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前世因(二)
祝府书房,谢让尘合上书册,捏了捏发酸的眼角。
他花了两日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首先,这里是祝府,师妹的家;其次,在幻境中,他的身份是她的兄长,名叫祝连松;最后,根据大量翻阅书册梳理出的时间点来看,幻境中的时间至少比外面早三百年。
三百年前,祝辞盈
,也是他后来的师妹阿盈,出生在凡间的一家商户中。
祝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
祝辞盈自幼锦衣玉食,是祝家娇生惯养的明珠。
可后来,她死时,仅仅十一岁而已。
一人守着他的剑,一人被逼到绝境,一人毅然决然地使出兵解禁术,一人抱着无望的等待五识俱散,魂魄分崩离析。
谢让尘揪住胸前衣襟,心脏生出一股密密麻麻的痛。
进入幻境,他方知,祝辞盈原有幸福的家庭,有爱她的家人。
但清微宗初见时,她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师兄,我许久没有家人了。你别送我走,我喜欢清微宗,我想留在清微宗。”
她那个时候究竟是怀着怎样心情说出这番话。
他疲累地闭上眼,仰面呼出一口气,心口持续性顿痛,久久难消。
这世上,几乎没有人能接受站在自己心上人幸福人生的开头,看着她慢慢走向必然死去的结局。
太过残忍。
“阿松。”书房门口响起两道敲门声。
年轻貌美的妇人抱着婴孩走进屋,声色柔和道:“书看久了,歇歇眼睛,我叫人给你送来了热汤。”
谢让尘连忙起身:“阿娘。”
祝连松的母亲名叫舒梅,美貌多才,性情温婉贤淑,却又和她的名字里的“梅”字一样,骨子里藏着韧劲。
谢让尘乖乖坐着,捧住热汤一口一口地喝。
舒梅在一旁看着他,不时地去逗弄怀中女婴。
幻境里的事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他的灵魂附着在祝连松身上,一言一行都出自祝连松,而非他自己。
“阿娘累不累?我来抱一会儿妹妹。”他喝完热汤,气力恢复大半。
“是替阿娘抱,还是松儿自己想抱?”舒梅含笑问。
谢让尘:“是我。”
他小心翼翼地从母亲怀里接过妹妹,用指尖轻轻地戳了一下她的脸颊,婴儿的脸粉白可爱,软得像面团一样。
呼呼大睡的女婴似有所感,不乐意地轻哼两声,睁开眼睛。
谢让尘和她对视,目光一顿。
由衷感慨,他妹妹的眼睛可真好看,又黑又亮,像库房里存放的黑宝石。
小少年愣神片刻,忽然扭头对母亲说:“阿娘,你来做个见证!”
舒梅:“见证什么?”
谢让尘伸出自己的小指,如同平日与玩伴拉钩发誓,他嗓音稚嫩,神情无比认真道:“请阿娘做见证,我祝连松作为满满的兄长,将来必定护妹妹一生圆满。”
话落,他的手指蓦然一紧。
低头去看,原来是妹妹给予他回应,奇迹般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小少年直觉不可思议。
祝辞盈朝他笑了笑,手指传来的温度又热又烫,跟天边的太阳似的。
舒梅把两个孩子圈在自己怀里,露出一个十分幸福的笑容。
很快,祝辞盈满一岁,父亲祝凌云花费重金要给她举办抓周宴。
谢让尘起了个大早,第一件事是穿好衣服洗净脸,跑到妹妹的院子。
“阿兄。”祝辞盈朝他招招手。
她学说话比走路早,口齿伶俐,发音清晰,深得家人怜爱。
“走,我带你去前厅。”他如今九岁,力气比去年增长不少。
谢让尘习惯性地张开双臂去抱她,祝辞盈只牵住他的一只手:“阿兄,走。”
他懂她的意思,她长大了,不需要再被抱着走。
于是,他伸出的另一只手改为摸摸她的头。原来,一向要强的师妹从婴儿时期就开始崭露锋芒。
祝辞盈立刻收起笑容,不太高兴地皱皱眉毛:“长不高。”
谢让尘:“有阿兄保护你。”
默了默,又道:“一辈子的那种。”
他抓住她的手一步步走向院外。小少年的手掌不大,却能牢牢地握住比他更小的手。
今日府上来了百十位宾客,祝家张灯结彩,大摆宴席,竟然比过年还要热闹。
依照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习俗,家中每一个婴孩一岁生辰时都要举办抓周宴。
宴会流程简单,腾出一片空地,摆上些笔墨纸砚,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刀枪弓箭之类,然后让婴孩自主选择。婴孩拿到什么,未来就把她朝对应的方向培养。
当然,这其实只是一种满足婴孩好奇心的娱乐活动,当不得真。
但祝连松自己就是个例外。
阿娘说,阿爹希望他学武,所以在抓周宴上布置一堆刀枪弓箭,可他似乎对这些并不大感兴趣,走来走去一件没拿。
阿爹登时心灰意冷,命人去拿几本书籍来,而就在下人去拿书的空子,他愣是从一堆武器里捡起一个鲁班锁,就势坐在地上玩起来。
阿爹见他对鲁班锁爱不释手,也只是笑笑。一到夜里,他便和阿娘哭诉:“咱们的松儿以后是想做摆弄机关做工匠吗?我精心准备那么多好看的宝剑,他为什么一个都不选……难道是我挑的不合他的眼?”
“兴许是他不喜欢。”阿娘笑他都当爹的人了竟还跟她哭鼻子。
祝凌云才不管那些虚的东西,他只知道在他的夫人面前,尽管展示出最真实的自己和最纯粹的情绪。
所以,当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以后,他就暗戳戳地想方设法解开自己的心结。比如,他时常抱着祝辞盈去书房,不经意间让她瞧见满满一墙的宝剑;祝辞盈蹒跚学步时,他便踩点去她的小院子舞上一套剑法……
这回抓周宴,他势在必得!
再说,满满的抓周宴,他忙忙碌碌准备了大半月呢!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老爷,都准备好了。”管家趁祝凌云空闲之隙,低声禀告。
“书籍,琴棋书画之类可都拿远了?”
