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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之前 丁栎然 26196 字 4个月前

第1章 重逢

“小顾!”顾恺嘉一按车上的蓝牙接听键,就听见老魏用破锣嗓子嚷嚷,“在哪儿呢?”

“赶现场。”

“129特大连环杀人案”结案后,顾恺嘉记了二等功,还被破格提拔为分局重案队中队长,26岁,入职三年,用轻度骨折换一个二等功、一堆锦旗、一个队长职位,够让警队许多人眼红得咬牙切齿了。

但代价是,他在医院躺了整整三个月。好不容易出院休息,在家睡个懒觉,就被易世俊一个电话吵醒了:“顾队,妈的,出大事了——绝对轰动全国,赶紧过来!”

渝南大学南滨校区,校医院手术台上,“凭空”出现了一具尸体。

对重案中队来说,死人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这次的死者,是活在全国人记忆里的一个“名人”。

“唉呀,太吓人了。”老魏在电话里感叹,作为渝州市南滨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魏明德最突出的特征不是什么雷厉风行、令犯罪分子闻风丧胆,而是——婆婆妈妈,“这他妈几百年难遇的案件啊!受害人是李宏信!李宏信!你还记得这个人吧?尸体旁边放了他的驾照,就是他本人!我们要是破了这个案子,怕不是要载入史册了!”

李宏信。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他创办了以“军事化教育”治愈问题少年的防卫技术连锁学校,全国闻名,后来,因挪用国家财产和非法集资逃往美国,十多年来,再没出现在国人的视野里。

“凶手肯定是故意的。小易跟我说,这个校医院,就是李宏信的老家原址,”老魏长叹一声,“这么处心积虑,估计是个炫耀性罪犯,很难对付的那种。”

“情况我都知道了……打电话来干什么?”

“哦哦,对,忘了说正事。你快去一趟警察学院,帮我接个那个、从总局调来的警察,他下午本来要过来报道的,听说这个案子,直接打电话给我,非要去现场。人家肯定不让他随便进啦!只能你带一下。他在警察学院找老同学,一会儿就出来,你开车接一下,顺道的事。”

最近,确实在传言总局重案队一名警察有调动,还是个比较厉害的角色,是来基层磨炼镀金的。局里开始八卦时,顾恺嘉腿上正打着石膏,来看望的人也没提这茬,他并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不顺路。而且绕路过去大概会耽误——”他快速计算了一下,“二十多分钟。”

“嘿,我的顾队、顾尔摩斯,这可是得罪不起的角色,张局点名让你去接呢……”

“好吧。他什么名字?”

“叫什么?我又忘了。——啊?大声点,孙……哦?”老魏的声音远了些,“孙,孙天影啊?噢噢哦——叫孙天影。”

听到这个名字,顾恺嘉愣了一愣,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他急急打了方向盘,才没有撞到前面一辆电瓶车。

背后一身冷汗。自己连和犯罪分子正面对峙时都没这么失态。

算了,这名字也没那么生僻,指不定是个同名同姓的人呢。

老魏的声音又继续着:“怎么说?现在大家都没空,这么大个案子,刚好赶上上面检查,兵荒马乱的,我都抽不开身,还有……”

“好,知道了。”顾恺嘉按掉通话键,调转车头,往大学城开。

路绕得很远,很漫长,仿佛一场延缓的凌迟。空调口呼呼吹着冷气,窗前的红色平安福轻轻摇晃着。

听到这个名字后,顾恺嘉脑海里关于杀人案的想法突然像被风吹过似的,变得一干二净,童年时李宏信在电视台上接受采访的记忆,新闻报道里那些受害者的自述,竟然,全被十年前那个人的脸占据。

从那人消失的那一年算起,已经整整十年了。

顾恺嘉本打算把他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删除。但是,就像删除一个重要的文件,却没有勇气在回收站里点击“清空”一样。或许是对方的不告而别,像是一个没有落地的许诺,一桩没有得到审判的案件,而出于刑警的本能,自己永远不能放过这桩悬案。

不知不觉中,车开到了警察学院。顾恺嘉放慢车速,停在校门口,降下一半车窗,校门口空无一人,烈日之下,蝉鸣显得异常寂静。

五分钟后,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这人戴着墨镜,穿着白T,身高大概一米八几,双手插兜,脚步轻快地迈出校门。

看见一辆车停在路边,男人放慢脚步,辨认似的看了一眼。刺目的阳光下,他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漂亮的、眼尾上扬的眼睛。眯着眼凝视车窗片刻后,他微笑了一下。

一瞬间,顾恺嘉觉得,他们好像又透过车窗,看到了对方的眼睛。那双眉眼,那个眼神,没什么变化,确实是记忆中的那张脸,只是,成熟了很多。顾恺嘉感叹,只有隔着车窗,身在暗处,自己才可以这样无所顾忌地看着他,好像当年一样。

孙天影打开了车门,就像知道这辆车来接他似的,自然地坐上了副驾:“你好,孙天影,市局重案队侦查员。你是来接我的吧,请问你是——?”

顾恺嘉顿了顿。

他咽了咽口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变化:“顾恺嘉。南滨分局重案中队中队长。”

至少已经十年了。忘记自己,也是合情合理的。

“哦,你好,顾队。我有点事去不了局子,不耽误事吧?”孙天影摘下了墨镜,手轻轻拨弄着镜架,眼睛望着窗外。

“耽误了——”顾恺嘉瞥了眼手腕上的表,惊讶地发现,手竟然有些颤抖。“九,分钟。我还要赶去命案现场。”

“哦,那就开快点吧——李宏信死了,我一定要去看看,不得不说,真是件好事。”

“警察说这种话,不太合适。”顾恺嘉一字一顿。

“非常合适,特别合适。全国人民都要拍手称快。别这么古板嘛,队长。”

顾恺嘉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感觉对方的眼神,结实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到达案发现场时,三辆警车停在门口,校医院已经被师生层层包围。他俩穿过人群,走到二楼案发的重症监护室。

室内挤满了警察。空调仍开着。消毒水、腐臭味充满了整个房间。阳光从蓝色窗帘中透出,瑟瑟的阴森之感。正中间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是受害者的尸块,被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的模样。

尸体皮肉松弛、头发花白。身体因胀气而变得水肿,眼珠也爆出眼眶。几缕残留的白发稀稀拉拉地黏在头上。周围没有血迹,让整个尸体像个干巴巴的、可以组装关节的恐怖人偶。旁边的桌台上放着一壶药酒,里面泡着个长条形的东西。仔细看,那是一个男性生殖器。

重案中队和技术中队都在忙活,见顾恺嘉来,长舒一口气,齐声叫道:“顾队!”

“你怎么来这么晚?”易世俊急忙忙走过来,看到顾恺嘉身后跟着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这陌生人穿得很随便,脸却帅得跟明星似的。要是平常人,早被尸体吓晕了,这人既没戴口罩,也没反胃作呕,只是冷静看着现场,见到警察们的目光都转向自己,立即潇洒微笑道:“嗨!”

易世俊瞪着眼睛:“你谁啊?无关人员不能闯入现场。”

“啊,因为案子关系重大,总局特派我作为刑技专家协助调查。”孙天影煞有介事地伸出手,“叫我孙主任就好。”

“哈?!”易世俊立即肃然起敬,“那请多指——”

“小易,动动脑子,”顾恺嘉将他的手轻轻摁了下去,低声道,“是总局调来的那位。”

【作者有话说】

前几章【血腥预警】

第2章 第二具尸体

报案人是学校的清洁阿姨,据她说,早上八点左右,重症监护室的门缝里一直冒冷气,她以为谁忘了关空调,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床上横着一具尸体。她吓得立即报了警。派出所民警接到报案后,看到驾照上的死者身份,觉得遇了件大事,这才上报给分局。

“学校早上六点半要打扫清洁,派出所民警发现尸体的时候,清洁阿姨已经把楼道里的痕迹拖掉了,一直在道歉呢。不过,我们在尸块上、玻璃瓶上提取到了一些新鲜指纹。病房里也有新鲜脚印。”刑技温阳阳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

“检查过脚印了吗?能不能给我一个初步的嫌疑人画像?”顾恺嘉戴上手套和口罩,开始检查尸体的眼球和口腔。

“嗯。只有两人的新鲜脚印,一个是阿姨的,在门口踏了一圈,还有一个人,反反复复走到床边,按尺码和步幅来看,可能是比较年轻、个子不高的男性。”

顾恺嘉点点头,向一个扎着马尾、个子高瘦的女生道:“向珂,尸检结果。”

法医点点头:“死者六十到七十岁,死亡时间大致在五天以内,除了皮肉擦伤外没有外伤,死亡原因应该是中毒,但不是常见的磷化物或者氰化物,还要进一步检验才能确定。凶手的分尸手法很专业,应该有一定的解剖学基础知识。此外,皮肤有细胞脱水造成的皱缩、冰晶裂隙等,说明尸体经过冷冻又被解冻,但每部分皱缩和开裂的程度不一致。”

听到这里,顾恺嘉转过头,和向珂交换了一下眼神。向珂:“嗯,是这样。”

易世俊莫名其妙:“啊?”

