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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之前 丁栎然 22824 字 4个月前

“他,跳,楼,了。”

对方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说出这几个字。

顾恺嘉脑袋嗡了一下。

眼前这个阳光灿烂的世界仿佛是不真实的,突然变得陌生而恐怖。

顾恺嘉喉咙瞬间干了:“他——”

“没死。在医院里。”张露露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我今天守在这里,就是要和每个同学说这件事。”

顾恺嘉心沉下去了,脑袋混乱得不得了。

“哪个医院?”

“不知道。可能二班的同学知道。”她似乎对此并不关心。

顾恺嘉掏出手机给林梁宇打电话。

还是那个熟悉的回复音——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们进了教室,教室里有四个同学,手中攥着成绩单,激烈地讨论着,“卧槽是被打击报复了吧?!”“好恐怖啊!”“他怎么惹到社会上那些人的?”“就是他写情书把那些人得罪了吧!”看见顾恺嘉进来,他们都急切地问:“班长,你知道了吗?!”

顾恺嘉点点头。

“所以,”张露露道,她自始至终板着面孔,“我们需要为他主持公道,我写了一封信想交给谢老师,需要每个同学在上面签字。他们都已经签了。”

张露露递给他一张纸。

看到这张纸,顾恺嘉又是一惊。

谢老师:

我们强烈要求,惩罚十三中初三(八)班的孙天影,是他欺负林梁宇导致对方跳楼。我们呼吁还林同学一个公道。

顾恺嘉扫了一眼,上面已经有十多个签名了。

他困惑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仿佛难以消化这个信息。

“我亲眼看见的。”张露露说。

“什么时候?”顾恺嘉头脑有些混乱。

张露露皱起眉头:“中考前。”

“几月几号?”但是,或许因为打击过大,麻痹了情感,顾恺嘉思路反而突然清晰了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张露露很不耐烦,“不太记得了,反正我看见了。”

“不好意思,我必须问清楚。”顾恺嘉抬起头。他思考了一下,如何能唤起她的记忆。

片刻后,他说:“是没多久就中考的时候吗?”

“对。就是前阵子。”

“那天有没有体育课?是哪个老师上的?第几节?”

中考前最后三周,大家都在复习。老师觉得他们辛苦,也不占用体育课了,反正爱学习的同学会自行留在教室复习。

体育课是一个很好的坐标:如果上了体育课,顾恺嘉勉强可以把时间定位在学期最后三周。如果体育课还在被占用,时间就要往前推。

张露露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答道,好像是下午第二节 ,佘老师代上的,让大家在操场上自由活动。

按课程表,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 ,是周五。

佘老师代上体育课,那就是倒数第二周的周五,定位在——

他去给孙天影送衣服那一天。

周五七点,孙天影和自己约好了,在学校里等自己过去还衣服。

“几点钟?”

“你什么意思班长,问这么清楚干什么,意思是我在说谎?”张露露道。

“没有,”顾恺嘉说,“问清楚一点,可以帮到林梁宇。时间越具体越好。”

张露露脸色缓和了一些:“大概下午六点半。十三中那几个又在我们校门口晃。我看到林梁宇在他们中间,那个胖子揪他的脸,还拍了一下,其他几个都在推他,有个人还踹了一脚,让他快点跟他们走——林梁宇不是很久没来上课吗,突然出现在这里,我就注意到了。”

顾恺嘉的心钝痛了一下,林梁宇在经历些什么?

他为什么那时还会和这些人在一起,却连自己一条消息都不回,一个电话都不接?

“你看到十三中哪几个人?为什么不把他们都写在联名信上面?”

张露露脸已经开始红了,她以为顾恺嘉在逼问,非常生气:“都写上就都写上呗。”但她也没动笔。

她顿了片刻,好像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朝向那几个同学质问着:“十三中篮球队那几个确实在校门口晃悠过。是不是?!”

顾恺嘉和张露露交锋时,坐在那里的几个同学一直旁观着。

有个男生点了点头:“是,都认得带头那个胖子嘛。当天我也看到了。”

“孙天影在里面吗?”

男生皱了皱眉:“不太记得了。反正篮球队那伙人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好像在吧。”他看了一眼张露露的脸色,“对,可能在,好像是在的。”

“班长,”张露露说,“我不明白,你好像很想撇清孙天影。”

“我只是在核对事实,”顾恺嘉说:“因为我在放学后有事去了十三中,看见他在那里。”

从客观情况上讲,六点半,他不可能出现在一中校门口。十三中离一中非常远。顾恺嘉估算了一下公交的距离,和平时自己打的所用的时间。如果打车返回十三中,通畅情况下需要四十多分钟,六点半堵车严重,一定会超过一个小时,六点半出现在这里,就不可能七点在自己学校等待自己。从逻辑上讲,既然他俩已经约好在十三中见面,如果孙天影当时在一中,为什么不直接让自己把衣服拿给他?

张露露脸红了:“不可能!”

