。”祝辞盈推开门,走出去。

谢让尘深感无力。之前,他神魂出窍帮祝辞盈释放她被魔气夺走的灵力,助她突破元婴期,仅仅办了一件事就令他的身体元气大伤。

如果在灵根未恢复前,再出窍一次,身体铁定是支撑不住的。

即便如此,他仍在她离开时,分出一抹神魂跟着她,好在她有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赶过去救她。

做这些,实在是因为师妹为他做得太多太多。他暂时无以为报,只能用这种方式为她挡灾消难。

*

祝辞盈想,自己做过的梦大概是个预知梦。

蓬莱岛的一处街市上,人流涌动。

人人面色惊恐,各自背着行礼,带着小孩子寻找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躲避灾难。

祝辞盈抬头。

天空灰蒙蒙的,偶有闪电划破天际。

倒灌的海水被护岛大阵抵挡在外,两相碰撞产生巨大的撞击声,整座岛屿都在激烈的晃动。

祝辞盈逆着人群走向渡青山。

一切都和梦境里发生的事重合。

摊位上的物品无人问津,祝辞盈放了一块灵石,拿走一把仿制的成色不错的剑和一套衣服。

路过水神祭的曙光台时,她又留下字条,拿走一块留影石。

*

渡青山。

白龙一甩尾巴抽飞十几个人。

曲挽青和徐非淮一同飞身上前接住云不尽。

“他的修为在我之上,至少是合体中期。”云不尽擦掉嘴角的血道。

“这可如何是好?玉隐真人在支撑护岛大阵,一旦抽身,蓬莱岛就要被海水淹没。”曲挽青焦急道。

徐非淮蹙眉说:“开启护岛大阵,岛上的人不能出去,其他人也进不来,就算搬救兵也行不通。”

云不尽拿出玉简发出一条消息,视死如归:“目前唯有死战,别无他法。”

几位合体期的长老牵制白龙一夜,早就耗空灵力,无力再战。

而修为不如他们的弟子与白龙交战两招后,折损的折损,逃跑的逃跑,浩浩荡荡的人踏入渡青山,如今却十不存一。

“哈哈哈哈,百年过去,你们修真界的修士还是一群孬种。”白龙在天空中盘旋,眼底是对他们浓浓的蔑视。

忽而,一声鸟儿的啼鸣打断他的话。

一团火球迎面直扑白龙面门,白龙口吐水柱抵挡。水火交融的瞬间,水蒸气滋滋往外冒。

云不尽指尖破了一个小口,鲜血已经止住,他的双手保持着结印的手势,脸色有些发白。

云家嫡系弟子方能掌握的凤凰印,真正地用出来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消耗灵力。

“你们两个先回俞府,我断后。”

曲挽青红了眼眶,坚决不回去。

徐非淮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原地不动。

“不行,少阳宗没有遇见危险丢下同门独自逃跑的规矩,不就是死吗?我们死在一起,即便到了酆都地府也不孤单。”

曲挽青双手汇聚灵力渡给云不尽。

徐非淮照做。

“你们还真是……”云不尽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过了一招后,白龙终于提起半分兴趣:“凤凰印,有点意思,可惜实力弱了点,否则能陪我好好玩一玩。”

“凤凰展翅。”云不尽变换法诀。

凤凰展开尾巴上的翎羽,每一根都化作锋利的剑刃,将白龙团团围起来。

“雕虫小技。”白龙眸光一厉,“神龙摆尾。”

白龙的鳞片是世间少有的宝物,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凤凰尾羽根本不足以击穿他的防御。

他的爪子撕向尾羽,轻易将其撕破,凤凰惨叫一声,云不尽低头吐出一口血,半跪在地。

“师兄,吃这个。”曲挽青立刻拿出疗愈内伤的丹药给他。

徐非淮抽剑挡在两人身前,一副保护的架势。

惹得白龙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不自量力。我让你三招如何?”

徐非淮没有丝毫犹豫的意思,上手就是三计最强的杀招。

但这对白龙来说无异于在给他挠痒痒,白龙做出享受的表情,甚至指了指自己背上的某处鳞片道:“哎呀,在家睡得时间长了,没有注意好好保养鳞片,颜色都有点暗沉了。”

“啧啧,来来,往这儿打,帮我抛个光。我可以饶你不死呦。”

徐非淮眼神暗了暗,咬破指尖擦过剑身,灵剑宛如有生命般吸干血液,变成一把血红的剑。

徐非淮朝白龙指的地方打出一道剑气,血红光芒闪过,白龙吃痛,手指沾染到一片温热的湿意。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血,是他自己的血。

不可饶恕!