孙天影慢悠悠地道:“分尸一般是为了掩盖罪证,但这个凶手分尸是为了方便运输到这里。解冻时间不同,并非第一案发现场。犯罪者很可能是将尸体一块一块分别运过来的。小易,你还得学一下呀——”

“我明白,就是没反应过来。你多嘴什么?新来的放尊重一点,叫易哥。”

没想到孙天影立即乖巧又字正腔圆地叫了一声“易哥好”,小易尴尬地“哼”了一声。

向珂看了他们一眼:“还有,那个东西被割下了,泡在那边的酒里。”

“他当年经常给学生灌药汤,”孙天影耸耸肩,“要不测测药酒的成分,是不是他之前治疗问题少年的方子。凶手既然已经选择在把尸体运到老家来,想必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件作品的,说不定会在其他细节上下点功夫。”

顾恺嘉瞥了他一眼:“你这么了解李宏信吗?”

“当然,总局办过他的案子,”孙天影颇自然地回应道,“先送去检验吧。”

民警把玻璃瓶端走了。顾恺嘉仍站在尸体旁,一言不发。一看到他这个思考的姿势,队员就感到安心,仿佛破案指日可待了一般。

即便信息有限,不能窥出全貌,但在现有的信息中,顾恺嘉还是觉出一种微妙的矛盾。提取到新鲜指纹和新鲜脚印……嫌疑人谋划得这么细致,还大费周章地搬运尸体,不可能想不到清除自己的痕迹。所以,这唯一留下的痕迹,也未必是嫌疑人的。

他拿起驾照,对比死者和照片上的人,确实,死者五官和驾照照片非常相似。

但是,嫌疑人好像太想让人觉得留下指纹的人就是凶手,也太想让警察觉得死者是李宏信了。

看见顾恺嘉盯着照片,向珂补充道:“死者的年纪确实和李宏信差不多,但尸体DNA鉴定是个难事,当年他犯事后全家都移民了,不知还能否找到直系亲属。”

“不过,李宏信之前有经济犯罪的案底,一入境就会被抓获的吧,”温阳阳插嘴,“他肯定走不了海关的。”

“有没有可能——是走冷链啊?”还在实习期的小警察张延,低声发表着惊世骇俗的言论,“比如,犯罪嫌疑人在美国把李切成尸块,然后用进口牛肉的冷链运输过来——”

温阳阳骂道:“妈呀,我要吐了,早餐才吃了牛肉包。”

顾恺嘉没有理会这些脑洞大开的推断:“还有没有额外的信息,进行过全楼搜索吗?”

“派出所民警都搜过了。”小易道,“医院内监控早坏了,外围监控资料已经传给图侦,但我检查过,还是有覆盖不到的死角。我们正在勘验现场,还没来得及复查一遍呢。”

“如果有私仇,悄无声息地作案更方便吧,把尸体搬来放这里,明显是个炫耀犯,看吧,没几天他可能就会通过什么方式宣扬的。”孙天影的声音又响起来,顾恺嘉感觉,他好像把自己脑内的话说出来了一般。“毕竟,把一个退隐的70岁老人弄到国内来杀,还挺费心力的。是吧,顾队?”他说着,掏出手机玩了起来。

“是的,”顾恺嘉道:“炫耀犯的特征是会留下他的作品,但我们——应该还没把他留下的东西找齐全。”

大家一听,顿时打起精神来。

为了整理下侦查思路,顾恺嘉带着重案中队到校医院的休息室复盘:“首先,有一点是最明确的。凶手想让我们认为尸体是李宏信,可李宏信早已携家移民美国,哪怕是提取了DNA,在找到直系亲属确定身份这条线上也比较麻烦——”

这时,孙天影掏出手机看了看:“插播一句,李宏信三天前就在纽约失踪。他家人还发布了寻人启事,当地华人社区都传遍了呢。”

他将手机翻转过来,屏幕上是个微信群,群名是“纽约留子八卦吐槽交流”,一条条信息闪了过去:

“真的,已经报警了”

“之前在还在Facebook群寻人”

“才知道他住在黄金海岸,仇富了……”

“这些坏人不敢公开住址,就是怕被狙击吧——”

“嚯,”温阳阳感叹,“这群你都能混进去啊?”

顾恺嘉倒是很平静:“但这也不能确认死者就是李宏信。”

孙天影无所谓地揣回手机:“当然,当然。只是提供一个情况。”

“关于嫌疑人,目前室内监控坏掉,室外监控有无法覆盖的角度,而除现场以外的脚印被破坏,”顾恺嘉说,“暂定尸块是一次次运进来的,那么必然会是每天都会来的人,可能携带着书包口袋等,而且知道ICU不常用,不常有人进去,那么——”

“呜呜呜呜——”顾恺嘉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大家的专注。

顾恺嘉掏出一看,是老魏,刚按接听,那破锣声音就传遍整个办公室:

“小顾,你们还在现场吗?

“在。什么事?”

“唉,总局刚打电话,说这个案子社会影响重大……”

大家顿时有种熟悉的预感。

“而且之前李宏信的非法集资案就是他们办理的,很多资料比较机密,所以他们打算直接接手。哦,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涉外啦!他们刚通知张局,过会儿就赶过来。我也争取了一下,说,我们分局也可以协查嘛,但张局说人家的意思是不用我们参与了。你们就在那里,等他们来了,交代下情况,交接了就回来吧。”

老魏嗓门巨大,每一句话,警察们全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一瞬间,大家全都泄气了。

小延子哀叹:“不是吧……”小易怒气冲冲:“他们倒懂得捡便宜呀。”

顾恺嘉云淡风轻地回了句“知道了”,挂掉电话,看着每个人低落的样子,安慰道:“没事,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凭我们的资源和人力也不一定能处理好。”

大家心想顾队真是说话体面。温阳阳道:“唉,烦死了,李宏信这种人——我真想知道杀他的人究竟怎么想的呢,感觉像是古时那种大侠,锁定世界上的坏人,把他们一个一个杀遍——”

顾恺嘉盯了她一眼,温阳阳立即闭嘴,吐了吐舌头。

氛围突然低沉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顾恺嘉这才想起,虽然自己实在不想面对孙天影,但作为队长,好歹也应该介绍一下他:“哦,刚才忘了正式介绍,”他说着话,脸却不想朝向对方,“孙天影,总局重案队新调来的侦查员,从今天开始他就加入我们中队了。”

孙天影绽放出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微笑:“大家好,我的主攻方向是预审,之后会在分局待上两年时间,希望合作愉快。”

“你好你好!我是刑技温阳阳。”温阳阳拉下了口罩,她留着短发,一双大眼睛,是个元气满满的活泼少女。近距离看见大帅哥,温阳阳两眼放光,精神都振奋起来了。

“之前的公寓茅台酒盗窃案,根据脚印和门锁判断嫌犯是进窗盗窃,还制造了入室假象。这个案例还上电视了呢。没想到年纪这么轻就这么厉害,”孙天影顿了顿,“——还这么漂亮。”

他说话特别清爽、游刃有余,夸人毫不油腻,温阳阳立即脸红了:“唉呀,也没有啦!”

