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陈丽萍无助地看着成光,“小师傅择日选了今天。可以吗?这个大雨。”
“啊,应该可以吧。我……”
“话说你小子怎么在这里,”孙天影打断了他,“哪儿都有你。”
“这个,当然是我价廉物美又有爱心,”成光心虚地笑了一下,“再说,真的是缘分,案发现场我去过,陈阿姨又刚好住我出租屋隔壁,愿意照顾我生意嘛。”
“哦。”孙天影看上去没什么兴趣。
成光心想遭了,今天碰见这警官心情不好。
这时,顾恺嘉走进了棚屋。
黯淡的灯光照得他脸色煞白,睫毛的阴影扑在面颊上。
他摘掉淋湿的眼镜,又抬起眼,眼睛大而空洞。手里的伞没撑开,衬衣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脸侧。
孙天影看了顾恺嘉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成光望着顾恺嘉,心想,这一个警察,又何止心情不好啊。
王祥已是官方公布的犯罪嫌疑人,照理说,只能偷偷埋葬,但陈丽萍这次回老家来,坚持要搭灵棚祭奠,招来村里很多非议,同村办丧事的人不接这个活,她便跑到邻村请了人。
村里人路过,看着院子里那个高高的顶棚,都指手画脚道:“杀人犯居然也办葬礼啊。”他们三三两两在院墙下聚集,故意说得很大声,生怕陈丽萍听不见。但暴雨掩盖了所有的喧嚣。
顾恺嘉擦干眼镜,又戴上,灵堂中央的黑白照片清晰起来。
大概是王祥在大学时拍摄的照片,中分短发,下撇的眉毛,涣散的眼神,抿住的嘴唇对世界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顾恺嘉想,确实很像抑郁症患者的眼神,好像无论世界有多么美好,他也只能待在内心的黑洞里。
还未确定嫌犯,身为警察来祭奠他,似乎不太对,但为了安慰陈丽萍,两个警察还是给王祥上了香。
他们在灵堂坐了一会儿,顾恺嘉提出要看看王祥的房间。陈丽萍便把他们三个带了进去。黄漆木门,简陋的家具,未经粉刷的水泥墙上,贴着一排奖状,和火影、七龙珠的海报。陈丽萍给他们翻出王祥童年时代的作业本、日记,收集的糖纸、笔芯和卡牌,她自己坐在床边翻着相册,絮絮叨叨地嘟哝王祥小时候是多么乖,帮父母种田打杂,只有初中学坏了一短时间,但父亲肝癌走后,他就开始洗心革面,好好学习,想着要当一名医生。
但是,他得了抑郁症,而且没有告诉自己。
“我对不起他,他都已经这样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陈丽萍合上相册,失魂落魄地念叨着。
三个人都没说话。
暴雨一直下个不停,没法上山,陈丽萍便坚持留他们吃晚饭,她起身去灶台忙碌,剩下他们三人在房间里。
生锈的窗棂外,绿意盎然的后山看上去阴森森的,雨一直拍打着窗玻璃。
顾恺嘉拿起王祥的日记,绿皮的封面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三年级(2)班王祥。
他翻开日记本。
“2003年4月2日心情哭
夏小强逮了吗za拔光了它的腿。我pa在桌上哭了很久。”
“2003年5月20日心情后悔
宋锐和王鑫说常旺身上很chou,说他没有朋友。常旺说,王祥是我的朋友,宋锐和王鑫就当面问我:王祥你是他的朋友吗?我不敢承认,怕也被他们qi负。我想对常旺说:对不起。”
虽然言语幼稚,但这种敏感、哀伤而道德感极强的气质,莫名的,让顾恺嘉想起了一个在遥远记忆中的人。
那人的日记本,他一直保存在家里。
他再也不能把那个人定义为“朋友”了,就像不能把孙天影定义为“恋人”。但即便这样,顾恺嘉觉得,他和王祥是最无法去害人的那一类人。即便……他伤害过自己。但那时候,他大概已经精神崩溃了。自己也早就原谅他了。
“2005年11月23日心情哭
学校门口有个摆tan卖东西的老奶奶,她卖的东西有米花、ju子和花生。我每天买她的米花。不好吃。买了我就放在家里柜子上面,放成一zuo小山。但我还是每天都去买。她那么老了为什么还在门口摆tan呢?我想到就很伤心。”
老师在这一则日记下面写了评语: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不要老是伤心,多看看美好的东西!生活其实很美好!
顾恺嘉合上了日记本。
孙天影和成光在床边翻王祥的数码宝贝卡和水浒英雄卡。
“他有四张林冲欸,”成光说,“林冲很难收集的,我吃了好多袋小浣熊才抽到一张。”
“我的水浒卡都是扇牌赢别人的,把全班男生的林冲都赢过来了。”孙天影抬头,看顾恺嘉呆呆地拿着日记本,“你看完了吗?给我看一下。”
他的手快要触到顾恺嘉的手时,顾恺嘉很快避了避。
孙天影愣了一下。
成光看看顾恺嘉,又看了看孙天影。
吃完饭,雨停了。天空仍然阴暗。一行人爬上了祖宅后的山坡。阿姨捧着骨灰盒,两个警察拿着铁锹,成光拿着罗盘,罗盘的针头在不间断地轻微下沉。大雨后,后山全是泥泞,每走一步,脚都会深陷在泥土里,抬起脚,又带出一股雨水味的草木气。树枝黑漆漆的,打着手电都觉得像是夜晚。
他们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成光选好的地点。
一阵风吹来,叶片上的雨噼里啪啦打在他们头上。
“等等,”成光轻轻碰了碰左耳的耳钉,很专注地低下头:“他在说话。”
他摸着耳钉,侧着耳朵,仿佛在认真倾听。
孙天影鼻子里轻轻哼笑一下,尽力忍住不吐槽。
风一直微微吹着,让人脊背发凉。过了一会儿,风停了。
成光清了清嗓子,他谁也没看,望着天空:
“阿姨,王祥在说,他不是罪人,谢谢你相信他。他没有太深的怨气,也不在乎能不能还他清白,因为,他和这个世界再也没关系了。他只希望和你好好道别。他说,以后,你要好好生活,再找个老伴。过去的,也就过去了。”
陈丽萍怔怔地盯着他,好像没听懂,片刻后,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就这么哭过去了,流泪似乎变成了很机械的事情。
平时,两个警察都会制止类似的封建迷信行为,但他们认为成光装神弄鬼只是为了安慰陈阿姨,便都没说什么。
“我们一开始说好的,没有沉冤昭雪之前,我先暂时把他埋在这里。等他拿到清白后,我再过来一趟,把他移到之前看的那个风水宝地,好吗?”成光说。
陈丽萍点点头。
埋下骨灰盒后,四个人都在旁边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山下走。
离开时,成光拜托两个警察顺便他捎到市区,顾恺嘉和陈丽萍走在最前面,孙天影和成光稍后一点。
成光突然道:“说实话,我其实也很能看活人的事,警察同志是不是要顺便看下感情?你们带我回去,就收个友情价五十块。”
“不需要,”孙天影说,“我感情生活好得很,再说你还想收钱?嫌疑人目前跟你描述的一点不搭,你误导警方,我还没找你售后理赔呢。”
“是吗,孙警官,感觉你很挫败喔。”成光望望顾恺嘉,又回望孙天影,一副“我都懂得”的表情。
孙天影哽住片刻,随后朝成光微笑道:“少管闲事,不然奖励你一个组织迷信活动罪,让你进局子一日游。”
成光叹了口气:“说实话,警官,我是过来人,有些事,错过了可别后悔一辈子,我最近就错过了一单大生意,有些话,当时没说开,搞得我现在后悔死了,但又有什么办法?我自作孽,”他叹了口气:“你是警察,我是道士,别人的事见得多了,自以为清醒,但是自己,当局者迷——”
孙天影打断他:“你小子怎么回事,对我说教起来了?”