“你看,真打出血来,你又不乐意。”徐非淮嗓音淡淡道。

“你小子别得意!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的招式虽然厉害,但相应的也会消耗你的寿命没错吧?”

徐非淮不欲与他多言,曲挽青拦住他:“不可以师弟,这样下去没能杀死白龙,你自己便要死在这里。”

“你先带师兄走。”

云不尽道:“你们走,我留下。”

“你们三个人嘀嘀咕咕啥呢?”白龙故意装作听不见,掏掏耳朵道,“有什么好纠结的,既然你们都不肯走,那就一起留下来等死呗。”

云不尽重重地咳两声,疲惫地撑住眼睛:“这下,咱们都走不掉了。”

白龙的三道水柱自天上疾速下坠,曲挽青毫不怀疑,被它击中,自己一定会被穿成串。

关键时刻,是一只火红色的三足鸟出面护住他们三个。

“臭虫休要伤我恩人。”

“三足金乌?你也要来坏我好事。”白龙恨恨咬牙。

“臭虫!要不是你百年前偷蛋不成,我儿也不会一出生差点夭折了去!今日新仇旧账一起算!”

两只兽在空中缠斗。

徐非淮得以松了口气。

曲挽青方从惊吓中回过神:“三足金乌为什么会来帮我们?”

徐非淮解释道:“我刚进入秘境里的时候正好落在他的洞穴中,他的孩子气息很弱,自身灵力不够,破不了壳。我帮了他,因此结下因缘。”

他没说完的是,小金乌破壳时,不哭不闹已经没有气息了,是他用心头血救活了小金乌。三足金乌感谢他的大恩大德,让他采摘灵植,他只拿了一株价值三百积分的灵植,剩下的留给小金乌长身体用。

“趁这个间隙,我们快去找个地方,让师兄休息。”曲挽青的话将他拉回现实。

徐非淮背起云不尽,最后看了一眼三足金乌,转身和她离开。

三足金乌与白龙过了上百招,两人身上都有挂彩。

然而,赶上秘境闭合,三足金乌的孩子还在里面,他不得不回去。

他低头巡视一眼,没有发现恩人的身影,便暂时放心离去。

白龙得以喘息,这回再无人能阻挡他。

他一尾巴甩晕剩下几个老骨头。

忽然一道金光闪过。

“应龙,三百年不见,你仍旧恶根未去。”

这声音是……

应龙循

声看去,金色的瞳仁中倒映出一个青年的身影和那张他毕生不敢遗忘的青色猞猁面具,瞳孔骤然间紧紧一缩。

鼻孔里喷出灼热的鼻息,应龙强行压住脑海里被他碾压的一幕,平复好不安稳的心情。

“这般作恶,不知悔改,不若让我再封印你一次。”

应龙一听,装不下去了。

他从云端降落,五爪深陷泥土,弓起身子,张口喷出一道闪电。

肆虐的海水被闪电劈中,停在半空。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狗腿般的讨好声:

“大人,你说笑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加起来都不如我应龙知道做错事就要及时改正。我可比那头臭狐狸的品德好太多了。”

应龙别无他法,为了能活下去,只得把死对头拉出来反复鞭尸——

作者有话说:九尾白狐:“想死,但该死的另有其人。”

第25章 应龙骨(二)

海水停止倒灌,定在原地。

“怎么回事?”俞浩初远远望了一眼渡青山的方向,心中忐忑万分。

“兴许是白龙那边出现了什么变故。”玉隐真人道。

两人谈话间,谁也没有放松,依旧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维持护岛大阵。他们不敢保证这是不是白龙施展的某种阴谋诡计。

俞浩初派出灵鹤前往渡青山查探情况。

另一边,俞府的炼丹室内,俞永霁正专心致志地做最后一道工序。

金玄花再加上七叶幻枝炼成的丹药,效果非同凡响。资质最差的凡人吃了也能生出上好的灵根来,也不知何人有此等福气,让盈盈在秘境里拼了命也得从九尾白狐手里抢过来……

*

“你是那种知错就改的兽吗?”