向珂的口罩动了动,孙天影立即道:“珂姐,你好。之前在法庭旁听过澜川县吸毒女坠楼案,你根据死者头部撞击情况,出庭证明死者是误坠楼而不是刑讯逼供致死,帮派出所的警察排除了嫌疑,很精彩的证言,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向珂本觉得孙天影有点轻浮,对他没什么好感,但听他提及这起案子,心情顿时有些微妙,本想握手,但想到碰过尸体不太方便,便又收回去。不过,孙天影很绅士地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易世俊一直瞪着孙天影,直到顾恺嘉盯着他,他才不情愿地道:“易世俊。现场勘察。”孙天影看着他:“易哥,我早就听说过你了。22年面粉厂大火第一个冲上去救人的人。”

“哦,啊哈哈,”易世俊有点脸红,他向来吃软不吃硬。“那个,其实当时也没想什么,就直接过去了。”

张延满怀热情地道:“你好!我是张延,还在实习期。前辈们多多指教!”

孙天影顿时变得关爱下属的学长:“你好,小延子。我们是校友,去年你是第二名毕业的吧。”

张延兴奋地脸都红了:“学长好!考试成绩都是学生时代的事了,主要还是要靠实战积累经验!”

大家都有点震惊。这人怎么把每个人的底细都了解那么清楚!刚说自己是主攻什么的?预审?

除了顾恺嘉,大家都想起老魏提了一嘴,这人要回总局当预审科科长的,这么年轻当科长,如果不是关系户,凭刚才对每个人的了解,可能真有两把刷子。

毕竟,能在一瞬间让人感到如沐春风的真诚,又把每个人的马屁拍到点子上,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孙天影望向顾恺嘉:“顾队,你不需要介绍下你自己吗?”

看向顾恺嘉时,他的瞳仁色泽放大、转深了。

知道我们的事,不知道我们大名鼎鼎的顾队?

大家都觉得奇怪。

顾恺嘉皱了皱眉,立即恢复平静:“我没什么好介绍的,还是回到案子上吧。”他咳了一声:“在总局的人来之前,我们再重新搜寻一遍整栋楼,包括地下车库、顶层这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凶手或许会在楼内留下关键信息,自白书也好,挑衅警方的信也好,宣扬要惩凶除恶的理念也好。要么,他之后会面向社会公布的这桩命案动机。他想让全国人知道李宏信被杀这个事实,而且想解释为什么杀他。”

听到这话,大家背后一阵麻痹。“欸,啊?”

顾恺嘉没有解释:“阳阳负责校医院外围的痕迹。小易去问下这楼有没有隐秘的房间或者之前没查到的地方。向珂你再检查下现场痕迹,小延子和她一起。收集后在这里会和。好,行动!”

“那我呢,队长?”孙天影问。

“你继续看聊天记录吧。”

因为接下来做什么功劳都不会属于自己,小易盘问工作人员时,实在有点烦躁。一直留在现场的清洁阿姨看到了,悄悄走到他旁边:“警察同志,那个……我能将功补过不?在顶楼尽头有个电机房,门口堆着板材,不知道你们去看过没?”

“啊,哦?好像没有听他们说过欸,好,谢谢阿姨了。”

小易一个人上了顶楼。

夕阳的光正从走廊处照过来,门口的板材被染上了一层血红色。

他打开电机房,一股浓烈的灰尘味扑来,电机上的蓝绿灯不停跳动着。

但这股味道中,明显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臭味。

血腥味。酸臭味。熟悉的、尸体腐烂的味道。

易世俊心中有些慌乱,他走上前去,打开手机电筒,扫着黑暗的角落。

当照亮左下侧的角落时,他浑身颤栗,差点大叫出来。

一个年轻男性满面淤血的半张脸,正从电机箱后面探出来,直直地望着他。

“你是谁?!你?!!”小易朝后退了几步,发现男人动也不动,仍然这么望着他。

这人已经死了。

他走进去,看见尸体缩在电机箱的夹缝里,头发蓬乱,头上全是血痂,T恤几乎被割开成了絮状——像是个精神病人。

有把刀落在尸体脚边。

手电的光照在这人的手腕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血液已经凝结了。

第3章 十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电击疗法创始人李宏信被分尸于渝南大学#

#同一现场发现两具尸体#

下面的高赞回复几乎全都冲到了10万+:“天道有轮回啊!!!!真的要相信恶有恶报!!!”“为民除害!!!!”“我关心的是怎么把人瞬移到中国来杀的?法师吗???”“好恐怖!!!!!怎么还有人死在现场啊???”

微博词条爆了时,大家正跟总局交代完案情,登上回去的车。

已经半夜两点了,大家这会儿累得有点事不关己的梦游感,都觉得刚才经手这件大案仿佛是不真实的一般。

“唉,孙天影,你不是总局出来的吗?他们水平怎么样?”小易开着车,向坐在副驾上的孙天影问道。

孙天影耸耸肩膀:“很难说。现在我不在队伍里了,办案效率可能就不如从前了。”

“啧啧啧。”大家都咂嘴,温阳阳笑道:“谦虚一点啊,新弟弟!”

回到办公室,和老魏交代完情况,大家各自散了。

顾恺嘉坐在车内,没有急着发动车子。微信里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姑姑发来的,他点开来,低头回复着:

“刚忙完案子。今天还疼吗?”

虽然是半夜三点,但顾恺嘉知道姑姑最近老是疼得彻夜不眠,还不如陪她聊会儿天。

语音回复很快就发了过来:“还好,今天没有那么疼,我刚眯了会儿。”姑姑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总给人一种温和而淡然的感觉,让人安心。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长语音:

“是不是李宏信被杀那个案子啊?好大的事啊,我听见护士和医生说了。听他们说是死在渝南大学,我就想起,那个辖区是你管的嘛。案子太大又要忙起来了——别太累了,早点睡。好好休息。”

“好的。我明天炖点鸡汤给你带来。”

有人轻轻敲了一下车窗。

他将车窗降下来,看见孙天影一双眼睛从半个车窗中缓缓露出来:

“顾队。”

看到他的眼睛,自己还是会恍惚一下。“……有什么事?”

“有事。挺大的事。可以送我一程吗?路上慢慢聊。”

“你或许应该先问我顺不顺路。”顾恺嘉认真地道。

“不应该照顾照顾新人吗?”孙天影突然换上了一副纯真清澈的面容。

真是影帝。顾恺嘉无奈地想。“好吧。你住哪里?”

“老地方。你记得的。”

空气一瞬间凝固起来。

冷气对着前额吹拂,顾恺嘉却在一瞬间感觉到燥热。

其实,能叫出每个人名字和案件,孙天影早就对他们做了调查。

即便他忘记了自己,也肯定知道来接自己的中队长的名字。

可见面的时候,他那种无所谓、不经意的态度,甚至并不像是在演戏。或许,自己对他本就是陌生人吧,连唤起一点情绪波动的资格都没有的陌生人。

“不太记得了。”顾恺嘉冷淡地道,他觉得自己演戏演得不好,微微有点懊恼。

“哦。”孙天影无所谓地笑了一下:“那你就凭记忆,随便开。开到哪儿让我下,我就下。”

顾恺嘉无语,启动了车子。

他当然记得,记得很清楚。

朝北开,绕过那段闪烁着彩灯的立交桥,一圈,一圈,又一圈,十年之前,自己靠在他温热的身体上时,也经过了这里。那会儿,桥下还只是一片漆黑。然后,穿过一片黄葛树夹道的马路,进入一条寂静偏僻的大道上。小区的大门外,还有人在玻璃房子里站岗。

那栋别墅,甚至楼下那棵香樟的姿态,房间的布置,孙天影在家穿着的那件松松垮垮的T恤,早上明晃晃的阳光和蓝天,顾恺嘉都记得。

“为什么,要装不认识我?”半晌,顾恺嘉终于道。

“噢,想看看你的反应——你竟然没有大受打击,伤心欲绝。说实话,我有点失望。”孙天影转过头来,“你对我没之前的感觉了吗,班长?”

顾恺嘉仿佛被烫了一下,像猫一样炸了毛。

孙天影只是微微笑着。有时候那双眼睛,不知道是真深情还是假有意。可总有人上钩,前赴后继地上钩,像是喝鸩酒一般用这种眼神为无望的爱解渴。

顾恺嘉已经两年没见妈妈了,就算之前为数不多的几次相见,她也没留多少时间关心儿子,而是仍在抱怨自己的生活,命运,特别是爱情。然后说,自己再也不相信男人了,以后唯一相信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你看看你爸,再看看你堂哥,妈妈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啦。”

选好未来道路,才能第一次改命嘛。

结果,他辜负了妈妈的想法。她说,他这么会读书,干脆一直读到博士,读到留校,既然喜欢法律,当法学教授有什么不好?