成光立即道:“不敢不敢,有感而发。”
孙天影沉默片刻,凝视着顾恺嘉的背影。
顾恺嘉正和陈丽萍说着什么,陈丽萍焦色的双手握着顾恺嘉的手。她的眼睛哭得浑浊了。顾恺嘉声音很低,听不清楚,大概在说案子调查的进展,走近他俩的时候,孙天影听见顾恺嘉说:
“我们会经常来看你的。”
车开走了。陈丽萍孤独的身影被甩在身后,她还要为王祥守灵。
坐上车,成光感到前面的空气快凝结了。
他打了个冷战,这哪里是车,简直是冰窖,早知道就去镇上赶汽车算了。
顾恺嘉深深吸了口气。
一整个下午,绝望的窒息感,像黑色海洋一般将他淹没了。
他打开姑姑的微信。
“还好吗?今晚过来陪你。”
过了一分钟,一条语音发来,他立即转成了文字:
“啊,怎么啦?不用,护工在呢。我没什么事。”
“我想过来。”
自己还能陪她多少天呢。或者,换一种自私的说法,她还能陪自己多久呢。
“不需要。你最近那么忙,有时间好好在屋里睡觉,在我这里睡不好。”
“没事,我不太忙。”
“今天怎么了?我说了,有护工,你过来干什么?来了看你累我也难受,下班早,就回去好好休息。”
姑姑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
顾恺嘉退出微信,望着窗外。
孙天影看了他一眼:“姑姑需要人陪吗?我跟你一起到医院。中途可以换人守着。”
顾恺嘉没回答。
成光来回看着两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顾队,”孙天影望着前方,“好聚好散,你也不用这样冷暴力吧。”
顾恺嘉沉默片刻:“孙天影,你不必这样。”
“又来了。‘不必这样’,你的意思是,我是装出来的,顾恺嘉,你觉得我到底是怎样的?我真想知道。”孙天影笑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真的知道。”顾恺嘉望着窗外。
成光偷偷蹭到车子边缘,又往下梭了梭,努力让两个警察在后视镜里看不见自己。
“噢,是觉得我随便谁都可以?你可以调查我的行踪啊,这不是你最擅长的?看看我是不是女朋友轮番换,天天和一堆不三不四的人去会所——另外,”他望了望顾恺嘉,“上完床就反悔的也不是我。到底是谁在随便玩玩。”
成光汗毛竖起来了。
“你们也别真忘了这车上还有人啊?!!”他在心里呐喊着。
“是我后悔了。”顾恺嘉说,“是我又当又立。是我的错。所以我想结束错误。”
“错,误——好吧。”孙天影望着前方,又笑了一下,“错——误。”
窗外的黑暗更浓重了,只有路灯黯淡的光偶尔照亮车内人的脸。后半途路程中,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到达市区时,成光火急火燎,要他们在四周荒无人烟的一栋烂尾楼前把自己放下,两个警察心不在焉,也没问他在这个可疑的地方下车是要干什么。
停好车,上电梯时,顾恺嘉按了十七楼。孙天影随后伸出手,按了十八楼。然后,和平常一样,站在顾恺嘉身后。
两个人都没说话。
七楼,一对夫妻走了进来,两个人逗弄着女人怀里的小孩,十三楼,他俩笑嘻嘻地走了下去。
电梯里又只剩他俩,气压继续沉下去一点点。
叮——十七楼到了,门缓缓打开,楼道灯没有亮,走廊黑漆漆的,顾恺嘉走了出去,时间仿佛调慢了速度,而背后那个人毫无动静。
电梯门渐渐关闭,地板上,那一窄溜的光在渐渐变细。
结束了。顾恺嘉想。
第17章 要不要原谅他?
下一秒,“砰”的一声,那道光展开了。孙天影把电梯门一挡,快步走了过来。
顾恺嘉转过身,孙天影搂住他的腰,将他半抱起来,抵在墙面上。顾恺嘉抱住他的背,手指深深扣进他的皮肤。两人的嘴唇紧紧合在了一起,仿佛在撕咬什么,把对方咬得又狠又疼,没人愿意先行服输。
顾恺嘉先受不了了,他揪住孙天影后脑勺的头发想将他扯开,孙天影死死钳住顾恺嘉的后脖颈,手插入他半湿的头发中,仿佛想把他的脑袋嵌到自己身体里。
顾恺嘉扯不开他,又开始猛推他的肩膀,孙天影试图抓住他的手,两个人扭打起来。
昏黄的走廊灯随着他们的动静一会儿亮起,一会儿熄灭。
最终,孙天影终于拧住了顾恺嘉的双手。他累得气喘吁吁——控制犯罪嫌疑人都没这么累人。
“顾恺嘉,认真听我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顾恺嘉望着他。
两个人重重地呼吸着,喉咙又干又涩,半晌,都咽了咽口水。
声控灯熄灭了,四周再次陷入黑暗。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出一点微光。
“你要我给一个答案,对吗?”
孙天影直直地凝视着顾恺嘉。
顾恺嘉:“是的。”
他们俩始终盯着对方,目光没有移开。像是警察和最凶恶的罪犯间的博弈,第一眼的对视就可以决定谁更强悍,更进一步的逼视就可以看出谁在撒谎。谁避开就是输家。
十年间的很多东西,在如今的对望里翻涌。
“你是警察,知道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顾恺嘉瞳仁动了动。
孙天影短促问了一句:“是不是?”态度是温和的,语气却像审讯时那样不容置喙。
顾恺嘉顿了顿,不那么情愿:“是。”
“那就好,”孙天影仍然紧紧拧着他的手,“那我……像这样告诉你:这个事情,在我自己这里还没过去。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原因,但是,不是现在。”顾恺嘉想开口,孙天影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打断:“其实我的想法就这么简单:我自己还没法面对,就没法让你陪我面对。”
他的语气仍然非常温柔,但手拧得极紧。顾恺嘉觉得自己骨头都要碎掉了。
但有种感觉,坚硬的壳剥落了一点,只一点点,但是,刚好,只需要这一点。
顾恺嘉深深吸了口气,又呼出来,确认自己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绝望——像船怕失去停泊的港口,而非要临时给自己找一个锚点。
他输了,他移开眼神:
“那我,也像这样告诉你:这个事情,我也没有过去。”
孙天影皱了皱眉,眼睛闪出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还没成型,顾恺嘉便道:“但是——”
顾恺嘉没把下半句话说出口,但孙天影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果用一根线,将笔记本从中间划开。左边写上:“我可以原谅他”;右边写上:“我永远不会原谅他”。然后在每一边写上理由,初中时的顾恺嘉,可以在脑海里把左边写得很满很满。
右边一直是些不成立的假设,所以,到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随着一次次等待、失望和绝望,只有标题越来越清晰。
他们再也没有相见的那一天,他疯狂拨着孙天影的号码,回应他的,只有关机的提示音。
他没想到他们就是这样结束的。这样简单又潦草。他在公园门口等到傍晚,看到对面的商场来来往往的人,直到双眼模糊,然后,他冲回家去找姑姑要钱,甚至不顾姑姑的训斥又跑出门,打车到他家去——
但他被堵在了小区门口。第二天,第三天,直到开学,家里电话响起,他都会抢先去接。但永远都不是那个人打来的。
让他现在从左边那一侧找上一条,证明“其实他喜欢我,只是真的有难言之隐”,像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可回忆还是跟走马灯似的,叫嚣着,让自己再给他一次机会,重新开始,再试一试。
他俩从三亚回来那天,姑姑大发一通脾气。
孙天影料到顾恺嘉会被教训。把他送到家门口时,向姑姑解释说,顾恺嘉其实一路上都在帮自己预习高中功课,甚至还绘声绘色地举例,说顾恺嘉如何教会了他指数函数、立体几何。简直像是两个有上进心的中学生,抵御不住学习的热情走到一起。旅游是为了找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以便在知识的海洋里畅游。
孙天影撒谎向来逻辑严密。哪怕姑姑翻开高一数学查证,他也不会露馅的。
姑姑被说得有些动摇,但当她瞥向顾恺嘉,发现顾恺嘉垂着眼睛,像被主人抓包的小狗,立即了然于心,客气地对孙天影说:知道了,你早点回去吧啊。
下一秒,她就把顾恺嘉扯进来,关上门,掏出鸡毛掸子。
鸡毛掸子飞得呼呼的,顾恺嘉的屁股一阵火辣辣地疼,但他咬住牙,打死不发出一点声音。
被揍得厉害时,敲门声又响了,孙天影在门外现编了一套说辞,声音有些着急:阿姨,是我父母安排的旅游,他们以为您知道,有大人陪同其实挺安全的,不然让我妈妈给您打个电话?