应龙点头如捣蒜:“知错就改,对,没错,说的正是在下。”他真的不想再被封印了啊!

青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一个地方,应龙侧头看去,便听他说:“可你看,那边都是你杀死的修士,尸体还在地上。我眼睛没瞎。”

“都是……误会!”应龙求生欲爆棚,灵机一动,一时间忘记自己会飞,四肢在地上爬走,那姿态像极了村子里随处可见的猫猫狗狗。

他用爪子抛出一个大坑,含着不甘与愠怒对着尸体低了低头表示默哀,然后转了个身,对青年低了三次头。

龙族低头等同于人族磕头。

应龙可谓是怂了。

他掩埋好尸体,消灭自己的“罪证”,又屁颠屁颠地爬回青年身前。

隔着一层面具,他看不透青年的表情,更别提揣摩他此刻的心情。

只是方才,青年伸出手的时候,那只手看着似乎有点小,有点白,手指有些细。不完全像成年男子的手。

应龙压下心底的疑惑。

“那地上的血迹呢?”

应龙点头哈腰:“也是误会,误会。嗐呀,什么血迹呀,这是我吃果子时滴落在地上的汁水。”他一尾巴扫过去,带起一地尘土盖住血迹,当作无事发生。

“是吗?”青年背起手,手心全是冷汗。

“大人有何事大驾光临蓬莱岛?”应龙见他没有继续挑刺,主动找了话题。

态度是一等一的好,比凡界皇宫里的奴才对皇帝还要毕恭毕敬八分。

“我来取一样东西。”他说。

应龙狗腿道:“大人要什么?小的为你代劳。”

“龙骨。”

“龙骨嘛不难弄……等等,你要谁的龙骨?!!”

应龙吓破了胆。

“我是说真的。”面具之下,祝辞盈眸光微冷,给他两个选择,“你是自己主动献出来,还是我来取?”

这让他怎么选?应龙欲哭无泪。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他的命怎么就这样苦,刚刚冲破封印马上又要死了。

难道他活着就是为了等死吗?

应龙一口气哽在心中,七上八下没个着落。早知道他会来,自己就不听臭狐狸的话,乖乖待在封印里不好吗?好歹还有一条命在。

脑子里,死还是活两种念头扭打在一起,应龙半晌拿不出像样的主意。

祝辞盈向前迈出一步。

应龙连连后退,爪子上下乱动,他不知道祝辞盈要取他身上的哪块骨头,也不知该护住哪个地方。

“指骨可以吗?”他小声问。

“不行。”

祝辞盈说:“我要你脊骨上的那一截龙骨之精华。”

可以移植给剑修,充当剑骨的骨头。

“你怎么不把我的护心鳞也一并夺去!”他再胆小也是有脾气的。

“你愿意给的话,我也能接受。”

“噗。”应龙哽在心头的血终于吐了出来。

“你别靠近我!我自己会取。”

祝辞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球,然后在地上扭曲爬行了一会儿。

她抱臂看戏,应龙却趁着她的这个动作看清楚了她手腕处的红绳和一只银色的铃铛。

好像在哪里见过诶。应龙仔细回想,于记忆深处传来一道人影,白狐临死前传给他的最后的记忆。

他记得,白狐让他杀掉她来着。

好啊,应龙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

他重新变回自己那副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模样,纵身一跃盘旋在高空:“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冒充他欺骗我!”

被识破了。

祝辞盈摘下面具,脱下摊子边拿到的不合身的外袍。

金色的衣裙在绿油油的山中格外扎眼,应龙凶狠的目光想把她盯出窟窿。

祝辞盈吸了口气调整内息,玉箫在手中转出花,横在胸前。

两缕垂落的发丝无风自动。

与应龙交上手的瞬间,祝辞盈手背被风刃割出两道很深的口子。他的功力不知因何原因在百年消磨中不减反增,祝辞盈的血肉之躯是无法与之比拟的。

很快,应龙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眼前的少女身法诡异,每次躲闪都能恰到好处地避开他的攻击,快得不可思议。像是经过常年锻炼,磨练出的机关木偶一般。

他深知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瞧准机会利爪掏向她的丹田。祝辞盈反应极快,用玉箫格挡。