但自己最终却成了一个刑警。

虽然他干得出色,得到很多奖金和荣誉,但也谈不上改变命运:姑姑的宫颈癌进入晚期后,他的花销有一部分会用在姑姑身上,另外一部分,不知道为顾斌还债到什么时候。

妈妈还说:挑伴侣,是这辈子第二件改变命运的事。

她以身作则:嫁给顾斌,是她反向改变命运的好例子。

所以,顾斌这种人给她的终身教训,她也絮絮叨叨念给顾恺嘉:要警惕油嘴滑舌的人,要警惕魅力四射的人,这种人往往是最不负责、最没本事、最没人性的那类,谁摊着,谁这辈子就完了。

她这辈子并没“完了”。后来,她又和她口中所谓“一生中的真爱”结了婚,又生了个女儿,然后,又和这个“真爱”离了婚。现在,看开了,再不惦记什么情情爱爱,把女儿留给第二任丈夫,和一众老姐妹四处旅游逍遥,所以,顾恺嘉一直不明白,她当年是为什么反复跟自己说这话。

是因为在冥冥中预见了儿子的命运吗?

但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是个男人,是和整个家族的毒瘤——顾斌——一样英俊潇洒,一样油嘴滑舌,一样魅力四射,大概会立即疯掉。

这句话不是妈妈的魔咒,是他的。

他明明知道孙天影是什么样的人,还是无法对他释怀。

深夜的渝州,昏暗的灯光在车窗里一点点地掠过。孙天影双手交叉着,光影掠过他的侧脸,难得得一言不发时,他会显得更英俊。

但他很少一言不发。

“说实话,我还挺惊喜的。”孙天影说。

顾恺嘉的脸微微红了,对方似乎捕捉到了,瞬间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其实想和你讨论案子来着。”

孙天影就是这样,撩起来又晾着,软性地、看似温柔地把控节奏,可一定会把主动权拿在自己手上。

“好吧,你说。”

他还真开始说案子了:“第二具尸体还没来得及进行尸检。但躲在配电箱自我了断也蛮奇怪的,或许他就是杀了李宏信的凶手。”

不过,只要提到案子,顾恺嘉立即变得清醒又冷静:“那人的指纹和脚印,应该能对上留在尸体上的指纹和脚印。不然,现场那些痕迹就没有留下来的意义。我还是觉得,第二具尸体,只是凶手留下的信息。”

“哦?你的意思是,凶手另有其人?”孙天影失笑,“我们甚至连嫌疑人都没有任何头绪。”

“我打算等一等总局的结论。如果他们和我目前的推测不一致,我就会继续调查。”

两人沉默了一阵后。又是孙天影先开了口:“顾队,你觉得奇怪吗,我们俩凑在一起,总是会发生点什么大事。之前那事,也闹得翻天覆地的,还上了报纸,这个破案子——也真够离谱。”

“是吗,只是巧合吧。”

“哦,对,当时没有见着面,本来还想把书包还你的,里面还有你的语文书和日记本。”孙天影突然提到,还贱贱地补充一句,“不好意思,日记我都看完了。”

“噢。”顾恺嘉道,对方还好意思提“没有见着面”——这是他痛了很久的一件事。

还有,顾恺嘉不记得自己有记日记的习惯。大概率又是孙天影虚虚实实地逗弄自己。“太久了。我都忘了。”

“你也太冷淡了吧,队长。你是在气我开始装作不认识,还是在生气十年前。还是——”他语气低了些,“觉得我是害死你朋友的杀人犯?”

气氛又凝固了一会儿。“都没有。”顾恺嘉终于答道,望着高架桥边昏暗的灯海,“而且就我掌握的证据,我自有判断。而且,他也没有死。”

“没死?太好了——”他好像真的松了口气,然后靠在窗边,任风把自己的头发吹乱。“哎——三点钟的夜景真好看。”

真是毫无良心可言。顾恺嘉腹诽。

“唉,反正还好又遇见了,我们要不忘掉前嫌,重新开始吧。好吗,班长,哦,队长。”

顾恺嘉感觉得到,孙天影的眼神从车窗中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身上。他的凝视是有温度的,微微的灼热。

重新开始,可当时甚至并没有开始。只能说,那是他第一次试图交出信任,然而,却被弃之如敝屣。顾恺嘉一直有这种预感:揭开真相那一层膜,就会连带着皮肤一起撕碎,所以干脆视而不见、讳疾忌医,直到伤口溃烂得更彻底。

“开始——什么?又有什么好开始的?”

“当然是开始一段健康的、良好的同事关系。”孙天影戏谑地望着他,“不然还有什么?”

又来了。顾恺嘉捏紧方向盘,没有说话。

第4章 初遇

初中时代,好像是一些黯淡的感官和味道组成的,雾霾天里,几日没晾干的白衬衫发出的馊味。校园图书馆角落,独自拆开面包袋时,从袋里喷出的那股奶香,被阳光蒸腾起来的、带着淡淡灰尘味的书的气息。

那时,顾斌给人担保破产,逃得不见人影,妈妈随着新男友搬去了广东,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只按月提供生活费。独居在渝州市的姑姑知道了这个情况,让刚满11岁的他到这里来上学。

于是,他一个人从利州搬到渝州,住在姑姑的印染厂员工宿舍里。

员工宿舍是一栋很高的筒子楼,楼中像一口深井,阴暗、潮湿又逼仄。每晚,顾恺嘉都要穿过声控灯坏了一半的十六级楼梯,在黑暗中大步奔到门前,在急促的喘息中摸黑开锁。自己把中午的剩饭热了吃后,就一边做作业,一边等姑姑回家。屋子潮湿又不见阳光,无论姑姑多么爱干净,霉臭味总是无孔不入、如影随行,夜晚盖上被子,看到月光照亮的墙面有一块被水晕湿的痕迹,像是一圈圈黑色波浪。

学校里也说不上顺利,他不爱说话,冷漠,孤僻,到渝州一中半年,也没交到一个朋友,甚至记不得同班同学的脸和名字。他成绩还特别好,转学后的第一次考试就考了全班第一,搞得同学更怕他了。

当时,只有林梁宇愿意接近自己。

那个孙天影已经忘记名字的,“被害死”的同学。

顾恺嘉还记得那个中午,他吃完饭,跑到校图书馆,在桌上打了一会儿瞌睡,刚醒,就发现对面坐着一个男生,五官特别温柔,一双杏眼笑盈盈地凝视着自己。他正喝着盒装牛奶,把盒子吸瘪了。“啊,你在看写警察的书啊!”

“嗯。”顾恺嘉翻了翻自己面前那本书。一本旧教材:《刑事调查基础》,其实是随便抽了一本垫着当枕头的,他不好意思承认。

“以后想当警察吗?”

顾恺嘉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想好。”

对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一班的顾恺嘉吧。谢老师总在我们面前夸你。我是二班的,林梁宇。”

顾恺嘉不能再回忆林梁宇长什么样子,好像那团回忆被火包着,要强行去想,就会被烫伤一般。也不太能用“想念”这个词。对孙天影也好,林梁宇也好,用这个词都显得分量过重、自作多情,至少他们不会想念自己,不然,为何都一句告别也没有,就从自己生命中彻底消失。

那以后,不知怎么回事,林梁宇就“赖”上了顾恺嘉。

小时候,父母打麻将,顾恺嘉常被反锁在家。初中,姑姑也经常加班到深夜。小学时候,他也沉闷孤僻。他早已对孤独麻木,所以既不太觉得快乐,也没有觉得难过。可自从在图书馆遇到林梁宇,对方就像铁了心要闯进他的生活一般。

顾恺嘉不适应,但奇怪的,并不感到反感。

他们刚认识时,林梁宇经常给他传纸条,什么都写:某道物理题怎么算,XX动画新的一集的好烂喔,同班同学都没人理解他他很孤独,谁和谁在恋爱很恶心,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看了悲春伤秋的书,也要把句子摘抄在带香气的淡绿色信纸上塞给他。顾恺嘉一条一条收着扔在笔袋里,对于所有闲聊,都回复:是哦。只有对物理、数学和化学的解法,才会给林梁宇回上整整一张纸。对方就用港腔调侃道:“阿sir啊,不要这么像机器人好吗。”