姑姑不为所动,气喘吁吁地喊道:没什么的,不用电话,同学你先回去吧啊。
手上动作不停。
挨一下,顾恺嘉就疼得浑身颤一下,但他知道自己真的错了,站得一动不动,老实挨揍。好在有人在门外陪他挨揍,不至于那么无助。
姑姑去上夜班之后没多久,敲门声响了。顾恺嘉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打开门。
炸鸡的香味飘进来,孙天影手提着肯德基全家桶站在门口。
顾恺嘉从来不被允许吃垃圾食品。说馋倒也算不上,但他一直好奇肯德基是什么味道。
上一秒还在为他买好吃的安抚自己而感动,下一秒,就看到孙天影的眼神在扫自己的屁股:“伤得严重么,脱掉裤子我看一下?”
顾恺嘉本能地朝后退了退。
“想什么呢,我是在想,需不需要给你敷药。”
顾恺嘉怀疑地看他一眼:“不需要。”
“这是什么眼神,”孙天影一副沉痛的样子,“我关心你,你以为我耍流氓?伤我的心了顾恺嘉。”
顾恺嘉轻轻吐槽:“你不就是想耍流氓么。”
顾恺嘉带孙天影进了自己的房间,孙天影坐在床边,顾恺嘉屁股太疼了,只能站着。
孙天影圈住他的腿,朝上打量着他。他瞳仁随时都像在转念头,但此刻,漆黑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顾恺嘉,看不够似的。
“一直盯着我干什么。”顾恺嘉将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轻轻地。即便已经拥抱亲吻过很多次,他仍不习惯触碰人。而且,在校园里万众瞩目的人,如今出现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他到现在都不能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
孙天影肩膀很宽,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自己手上。
“我想看。”孙天影回答,手拢紧了一些,顾恺嘉朝前倾了一下,两个人的身子贴在一起。
顾恺嘉把脸别过去,孙天影就偏过头追着他的眼神。“不准我看吗?我偏要看。”
大热天,窗子敞着,房间没有潮湿的气味,阳光照出来,灰尘在屋内浮动,顾恺嘉的床单和窗帘是姑姑从印染厂带回来的,蓝色格纹,绿色竹子,笼罩在夕阳的光晕里,好像在一个梦中。
他们开始接吻。因为,都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因为,这间屋子像姑姑一样,太规整,太刻板,又太禁欲,所以他们吻得更深入,而且热烈。
顾恺嘉给孙天影看自己的收藏品。他的书桌柜子里存放了很多老东西。姑父用过的金属烟盒;老式磁带;写完的笔芯和本子,还有一个抽屉,装着些奇形怪状的打火机:手榴弹形,乌龟形,脸谱形,烟斗形……
“这个我喜欢,”孙天影拿出一把左轮手枪打火机,扣着扳机,没有打燃。
“我把汽油都倒掉了。”顾恺嘉怕被他拒绝而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口,“你喜欢吗,送给你。”
这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个。
“真的吗,那我不客气了。”孙天影翻来翻去地看着打火机,揣在自己兜里。“那这算是定情信物了?”
顾恺嘉别过头,脸红了。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些挑逗。
第二天,姑姑出门,把顾恺嘉反锁在房间里,还把备用钥匙藏了起来。但顾恺嘉早就配好了一把钥匙。他俩昨晚还商量出一种密会方式:顾恺嘉会在姑姑快出门之前,偷偷给孙天影拨电话,拨通之后立即挂掉,随后,对方会在一个小时后出现,敲门敲出一种音乐的节奏。像电视剧里的革命党对接暗号。
姑姑走后,孙天影没多久就来了。他把顾恺嘉收藏的小霸王游戏机修好了,两个人插卡在电视上玩了一会儿松鼠大战,顾恺嘉不想玩了,坐回到沙发上看他打。孙天影就用自己的小松鼠顶着顾恺嘉的小松鼠继续通关。
“哦对了,”孙天影说,“张宇强下午要去市体育馆打篮球,会从体育村那边一个小巷子经过。”
顾恺嘉心被吊了起来。
孙天影正在打大Boss,加重了语气,“——要去报仇吗?”
“要去。”顾恺嘉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来,“几点?”
孙天影有点惊讶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按了暂停键,笑了:“这么激动?你打不过他啊。”
“打不过也要打。”顾恺嘉特别记仇,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看到顾恺嘉感兴趣,孙天影兴趣也来了,他坐回沙发:
“我想想啊……本来想和你一起去揍他的,但他肯定能认出我。这样——你把眼镜取下来,然后,戴着口罩和帽子,冲过去对着他脸揍一拳就跑,用点力噢,只能打这一次。我站在你后面,要是你被抓住了,我就过来打岔。要是没被抓住——”他食指搔了搔下巴,“我想想怎么弄比较好玩,四十九中今天也在市体育馆训练,我就说四十九中的混混头子宣称自己才是北区初中的扛把子,想挑战他的权威,肯定是四十九中的人打他的,让他去和他们的头头约架——”
“张宇强到底和你什么关系?”顾恺嘉想,目前为止,孙天影已经第三次借刀杀人了,还都是针对一个对象。
“从小认识,我有点受不了这人。”孙天影说,“不过他爸有点背景,我也不想和他闹翻——”
“比你爸背景都大?”顾恺嘉起身去找口罩和帽子。他又想了想,“卷入四十九中的人,是不是不太好。”
“孙立新有什么背景?都是靠钱维持的。把四十九中的混混卷进去不是更好吗?你不知道他们学校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这两个人约个架把对方打废,世界都能恢复和平。”
顾恺嘉转头盯着他,“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天影笑了:“好吧,我只想看看谁打得过谁。赌五块张宇强赢。”
但他们计划失败了。
顾恺嘉没料到,事到临头,自己根本不想隐姓埋名、打完就跑——在朝张宇强脸上狠狠打了一拳后,他拉下了口罩,低声道:“看清楚我是谁。”
张宇强瞪大眼睛。下一秒,顾恺嘉又照着他的脸给了一拳。
顾恺嘉下一秒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因为张宇强飞快逮住了他的手,一拳揍过来。
来不及了,顾恺嘉闭上眼睛,却听到“砰”的一声,一个矿泉水瓶砸在张宇强头上,对方捂头俯身时,孙天影拉起顾恺嘉的手,两人一路狂奔逃进小巷,又拐出,在另一个巷子里停下,面对面喘气,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我为爱惹到黑恶势力了,怎么办?”孙天影说,“有些人要不要好好考虑补偿我一下?”
顾恺嘉呼吸还没平复下去,咽了咽口水。“好啊,我欠你的,你想要什么?”