但听“咔嚓”一声,玉箫上的裂痕向两边飞快扩张,碎成两节。

祝辞盈心神一动,后背上事先贴好的瞬移符带她退出十米开外的地方,躲过致命一击。

“看你没了武器拿什么和我斗。”应龙得意洋洋道。

祝辞盈默默收好玉箫,从储物袋拿出一柄剑。

“我原本不想用剑。”

她握住剑柄,一点点拔剑出鞘:“你是第一个逼我用剑的。”

“你应该感到荣幸。”

她握剑的手在颤抖。

应龙却以为她在害怕。

只有祝辞盈知道,她其实是在兴奋。

两辈子加起来,她还是最喜欢用剑。

而她手中执的这把剑是仿制师兄的玉凰剑,色如霜雪,映明月。

“会用剑又如何?”应龙不以为意。

祝辞盈浑身血液沸腾。握剑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她提剑,飞身来到应龙身前,剑尖对准他胸口的一片龙鳞。应龙抬爪想像上次折断玉箫一样折断她的剑,可他没有得手。

他长长的指甲整个被剑削平。

他心中一凉,隐隐生出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而祝辞盈手中的剑却拐了个弯,再次削掉他的一根龙须。

“有了龙须就可以做龙须糖了吧?”她自言自语道。

应龙脸色煞白:“谁跟你说龙须糖必须得有龙须才能做?”他第一个站出来砍死散播谣言的人!

“我师兄。”祝辞盈说,“你要和他打架吗?其实你们三百年就打过一次了。”

“三百年前?”应龙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旺盛。

“是啊。”

“在他面前,你连半分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你师兄是……”应龙笑不出来了。

“他叫谢让尘,百年前封印你的剑修。”

应龙一愣。

祝辞盈立在他面

前,脚下是万丈悬崖。

“你实力太低,不配让他出剑。”

应龙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受到了侮辱,在一对师兄妹手上栽倒两次,整整两次。

半晌,他咬咬牙道:“现在蓬莱岛的护岛大阵开启,他根本赶不过来救你。我先杀了你,叫他追悔莫及。”

“你觉得阵法可以挡住他吗?”祝辞盈头也未抬道,“这玩意儿,他动动手指就碾碎了。”

这倒不是她盲目崇拜,实在是师兄的实力太过强悍,早已超出她的预知。

可有一件事,她心里亦清楚:

师兄不会来了。

仙魔大战后,他塑成仙身,飞升上界,不会再过问修真界的事。

昨晚想了半宿,她想明白了,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她在后山捡到的谢让尘,真的就只是少阳宗的谢让尘。

自化龙河见过一面,纵然觉得他们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但那都和她清微宗的师兄没有任何关系。

祝辞盈负剑而立,与应龙拉开距离。

“碰巧,那个招式,我也会一点。”

应龙背后冷汗直流,她说的该不会是……

祝辞盈轻轻地眯了眯眼睛,脚下悬崖忽然在某一时刻开始剧烈颤动。

*

俞府。

炼丹炉下方的火焰逐渐熄灭,俞永霁接过下人递上的锦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体内灵力几乎被抽干,他喘了几口气,喝了一口温茶,才动身靠近丹炉。

打开盖子,内里躺着一只圆润的金光闪闪的丹药。

俞永霁小心地捧起来,脸上的笑容收不住。他迫切地想去祝辞盈的住处,告诉她这一好消息。

他刚踏出门槛,候在门口的小厮便主动把蓬莱岛发生的异动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他。

“什么?我祖父他老人家去开护岛大阵了?”俞永霁急得团团转。他得赶快把丹药交给盈盈,然后去祖父那边帮忙。

下人又道:“真人陪着老家主一起去了,还有曲姑娘,云公子,徐公子都去了。”

俞永霁两眼一黑。如果孩子们出了事,他怎么跟玉隐真人交待。

“那盈盈呢?她没有乱跑吧?”