后来,林梁宇开始邀请顾恺嘉到自己家玩。

千禧年前后,渝州特别多阴暗潮湿的老房子,林梁宇家的电梯公寓,高高拔起在一堆脏脏破破的楼中间,他家整齐干净,书房里还横着一口大的钢琴,他妈妈是钢琴老师,父亲是渝州大学社会学系的教授,两人经常不在家。

“有时候觉得我不像是亲生的。”林梁宇拨弄着钢琴,“他们根本不管我。”

他们一起试着弄饭吃,比赛谁先写完作业,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剧。要是他的父母不回来,林梁宇就会以怕黑为由,拉着顾恺嘉和自己睡在一起。

“我和别人在一起睡不着。”顾恺嘉很不自在。他从没和别人一起睡过。

“唱摇篮曲给你催眠。”林梁宇扯着他的手不放,“给你讲睡前故事好吧。”

后来,姑姑也让顾恺嘉把林梁宇带到自己家里,给他们烧一桌菜,难得买可乐(她不准顾恺嘉喝任何饮料),用姜片煮给他们喝,她知道林梁宇学习好,巴不得林梁宇就住在自己家算了,“跟好学生结交才能进步嘛”。

等姑姑又去上夜班。林梁宇才偷偷问:“姑姑是不是很严厉呀,要是我不是好学生,他是不是不让我跟你交朋友了。”

顾恺嘉认真地想了想:“但是你排名在年级前五,应该算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梁宇说,“其实我不是好人哦,会带坏你——还有你,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实在有点太乖了,不难受吗?”

“难受?”顾恺嘉心想,妈妈让他好好学习,她常说: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回来投靠你了。姑姑虽然严厉,不准他结交差生,不准他看电视玩游戏分心,但现在是她在辛苦工作供养自己,自己当然应该好好读书学习,不要想其他的。至于父亲,自己长大了,当然需要帮他还债。好像都是理所当然,考虑清楚的事情,他并不难受。

“有时候顺自己的心意做一件事吧。”林梁宇说,伸出手,在顾恺嘉作业本的空白处写了个“free”,“有什么想做的,想玩的事情,我都可以陪你一起啊。”

顾恺嘉点了点头。这对他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有人想陪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们的友谊,是从何时,永远变成一桩悬案的呢?大概是初二下学期开学,全市中学校园篮球联赛开始的时候。

他和林梁宇,认识了孙天影。

市校园篮球联赛,算是学校体育生青云直上的好机会。球队要是得了全市前三,中考可以加分。有学校为了响应政策,只随便搞搞。但越好的学校,越希望能混个什么体育强校的头衔,所以对这事格外上心。

顾恺嘉刚升初三那年,办赛权就给了他所在的学校,全市最好的初中。渝州一中的篮球场又大又气派。周围修了一圈彩色看台。四周绿树掩映,后面是教师宿舍和居民楼。

办赛刚开始,其他学校的队伍全都跑来了,校门口热闹得像菜市场,烧烤小面麻辣烫的摊子全都凑了过来,校内篮球场,则像是明星出道的舞台一样,行走着大把大把的帅哥。一中学生平时被约束惯了,都想趁着这个机会狠狠疯一波。

那年的球赛开幕式,顾恺嘉记得很清楚。

阳光很闪亮,自己作为学生代表,站在操场看台做开幕演讲。面对一个个方阵,他在反光的白纸上看着开幕词,一字一句地念道:

“……我们秉持着团结第一、比赛第二的精神,争取……”

话没说完,下面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

顾恺嘉停顿了一下,看见有人正从校门口往自己的队列走。

这人明明迟到了,但步伐还是走得相当潇洒,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篮球服,蓝白相间的校服搭在肩上。有老师站出来让他走快点别扰乱秩序,这人小跑两步意思一下,又慢吞吞地迈步,完全不为所动。

顾恺嘉不以为然地盯着那个高调的人影,继续念着词。却看见,所有人都不停转过头来看他。

等他走进“外校联队”的小方阵里,骚乱才平息下来。

后来,他知道那个人就是孙天影。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第一场比赛。

东道主一中对十三中,林梁宇拉着顾恺嘉去看,顾恺嘉作业已经写完了,又没有其他的事可干,就答应了。

刚去的时候,球场被层层围住,只能看见高高举起的手机,女生们声嘶力竭的加油声几乎把两人耳朵震聋了。

“就是那个人吧!”林梁宇道,“十三中的校草。”

顾恺嘉,在喧闹声和刺眼的闪光中看见了孙天影,恍了恍神。

孙天影站在十三中的队伍里,会发光一般。他眼尾和嘴角都上扬,没有表情的时候,也显得在微笑,好像很亲和,但更像是轻蔑。他有点不像属于此时此地的人——这感觉很难形容,像是“降临”在此地,让看到他的人都会微微地震颤片刻。

全场都在为十三中加油,一中的女生也现场倒戈,大声尖叫着孙天影的名字。一中篮球队的气场,像被针扎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果然,一中校队得分、防守、抢篮板,每一样都被十三中疯狂碾压,完全被对面当猴耍。

76:42

比赛结束,一中人纷纷回教室,十三中的去操场边休息,大家边走边议论:

“刚听到孙天影笑我们——”

“哈,好讨厌哦。”

“但是打得真的很烂诶……怎么能拉开那么多,丢脸。”

“但,真人真的好帅,比照片上还帅!!”

一阵“呀——”的尖叫声。

有人看到顾恺嘉也在往教室走,叫道:“班长不是会篮球吗!上次我们班级赛打得挺好的,带队去反击他们呀!”

“但我没加入校队啊。”顾恺嘉认真答道。

他没注意到,走在旁边的林梁宇脸色通红,一言不发。

放学后,作为值日生,顾恺嘉擦净了黑板,打扫了地板,出教学楼门时,天已微微黑了,周围居民楼的窗户一点点亮起橘色的灯光,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篮球,传来喊声和篮球撞在橡胶地板上的声音。想到过了饭点,他急匆匆往回走,经过篮球场,突然,一只篮球飞来——

顾恺嘉一抬手,稳稳接住。

好久没打篮球,手有点生,但只要屏住呼吸、集中精力,认真回忆肌肉记忆,看准目标,就能——

篮球在线外直接进框,操场发出一阵“喔——”的大吼。

顾恺嘉没想到会激起这么大的反应,害羞地整了整书包带子。

他晃了一眼,发现那些人中,有一个人让他呼吸一滞。

孙天影正定定地盯着自己。

他怎么在这里?顾恺嘉脸微微发热,转身想走,却听到孙天影的声音越来越近:“欸,同学,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

“有吗?”顾恺嘉仿佛喉咙里卡了什么,发不出声音来。

“你是一中的吗,还是我们学校跟过来加油的?还给我送过水?”

“我没给你送过水。”顾恺嘉加快脚步,想要走开。

“欸——”孙天影跨了一步,横档在他面前。

顾恺嘉初中个头窜到了一米七八,但孙天影还比他高出一头,大概已经一米八几了。他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头发贴在脸侧。

顾恺嘉看着他那张脸,仿佛在看着什么不真实的东西,校外的路灯和居民楼的灯亮了,久违地吹着一点凉风,被他堵在这里,也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孙天影看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笑了下:“你刚才那下还挺会的,比你们球队好点,要是你跟我们打,也不至于落后三十几分,”他撩起球衣擦了擦汗,“……大概最多落后二十分吧。”

顾恺嘉对挑衅不为所动:“如果真要讲,不过是十分以内的差距。或者我们战略好一点,也能打成平手。你们的防守有漏洞。要是我们换一个好点的控球后卫,也不至于老让你们以那种没有技巧的方式抢球。”

“哦?”对方挑眉,“那要过来一起玩一把吗?或者,建议下一场你们队换你当后卫。——哦,我忘记你们队都淘汰掉了。”

顾恺嘉顿了顿,头也不回地往校门走。

这时,有个同班的女生路过,惊喜地对顾恺嘉道:“班长,你居然认识他吗!”

后面一声调侃的口哨——“是的,你们班长和我很熟呢!”

后来那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顾恺嘉老是在楼梯上、小卖部旁边,碰见孙天影,对方每次都会开朗地招呼道:“你好啊,班长!”