“全部锁在库房了。”
祝凌云满意地点点头:“时候不早了,去让松儿把满满带过来。”
“是。”管家领命离开。
祝凌云捋平衣服上的褶皱,目光瞥向不远处的空地,管家依照他的吩咐,摆满锋利的宝剑。
一刻钟后,抓周宴的主角到了。
刚满一岁的祝辞盈步履蹒跚地走在最前面,那张眉眼与他八分相似的脸上充满倔强之色。她身后紧跟着的是谢让尘,后者微微张开双臂,随时准备着在她即将摔倒时第一时间接住她。
祝凌云一看这么个情况,眉心蹙了蹙,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祝辞盈,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
祝辞盈张口喊道:“阿爹。”
祝凌云捏捏她软乎乎的脸:“满满,阿爹带你看看给你准备的礼物。”
像迫切得知中奖结果似的,他三步并做两步抱着女儿走进抓周宴现场,弯身把她放下来,又在确保她站稳脚跟后才松开手:“满满去挑自己喜欢的。”
祝辞盈转转自己黑滚滚的眼珠,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款式长短不一,镶嵌各色宝珠的剑。
谢让尘慢她一步,待瞧清楚地上的物件后,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
对于阿爹的行径,他表示十分无语。
虽然阿爹自小有经商的天赋,接手家族产业后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要说起他的爱好,并非金银财宝,而是剑。
他爱宝剑,也爱剑术。
如痴如狂,乐此不疲。
幼时,他未在抓周宴上择剑,阿爹遗憾许久。
谢让尘抬眼看看无从下手的幼妹。
老实说,他不反对满满学剑,因为满满是与他血脉相连亲人,无论满满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支持她,肯定她。
祝辞盈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满满大概是不喜欢……”祝凌云略微有些颓败地说。
谢让尘沉默地望向地上的
长剑,又看了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脑海里想的全是多年后她每次握剑时,面上不自觉露出的快意笑容。
心中蓦然有了一个答案。
未必。
相反可能非常喜欢。
果然,他的想法很快得到证实。
“阿爹,剑,喜欢。”
祝辞盈指着一把剑,回头扯扯自家爹爹的衣袖,眸光明亮纯澈:“阿爹,阿兄一起练剑。”
*
又一年冬末,人间下了一场大雪。
祝辞盈两岁,谢让尘十岁。
雪刚停,祝辞盈拉着兄长跑到院子,吵嚷着要堆雪人。
谢让尘极有耐心地教她:“先抓一把雪握在手心,然后用力攥紧,再放在雪地上慢慢滚一圈,滚成大雪球。”
她听话地抓着雪去滚雪球。
寒冬腊月,祝辞盈身穿一件红袄裙,头上戴着阿娘缝的红色虎头帽子,两边各缀着一颗白色毛球。
雪球越滚越大,她的鼻子和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谢让尘懒懒地靠在树边,颇为享受地看着她在雪地里跑来跑去。
如此可爱的师妹,若非身在幻境,恐怕此生难见。
片刻,一个雪球滚到他身边,祝辞盈满眼期待:“阿兄阿兄,雪球。”
谢让尘帮她把一大一小的雪球上下叠放在一起。雪人初具雏形。
“手可冻坏了?”他俯下身,牵住她的手贴放在自己脖颈两侧。
用手传递温度太慢,直接触摸人体更快些。
“我不冷。”
她调皮地跑开,抱住雪人。半晌,突然回头看他,十分无助地说:“阿兄,它没有手。”
谢让尘往四周看看,捡起两根枯木枝插进雪人身体里:“现在有了,它可以抱满满了。”
“太好了!”她高兴地抱住他的腿左摇右晃,冲他撒娇,“阿兄,我还想要一个小猫雪人可以吗?”
他低头看她,祝辞盈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顶着虎头帽上绣的毛茸茸的耳朵,模样可爱又娇憨,活像一只尚未长成大老虎的猫仔,直教人心化成一滩温水。
“阿兄给你做。”他揉揉她的脑袋。
堆完雪人的第二天,祝辞盈高烧不退,卧病在床。
谢让尘哪儿也没去,就在她床边一直守着,亲自给她喂药,无数次替换冷水浸湿的帕子帮她降温。
祝连松推掉所有生意上的事,找城中最好的郎中为幼女治病。
舒梅独自打理府中事物,得空便来和他一起照顾祝辞盈。
这场病来势汹汹,她连喝三日汤药仍未见好转,睡梦中常常呓语:“阿爹阿娘请不要责怪阿兄,是满满自己贪玩,没有照顾好自己。”
谢让尘搬张凳子坐在她床头,拿下她额头上的帕子,浸过冷水重新放回去。
祝辞盈难受地翻了个身,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叫他:“阿兄。”
尽管发着热,意识还是清醒的。
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满满。”谢让尘开口,嗓音沙哑道,“再坚持一会儿,阿爹出门找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夫了。”
“阿兄,很厉害的大夫给满满治病,满满就不用喝汤药了吗?”祝辞盈眸光微亮,几近渴求,“汤药好苦,我一滴都不想喝。”
“不喝药,病怎么会好?”他替她掖好被角。
家中阿爹阿娘,包括他都喜欢吃辣,而满满则不同,对于吃食口味挑剔,酸甜苦辣咸,除却咸,其他一概不尝。
小少年勉强露出一抹笑,摸摸她的头,十岁的他读过许多书,已经能讲出一部分人生哲理:“人生本就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总要全部尝过一遍才懂得珍视自己喜欢的事物。满满也是。”
“等你病好了,我教你一套新的剑法,还有最近新研究的机关术。”
祝辞盈见他眉宇间夹杂的沉痛消散几分,方才冲他笑笑:“好哦,阿兄说话算话。”
随后又因为精神不济沉沉睡去。
谢让尘再一次尝试凝聚灵力,不出意料,又失败了。
这里是幻境,他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少年,身上何来灵力。
再者,即便有也无用。
幻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发生的事却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
他抚摸着女孩滚烫的脸颊,黑沉的眸中疼惜之意尽数圈在朦胧的水雾之中,一滴滴落下去,打湿枕巾。
屋外风云变幻,日光时有时无,屋内明明暗暗。
谢让尘抬手抹脸,当手指触碰到似乎是水的潮湿,缓缓垂下眸,目光定格在指尖的莹湿之上。
算算,两世加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流眼泪。
只因心爱之人饱受病痛折磨,无人能救她脱离苦海。
尽管理智告诉他,师妹会平安无事。
可他的心依旧被紧紧揪着,仿佛随时会爆开一样。
他沉浸在幻境中,看着师妹泡在蜜罐中一点点长大,明媚似朝阳。
却也痛恨自己身处幻境,看她身受折磨,缠绵病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间的郎中治不好她的病。祝辞盈天生剑骨,此次发病并非受寒发热,而是因为她没有修炼,体内没有灵力,控制不住剑骨的力量。
喝再多的汤药都无济于事。
他跪在她的床前,将头埋在她手边。
谁来,谁来救救我的满满……
“松儿!松儿!”祝凌云急切的呼喊声将他从悲痛的情绪里抽离。
谢让尘忙把脸上的泪擦干净。
他乖巧地打开门,迎他进屋。
“阿爹。”
“松儿,我在外面碰上一位仙长,仙长法力高深,他说他能治好满满的病!”祝连松激动地拍拍他的肩膀,“我把仙长请过来了,满满有救了!”
仙长?是修士吗?谢让尘沉默地想,远远地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令郎果真对幼妹照顾有加,兄妹情深。”
这声音……
他惊愕抬头,双瞳中映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来人身穿雪白道袍,腰间悬挂一块玉牌。
玉牌之上刻有“清微”二字。
师尊!
江樽月瞧过一眼躺在床榻上的女孩,温声道:“放心,我既然来了,定会让你妹妹平安无事。”
谢让尘双手抱拳,身子弯得极低:“求仙长一定要治好我妹妹!”
“好好,一定。”江樽月一面应着他,一面点了祝辞盈几个穴位,为她疏通堵塞的经脉。
她血红的脸逐渐恢复正常肤色。
祝凌云摸摸她的额头,面上一喜:“退烧了!仙长果真神通广大,本事高强,多谢您救小女一命!”