“嗯……那我要好好考虑一下。”孙天影说,“之后再告诉你。”
孙天影可能早就忘了自己要什么补偿,可顾恺嘉绝望地想,自己如今还是记得很清楚。
哪怕是吵架,好像也更适合记在左边,而不是右边。
他们吵架那一天,渝州已经43度了,整个世界没人愿意呆在室外。除了他俩。
顾恺嘉已经不理孙天影整整五分钟了——偏偏那个人既不道歉,也不解释,躺在自己旁边,手枕在脑后用口哨哼歌。
前天,顾恺嘉给他打手机,他一直不接电话。昨天,顾恺嘉借邻居姐姐的手机给他发短信,他也不回复。今天却直接跑来,涎皮赖脸来见自己,一句对不起也不说,顾恺嘉让他解释,孙天影想了一下,说自己打篮球去了,一直没看手机。
顾恺嘉实在受不了了:“你对你女朋友也是这样的吗?”
口哨声停了。“什么女朋友?”
装什么傻。顾恺嘉想。“你在学校的女朋友。”
“哦,她把我甩了,说受不了天天担惊受怕的。”孙天影说,“没想到你还挺八卦的。”
顾恺嘉能理解,跟他在一起,每个人都会被“总有一天会失去”的焦虑折磨,还不如主动放手。
“你对她也会这样吗?动不动就失联?”
“分手了的人你也吃醋?唉——我以后行踪都给你报备,好吧。”
但你也不能真的要求他汇报行踪,就像不能询问风往哪儿吹。孙天影后来也没有哄他,扯到其他话题上去了。他思维跳跃得吓人,而且特别擅长拉着别人和他一起跳脱。但恰好顾恺嘉最擅长钻牛角尖,很难被绕得找不到北,漂流一万次也必然回到原点。两个人好像后来只是吵累了,然后就都算了。
那个夏天,他俩天天在一起,尽管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一些亲吻、爱抚,聊天、吵架,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算来不过也二十三天,但是,每一天都是缤纷的。好像世上只剩他们两个人存在一样。
彼此的家都很危险。他们会选一个公园,或者天台,静静待在一起,呆一整个下午,从中午到黄昏,到四周居民楼灯光亮起。日复一日,时间的流动却是稠密的,一刻也不无聊。
市中心有一座山顶公园,公园的里的大象滑梯,可以望见南区和中区的风景,看见嘉陵江和长江的交汇。他们把这里选成了最佳地点。
这天中午,阳光把一切照得白茫茫的,远处的城市仿佛也陷入了时间停滞。
公园没有一个人,两个人的T恤已经汗湿了。
他们坐在滑梯上方的阴影里,石板是冰凉的,腿搭在滑梯上,刚好处在大象头部的阴影里,不会被晒到。
“无聊吗?”顾恺嘉低头捻着一根草,“要不,还是把你朋友叫来打篮球。”
“不用,你不喜欢就不用。”孙天影说,“这样也挺好的。”
顾恺嘉顿了一顿,“你是不是,从来没遇到我这种无趣的人。”
“我没觉得你无趣。”孙天影说,“说真的,平时我旁边全是人,很吵。”他想起什么,笑了一下,“我还从来没有什么也不干,就这样坐着。”
顾恺嘉以为他有另一层意思,手停了一下。但孙天影好像察觉了,将他搂了过来:“我没说反话啊。”
吹了一些风过来,热得要命的风。两个人的T恤被掀开,膨胀起来。顾恺嘉的腰露了出来,孙天影趁势把手滑入住他的腰,激得他颤了一下。
他们又吻在一起,孙天影慢慢朝下放下手腕,让顾恺嘉躺下去。自己用手垫在他的脑后。
两个人分开后,孙天影侧过身,躺在他身边。
“马上就要出分数了。”顾恺嘉想起中考,一下子被拉回现实。“后天。”
“我感觉我考得还行,”孙天影将手垫在后脑勺上,“你肯定报的渝州中学。我考前稍微复习了一下,感觉也差不多吧——”
“确定吗?没看见你复习。”
“我每次只要考前复习一下就能冲进年级前十。”孙天影道,“你以为我开玩笑?说不定还能和你一个班——开学见。”
树叶的光影在他们身上闪烁。
顾恺嘉心想,太好了,高中三年,他还会和我在一起。
但从此,他们再也没有相见,直到十年之后。
第18章 “我们重新开始吧”
那个暑假,像末日走马灯般,在顾恺嘉脑海中旋转了一分钟。
他还是没有说出“但是”之后的话,轻轻推开了孙天影,转身朝门口走去。
孙天影一直站在原地,顾恺嘉不知道他在看谁,看向什么地方。
第三天。
提交异议报告,倒计时七天。
顾恺嘉很早就到了办公室,平常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吃饭闲扯,今天所有人都低头忙案子,像昨晚没离开过似的。他进来了也没人招呼。
过了一会儿,孙天影卡点来了。顾恺嘉今天没载他,他倒也没迟到。
两人对望了一眼。
顾恺嘉移开眼睛,在群里发道:“开会”。
到了会议室,顾恺嘉让所有人汇报目前收集的情况。
小易道:“我先说吧,顾队,重大发现——李国文在案发前确实没有在他打工的单位。我们猜想,他应该是自驾从广州赶到渝州。但沿线干道的监控最多只能保存半年,已经没法调取了。我们就加班加点调了沿线加油站的交易信息,在贵州G75兰海高速一家加油站里查到了他的付款记录。也就是,他确实在案发之前,有过由南向北的移动路线。”
顾恺嘉点了点头:“李冉那边的进展呢,阳阳。”
“啊,我这边——”温阳阳头疼地搔了搔短发,“实在没查到这孩子那在09、10年的学籍记录。渝州有两所防卫技术学校,一所在澜川县,一所在城北区,都关了好多年了,昨天去教育局调查档案,两个校区我都翻遍了,还翻了前后三年的,信息表上都没有她儿子的名字。如果张桂芳是为了复仇才杀死李宏信,她儿子应该在这里上过学才对啊。”
孙天影想了想:“不要对名字,对照片。”
温阳阳说:“啊,名字对不上,那还怎么——”
孙天影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推给温阳阳:“这个人你眼熟吗?”
顾恺嘉瞥了一眼,是孙天影在张桂芳家拍下的李冉照片。
温阳阳用两根手指放大头像,对比着脸型和五官:“啊!有印象!昨天肯定刷到过这个人,但不叫李冉这个名字。”
孙天影说:“防卫技术学校的招牌之一是‘矫正问题儿童’。有些父母觉得把孩子送进来不光彩,不想把学籍记录留在小孩档案里,就会在登记时用假名。2011年国家才开始大规模更换二代身份证,之前的身份登记信息都很乱的,用了假名学校也查不出来,当然这种只图赚钱的学校也不会查证的。”
顾恺嘉盯了他一眼:“你怎么想到这一层的?”
“我说过的,”孙天影没看他,用笔轻点着文件,“总局接手过李宏信的案子。”
“那太好了!”温阳阳兴奋起来了,“我下午再去一趟教育局!”