爽朗的笑容,潇洒的表情,是个人都会误以为他俩真的特别熟,谁知道不过是“打了个照面”的关系。

顾恺嘉看到孙天影,不懂自己怎么了。

可是,只要碰见对方,他几乎全身绷紧,脸色发红,连喉咙都干燥起来。他莫名其妙,可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

有一次。孙天影和十三中的队员靠在小卖部旁。看见他和林梁宇走来,孙天影大声道:“欸,班长!”

所有人都望向顾恺嘉。

顾恺嘉感觉自己像猫一样,毛竖了起来。林梁宇低声说:“他在叫你,不答应一下吗?”顾恺嘉摇摇头,他假装没听见,掏钱买淀粉肠。其他男生在议论:“是吗,他是一中打得最好的?”“上次那个线外投篮的人——”“没上过场吗?没印象了。”

顾恺嘉将淀粉肠塞进嘴里,淡定地嚼起来,然后,转身走开了,走到楼梯口,才觉得浑身全部力气都用尽了,简直又累又疲惫。

一旁的林梁宇突然开口:“你脸红了诶。”

林梁宇这个玩笑其实开得有点苦涩,但顾恺嘉全身心都在另一人上,丝毫没有察觉。

“有吗。”他仿佛不在意地答道,心却砰砰跳着。

为什么自己会被扰乱?

而且,为什么是他?

连泛泛之交都算不上,更谈不上了解,如果说单纯因为对方太帅,帅到万众瞩目而让自己觉得特别,也不尽然——“一周换一个女朋友”“谁都能撩”“被通报批评很多次”“老爸有背景才没被学校开除”——大家八卦得可不少。每一个传言,都会让顾恺嘉心里一动。他几乎不敢承认,自己最着迷的,反而是这人最恶劣的那一部分。

不过,这种感情也不值得细想。熬过篮球赛这段时间,自己这发烧一般的症状就会结束了。

第5章 凶手自白

“真是流量体质,不当网红可惜了。都在八卦他诶。婷婷,反诈队那个王婷婷,也在跟我打听他有没有女朋友,之前不是还说自己不婚主义嘛,嘁——还问我追不追,我不吃窝边草的好吧!”

大清早的重案中队办公室,弥漫着羊肉粉和麻辣小面的香气。温阳阳打开塑料盒,搅着面条,跟小易、向珂和小延子疯狂吐槽。

确实,孙天影才到队伍一周,警队就掀起一股妖风,好几个女警都想让温阳阳“介绍认识一下”,还拒不承认自己恋爱脑发作,说只是想调戏一下新来的弟弟。

“借口,都是借口,我看是真爱上了。”温阳阳煞有介事。“但她们真放心吗?孙天影一看就——”

“挺花心是吧。”向珂一边吃包子,一边翻着《尸体变化图鉴》。

“nonono,岂止花心,”温阳阳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他有点太照顾女生了,而且很能get女生的点——你懂我意思。这种人不是gay,就是交过很多很多女朋友。”

向珂咬着豆浆吸管,望着天花板,想了想,然后,翻到一页上吊而死的尸体照片,“有点道理。”

“所以啊,我都劝她们回头是岸,能渡一个是一个不是。”

“天天忙成这样,居然还有闲工夫恋爱。”小易抱怨。这话题让他面子上有点过不去。

“你以为都像顾队和你似的,工作狂。啊,对了,他们还知道顾队和孙天影不合呢,上次看到他俩在大厅门口遇见,各走各的,招呼都不打。”

“啊?”小延子的头露出办公桌外,作为新人,他听见议论领导就浑身不自在,就算闲着也会头埋在隔板里装作埋头苦干,“顾队对新人可好了。”

“只能说队长不喜欢他那种……有点……轻浮——的人。”小易插嘴,又不想显得自己太刻薄。

“我也觉得他俩怪怪的,珂姐,珂姐,不要沉迷于尸体了,快发表意见!”

“谁知道呢。”向珂无所谓地道,合上了书。

顾恺嘉确实不太搭理人,沉默、傲慢、冷淡,有时连老魏和局长都不放在眼里。有时,重案中队听见其他队骂顾恺嘉“Bking”“装什么装”,反倒不想帮他辩解,甚至还有点满足的窃喜:啊,果然只有我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但顾恺嘉对孙天影,违背了他对待新人的一贯传统,可以说,视若无物。

孙天影更奇怪,下至十岁、上至七十,无论半生不熟、还是完全陌生,他都能跟别人热络得仿佛十年好友,更把老魏、张局都哄出花儿来了,唯独不讨好自己的顶头上司。

反正,两个人互相把对方当空气,实在让人觉得别扭。

他们还想继续八卦这个,小延子突然喊:“你们快看!快看!微博!”

“什么啊,大惊小怪的——”大家纷纷拿起手机。

虽然案子已经隔了一周,因为调查未出结果,媒体稍微平息了一下,但再次看到“李宏信”这个词,所有人心中都重重“咚”了一声。

热搜第一:#李宏信凶手自白#

后面缀着一个紫红的“爆”字。

原微博早已被官方迅速删除,但截图已经被各种自媒体转发,仍然挂在热搜上:

致全国所有受害者的信:

大家好,你们看到这条消息时,我已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

我想让你们认识我,却不想你们以“杀人犯”这个身份认识我,因此,我处决他之后,也选择处决了我自己。

所以,现在,我想,我已经具备资格,跟你们分享我的杀人动机:

我是个特别平凡的人,或许,连“平凡”二字都配不上。这是我的履历:01年生在一个普通农村家庭,父母没多少钱,但对我特别好,别人有什么,我也有什么,我从未在物质上感到匮乏过。

说实话,我过得既普通又正常,也有爱我的父母,我想,应该比大多数人幸福。

可自从上了初中,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那时,我和同龄人一样,天天旷课,去网吧打游戏,爸妈忧心忡忡,然后,用他们半生的积蓄,把我送到李宏信的防卫技术学校。

从那时起,我就坠入了真正的地狱。

我会因为迷恋上网被灌汤药。

我会因为把汤漏在桌上而被按着头舔干净,还要向教官跪下说自己是狗。

心理学告诉我们,欲望自然地发自于内心,但在这里,你有了什么欲望,只会受到电击的惩处。

10毫安的电流折磨的不仅是我的肉体,还有我要遭受它之前的极度恐惧。

我的世界开始混淆,开始颠倒,开始分裂。

一年后,我终于逃了出来,再没被送进去。

但从此,我失去了快乐的能力。我找到那些和我一样的同学,他们像镜子一样,照出了我自己内心一个黑洞。

我甚至为了拯救自己,选择读医疗专业,可我失败了。我的黑洞,永远无法被治愈,也永远不可能被填满。

但是李宏信,仍然在逍遥法外,仍然在美国舒舒服服地靠他骗来的钱过日子。

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永远无法接受。

我永远不能原谅。

那些曾经犯下深重罪孽但最终逍遥法外的人,我一定要惩罚他们。如果我有罪孽,我如今也靠这种方式进行了洗刷。

我相信,正义不会消亡。我相信我用我平凡的人生,终于做了一件值得称道的事。

王祥

原帖号主名叫“ShaneW_”,虽然原帖已经删除,但,号主之前的微博仍保留着。

温阳阳点开他的头像,放大看那张脸,重案队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正是——

他们在案发当天见到的第二具尸体!

“顾队,顾队——看微博、微博!!!那个、凶手写自白了。”

“什么?哪个案子?我马上就到了。”顾恺嘉正缓缓拐到分局所在的支路上。他叹了口气,小易仿佛对自己有依赖症似的,什么都要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自己。

他昨晚在医院陪床,睡得不太好,快要迟到了。

车刚开进大门,他看见一个穿着脏脏的黄色T恤的阿姨正和门卫老王拉扯着。阿姨声嘶力竭哭喊:“我要见局长!让我见局长!绝对不是祥祥,不是!!!”

“老王,怎么回事?”顾恺嘉降下车窗。

老王无奈:“唉呀,顾队,这女的一大清早就胡搅蛮缠,非要见局长——”

阿姨听见有人询问,转过脸,扑到了车窗上,“警长?警察同志?我要伸冤!!!我要伸冤!!!”