“哪里哪里。”江樽月谦虚道,“令爱天生身怀剑骨,骨骼惊奇,将来若修剑道必定得道飞升。只是她如今尚未真正步入修炼,无法控制与生俱来的力量才导致高热不退。”
“今日,我帮她疏通经脉,渡她灵力,但终究治标不治本。她一日未修炼便一日被剑骨消耗,常年身体虚弱。”
“不若让她拜我为师,我带她去湘州。”
祝凌云又惊又喜,却又因为他的后几句话愁容满面:“满满年纪还小,湘州山高路远,我和夫人哪里舍得和她分开……这可如何是好?”
这一点,江樽月早便考虑到了:“红尘难断,亲情难舍,看来是我们师徒缘浅。”
“我已经派我的徒儿去采药,吃过药,可保她三年内性命无虞。三年过后,你们需要为她寻到无疾草,唯有它能改善她的体质,承受剑骨的力量。”
他说完,心有所感地往门口望去:“呦,采药回来了,速度挺快嘛。”
“师尊。”少年嗓音温润。
谢让尘手指微颤,艰难回身,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到十二岁的自己,半边衣服染血,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玉凰剑悬在腰侧,少年眸色漆黑,身上杀意未消,动作轻柔地从衣襟里拿出药草,温柔与杀气并存。
他恭敬地递上药,祝凌云没急着接,而是问他衣服上沾了那么多血,是不是受伤了,伤要不要紧之类的话。
“不是我的血。”少年解释说,“杀看守药草的妖兽时染上去的。”
没错。
谢让尘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十二岁他随师尊下山云游,确
实有上山杀妖采药这回事,只不过他当时并未在意这药是给谁用的。
他转头去看熟睡的师妹。
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这么早就开始埋下种子了。
*
祝辞盈一觉睡醒后,浑身疲倦感一扫而空,精神头比生病前还要好上几分。
听阿兄说,阿爹找来的大夫是位游走在凡间的仙人,不但拥有无边神通,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精妙绝伦的剑法。
旁人难以治愈的疾病,他只用一株草药便治好了。
祝辞盈深感好奇,追着祝凌云问,那位仙人长什么样子。
“仙长的年纪看着和我差不多,身边跟着一位约摸有十二岁的少年道君,说来,你的药还是他亲自上山摘取的。”
“可是山上有专门吃人的妖。”她担忧地问,“他没有受伤吧?”
祝凌云刮刮她的鼻子:“没有。你想,他每日跟着仙人学仙法,一定很厉害才对。”
祝辞盈懵懵懂懂,只知道阿爹说他厉害,那他就一定十分厉害。
她转而问下一个问题:“道君长什么模样?他长得漂亮吗?”
“嗯…我想想。”祝凌云一边回忆,一边往她腰间系上一块玉牌。
他肚子里墨水少,为了不让自家女儿看扁了去,绞尽脑汁,用上自己从夫人那儿偷学来的词:“大概是眉目如画,丰神俊朗。若再加上他眼睛下方的一对红痣,那就是凤骨龙姿。”
眉目如画,丰神俊朗,凤骨龙姿。
祝辞盈默默地记住,并将这作为标准,以此衡量谁是长得最好看的道君。
她低头看阿爹给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两个字,如游云惊龙,漂亮至极。
那是日后祝辞盈学识字时,首先央求谢让尘教会她的两个字:
“清微”。
*
祝辞盈五岁这年,剑骨力量失控,整日受其折磨,食难咽,寝难眠。整个人迅速消瘦。
谢让尘依旧每天守着她,陪她说话,教她玩机关木盒。
祝凌云和舒梅商量一番,推掉所有生意上的事,一心一意照顾祝辞盈,顺带打听哪里有无疾草。
偶然间,他们遇见一个散仙,散仙告诉他们:“无疾草?听闻有人在湘州的槐江山见过。”
祝凌云命府中下人套辆马车,带足银钱,一家人出门千里迢迢赶往修真界。
人界和修真界的交界地带,时常有妖魔作乱,不少仙门弟子常常下山来此地除妖。
祝辞盈一家安安稳稳到达镇昌城,像往日一样住进客栈歇脚。
夜间,暴雨倾盆而下,震耳的雷鸣声夹杂着闪电照亮男人被雨水浸湿的脸庞。
“连松,听爹的话,你带着满满还有这些财物,听道君的安排逃命去!”
他将包裹系在身板结实的小少年背上,往日温和平静的眼睛此刻却布满急切之色。
妖群夜里突然袭城,仙门修士死伤不计其数,现下危急关头,他们决意动用最后的力量布阵送城中老弱妇孺安全离开。
舒梅神色担忧道:“满满身体弱,松儿你多分些心神照顾妹妹。”
“阿爹阿娘。”雨水顺着祝辞盈身上的蓑衣滴落。
她昂头茫然地看着祝凌云松开紧握住她的手,又见舒梅取下腰间悬挂着的红玉套在她脖子上。
舒梅的眼睛里盛满泪水,祝凌云揽过她的肩,最后一次嘱咐道:“阿松,无疾草可以治愈你妹妹孱弱的身躯。你记住,若是有机会,务必去槐江山拿到它。”
谢让尘再一次无比痛恨幻境。
为什么?为什么要他亲眼看着师妹与至亲生离死别!
他多么,多么想毁了幻境。
今夜过后祝家只剩他了。
我的满满今后该怎么办……
他跪伏在血水中,对祝凌云和舒梅连磕三个响头,几乎从牙缝里挤字:“孩儿衔命!必然不负爹娘嘱托!”
小少年已经长大,十三岁的他扯过妹妹软乎乎的小胖手,握紧。力道之大令祝辞盈不由皱眉。
“阿兄,我们去哪?”
“去找无疾草给你治病。”谢让尘用袖子抹一把脸上的水,头也未回地带她步入法阵。
“那等我的病好了以后,就可以像你一样跟爹爹学剑吗?”
谢让尘强压住心痛:“自然。”
“真的吗?”
“阿兄何时骗过你?”
祝辞盈最后一次回头,雨中紧紧相拥的父母朝她招招手,嘴唇不断张张合合,他们的声音被雷声掩盖。
她一个字都未听见。
转过头,独自擦干净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珠:“那我们要快点找到无疾草!”
*
天未亮,谢让尘提灯背着阿盈下山。
行一夜山路,他摔了十几个跟头,白衫沾满泥泞,头发也乱糟糟的如同鸡窝。
自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少爷在浑浊的泥水中瞧见自己满身狼藉的模样,忽然鼻子一酸,生出莫大的委屈感。
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阿爹说过,他现在是家里的小大人,他是满满的兄长,要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
不过是衣服弄脏了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他背着昏迷不醒的妹妹,脖颈间挂着沉重的包袱,每走一步都会撞到胸膛。
谢让尘一刻未敢停歇,耳后是女孩灼热的呼吸,他尝试着叫了几次满满,没有半点回应。
他的心慢慢沉入谷底。
好不容易下了山,找到郎中看病,却又和当年那样,什么药都没效果。
谢让尘抱着高热不退的祝辞盈,内心如被烈火焚烧。
“不若你们找道君来看看。”郎中给他指一条路,“往前行过十里便是京州的长宁山,乃避世仙门。传闻山主脾气古怪,软硬不吃,只和合她眼缘的人打交道。”
“你妹妹情况紧急,去试试吧,万一那山主肯施以援手,定能保她性命。”
长宁山。
谢让尘心神剧震。
若是师娘肯出手,师妹一定会得救!