顾恺嘉把脸转回去,继续道,“我说一下我这边的情况吧。前阵子总局已经把他们调查的信息分享过来了,他们之前向微博发出协查通知,调取了王祥的发博记录,包含被删除的部分。”
他昨晚因为和孙天影的事大半夜睡不着,干脆起来梳理案子,甚至还做了个PPT。
顾恺嘉打开屏幕,连上自己的电脑。给大家看王祥的微博。将那份自白书放在左侧。王祥的微博发博记录放在右侧。
“那份自白书的用词习惯,主观性强、情感泛滥等特点,都和王祥自己的发言风格高度相似,但是,王祥在死前一个月,也就是实习生说他精神状态不好的时候的微博,全都被删除了。总局认为,是王祥在清醒时觉得自己在微博胡说八道的内容很丢脸,就自行删掉了,但也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想给观者造成一个假象:王祥还处在头脑清醒、能够杀人的状态。”
发出自白书的IP地址仍然是渝州,定位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里。在王祥死前一周的那天,设置了“定时发送”。
“那么意思是用他的账号发博的人就是凶手?”小易说。
“至少是凶手之一吧。”温阳阳严谨地纠正。
“感觉从受教育程度看,不太可能是张桂芳和她老公写的吧。”小延子说。
“那刚好我来接着这点来汇报,”小易道,“张桂芳做过护士,有医学基础,所以也担任校医院的医疗清洁专员——这也能解释娴熟的分尸手法。专科水平,在那个年代学历算高的了,倒是有可能写出这段文字,但这个文风偏向年轻人,不好说呀。李国文是小学文化,一开始在渝州做点卖板栗的小生意,后来又去广东打工,他的受教育程度应该写不出王祥的自白书吧。”
总之,这一次会议,大致确定了李国文的作案时间,张桂芳的医疗背景和李冉之死与防卫技术学校的关系。尽管证据链并未补完,但结论似乎已经“明牌”,所有人都感到振奋。
中午,天色很亮,顾恺嘉刚去师范大学的宿舍继续查案,大雨突然降了下来,尽管阳光还明晃晃地挂在天空上。他茫然地在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自己在办公室似乎没放备用的伞。
这时,像是有一小片云飘来,自己被笼罩住了,头顶暗了下来。
他回过头。孙天影撑着伞,遮住了他。
“一起走吗顾队?你是要去宿舍查案吧?我要去拿一下东西。”
像两个人昨天没闹过似的,孙天影态度淡淡的。
顾恺嘉皱皱眉,往前踏了一步,迈进大雨中,对方也跟过来,给他撑着伞。
两个人默默无言并排走着。
顾恺嘉感到一种不上不下的心境。说沉重,好像话说开了半截,稀释了一点痛苦;说释然,却像有什么东西隔在中间,撕开它,又或许只能看到幽昧难明的黑暗。
到底该怎么面对孙天影,顾恺嘉还没想好。
他们走到家门口,门口挂着一袋外卖盒子,孙天影取了下来,顾恺嘉认出那是自己爱吃的那家寿司——他忙得要死的时候基本选择会选择寿司,倒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可以一口一个,而且比汉堡和薯条健康。
他们进了屋子,顾恺嘉坐在沙发上,打开王祥和自己的电脑。
“不要忘情发狠地工作了,吃点东西吧,顾队,”孙天影拆着外卖盒,“休息一下,继续我俩昨天的理论——”
顾恺嘉瞥了他一眼,打着字:“等我忙完。”
孙天影坐在他旁边,插了一根寿司送到顾恺嘉嘴前。
顾恺嘉不张嘴,孙天影的手就支在那里不动,挡在屏幕前。他只好接过寿司吃了,对方顺便把盒子推了过来。
顾恺嘉正联系一个白帽黑客,咨询网络IP的问题——下一步,如果确认了张桂芳李国文的嫌疑,就要揪出幕后指使他们的那个人。
“怎么,想把幕后主使的IP地址查出来吗?”孙天影低头拨弄着自己的餐盒,果然又他又猜中了。
“嗯。”
“不太好弄吧。”
“但还是要试一下。”
其实,推测案件背后还有一个“幕后主使”,并不是完全是因为王祥的微博记录被删除,也不是因为小易提到的张李二人文化水平语言风格和自白书的问题。
而是,“擦干净藏身处所有痕迹”,并不像出自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而像是一个或自作聪明,或心慌意乱的错误行动。
既然一个人能把现场安排的这么严密,不可能不考虑这一层,除非——是执行者的操作失误。
小易今早汇报的李国文在作案前竟留下微信付款信息,更坚定了顾恺嘉关于“李国文只是执行者”这一想法,幕后主使一定会强调让他在返渝途中使用现金以免留下痕迹,也一定知道完全擦干净某处的痕迹一定会引发警方怀疑。李国文大概是出于粗心大意或过度自信,无视了这些指令,从而留下了招致自己怀疑的关键线索。
所以,顾恺嘉推测:
张李背后还有一个第三人。指点、操纵着这一切的人。
他必须找到这个人。
白帽黑客说自己很有兴趣挑战比较有难度的IP追查,算是回应得比较积极。
顾恺嘉放下心来,关上电脑。“你想说什么?”心里希望孙天影最好跟他说案子。
“继续昨晚的事情,当然。”孙天影说。
顾恺嘉心跳漏了一拍。
“既然你愿意给我机会——”
“我说过——要给你机会了吗?”顾恺嘉道。
“没关系啊,昨晚你没想通,我就放你去想一晚上,现在想通了就可以给我机会嘛。”
顾恺嘉没说话。
“我早该跟你说这句话了。”孙天影盯着他。瞳仁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显得很黑、很专注。他眼里常常泛着流动的光,眼睛暗下来时,却有种区别于他外在气质的笃定神色。
但下一秒,他摸了摸下巴,“这时候该说让你做我——什么来着?男朋友?对象?老婆?除了你我还没对男的表白过,没有经验。要不顾队你先给我示范一下。”
顾恺嘉站起身,孙天影扯住他的手,把他拉回到沙发上。
“好了,不开玩笑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正经、很温柔: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们重新开始吧,顾恺嘉。”
暴雨声仿佛突然变大了,室内明明很安静,好像只是在这一瞬间充满了震耳欲聋的雨声。
房间光线暗淡,像暴雨中没有受侵袭的小山洞,给人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顾恺嘉拳头握得很紧很紧,指尖深深插入手心。
如果能显示心电图,现在他的心跳一定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看了一眼时钟,恨不得马上就上班,他可以起身离开,赶快结束这一切。但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漫长、漫长的沉默。
“没有这么难,你直说答不答应就好。”
孙天影坐到了他身边,身体和他靠在一起。他的体温总比自己高一些,初中时候是,现在也是。隔着警服衬衫,热量一点点传递过来。
顾恺嘉下决心逃避到底,拖到世界末日他也会继续拖延。又不知过了多久,孙天影终于有点受不了他的沉默,伸出手,从另一侧捧住顾恺嘉的脸颊,将他的脸掰过来,让顾恺嘉对上自己的眼睛。
“不答应,那就现在拒绝我,我以后再也不烦你了。”语气仍然平静,但分明是在挑衅。
顾恺嘉沉默了一下,硬生生别过脸,打开笔记本,“还有件事忘了——”
孙天影伸手,将笔记本一下子扣上。
顾恺嘉。
你是可以凭理性下判断的人,你知道该回答什么。
绝对不要答应,不然,你就是一头无可救药、不吸取教训的蠢——
他俩开始接吻,然后,在那张九十年代的老木板床上,上了床。
房间没有空调,又热又湿,像地狱一般,家具藏在阴暗的光线里。薄薄一层窗帘轻轻晃着。哗啦啦的大雨,把天地变为一片粘稠的白色。
木床是姑姑、姑父新婚时买的,床吱呀吱呀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一般。老式电扇立在板凳上,对着床呼呼地吹,哐哐哐的金属声。
时间很紧张,两个人做得很急,贴得很紧,仿佛要把对方纳入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一起,融化掉。在热气、汗水和震颤之中,身体仿佛淋过倾盆大雨,头发也完全湿透了。
换姿势的时候,孙天影的视线总会掠过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
顾恺嘉的那些长辈们,男人,女人,在黑白、泛黄的照片下,一脸严肃地盯着床上这场激烈的事。这些目光,这张婚床,好像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象征,或者,一种必须一生履行的责任。
孙天影感觉被他们盯得脊背发凉。
两个人一起达到顶峰的时候,深深吻在一起。这种契合让他们都产生了一种幻觉:十年前所有的伤痕绕不过去,但都可以从现在开始,一点点弥补。
下午,顾恺嘉卡着点来到办公室。头发湿漉漉的像刚冲了澡,双颊潮红,神色疲惫又涣散。
温阳阳抬头看了看他。
很热,但,他扣子扣上了最后一颗,领子也是立着的。
“顾队,大热天的你在装什么啊。”温阳阳吐槽。
顾恺嘉看了她一眼,脸色立即切换成工作模式:“你下午不是要去教育局,还在这里?”