“好的,你慢慢说。”顾恺嘉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阿姨擦了擦泪水,她的眼睛红肿,脸蛋被阳光晒出一层焦皮。黑红的手上全是绽开的裂纹,“他们说,祥祥杀了李宏信——祥祥都已经死了,死了啊——他们还说人是他杀的!!我了解他,他……那么乖,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去种田——他们还说什么,证据确凿,指纹脚印都对上了……但我,我,明白他,我了解他,那阵子,他心情不好,才吃了药,打电话跟我说,妈妈我心里难受——他?杀人,祥祥怎么可能杀人?但是、他们说,他们说——”她语无伦次,大声嚎哭,人几乎瘫软下来,顾恺嘉用尽力气将她扶着:“阿姨,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不归我们管了。网上是在这么议论,但警方通告没出来,犯罪嫌疑人没有确定,你可以再等等——”

“不,不,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听我说,”阿姨几乎精神崩溃,“我已经去总局认领尸体了,他们没明着说,但是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见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说,什么尸体上全是我儿子的指纹,现场的脚印是我儿子的脚印,他们肯定觉得——是他……你们,你们是最先发现他的警察吧?你们……能帮帮我吗,能帮帮我儿子吗?求求你们了!!!!”她又突然跪下,疯狂磕头。

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老王也过来帮顾恺嘉扶她,她却仍然扣个不停,花白的头发飞了散了开来。身上布袋里的空塑料瓶掉了两个出来,在地面翻滚。

这时,一辆辉腾停在门口,孙天影从后座走了下来,搔着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看见这一幕,他立即清醒了,快步走来,捏住阿姨的胳膊,和老王、顾恺嘉一起把阿姨扶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顾恺嘉。

“李宏信案第二具尸体的母亲。”

孙天影立即明白了,他把阿姨掉在地上的塑料瓶放回她的口袋:“阿姨,不用担心。如果总局的结论是你儿子是凶手,我和这个同志会马上展开调查,一定把真正的凶手抓住来。”

“啊?”阿姨愣了一下,半晌,才不敢相信一般:“真……真的吗?——谢谢你,谢谢你,警察同志,你们、你们,包青天在世!”

“诶诶诶,好了阿姨,”看她还要跪,孙天影立即扶住她,“后续希望你配合调查,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们承诺过你什么,好吗?”他又温言相劝了一会儿,阿姨的情绪才终于平复,静静地离开了。

看着她满头乱发、一瘸一拐,提着布袋茫然离去的背影,两个人都叹了口气。

顾恺嘉皱眉:“你答应得太轻率了。”

“我还记得有人说,第二具尸体是凶手留下的‘信息’,对吧?那么,这个人也觉得第二具尸体不是凶手。”孙天影道,“至少他应该负责到底。”

微博上的凶手自白书,又第二次引爆了警局。

“那我们不是早就找出犯罪嫌疑人了吗!”

“据说又是顾恺嘉让重新搜查一遍才找到的,妈的,别说,还真有两把刷子。”

“我有点内部消息,总局其实已经基本确定着第二个死者是杀人凶手了。现在他都自爆了,更是坐实了嘛。”

“杀人复仇,还是隔大洋杀人……诶你别说,改编成电视剧应该挺好看的。”

中午的食堂里,议论纷纷中,作为议论的中心人物,顾恺嘉却仍和往常一样,坐在窗边独自吃着午饭。

“队长,能你和你一起吃吗?”顾恺嘉抬头,孙天影端着餐盘站在对面,一副开朗的样子,他从来这里之后,还从来没在食堂出现过。

顾恺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谢谢。”孙天影微笑着,在对面坐了下来。

“怎么,凶手自白书出来了,还是专门选择在总局物证已经对照上,差不多要定案的时候,定时发出来,再造一波舆论——我确实感觉你说的有点意思了,怎么说,像是有人在后面精心策划每一步的感觉,就为了让这个案子赶快定案——我们要不要来聊聊之后的计划?”

顾恺嘉垂着眼皮,塞了口青菜在嘴里:“什么计划?”

“追查真正的嫌疑人的计划啊。我们答应了阿姨说一起调查,难道不需要制定个计划出来吗?”

“是你单方面答应的。”

“我只是顺从你的心愿而已。”孙天影略微偏了一下头,仿佛想接住顾恺嘉低垂的眼神。

顾恺嘉想闭上眼睛,自欺欺人,装作他不存在。

“对了,还有件事想告诉你。”孙天影用叉子叉了一颗肉丸,“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顾恺嘉手中的筷子停了停,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对方,这是在释放威胁。

那双眼尾上翘、不怀好意的眼睛,没有显出丝毫害怕。“我家在城北,离得远,想要租房,老魏就给我推荐了你的小区嘛。我看了下,环境还行。比你高一层,18-3。我俩住得近一点,干什么都挺方便的。”

顾恺嘉沉默着。

孙天影盯着他,“你脸红了?”

顾恺嘉当然没有脸红,但一听这话,他恼火起来:“你、想,干什么?”

“我想查案子,觉得这样好互相配合。”

实在是让人搞不懂。他们在李宏信案后,几乎除了工作再无其他交流,顾恺嘉还以为,他终于可以把孙天影当陌生人,平淡地熬过这两年。如果一直想要答案,他就会永远在乎对方。如果真的成了陌生人,问题本身就会被忘记,答案,他也将不再想要了。

可是,这个人想干什么?

“对了,你不是在师大有套空房子吗?考不考虑把它租出去?”

“不考虑。那间屋子我有用处。”

“你不需要钱吗?”孙天影说,“你姑姑住院挺花钱的。每个月租金我可以给市价的五倍,挺合情合理的吧,只需要上下班蹭一下你的车。”

孙天影盯着他的反应。

顾恺嘉知道的,这人初中时就是如此,喜欢像猫一样玩弄猎物。

所以,他保持着镇定,甚至没露出一丝惶恐或者惊讶:“我不会当你的司机。”

孙天影立即道:“这无所谓。我当你的司机也行。”

“你不坐你爸的辉腾吗?”

孙天影扬起眉毛——顾恺嘉在反击他呢:你搞背景调查是吧,我可也把你的八卦了解得一清二楚。是的,送他来上班的车是他爸的,司机也是他爸的。

“谁想坐孙立新的车啊,今天只是给他个面子。我自己的车……说实话不太符合人民警察的身份,不好开来上班。”孙天影绽放出一个有魅力的笑容,看见顾恺嘉捏紧了纸巾,他脸上闪过一丝快意。“那就这样说定了。”

“我没有答应。”顾恺嘉端起餐盘,站起身来。

“你会答应的。”孙天影说。

顾恺嘉顿了一下,慢慢回头直视着他。

孙天影笑了,这个被激怒的反应是对他最好的回馈。

“要我再说一遍吗——不。”

“反正第二天我会准时出现在车旁边,你要把我丢在那里自己开走,就随你便咯。”

这时,前些日子孙天影的绯闻女友,反诈队的舒瑞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欸,你怎么也在食堂吃饭了——顾队?!”

顾恺嘉向舒瑞点点头,走开了。孙天影在后面叫了声:“队长,明早见!”

第二场比赛,十三中和常年排在第二的二十四中对垒,顾恺嘉没有去看。后来听说,因为之前的表现,二十四中的策略是重点防守孙天影,不惜用犯规的方法让他下场,把他弄得绊了一跤。

顾恺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翘掉数学课,给老师签假条说家里有急事,到校门口隔壁的药店买了碘酒和纱布。

他想了想,不知道他伤情如何,又买了消炎药、绷带和冰袋,然后往回走。

进入校门,绕过花坛,走到校医室门口,顾恺嘉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半敞的绿色铁门上,他支起耳朵听了听动静,没有说话声。校医是生物老师兼任,大概上课去了。空荡荡的椅子,摆在小小房间的正中心,阳光照在上面。他慢慢走进去,看见孙天影坐在床上,靠在竖起的枕头上望着窗外。

他难得有一个人呆着的时候,看起来,仿佛和之前不是同一个人。

桌上摆满了药、零食和运动饮料,有很多人来过了,腿已经包扎上了,手肘红了一大片,是擦伤。

顾恺嘉走了进去。

孙天影回过神来:“哦,班长。”他随即笑了。“你是来看我的吗?”

他是对谁都会这样笑,还是对自己呢?

顾恺嘉没回答,只是观察着他的伤口。孙天影立即道:“还好,不太严重——你翘了课?”