少年昼夜不停地赶路,很快来到长宁山的山脚。
此时正值夏季,长宁山景色最好的时节。
山脚下有一间茅屋茶舍。谢让尘付过钱,要了一壶茶,先给祝辞盈喂水。
“一壶茶。”年轻貌美的女子步入茶舍,手中灵石轻放上木桌。
谢让尘闻声抬头,她的声音……他果真没听错,竟然是师相月!
少年见她气质不凡,不似凡人,猜测她是长宁山的修士,急忙哀求道:“姐姐,求你救救我妹妹吧!”
女子脸上覆着面纱,眉梢轻佻,显然被他的一声“姐姐”取悦到了。
师相月迈步上前:“我看看。”
“天生剑骨……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可惜没有修炼,剑骨力量失控引发高热。”
她的诊断和三年前阿爹寻来的仙长几乎一模一样!少年笃定她能救自己妹妹。
师相月帮祝辞盈疏通经脉,却因此捕捉到她经脉里那股熟悉的灵力残余。
她微微垂眸,无意瞥见女孩腰间的玉牌,眸光一颤。
清微。
她瞬间知晓这孩子是江樽月庇护的人。
既然是他要护的人,那便再多帮她一点罢。
“等她醒后,我教她引气入体,让她正式开始修炼。”她把利弊与少年讲清楚,“你妹妹的剑骨还在生长阶段,需要大量的灵力滋养。起初这段时间,她修炼出的灵力会被剑骨夺去,直到它完全成型。”
“放心,修炼期间她只要不偷懒便能保持身体康健,再不会发热。”
“我一定督促满满勤奋修行。”少年声色哽咽,“谢谢姐姐。”
“不必,要谢就谢这块玉牌的主人。”师相
月说,“若非他,我不会管太多。”
一炷香的时间,祝辞盈退热,悠悠转醒。
“满满!”谢让尘欣喜若狂。
阿兄。
祝辞盈张张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满满你……不能说话了?”谢让尘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嘴唇颤动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无声地抱紧怀中女孩。
祝辞盈能感受到他颤抖的身躯。
师相月摸过她的脉:“剑骨烧太久留下的后遗症,恢复几率渺茫。”
“满满不怕。”谢让尘抚住她的后脑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他不断心里安慰自己,未来师妹加入清微宗时是可以开口说话的。
或许再过一段时日,她的后遗症能够痊愈。
有师相月指导,祝辞盈花了一个下午学会引气入体。
“天生剑骨果真天赋妖孽,寻常人若想学会引气入体快则七日,慢则一个月。”
师相月的指尖缓慢划过玉牌,漆黑漂亮的眸中无波无澜,唯余茫然。
“你们且记住,剑骨对于妖魔来说最为滋补。日后可得小心,免得因此丧命。”
谢让尘的眉毛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默默低头看一眼祝辞盈。
内心无端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是师妹的最后一个亲人。
距离师妹加入清微宗还有六年。
他能陪她的时间似乎不多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满满。”
少年坚定地说。
*
谢让尘一直记得阿爹的话,找到无疾草改善妹妹的体质。
修真界分为九州,京州距离湘州上千里。两个年岁不大的凡人孩子没有灵力,无法御剑,只能靠双脚赶路。
再加上祝辞盈体弱,时常需要打坐大半日修炼灵力,千里路程需要走上很久很久。
祝凌云留下的财宝在修真界并非值钱之物,谢让尘身上没有灵石,所幸自小喜爱研究机关术,靠着帮人修理房屋,宗门里的机关木偶赚得一些灵石,勉强维持生活。
兄妹相依为命,两年时间,她们跋山涉水,终于千里迢迢地踏上湘州地界。
谢让尘花十块灵石买了一批木材,根据自己画的图纸搭建木屋,余下的木头全部用来给祝辞盈打制衣柜和梳妆台。
七岁的祝辞盈被他精心养护的很好,然而因为灵力常常被剑骨吞噬,身形看着有些瘦弱,个头比着同龄人矮一截。
而十五岁的他个子已经很高了。
寻常的一日,谢让尘背上工具箱出门修理东西。
“这次出门时间有些久,灶房有备好的饭菜,满满饿了自己生火热一热再吃。我大概晚上才能回来,满满想吃什么或者玩什么,我赚了灵石给你带回来。”
祝辞盈比划手语:【阿兄,我什么都不要。你早点回来。】
“好。”谢让尘心情沉重抬手摸摸她头顶柔软的黑发。
两年过去,剑骨留下的后遗症依旧存在,无论他怎么引导,祝辞盈就是说不了话,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他总在心底暗示自己耐心一点,可他陪她的时间过一日便少一日。
他不敢想,不敢想师妹失去他这最后一个亲人,以后的日子有多煎熬。
他总忍不住回想,昔年,她无措地拽住他的白龙玉佩时,嘴唇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跟他说,“师兄,我许久没有家人了。”那个瞬间,只怕她的心在泣血。
师妹,许久是多久……
没人告诉他答案。
谢让尘出门后,祝辞盈打坐吸纳灵气在经脉中运行几个周天汇进丹田,然后渐渐凝为灵力。
很快又被剑骨夺去。
她的身体依旧虚弱,坐不了太久,干脆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她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伴随着东西被挪动的声响。
“喂,到底把灵石放哪儿去了?”
“这边找过了没有,你那边呢?”
“也没有!”
“草,这俩小崽子心眼咋那么多!到底藏哪儿了?”
祝辞盈的困意刹那间消失,眼睛悄悄睁开一道缝,果不其然看见两个动作鬼鬼祟祟的人。
她的第一反应:贼!
家里进贼了!
他们要偷阿兄的灵石!
不行!
那是阿兄辛苦赚来的,再过几日还得靠这笔灵石买食物赶路。
祝辞盈趁他们没发现自己,暗中拿出床底下的木剑。
*
路上,谢让尘一直心慌不已。
他望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在原地站了会儿,利落地转身往回家的路跑。
“满满——”
他推开门,一手扶着门框,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
屋内打斗的痕迹十分明显,他给满满做的衣柜倒在地上,木板上的血未干,滴答滴答染红地板。
满地狼藉中,与他对望的祝辞盈执着木剑,鲜血糊了她半张脸。
刹那间,谢让尘的鼻子一酸,冲上去保住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掉眼泪。
祝辞盈高兴地跟他比划:【阿兄,家里进贼偷灵石,我把他们都赶走了!】
“不要命的小疯子!”他哽咽地说,却没有指责她的意思,“灵石没了就没了,阿兄还能赚回来,哪里至于跟他们拼命?瞧你现在的模样跟个小疯子似的。”
他刮掉她鼻子上的血:“在我眼里,堆成山的灵石也不及你的生命金贵。”
祝辞盈急忙比划:【阿兄,对不起。】
“不必道歉,保护自己珍爱之物没有错。”谢让尘揉揉她的脑袋,无比认真地说,“我是你的兄长,你的血脉至亲,自你出生起,我就在爹娘面前立过誓,将来必定护你一生圆满,长岁无忧。”
“所以,无论你长到多大年岁,作为兄长,对你,我永远放不下心。”
少年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清理干净她脸上的血迹。
“满满。”
“有我在,你大可放手做自己喜欢的事。练剑也好,钻研剑法也好,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支持你。”
*
这年寒冬腊月。
祝辞盈过生日,谢让尘一早去集市买回来新鲜的肉菜。
夜晚,丰盛的饭菜被端上餐桌。
祝辞盈修炼一天早已饿得不行,但她没有狼吞虎咽,阿兄教她吃饭时要注意礼节。
谢让尘把长寿面推给她:“满满许个愿望吧。”
祝辞盈闭上眼睛许愿。
可惜她的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就被妖盯上,一把火烧了她阿兄辛苦搭建的木屋。
“满满!”