“你当我们每个人都是生产队的驴,”她喝了口咖啡,把文件塞进包里,“资本家都没你能吸血,这么大雨,还让我出外勤——案子完了必须请我们吃饭!”
小易举起手:“我投火锅一票!”
温阳阳说:“我要吃上次那家海鲜自助,必须敲他一笔,主要吃火锅看人点鸳鸯锅就烦躁——”
向珂的工位看不见人,但一只疲惫的手跟着举了起来:“加一。”
“二比一了。小延子!”温阳阳喊。
张延一向站在人多的那一边:“那我也海鲜自助吧。”
“好啦,撤回孙天影的投票权,我知道他肯定选火锅——”
“没事,”孙天影这时刚好从门口走了进来,“顾队请了之后我请,可以再选火锅。让顾队自己坐一桌吃白锅吧,免得看着烦人。”他头发也湿着,脸也泛着红,不过看上去精神焕发,一副做坏事得逞的表情。
温阳阳怀疑地望着他:“你俩中午是约着去健身了吗?”
第19章 审讯前夜
第四天。
倒计时第六天。
向珂汇报了纽约相关的信息。接手李宏信失踪案的是纳苏郡警察局第二分局,和渝州市公安局的合作态度比较消极。他们不相信李宏信能在短短几天内横跨大洋而死,却仍然搜寻不到活人或尸体。
向珂翻着文件:“李宏信死亡,中方就不能再追究他挪用的国家财产,所以判定死亡对他近亲属的财产继承有利。寄假DNA从动机上是成立的。但是,美方送检DNA的程序相当严密,几乎不太可能出错,除非亲属在源头动手脚。此外,DNA样本从纽约寄送至渝州耗时79小时,不能排除样本污染或调包的可能性。”
温阳阳在教育局调取了李冉的全部信息,他09年高考失利后入学防卫技术学校。据李冉的同学说,当时渝州防卫技术学校(城北校区)的宣传口号并不是“矫正问题儿童”,而是“学到真技术,轻松找工作”,还进行虚假宣传,说能把中专文凭转成高等教育文凭。李国文听信了这些宣传,把李冉送进去就读。后来张桂芳查清这是矫正学校,两人商量着,李冉确实沉迷于上网,就将错就错送进来“矫正”一下,出来后再参加高考。在被父母接走之前,李冉被学校教官“治疗”过好几次,精神已然崩溃。而当时李宏信还在电视上大谈特谈防卫技术学校转型职业教育的理念。
“至于李国文,”小易说,“目前在喀什巴楚县参与镇城乡道路扩建,坐飞机的话,一天之内能到达渝州。”
顾恺嘉道:“传唤他。这期间盯紧张桂芳,监控他们的通话记录。”
整天都在忙碌调查,顾恺嘉和孙天影回家时,已接近半夜两点。
刚下电梯,顾恺嘉就看见自家大门前摆着两个箱子。
底下的箱子,露出巨大的避孕套商标。上面的小箱子是人体润滑油,印着穿着清凉的男女抱在一起的广告。
“我选的送货上门,加班太晚就让快递员直接丢这儿了。”孙天影看了一眼手机,“还好没被人拿走。”
楼里几个大爷大妈抢纸盒抢得飞快。住在顾恺嘉对面的王阿姨更是楼层纸盒巡逻的先锋。她肯定看到了。
顾恺嘉有点恼火:“怎么不送到你家门口?你脸皮厚不怕被看见。”
一整箱避孕套,一整箱润滑油,不知道邻居们怎么想。
“这不宣示你脱单了么,挡一挡王姨介绍对象。”
顾恺嘉曾被王姨逮着说过无数次:相亲角帮你看了个好的,要不要见见面?她解决了自己孙女的大事,恨不得把小区所有未婚男青年的大事一起解决了。孙天影经常和顾恺嘉同来同往,王阿姨知道他俩是同事后,非要连孙天影的婚姻问题也一起解决了。孙天影还替顾恺嘉挡话说,阿姨我俩都有看上的人了,估计快成了,刑警的婚姻大事内部解决就好,别耽误人家妹儿,不劳你费心了啊。但挨不住下次王阿姨看见他们,又从相亲角里摇着蒲扇追过来。
后来,孙天影这种能和嬢嬢们有来有往五十回合的人也受不了了,说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要给王姨介绍帅气老头,王阿姨嘴上说老了不想这些事了,但确实收敛起给他们做媒的兴趣,把注意力集中在跳广场舞修炼体型上了。
孙天影把箱子搬进去:“人之常情有什么好羞耻的,顾队应该多学习我身上的优点,脸皮不要那么薄。”
“除了脸皮厚,没发现有什么能学的。”顾恺嘉打开灯,走到窗边,旋开面包虫盒子喂仓鼠,波波闻到味道,急得趴在栏杆上扭屁股。
孙天影跟过去,搂住他的腰,轻轻啄了一下他的脖子。“床上就可以学着放开一点。”
顾恺嘉滞了一下,等着孙天影继续亲吻。
但对方松开手,扯下领带,转身去卫生间了:“今晚就算了。早点睡吧。”
他亲吻的地方留下了一点温度,好像在唤醒身体其他部分准备好迎接爱抚。
没想到他掉头就走了。顾恺嘉有点生气。
顾恺嘉这辈子,除了很小的时候和妈妈,初中时和林梁宇,从没和谁躺在一张床上。
他把孙天影排除在外,因为他俩在一张床上是为了上床,而不是像情侣一样名正言顺地相拥入眠。
洗了澡,吹干头发,已经接近三点。孙天影理所当然地进了卧室,坐在顾恺嘉床上,掀开被子。
顾恺嘉把毛巾丢在一边:“你怎么不回去睡?”
“怎么,不是都交往了吗。你意思是要走个流程,先牵手,再亲亲,半年后同居上床?”孙天影说,“倒行逆施吗。”
顾恺嘉扯住他的被子,想让他滚下床:“现在睡一起还是太早了。”
“我懒得上去了。你要是实在不习惯,可以去睡沙发,或者到楼上我床上睡。”孙天影不客气地把被子从顾恺嘉手上扯回来,钻了进去。
顾恺嘉站在床边不动。
孙天影拍了拍床。“不想上楼?那就不要抗拒内心对我的渴望了顾队。”
“……”算了,太累了,懒得跟他扯。
怕晚上两个人互相抢被子,顾恺嘉又给自己拿了一床夏凉被,钻进去的时候,他叹了口气:“真的,这辈子从没见过你这种人,除了你。”
“那让你开一下眼界,以后有你见识的。”对方凑过来,搂住他,亲了一下他光溜溜的肩膀。
顾恺嘉僵了一下。
空调静静地吹着,停顿片刻,发出“咔”的一声,冷风又继续吐出来。被子很凉爽,枕头和床垫都软软的,或者,又是因为皮肤的感觉变得敏锐了。
孙天影轻柔地说了声“晚安”,又亲了一下顾恺嘉露出的一小片胸口。
刚洗完澡的温热皮肤,互相轻轻摩擦着,激起一股好闻的皂香。
顾恺嘉呼吸顿了顿,胸口起伏了一下。
孙天影看见他的反应,又继续亲吻顾恺嘉的锁骨、脖子,最后,用嘴唇挨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顾恺嘉抓紧被子,身体紧绷。即便两个人已经做了好几次,他还是不习惯特别亲密的身体接触。
孙天影每次看他应激就觉得有些好笑,故意把脸凑近他:“不回我一个吗?”