下人一脸窘迫道:“她也出门了,江公子拦不住她。对了,她出门前,小的碰见过她。她说,请你炼成丹药后,将它交给江公子服用,并为他护法。”

“因为江公子体质特殊,若您这次能帮她处理这件事,她感激不尽。”

俞永霁一拍大腿:“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他赶忙去到谢让尘的屋子,把丹药交给他:“盈盈让我为你护法。这是金玄花和七叶幻枝炼好的丹药,江小友快点服下罢。”

事态紧急,谢让尘张口吃下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很快发挥作用。

因他带着面具,俞永霁看不出他的神色,但见他扣紧了椅子扶手便知丹药已经起效。于是,他不敢再耽搁时间,当即催动灵力为他护法。

第26章 应龙骨(三)

谢让尘能感受地到,体内生长灵根的地方在发痒。

他明白,等自己生出灵根,修为自会随之恢复。祝辞盈给他用的药,药性强,说不定到时候,这具身体的修为能再向后迈进一个阶段。

“老爷,属下有重要的信息汇报。”下人在外禀告。

俞永霁道:“讲。”

“前去抵抗白龙的弟子们死伤一部分,逃走一部分,撤退一部分,目前,只剩一个人守着了。”

他忙问:“谁在守?”

“咱们府上的祝姑娘。”

要不是在给谢让尘护法,俞永霁真的想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师妹。谢让尘蹙眉。

应龙的修为经过三百年消磨早该下跌至元婴期才对,听下人这么一说,带队长老都不是他的对手,那么,他八成在法象期。

这下麻烦了。

谢让尘平静的心因为突生的变故泛起一丝涟漪。

又是这样。

又是在他闭关的时候,在他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失去最亲近的人……

*

祝辞盈脚下,一个金灿灿的高大身影拔地而起,比渡青山还要高。

应龙瞪大双眼,仔细去看,那金色的影子,样貌与祝辞盈别无二致。

他倒吸一口凉气,牙齿都在发颤:“是,是法天象地!”

“你不是元婴期的修士吗?你怎么会用法天象地!”应龙心态爆炸。

“你以为我清微宗只收无用之人?”

清微宗。

应龙脑海中灵光乍现:“你是千机剑尊的徒弟!”

他抖了抖身子。

千机剑尊英名在外,臭狐狸消息灵通,他曾听他说过,千机剑尊的修为已经突破渡劫期,看见他一定要夹起尾巴跑。

等等,应龙往深处想,既然她来自清微宗,那三百年前的那个剑修,定也出自清微宗,是千机剑尊的徒弟之一。

他的记忆忽然停留在上次作乱的时候。同样就在此地,剑修召唤出法天象地。

应龙在他面前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轻轻抬起一只脚,然后自己便毫无尊严地被法象的那只脚踩进泥土,押进百丈深的地方。

自此,睁眼闭眼都是无尽的黑暗。

不得自由。

应龙不敢再继续往深处回忆,掉头就跑。

祝辞盈双掌合十。

法象重复她的动作。

应龙周身空间扭曲一瞬,两只手掌左右夹击朝他袭来。他可以肯定,如果不小心被夹住,那么他一定会变成一团肉泥。

应龙不想变成肉泥,所以他拼尽全部速度躲开法象的手掌。饶是如此,他尾巴上的白毛也被夹断一大截。

“吼——”

他这回真的生气了。

龙之逆鳞除了胸口的护心鳞,还有一处鲜为人知的地方,龙尾巴上的毛发。

那是他求偶用的!没了漂亮的毛发,以后再也没有好看的龙会看中他,与他绵延子嗣。

那他不就绝种了吗?

应龙坚决不会让绝种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瞪向祝辞盈和她的法象,恨不得将她们吞吃入腹,当做养料护理自己的毛发。

当愤怒占据上风,理智将不复存在。

应龙不再顾及任何潜在的危险,仰天长啸一声,脚底下再次颤动。如祝辞盈一样,金光闪闪的龙形法象拔地而起。

祝辞盈心头一震。

应龙竟然突破了合体期。

他的金眸染上一层血光,奋力冲向祝辞盈的位置。

一人一龙的法象正面撞在一起。

应龙的张着血盆大口,牙齿缝里横插着一柄剑。血液自高空低落,祝辞盈手背上的伤口崩裂,又添新伤。

应龙趁机用爪子拍向祝辞盈的腹部。她腾不开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整个人如流星般向后倒飞出去。

他下了死手。

这一击很重很重,有极大概率会留下病根。

祝辞盈的身体再次嵌入山体,引起一股浓烟。她不可避免地吸入一部分,剧烈咳嗽一阵后吐出一口血沫,然后晃晃悠悠地从自己砸出的小山洞走出来。

每一步都觉着虚浮无力。

祝辞盈眼前阵阵发黑。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

那是……死亡的感觉。

山林中鸟儿飞腾,啼声不绝入耳。

勾出她上辈子死亡前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