房梁倒塌的瞬间,谢让尘飞扑过来将她护在身下。
那么重的房梁压下来,谢让尘当场吐血不止,脊骨被砸得粉碎。
“满满,阿兄没事。”他气若游丝,仍然安慰她,不让她担心自己。
祝辞盈张着嘴死活发不出声音,全身力气都在紧抓着兄长衣服的手指上。
她很怕。
很怕她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她痛恨。
她为什么天生剑骨?
没了那块骨头,她是不是就能无忧无虑地当祝府的千金小姐。
她亦迷茫。
明明许了愿要和阿兄一直在一起,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不灵验!
这场火几乎烧光她和兄长的一切。
长夜漫漫,烈火不休。
浓浓的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妖肆意地屠戮这块凡人聚居的村庄,挨家挨户地寻找剑骨。
此地偏僻,离城池甚远,若想传递消息请修士来除妖,简直白日做梦。
谢让尘因为疼痛,意识一直保持清醒状态,反观祝辞盈吸入大量烟气,人早已昏迷。
昏迷中的她亦不好受,皱着眉,身体无意识地挣扎,嘴巴动了几次却说不出话。
谢让尘猜,她大概是渴了。
可周围到处是燃烧的烈火,哪里有水呢?
少年几经思索,心一横,咬破自己的指尖放在她的唇边。
“满满,快喝,是水。”他艰难地吐字,引导她喝他的血。
或许是出于人求生的本能,迷迷糊糊的祝辞盈果真听进去他的话,吮吸他手指溢出的血珠。
一根手指的血不够,谢让尘就咬破第二根,直到十指全破,祝辞盈不再有反应,安安稳稳地缩在他怀里。
少年疲惫地露出最后一个笑容。
他知道自己铁定活不过今晚。
可就这样死去的话,他真的好不甘心。他还没替阿爹阿娘看到满满长大。
意识消弭前,他最后摸了摸祝辞盈腰间的玉牌。
他诚恳地感谢它,若非它撑起结界隔绝火焰,只怕他兄妹二人早被烧成灰了。
“我很庆幸。”
“我死,满满活。”
少年困倦地闭上眼睛,在最后的时间说出曾经无数个日夜里最为寻常普通的一句话:
“晚安妹妹。”
玉牌轰然碎裂。
*
几十里外,城中灯火璀璨。
夜雨绵绵,一个糖水铺子前,老婆婆热心地把纸袋子递在少年手里:“道君,你的糕点都包好了。”
“多谢。”撑伞的少年道君嗓音温和,如三月刚刚化开寒冰的溪流。
少年容貌绝艳,凤眸薄唇,眼下一对红痣为他凭添几分媚色。
远远望去,他
长发如墨,用一根红色发带束起高马尾,月白色窄袖圆领袍衬得他温柔似水,腰间搭配的红玉蹀躞带又为他增添少年该有的肆意张扬。
他长身玉立,鹤骨松姿。
仅仅是站在闹市中便引得不少过路的女修频频观望。
他抬头望了望夜色,乌云滚滚的天空遮蔽繁星。
忽然,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在某个方位冲天而起。
少年眸光微动,似有所感地望了一眼灵力所在的方位。
师尊的玉牌传令?
谢让尘长睫轻垂,眨眼间来到几十里外的村庄——
作者有话说:关于动物塑:
祝满满是傲娇猫猫[猫爪]
谢甜甜是…伪装成温柔可靠大狗狗的心机大尾巴狼[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前世因(三)
深夜时分,噼里啪啦的雨声混合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天地。熊熊烈火烧光木头,接连被雨水冲刷之后渐渐平息。
祝辞盈在这个时候醒来,嗓子又干又痛,嘴巴里还有一股血味。
她费力地睁开眼,突然,一道黑影朝她的头顶压下来。
“妖邪已经被我斩杀。”
“不必害怕,我是来救你的。”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猩红血雨,少年道君在她面前半跪下.身,手中那把天青色的油纸伞向她倾斜。
女孩微微颤动的瞳孔里,龙纹白玉一闪而过,然后倒映出一个人影,少年金相玉质,松风水月,神仙姿,燕鹤骨。
然而,最吸引她注意力的还属他双眼下方的两颗红色小痣。
莫非是那位她记挂多年的少年道君?
是他吧?一定是他!
祝辞盈鼻子发酸,眼睛一眨,开始不住地掉眼泪。
他又来救我了。
谢让尘见着她哭以为她是因为被房梁砸伤,伤口太疼,急忙凝聚灵力隔空挪开沉重的木头。
得救的瞬间,祝辞盈爬起身,立刻用双手比划手语,她的眼泪越来越多,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求道君大人救救我阿兄!】
【我的阿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们以前见过面,而且你还救过我!道君也是非常好的人,请你救救我阿兄,他一定会拿灵石报答你的!】
【道君,我只剩他一个亲人了……】
少年道君看不懂手语,但附着在他身体的谢让尘每一句都读懂了。
她当年竟然这样早就认出他的身份,知道他曾经去过祝府,给她采过药。
“先别着急。”谢让尘压住酸楚,宽慰她冷静下来。
祝辞盈停止比划,用袖子擦干眼泪,单薄的身躯依旧在颤抖。
她安静地等待着道君摸兄长的脉搏。
祝连松伤得极重,内脏破碎出血,脊骨被砸得粉碎,再加上大量放血,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谢让尘沉默许久,才对她摇摇头。
她的眼泪哗地一下流下来,如决堤的洪水。
这次,她没有比手语。
她跪倒在祝连松面前,抱住他冰凉僵硬的尸体痛哭。
从没有声响到呜呜咽咽再到嚎啕大哭。
“阿…兄!阿兄!”
血雨过后又是狂风暴雨,谢让尘站在她身旁望着远方黑压压的天色,无声无息地为她撑着伞。
天亮时,少年道君收起伞,一手抱起哭晕过去的祝辞盈,背着祝连松的尸身去到一处山高水清的地方。
路上经过城镇,他花两百块灵石买了一口品质极好的棺材和一把铁锹。
他在一处靠近溪流野花肆意生长的地方,挖坑埋葬那个致死也要保护妹妹的勇敢少年。
祝辞盈坐在高高堆起的坟包边,埋头小声哭泣。她的嗓子哭哑了,吞咽口水都十分疼痛,格外艰难。
谢让尘打了一竹筒水给她:“你兄长住在这里,想他的时候,可以随时来看他。”
祝辞盈目光呆滞地捧着竹筒。
少年道君垂眸静静地看了片刻刚从火灾中逃出生天,灰头土脸未来得及整理仪容的女孩,抬步去溪水边。
房子被烧了,唯一的兄长也因为保护她死了。天下之大,似乎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他约摸能理解她的处境,打湿帕子折返回来,俯下身,温柔耐心地一点点擦掉她脸上黑乎乎的灰尘。
女孩白皙的面孔渐渐裸露在他眼中。
祝辞盈捧着竹筒的手指微微颤动,空洞的眸中似乎投射进来一束暖光,她听到少年温和的嗓音:“如果你不知道去哪里的话,跟我走吧。”
女孩茫然地拉住道君和自己兄长一样温暖的手,朝向不知名的地方远行。
*
“阿婆。”
“是江槐回来了吗?”头发全白的老人摸到拐杖从灶房出来。
谢让尘虚扶她一把:“阿婆,许久未见了。”
阿婆笑着感慨:“两年了,是有些久了。”
两人寒暄几句,谢让尘说:“阿婆,这孩子身世可怜,已经没有亲人在世,可否收留她住在这里?”