顾恺嘉转过身,把被子盖在头上。
孙天影笑了,关了床头灯。“晚安。”
屋里一片漆黑的时候,身旁的人动了动,孙天影感到顾恺嘉温热的嘴唇很快、又很轻地贴了贴自己的面颊。
他还没反应过来,顾恺嘉又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团,翻过身背对着他。
孙天影刚要开口,又想,还是不要逗他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但他还是手贱地隔着被子拍了一下对方的屁股,顾恺嘉立即回蹬了他一脚。
第五天。
倒计时第五天。
目前,只有足迹鉴定报告是最可靠的物证,与李国文的年龄、身高完全吻合,但核心物证太过缺乏。重案队为了给审讯铺路,趁着传唤李国文这段时间,小易和张延对张李二人的街坊亲友深入走访调查,向珂和温阳阳则在网上尽力收集两人的详细背景。孙天影一边制定审讯策略,一边和老魏、张局沟通调查进展。顾恺嘉则一直在统筹整个案件。
因为最近总是加班,顾恺嘉为了上下班方便,收拾出了师大职工宿舍的床铺,这里离姑姑的医院也很近,方便随时去看她。
孙天影懒得把东西搬来,就直接买了四件套和两人的生活用品,还给老屋卧室装了空调。顾恺嘉极度恋旧,孙天影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全套怀旧款家具,让这里重又变回90年代单位分配的夫妻新房。
他们过于忙碌,在局子除了工作什么也不谈,回家又总是半夜,没有一点私人时光。上床,好像成了唯一亲密一些的交流方式。
顾恺嘉感到羞耻的是,食髓知味的是自己,欲望更强的好像也是自己。
老房子收拾好的那一天,他们回家比前一天还晚,时钟已经指向三点半。
床上,孙天影上一秒还在跟他说话,下一秒就突然没了声音。
顾恺嘉转过头去看他。
那盏不知从哪儿淘来的老式台灯,亮度低得像油灯,照得房间又暗又模糊,顾恺嘉很喜欢这种光晕。
孙天影的脸半埋在枕头里,已经睡着了。
顾恺嘉不知不觉看了他很久,抑制着想去抚摸他的脸的冲动,然后,关上了灯。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感到自己太渴求对方的身体和气味,他钻进孙天影的被子,靠在对方的胸口上。
孙天影平静的呼吸被打乱了。他醒了,反应片刻后,动了动,语气带着困倦的笑意:“顾队,都快四点了,还要我交公粮吗。”
顾恺嘉收回手,翻过身,脸颊发热。“我只是看看你有没有睡着。”
“你又生气了,我也没说我不愿意交啊。”
他抱住顾恺嘉,把他压在身下。他们又在这张吱呀乱叫、布满长辈目光的老床上缠绵。
做完已经五点多了,两个人很满足,又几乎累得虚脱,倒头睡到七点半闹铃响起。
第六天。
倒计时第四天。
张桂芳和李国文,在同一时间被传唤到局里。
这下,全局都差不多知道了这个八卦:顾恺嘉胆敢推翻总局和一帮特聘专家的结论,私下组织重案队重新调查,有些早就看不惯顾恺嘉的想拿程序问题大做文章,被老魏和张局压了下去。
但即便压住了那些杂音,重案队的压力也丝毫不减: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让警方去张桂芳家搜查,所有的压力都给到审讯这一环节——也即,扣留嫌疑人的24小时内,只能从口供中获取线索。
重案队的人都极度紧张,特别是顾恺嘉。
反倒是孙天影,承担全局的审讯任务,本应是压力最大的人,但他该忙忙该玩玩,看见顾恺嘉神经紧绷还调侃几句,仿佛胜券在握似的。
第20章 审讯上
提交异议报告倒计时第二天,张桂芳和李国文被传唤至渝州市公安局南滨分局。审讯时间只有24小时。
张局立即组织开会,让孙天影安排审讯工作。
孙天影安排温阳阳和小单一组审张桂芳,刘威和老谭一组审李国文。
“我在中途会参与进来。”孙天影道,“麻烦大家记住,第一,现在我们极度缺乏物证,所以这次审讯的目的有两个:一,问询要旁敲侧击地往李宏信分尸案上靠拢,别直接提到,传达出已掌握全部情况的感觉就行。等他们露出破绽,再抓住现场细节的矛盾追问;第二个任务比较难,但更重要:找出他们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总之,要让他们听明白你的意思,但向他们隐瞒你提问的目的。我会全程旁观第一轮审讯,根据他俩的态度调整策略。张局,”孙天影转头道,“24小时内审出结果,对大家来说压力太大了,需要您打个鸡血,加强一下信心。”
他临到头还不忘拍个马屁,张局很受用:
“确实,这事非常重要。第一,事关公安机关的公信力,事关我们不能抓错一个好人,放过一个坏人。第二,案子出了结果,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是每个人的光荣,你们都要有人民警察的使命感。时间紧张,我也不多说了,你们全都听小孙的安排。老谭,你是老同志,但是审讯确实是小孙在行点。你物证工作不错,在其他方面嘛,对年轻同志虚心一点。刘威,控制一下脾气。其他的,等他具体安排。”
张桂芳和李国文已分居多年,他们在警局见面时,并无夫妻久别重逢的寒暄或关怀,像两个陌生人。
如今,李国文正心神不宁地坐在1号审讯室里。他是一个面色焦黄、眼神飘忽的中年男人,穿着蓝灰横杠T恤,长裤上沾着白灰,头发像结了块似的,眼睛一直不安地眨动。在被带入审讯室前,他才被提取了足迹,刑技正在将其与现场足迹,以及马玉的鉴定报告进行比对。
李国文打量着两个面色凶悍的审讯官,仿佛打算从他们脸上盗取什么信息似的。
另一侧的2号审讯室,是打扮得干净整洁的张桂芳,她穿一件黑白波点裙子,头发挽在脑后,淡然挺背坐着,眼睛不看人,仿佛怎样都无所谓似的。
下午3:00,第一轮审讯开始。
李国文交代完自己的背景信息,搓着手,谨慎地坐着。
刘威和老谭像两个门神一样注视着他,孙天影和顾恺嘉在单向玻璃窗外看着。
“抓你来干什么,你最明白,”刘威敲着桌面,“我们建议你老实交代,争取量刑更轻。”
“我不明白。”李国文垂着眼睛,偶尔朝上瞥一眼两个气势汹汹的警察,“我冤枉,我什么事都没犯。”
“那公安机关抓你做什么?我只跟你说,是李宏信相关的案子,你自己想清楚要交代什么。我们有关键物证,才下令传唤你,认错态度事关你能不能减刑,看你自己怎么办。”
李国文咬死不松口,老谭和刘威便开始讲道理、说政策,见没有用,就继续利诱李国文坦白罪行可以从轻处理,之后又追问、讲理、威压轮番上阵,李国文咬死不承认自己和案发现场有关,脸色却始终惊恐而惶然。
孙天影和顾恺嘉互相望了一眼,稍微松了口气。李国文要是个心理素质极好的惯犯就麻烦了。目前为止,他大概只是个普通无赖,甚至算不上胆大的无赖。
另一边。张桂芳似乎更难办一点。
她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无论温阳阳和小单温声细语,还是大发雷霆,她除了交代自己的姓名、年龄和背景,怎么也不开口,只说“关于这个案子,该说的我都说了”,即便警察说已经“掌握充分证据”,坦白有从轻的机会,她好像也并不受触动,和犯罪现场那个热心的清洁大姐迥然不同。
只有在警察提到李冉时,她的脸才开始微微抽搐。
气氛越压抑,她反倒越有一种无声的尊严。
小单说:“两人作案,要定主犯从犯,你丈夫如果是这件案子的主导者,劝你赶紧坦白承认,这对你减刑是有利的。”他以为,夫妻关系不和,这个条件会对张桂芳有诱惑力。