顾恺嘉像哑巴一样,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将碘酒、绷带、消炎药从那些零食和信件中勉强挤出一个空间,放在桌上。

一瞬间,他突然想到,校医室有这些东西的——为什么竟然忘了?

好蠢。他臊得厉害,手里握着的冰袋,呆呆站在那里。

孙天影看到了他的反应:“冰袋,我正想要,脚扭得好疼。”他动动身体,好像在找有什么地方适合扮演扭伤。

顾恺嘉看不下去了,低声道:“用不上我就拿走了。”

“哎,过来坐一会儿吧——”

顾恺嘉没有理他,走出门去。

太不堪了。孙天影是在戏弄,还是在安慰自己?凭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也不觉得能够分清楚。而且,无论哪一种,都让自己觉得没有尊严。

他看着花园里闪着的阳光,然后,把冰袋轻轻按在眼睛上。这时才觉得眼睛很热、很酸痛。

流泪了。

第6章 嫌疑人说我俩克妻

第二天风平浪静地过去了。顾恺嘉在上班时仍然对孙天影视若无睹。孙天影也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逃不过毕竟是逃不过。晚上十点,顾恺嘉刚洗完澡,门就砰砰地响了,还敲出了一种音乐的节奏。

“谁?”顾恺嘉擦着湿润的头发走出浴室。

他当然知道是谁。初中那个暑假,孙天影趁着姑姑不在来找自己,都会这样敲,好像在跟他说:“是我”,他偶尔也会在桌子上轻轻敲,像给谁传递摩斯密码一样。

门外的人不应。

顾恺嘉打开门,孙天影穿着白色老头背心和短裤,吊儿郎当地站在门口:“嗨。”他也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浑身一股清爽的沐浴露味,“我刚搬完了,邀请顾队上去参观一下。”

“不用了,谢谢。我马上要睡觉。”

“这么早就睡了?不邀请我进去坐一下吗?”

“屋子没收拾。”顾恺嘉说完就想关门。

孙天影扒住门框:“我有最新的消息。李宏信案的。”

顾恺嘉立即把门打开了。

顾恺嘉这套公寓是楼盘里的小户型,只有四十平方,客厅只有些简单的家具,一律的黑白灰配色,冰冷、整洁又干净,空调的冷气中,夹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但客厅的窗户很大,映着夜晚的灯火,还能远远看见闪着彩灯的邮轮在长江江面缓缓移动。飘窗角落里有个仓鼠笼,一只奶白色小仓鼠咕噜咕噜地跑着滚轮。

“我家花坛下捡的,不救回来就被野猫吃了。”还没等孙天影发问,顾恺嘉就解释道。

“队长好有爱心啊,虽然平时看不太出来。”孙天影取了一枚干豆腐块,仓鼠立即扑上来抢了过去,孙天影打开笼子的天窗,将仓鼠拿出来,翻过身子:“公的。他叫什么名字?”

“波波——喝点什么吗?”

“有酒吗?啤酒或者茶也行。”

“都没有。只有咖啡、牛奶和白开水。”

“那就随便吧。”

顾恺嘉从冰箱里拿出两盒牛奶,他们脱掉鞋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两个人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湿润的热气和沐浴露的味道。

“来吧。首先是两周内的医院前后门监控。”孙天影从短裤里掏出一个硬盘,“我俩接下来要一起度过美好的336个小时。”

这件案子,必须“从头再来”。

这是顾恺嘉目前的结论。

孙天影说,涉密的,是李宏信的挪用国家财产案,而非杀人案,他昨天去总局问了问案件进展。总局不想透露,但孙天影以自己人事关系还没调走为由,折磨了大队长整整一小时,逼得对方告诉他真相:总局已经基本确定王祥——即案发现场的第二具尸体——就是凶手。现场的指纹、脚印,都是王祥的。医学生的身份,似乎也能解释娴熟的分尸手法。

另外,美国方面,纽约警方也正在调查李宏信失踪案。但目前没有任何进展。据李宏信的保姆说,李宏信的儿子女儿从未出现过,一直通过网络联系自己,前两年,李宏信已患上阿兹海默病,喜欢四处乱跑。为避免他受伤,保姆离开,就会把他锁在房间里。

然而,李宏信就在这个反锁的房间中凭空消失了。

因为凶手已死,总局打算不久后就将杀人案撤案,重点放在能不能确认李宏信在美国的生死上。

“不对,他们的思路不对。”顾恺嘉道。“由果推因。”

“对嘛,事情太顺了,总会感觉有点猫腻。”

“不过,”顾恺嘉望着着监控画面里那一片单调的水泥地,“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调查,不相信总局的判断吗?”

“说实话,我没有任何推断。”孙天影道,“完全是出于对队长的信任。”

顾恺嘉顿了顿,转头看了他一眼。孙天影仍在认真盯着顾恺嘉另一台笔记本。

他平常状态下嘴角似乎带着笑的表情,让刚才那句话很像是开玩笑,视频光线把他的眼睛映得异常明亮。

顾恺嘉心中总是有点疑问,孙天影好像并不特别热衷于这个案子的真相。他愿意和自己调查,仿佛背后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可目前,他无法推理得出。

“对了,”孙天影开口道,“王祥他妈妈不是把他的笔记本和日记都给你了吗?你看过了?排除他的嫌疑了?”

“暂时没看。他杀人不合逻辑:如果一开始就打算杀人后自杀,还打算昭告天下。他一定是下了很大决心,没有必要选择一个难以被人发现的电机房。还有一点:为什么他身上会留下挣扎的痕迹?”

“可能是他想自我了结又后了悔,却发现房门没法打开。”

“我查看了电机房的锁,内外都可以用钥匙打开。如果想要进入,然后自杀,应该持有电机房的钥匙,要是后悔了,可以自己从内侧开门出来。”

“行吧。算你能够说服我,但是指纹和脚印又能怎么说?”

“脚印倒模阳阳在总队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我寄给了一个痕迹研究的民间专家。他能会按照受力来对应痕迹是否符合王祥的身高体重,然后查清是不是栽赃。”

他俩交换了一个眼神。被发现私下调查是很危险的,所以只能指望民间的“人脉”了。

“这些虽然不算充足的证据,但足以让我不把精力放在王祥身上。”

他们又安静地看了一个小时监控。

“哦。我刚忘了说。尸体致死原因确实是中毒,是一种新型毒素。”孙天影似乎不是真正忘了说,而是一点点放话吊胃口。

“STEB?这是最新型的。”

“不是,是更新的。他们正在化验。”

两个人看到三点过,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射出一条细线,顾恺嘉感到自己枕着什么温热的、很有韧性的东西,舒服地蹭了一下,他睁开眼,发现那是孙天影的胸口,吓得立即弹了起来。

对方却仿佛早就醒了,笑得很灿烂:“早啊,队长。我不敢动,手臂都已经麻了。”

重案队经常临时加班,两人靠晚上的时间看监控,进展有些太慢,顾恺嘉就把处理李宏信案的地点改在他在渝南师范大学的空房里,从分局走到那里,只要十分钟。

这是一栋没有刷漆、贴砖的职工宿舍,爬上三楼,一踏进门,像穿越到了九十年代:银灰色的电视机还有着一个大屁股,是他们小时候才能看到的型号,电视下面是DVD和录影带播放器……房间老旧但没什么灰尘,空气中甚至有点清香,看得出顾恺嘉是经常过来的。

“1997年?”挂历上是个身体前倾、诱惑地捂着胸口的泳衣美女,时间停留在1997年11月。

“嗯。我姑父死的那一年,姑姑搬出去了。”

“……”孙天影接不上话。

桌上有个步步高学习机,还有几摞空磁带,上面贴着白色的标签纸:

1996年利州三人入室抢劫案

1999年渝州枪击案

看来顾恺嘉是真心喜欢刑警这份职业的。

另一摞的磁带,最上面那一盘,上面写着:“1997年姑父”

孙天影随手翻了翻剩下的几叠,翻到最后一盘时,瞳孔微微放大:

2003年林梁宇案

他看了一眼顾恺嘉,后者正在努力抽开红漆皮老柜子的抽屉,没发现自己在做什么。顾恺嘉翻了一会儿,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看也不看,朝背后直接甩了过来,“离单位近,要是我出外勤,你在单位没事干,可以自己过来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