阿婆年轻时因为意外瞎了眼睛,被丈夫赶出家门,多年以来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有人与她作伴,她应该开心。
但亦有顾虑。
“如果她不嫌弃我这瞎眼老太婆的话……我便将她当做亲孙女照顾。”
谢让尘低头问祝辞盈要不要住在阿婆这里,她只抓紧他的手,极度不安地问:“你会走吗?”
当然要走。
少年道君望着她的眼睛,强烈地感知她即将溢出的渴求,终究没说出要离开的话。
“在你伤好之前,我不会离开。”
祝辞盈在瞎眼婆婆的房子里住下。
谢让尘每天会为她敷药治疗被火烫伤的皮肤。
偶尔,他有事外出,回来后总会送她一些孩童喜欢的玩意。
一串山楂糖葫芦,一个老虎布偶,一个胖墩墩的彩色泥人,纸扎的风车或者料子款式都非常好的衣裙,几只头花……
祝辞盈找出一个箱子,把他送她的东西全部小心存放起来。
她每天都坚持打坐修炼灵力,否则剑骨又要折磨她。
某日,她又发起高热,卧床不起。
谢让尘从外面回来,查过她的症状,叫阿婆照顾好她,又匆忙外出。
他御剑飞回槐江山。
“师兄你最近在外面忙什么呢?”俞霏霏正巧撞见他。
谢让尘言简意赅:“治病救人。”
“是之前那个你说过的小姑娘吗?”
“嗯。”
他快速扫过药田,摘下一株无疾草。
俞霏霏低头翻翻储物袋,拿出一个花灯给他:“马上就到新年了,小姑娘收到花灯一定会开心的。”
谢让尘:“多谢师妹。”
“喂喂喂,俞霏霏你偷偷送师兄花灯几个意思?”云苍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我也是你师兄,怎么没有我的?”
“你?不就是比我早一天拜入师门才占得清微宗二师兄的位置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若非那天雨天路滑,我一定比你早到槐江山。”
俞霏霏日常没好气地对他翻白眼:“想要花灯也
行,你叫我一声师姐,我可以考虑送你。”
“你!俞霏霏你少做梦!我就是死,脑子被妖魔啃了也绝对不会叫你师姐!”
“可是你已经叫了啊。”俞霏霏笑着摊手。
云苍禹:“我刚才那是打比方,不算!”
两人吵着吵着,额头抵额头,眼睛互相瞪着对方,恨不得把对方盯穿窟窿。
谢让尘扶了扶眉心:“云二,俞三,你们两个冷静点。”
俞霏霏:“打一架?输了,给我老老实实叫师姐。”
云苍禹:“打就打!别指望我让着你!先说好,输了可不许哭,然后再送我十个花灯!”
“狮子大开口啊你……”
谢让尘在两个人开始打架的时候给药田套上一个保护罩,独自下山。
*
祝辞盈一觉醒来觉得身体变轻了。
丹田灵力丰足,浑身充满力量。
“恭喜你,步入练气期,以后就是一个真正的修士了。”谢让尘端给她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祝辞盈仰头一口闷。
“吃颗糖,去去苦味。”
祝辞盈看看他掌心平躺着的糖果,犹豫一下,拿到自己手里,却没吃。
“怎么不吃?”少年道君疑惑地拿出更多的糖,“我还有很多。”
她默不作声地咬了一下唇。
心思全然不在糖上。
他……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事实上,的确如此。
他照拂阿婆,怜悯她的身世,为她治伤,寻求庇护之所……真的是一个善良又温柔的人。
谢让尘见她半天未动,料想她不喜欢吃甜的东西,便拿出俞霏霏给他的花灯。
“马上新年了,我带你放灯可好?”
祝辞盈点点头。
他们一起步行到河边。
天将将变黑,河边已经站满了放灯的人。
谢让尘找来笔和纸墨,祝辞盈蹲在河边,手指轻轻抚摸花灯。
周围人来人往,人声嘈杂。
“愿望写下来再放灯。”少年温声说。
祝辞盈顿了顿,摇摇头。
她没什么心愿。
因为不可能实现了。
“那我帮你写一个。”他执笔,一笔一划地写下八个字。
祝辞盈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苦尽甘来,来岁昭昭。】
谢让尘折好纸放进花灯:“愿你苦尽甘来,来岁昭昭。”
来岁昭昭……
祝辞盈攥紧衣袖,心底快速划过一个念头。
来年,我还能在你身边吗?
*
过完新年,宗门传令,谢让尘辞别阿婆和祝辞盈。
他一走就是半年。
这半年,祝辞盈白天跟着瞎眼婆婆做糖营生,晚上拿把木剑在院子里练剑。
她每晚都在大门挂上灯笼,唯恐谢让尘回来,她没第一时间发现。
半年后的某天,谢让尘下山。
“小姑娘哪儿去了?”他没见到人,问起阿婆。
阿婆:“今儿一天没听见响,估计是躲起来了。”
“躲?为什么躲起来?”
“这孩子怕生。”阿婆叹气,“许是自幼失去亲人,心里留下创伤,不喜欢和人交流。可怜她连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
两人谈话间,祝辞盈就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偷偷地看谢让尘,看着他摇头叹气,出门寻她。
“你怕生?”
少年温和的嗓音冷不丁的从头顶传来,祝辞盈一个激灵,僵硬地转过身。
过完年,十八岁的谢让尘尚不及二十一岁时成熟,依旧一身温和的少年意气。
“还是怕我?”他轻声问。
祝辞盈摇摇头。
“那为何不与我说话?”
女孩抿抿唇,鼓起勇气开口:“你这次走,什么时候再回来?”
少年笑容一顿,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她蜷缩起的手指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裙,“我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
谢让尘心脏重重一跳,目光不可思议地盯住她看了又看。十八年岁月中,从未有人像她一样这样坚定恳切地表达过需要他的想法亦或言语。
许久后,他从震惊回过神,轻笑道:“你把我当成自己的家人了吗?”
祝辞盈:“不是!”
她从来没有把他当兄长看待。
她就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占有他。
谢让尘破例在阿婆家住了一晚。
晚上,他方躺上床,窗户被人轻轻敲响。
谢让尘下床开窗。
祝辞盈抱着一篮子瓜果,黑沉的眸子因他生出一丝光亮:“道君,你能陪我一起看星星吗?时间不用太久……”
谢让尘回应:“好。”
他走出屋门,来到院子和她碰上面。
“怎么想起来看星星?”
“我睡不着。”
少年默了默,忽然问:“平日都是怎么看星星的?”