孙天影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张桂芳冷笑了一下,显然被这个提议冒犯到了。
温阳阳看出来了,立即找补:“你讲尊严,讲道德,你老公倒不一定。审他的是总局调过来的审讯专家,你对他好,守口如瓶。他就算主观上不想出卖你,但要是经不住考验,承受不住压力,又怎么办呢?我们查过他的底细,这人广州打工的时候就犯过事,和几个工友偷了老板的车卖,人品堪忧。你什么都不说,他到时候却什么都交代了,争取了减刑,对你也不利。有时候没必要地坚守自己所谓的底线,就是愚蠢。”
张桂芳脸色稍微变了变,但又恢复了平静,像是自己早了解了李国文这些事情,但这些和她的决定没有关系。
她仍然不开口。
孙天影仿佛在显微镜下观看细胞切片似的,紧紧盯着张桂芳的脸。
顾恺嘉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心想,还很难看到这家伙这么专注。
“她其实更容易攻破一点。”孙天影转头跟顾恺嘉说。
顾恺嘉点点头。看似张桂芳更不配合。但这种有底线的人反倒更容易入手。
她根本瞧不起她丈夫,但也不会背叛他。
重案队仔细阅读了与张桂芳有关的资料,也听取了她的亲戚朋友对她的评价。像是把一个折叠着的人打开,让她变得立体了一般,他们都为这个女人的经历感慨万千。
作为一个母亲,她只有一个软肋,也只有一个武器,那就是李冉。
第一轮审讯在晚上九点结束。四个参与审讯的警察都有点灰心丧气,觉得没什么特别的进展。
孙天影却道:“目前的进展很不错,我已经收集到足够多的信息了。我接下来会参与到第二轮审讯中。”
他心情好得很,大家明显受了感染,但对自己到底取得了什么进展摸不着头脑。
孙天影在旁观审讯时,还对顾恺嘉说,今天应该不用加班到很晚,他订了城中区一家空中花园餐厅,打算开始两个人第一次约会。结果,审讯结束后,所有人都在讨论案情、梳理审讯结果,不知不觉忙到了十一点半,孙天影就打电话让餐厅把食物全部打包送来,还多点了七份,给所有忙到现在的警察吃。
大家饿坏了,赶紧把盒饭瓜分掉,直接蹲在重案队办公室的工位上开始干饭。
“你说贵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哈,味道确实好。”老谭吃得津津有味。他本来不乐意听从年轻人指挥,但孙天影一个口一个谭老师,压下平时那股精明劲儿,事事都要征询一下他的意见,他立马改观,觉得这年轻人相当不错,“谢谢小孙了。我还说今天没啥成果呢,受之有愧。”
“怎么能没成果呢谭老师,你们这一轮基本让我摸透该怎么对付李国文了。”
“我一个月工资都抵不上这九份饭啊,”温阳阳一边大嚼一边说,“谢谢孙科长,不过我有点仇富了。”
“我也仇富,”孙天影说,“花的是我妈打牌赢的钱,不用心疼,多吃一点,不够我再点。”
他把椅子拉到顾恺嘉旁边,装作谈论案子的样子,和他一起吃饭。
两个人膝盖碰在一起,小腿也紧紧贴着,在繁忙中索取着一点难得的温柔时刻。
“顾队,最近我辛苦死了,审讯完了要怎么补偿我?”孙天影低声道,“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些不太体面的事情,我想——”
“闭嘴,不想听。”顾恺嘉知道他没憋什么好话,垂下眼睛,继续吃饭,并不理他。
“我们最近这几次做得有点太随便了。”孙天影凑在他耳朵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恺嘉停下筷子,脸一下子红透了。
孙天影从来不在办公室说这些没皮没脸的话,但现在这儿闹哄哄的,阳阳老谭小易小单都在高声说话,他的低语被淹没在喧嚣中。
孙天影还要说,顾恺嘉用膝盖撞了他一下:“住嘴,再说让扫黄办把你抓走。”
“那你不是也要一起被抓?”
第二轮审讯开始,孙天影换下了刘威。
刘威之前告诉李国文,接替他的是一个审讯专家。
李国文抬头,见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还以为他是和审讯专家打配合的人。结果,孙天影坐在了刘威的位置上,并没有其他人要进来,李国文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孙天影看见李国文的表现,突然厉声道:“李国文,还不赶快交代。犯罪现场有你的脚印,是怎么回事?!”
顾恺嘉和旁边的老魏都吓了一跳。说到脾气暴烈,张局每次都会点名刘威、小易和顾恺嘉,还让他们多学学孙天影那种柔性手段。但孙天影这一下却很像那么回事,把他俩都震慑住了。
李国文吓得差点跳起来,没想到对方一来就给下马威:“什么?警察同志,我怎么可能留下痕迹???我都没到那里去过,我那时候在广州打工。”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能撒谎的地方吗?”孙天影说,“你要看看你们老板的证词吗?要我拿出你这期间在渝洲留下的痕迹吗?你是不是在贵州高速上的加油站买过一包烟?呀,还想尝试下贵州特产。贵烟国酒香,一百块一包。你不是一直抽山城吗,山城多少钱来着?”他转头问老谭。
老谭是老烟枪了:“两块。”
孙天影不说话了,开始低头翻文件,李国文盯着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脸色煞白:“我确实、确实回来过一趟,那个,回来看我妈。”
老谭立即追问,因为什么回来看母亲,李国文答是看病。什么病症?具体时间?哪所医院?有没有医院问诊记录?警方马上就去查证,要是查不到——李国文立即哑了。
“李国文,撒谎对你没意义。你在犯案期间出现在了罪案现场——”这时候,敲门声响了,一个戴口罩的刑技交给孙天影一份文件——这也是孙天影的策略,刑技要在听到他说出关键词时,进门把文件递来。
他沉默地看着报告,李国文不停冒着冷汗。
“和现场留下的脚印比对上了,你要看吗?”孙天影站起来,把报告递给他,“你以为现场清理得很干净吗?”
李国文脸色霎时白了,他并不接过文件,只绝望地低声骂着:“妈的,妈的,这个死婆娘。”他随即嚎叫着:“不可能,不是,肯定是有人冤枉我!我怎么可能杀李宏信,我和他无冤无仇!!”
“谁提你杀李宏信了?”孙天影突然道。
门口观看审讯的顾恺嘉和老魏、老谭,包括李国文都吃了一惊。
“我说的是王祥,”孙天影道,“你把他关进电机房里干什么?他在电机房里自杀了。你要是认真交代这个情况,可以争取从轻处理。”
李国文停顿片刻,随后,黯淡的眼睛一下子闪烁出光彩,他缓缓抬起头。
顾恺嘉一瞬间明白了孙天影的策略。
电机房门锁的情况显示出,肯定不是王祥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两个涉案者,只有李国文有力气和体格把他拽进去。
这么一说,李国文必然认为,分局并没有怀疑“王祥是杀人犯”这个既定事实,毕竟王祥是已向全社会公开过的犯罪嫌疑人。
李国文百般抵赖,拒不配合,肯定是因为害怕杀人偿命,在他绝望的时候,抛出这个较轻的罪责让他承认,就好比在大海的浪涛中扔给他一块浮木。在这种大难临头后完全放松的感觉下,他很容易承认,自己确实在现场留下过足迹。
而李国文只要承认他出现在现场,后面就都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