祝辞盈:“和阿兄坐在房顶上看。”
“那今晚,我带你看不一样的星星。”
“道君——”少女惊呼一声,身体一轻。
谢让尘单手将她抱起,体内灵力徒然爆发,薄唇微启低喝一声“玉凰”,御剑带她飞向高空。
“这里是最接近星星的地方。”
白色流光疾速划破夜空,祝辞盈坐在他结实的臂弯,抬手穿过一层层流云,从前觉得遥不可及的星辰就在她的掌心前,似乎随时能被她握住一般,真真教她领悟到诗书里提过的“手可摘星辰”。
谢让尘带她飞过几圈,最终停在巨大的圆月中心,整个夜空最美的地方。
“好看的星星不多见,许个愿望吧。”
“半年过去,难道你依旧没有心愿?”
“有就能实现吗?”祝辞盈心底始终觉得空落落的。
“那我先许一个愿望。”谢让尘说,“我希望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如何?可以放心许愿了吗?”
祝辞盈重重地点头。
内心默默许下平生以来最虔诚、最狂妄的愿望:【我希望有朝一日,道君的目光只为我停留。】
明月昭昭,其光皎皎,高悬于空,唯独照我。
*
谢让尘回宗前,留给祝辞盈一个装满糖果的琉璃罐子。
他说,瓶子里的糖果非常特殊,属于无色无味的糖果,能给吃了糖果的人增加好运和福气。若是什么时候把它吃出甜味,那便说明,这人重新找回了生活的希望,找到了生的理由。
他离开的当晚,祝辞盈剥开一颗糖,含在嘴里仔细品味。片刻,她得出一个结论,谢让尘给她的就是普通的无色无味的糖。
真把她当三岁小孩儿一样骗。
祝辞盈拿笔沾沾墨水,在糖纸上写下一行小字:【道君肚子里也有黑水。】
写完字,她把糖纸折成五角星,放回糖罐,抱着它睡了一整晚。
*
三年后,谢让尘闭关突破渡劫期,距离飞升仅差一步之遥。
二十一岁冬初,一场大雪过后,师尊传话让他去山顶一趟。
“师尊。”
“你来了。”
“为师昨夜给你卜了一卦。”江樽月扔给他一根木签。
“你的天定姻缘出现了,她就在湘州。
“碰巧,我和她,你和她,多年前曾有一段缘。”
“她和你一样天生剑骨,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甚至,她的天赋高于你,倘若给她足够的时间去修炼、去成长……未来,你不及她。”
谢让尘面色平静如常,仿佛那天定姻缘与他无关一样。他问:“师尊为何不早把她带上山?”
“她尘缘未断。”
“现在不一样了。”
江樽月望向远处山下的城镇:“时机已到,为师要带她上山。”
闭关三年,少年褪去青涩,一身少年意气尽数内敛,越发变得成熟稳重。
“好友邀我赴宴,弟子下山一趟。”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
大雪天,夜间的温度格外寒冷。
祝辞盈穿着单薄的衣衫,一路不停地往山林里跑。
雪地里留下一串不大的脚印,每隔几步便有鲜血滴落。
密林深处,少女停下脚步,暗中握住腰间的剑柄。
“杀了城主一家十三口还想跑?”
数十个身穿黑甲的壮年围住她。
领头的人大笑几声:“小崽子挺能跑,让老子不吃不喝追了七八天!”
“跑!接着跑啊!”
祝辞盈蹙眉。
她怎么也没想到,与她相依为命的瞎眼婆婆年轻的时候竟然是城主的夫人。因为瞎眼被城主赶出家门。
前半个月,城主忽然派人请她归家安享晚年,那天她在外面的摊子卖糖,婆婆托人给她留下一封信,
跟着他们走了。
婆婆的信中说,她只是回家看看自己的家人,看完他们就会回来。
然而,她等了五日,婆婆却始终没有音信。
她几经打听调查才发现,城主原来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什么归家安享晚年都是骗人的!
他骗她回去,仅仅是因为他的孙子得了怪病,需要至亲的血肉做药引治病!
他们每个人都不愿意死,最后才想起来那个被赶出家门几十年的可怜老人。
于是,他们就用那么一句简单谎言,轻而易举地骗走她,夺去祝辞盈一直以来视为奶奶的亲人。
她杀城主一家十三口,为死去的亲人报仇难道不应该吗?
为何到了对面那群人嘴里就成了罪恶滔天的事?明明是他们先说的修真界弱肉强食。
“废什么话,遗言说多了我记不住。”
少女冷声冷语,气地领头人直哆嗦。
“本来还想给你留个全尸,眼下不必了,都给我上!”
黑影闪过,十几个人将她围成一个圈。
祝辞盈拔剑,放开体内全部的灵力。
江樽月站在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是很久的一场战斗,祝辞盈割断最后一人的咽喉,长剑脱手,整个人向后仰倒在地,大口呼吸。
江樽月看戏看得十分过瘾,从树上跳下来,几步走到少女跟前,坐下来与她闲聊。
“天生剑骨,根基不错,能越级打败金丹放在整个修真界实属不多见。”
确认他不是来杀自己的,祝辞盈便懒得理会他,也没力气跟他说话。
“小姑娘,你为何会邀月十六剑?那是我清微宗独有的剑法。”
清微!
“清微……”祝辞盈支起头看他。
江樽月回以微笑:“你愿意拜我为师,加入清微宗吗?”
祝辞盈:“不愿。”
江樽月有些意外,这小姑娘估计是没听说过他千机剑尊的名号。修真界多少人挤破头想拜他为师,他还不乐意收呢。
“哎呀,那真是可惜。”
“本来按照你的资质,我还想送你一把不输于我大徒弟手中玉凰剑的绝世宝剑呢。”
“玉凰剑?你……你认识江槐?”
祝辞盈吃力地坐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樽月,迫切地等待他的答案。
“你是说让尘吧,他本名叫谢让尘,行走在外倒是常常用化名,江槐。”
“怎么,你们认识?”
何止是认识!
她等了他整整三年!
阿婆被杀她没哭,提着剑闯入城主府报仇雪恨,一个人被追杀到穷途末路她没哭,握住剑拼死反杀就是。
可是在别人嘴里听到他的消息,她的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了。
江樽月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一番,就听她哽咽着说:“我加入清微宗,我拜你为师。”
她想好了:
明月不为她而来,她就去追逐明月。
她要让那昭昭月光独照她身——
作者有话说:向星星许愿最早出现在十章末尾。
云二,俞三日常拌嘴打架。
俞三送谢甜甜花灯,云二唰一下子就出来了,为什么非要俞三十个花灯呢好难猜啊[菜狗]
第63章 前世因(四)
冬日的第二场雪下了一天一夜。
谢让尘立在一棵红梅树前,抬手接住千里而来的传信纸鹤。
【师兄师兄,师尊传信回来说,他在山下新收了一个小师妹。他还说,小师妹和你一样天生剑骨,是修习剑道的好苗子!再过两日,他们就回山上了。】
【我们现在都忙着给小师妹准备见面礼,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信:【两日后到。】
“要走了吗?”
青年闻声回身,友人正拿着折扇轻点一朵红梅花苞。原本注定不会开放的花,在他的点化之下绚丽地绽放。
“什么时候再来我这里喝杯茶?”
谢让尘:“开春之后要闭关。”
闭关冲击境界,飞升上界。
“真可惜,明年的梅花一定开得更好。”
友人一脸落寞之色,谢让尘想了想说:“云二,俞三会来。”
“关四,月五不喜欢下山,应六肯定会来凑热闹。”
友人笑呵呵道:“应六?那我可得小心点,他坏心眼太多。”
谢让尘不置可否,折下一枝红梅。
“瞧瞧,我这从不解风情,不把任何人放眼里的好朋友居然折了一枝花?”友人揶揄道,“我真不懂,明明无情道最适合你,你却修问心道。若你修无情道,早在三年前便该飞升了。”
他目光顿了顿,停在那枝红梅上:“莫不是你心中早有人了?折我的梅花讨姑娘欢心用的?”
“这一来一回千里之远多麻烦,明年,你叫俞三把她带来,梅岛随时欢迎她。”
谢让尘捻捻梅枝,为它渡上一层灵力,保证它永远保持最美的模样。
对于友人仅凭他折花一事,天马行空地幻想成他为一个姑娘放弃无情道,不辞辛苦地奔赴千里折花送她……着实胡扯地有些远了。
“我修问心道的起因是为自己的天定姻缘,但她迟迟不肯出现,我等不到她了。”开春他就要闭关,即便两日后她上山,他们也见不上几面的。何来动心一说。
“而且,这花是我送给小师妹的见面礼。”
“真可惜,我以为这世间总有人能拉你这天上月坠入红尘。”友人神情颇为遗憾。
天生凉薄之人再怎么伪装温柔亲和,骨子里依旧是冷漠无情的。
如果他的天定姻缘再早十年出现就好了。
*
两日后,谢让尘在槐江山的山顶见到了自己的天定姻缘——一个瘦弱的少女。
少女面对同门师兄弟的热切招待,十分局促不安。除了小声和他们道谢,报了自己的名字叫“祝辞盈”以外,就没再开口讲过别的话。
待同门离去,山顶清寂,小师妹一个无聊地开始堆起雪人。
雪人被她灵活的手指捏出鼻子和眼睛,圆滚滚的肚皮被她扣上石子。
她独自看了雪人一会儿,忽然蹲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
雪花簌簌,落在她的头顶和肩头。
谢让尘观察她许久之后,随地捡了一根枯枝,来到她面前。
就在他把枯枝插进雪人身体里时,少女蓦然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像黑宝石一样的眼睛。
很特别。
也很耀眼。
“你好啊,小天才。”
他摸摸她有些扎手的头发:“师兄送你的见面礼。”
小师妹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接住红梅。
“时间匆忙,来不及准备。若日后有时间,再送合你心意的礼物。”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一愣,低下头小声说:“祝辞盈。”
“很好听的名字。”他说。
“你二师兄还等着与我比剑,师兄先行离开。”
他刚转身,腰间龙纹白玉被人扯住。
“师兄——”祝辞盈叫住他。
你还记不记得山下卖糖的阿婆,还记不记得被你从火海里救出的……我。
“怎么了?”谢让尘不解地问。
话在嘴边,祝辞盈对着他陌生的目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咽下一千多个日夜里积攒的千言万语,手指轻轻颤抖蜷缩回去。她松开白龙玉,摇摇头对他说:“师兄比剑注意安全。”
青年并未在意她的逾举,客气疏离地说:“多谢师妹提醒。”
少女目送他远去,嘴角缓缓浮起一抹苦笑。
迟来的心痛叫她崩溃大哭。
她怎么也想不到带她放灯,带她看星星,祝她达成心愿,让她从无色无味糖果里品出甘甜的人,在重逢的第一面,与她形同陌路。
三年未见,你居然把我忘了。
*
谢让尘计划在开春后闭关。
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这段时间,他每天都留在宗门,未曾下山。
师尊忙着炼灵器,便
把教祝辞盈学习邀月十六剑的任务交给他。
小师妹有练剑的根基,学得很快。
不仅学剑快,还特别勤奋。
夜间总邀请他教她学剑。
少女每晚都提着灯,驻足练剑台安安静静地等他。
师妹是他平生见过的,除师尊以外的剑道天才。
看她练剑,称得上视觉盛宴。
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有他的影子。
“师兄师兄快来!”
昏黄的灯光里,祝辞盈站在练剑台朝他招手。
谢让尘目光一滞,无意识地加快脚步。
“今日想学什么剑法?”
“今日不练剑。”祝辞盈指指台上的食盒,打开盖子,“今夜满月,师兄陪我看夜色如何?”
食盒里有一碟甜糕和一小盆蛋花汤。
甜糕……他喉结动了动:“好。”
“今夜的星星比平时的看起来要大,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一样。”祝辞盈喝了口蛋花汤说。
谢让尘拿了块甜糕,撩开衣袍挨着她坐下:“若想看得再清楚些,师妹可以自行御剑上去。”
他吃完一块甜糕意犹未尽,伸手去拿第二块。祝辞盈单手托腮,但笑不语。
“莫非你不会御剑飞行?”
少女摇摇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说:“一个人摘星星多无聊。”
她垂下眸,眼珠微转,视线扫过他手边漆黑如夜的剑鞘。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勾唇角。
除了她,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玉凰剑也曾为哄她开心而出过鞘。
*
除夕,槐江山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日子。
“阿盈,阿盈,快收红包了!”
“谢谢师姐。”
俞霏霏给祝辞盈的红包又大又厚,非常的夸张,且财大气粗。
她俏皮地对祝辞盈眨眨眼,压低声音说:“师姐给你的红包可比你小师兄的厚多了。”
祝辞盈哭笑不得:“这样真的好吗?小师兄会哭鼻子的。”
俞霏霏浑不在意:“没事,让他去找云苍禹要。”
“好一个祸水东引!”凑巧,当事人云苍禹把她们的谈话听了个正着。
两个人几日前刚因为指导祝辞盈修行吵过架,这会儿碰面互相看不顺眼,各自别过头,仿佛多看对方一眼就要吐出来。
“呦呦呦,哥,你快看,夫妻俩又在吵架了。”祝辞盈闻声回头,便见六师兄勾着五师兄的脖子朝她们这边走来。
六师兄应似鸿一脸吃瓜看戏的表情:“谁不知道你们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
“六师弟!慎言!”俞霏霏气红脸。
“谁,谁跟她是夫妻了!”云苍禹红了耳根。
“嗯?我说的不对吗?”应似鸿摩挲下巴,咂咂舌道:“一个穿红袍,一个穿红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个今日要拜堂成亲呢!喜糖有没有啊?”
俞霏霏:“我穿红裙子就是过年图个喜庆!再说,我平日素来爱穿青色!”
云苍禹:“谁,谁要跟她拜堂成亲!”
应似鸿对两人的解释充耳不闻,转头问祝辞盈:“你看看他们,一个羞成大红脸,一个紧张地连话都说不清楚。小师妹你来评评理。”
祝辞盈冲他微微一笑,明哲保身地选择装哑巴。
少年连声叹气:“哎,小师妹哪儿都好,就是太聪明,不好骗。”
“哥,你说。”
祝辞盈的五师兄和六师兄原是一对双生子,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五师兄月孤明,人如其名,性格孤傲高冷,很难与陌生人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