顾恺嘉本来自然地接过了张露露塞来的笔,但此刻,他又在大家的凝视中将笔放下:

“不好意思,我不确认这件事,就不能签这个字。”

顾恺嘉离开的时候,听见张露露在背后道:“班长,我还以为你挺正直来着。”

顾恺嘉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涨红的脸和愤恨的眼神,让他觉得困惑。

他觉得这事和正不正直无关,只和真相如何有关。

顾恺嘉没想到,这个在教室里的小小争论,只是事情的开始。

他去询问林梁宇所在的医院,想去看望他。但二班也没人知道,二班的同学对他的态度还怪怪的。

直到他登录QQ,才知道原因。

班上有人拉了个班级群,同桌当时帮他申请了一个QQ号,问他用什么网名时,顾恺嘉想不到,就注册了自己的真名,但那之后也没登录过。

那一天,他想起,可以用孙天影给自己的手机登录QQ。

一登上去,他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私信和群消息。

每点开一条,都是不堪入目的辱骂。

Forever9年jí①班

@顾恺嘉@顾恺嘉@顾恺嘉

装死不出来啊

装,继续装

正和混混们玩得开心呢,要去超社会,当中区扛把子

妈的死X玩意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骂得好

他们不停辱骂自己,骂得叠起了很长、很长的高楼。

顾恺嘉第一感觉不是受伤,而是惊讶:这是在说谁?

那些肮脏的字眼,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但心脏还是砰砰跳着,胸口很闷,有点喘不过气来。

私聊信息里,言辞温和一点的大多是女生:

班长你怎么回事,就你没签名欸

班长说实话,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林梁宇还是你的好朋友???你就这么维护十三中的混混???没见过你这种人渣!!!!

这个叫孙天影混混的女生,还曾经给他写过情书。

骂脏话的很多是男生,顾恺嘉一条条点着这些铺天盖地、不堪入耳的辱骂,回忆起他们平时略显老实的脸,对自己有些发怵、因而显得客气的神色。

这些散发出臭气的言辞,难以想象是从那些人口中冒出的。

他想:“就我没签名?”

他打电话给班主任谢老师,说班上大多数人都没搞清事实,也没亲眼见证,不应该签这个联名信,或者至少应该先把事情调查清楚。

“哦,”谢老师道,“嗯,这个东西我是拿到了。甚至二班的同学听说,也主动跑来签了。”他听了一会儿顾恺嘉陈述自己的怀疑,更生气了,“这个我真的要批评你,你是好学生,怎么能替混混辩护呢?他们篮球队之前欺负林梁宇,都被通报批评过的,这事难道是谁编造出来的?之前就欺负过,又不是无根无据。张露露也是好学生,我也请问你,她为什么要说谎?她说亲眼看到了,你也说你亲眼看到了,我该信你们哪个?她给我说过这事,我还不信你居然不带头做个示范,帮助自己的朋友,还来帮十三中那些小混混说话。说实话,谢老师一直是对你寄予厚望的,你这次真的让老师有点失——”

顾恺嘉挂掉了电话。

他这几天一直给孙天影打电话,孙天影仍然不接。

他想到白冠南说孙天影联系不上就是“被他爸抓去了”,对他暂时没了怒火,只祈祷他能快点拿到自己的手机。

那天傍晚,他又用孙天影给他买的手机登录了QQ,加载的时候,心脏仍砰砰地跳。

辱骂还没有停止。

同桌帮他申请QQ后发的第一条动态,帮他上传的班级篮球赛照片的相册下面,全是辱骂。

垃圾玩意儿。你妈XXXX。死XXXXX。

每看一条,心脏就像被猛锤一下。

黑暗的被窝里,顾恺嘉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拿起来。

他往下翻,翻到他曾经点开过的一个对话框。

班长你怎么回事,就你没签名欸

唯一的温和的声音。

那是一个不太受大家注意,说话轻声细语的女生。

她QQ在线。网名叫“柠檬草的味道”,没有用时下流行的火星文。

顾恺嘉实在太难受,回复了她很久以前发的这条信息:

我只是想弄清欺负林梁宇的人到底是谁。

柠檬草的味道:啊,班长,你在啊

女生很快回复道。

顾:嗯

柠:我就说,他们说得太过分了。但大家都签了,就你没签,你居然也敢啊……

顾:那天我去了十三中,孙天影就在学校。他不可能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我们学校门口

柠:啊?真的?这样吗?你告诉了他们吗?

顾:告诉了。没有用

柠:天哪

柠:啊,你这么一说,当时十三中那个又高又胖的男生欺负林梁宇,孙天影还去二班说:你们同学完蛋了,赶紧拿着家伙去天台救人。二班把我们班男生也喊上了。现在想想,要是他欺负人,他来通知二班干什么啊

柠:啊对了,还有件事我突然想起来

柠:但也只是猜测。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顾恺嘉没有回复,等着她说话。

柠:张露露曾经给我们抱怨过,她给孙天影送情书,孙天影态度很不好

我们就问她怎么了嘛,因为好几个女生都给他送过情书

她说孙天影让她把情书放在看台那边,看都不看她一眼,故意侮辱她

我们还以为孙天影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但张露露说来说去,只是说孙天影没有正眼看她。其他几个也送过情书的女生就说,他对谁都这样,不是只针对她一个

后来十六班的校花不是也去了吗,第一次也是让她放在看台那里,后来她又去了好几次,孙天影和她聊了几句,她回教室之后就趴在桌上哭。所以我觉得他这个态度也还好,总比直接拒绝好点吧

但张露露好像没听进去,每次我们聊到孙天影,她就说些不太好听的话

但是,班长,你不要把这些话说出去哦。我知道这也不是证据。我也没说张露露是乱说的哈

要是其他人知道我说这些,就要来骂我了

你不要在意其他人的言论啦,我真的觉得你蛮好的

还好毕业了,你又分到渝洲中学最好的班了呢,要开心!不要被这些事影响心情!

女孩的字静静跳动着。隔着屏幕,仿佛能看到她善良温和,又小心翼翼的心。

顾恺嘉回复道:好,谢谢你

顾恺嘉心想,张露露可能并没有造谣,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无法意识到的执念,让她觉得真的看到了某些事,然后用正义感来扭转这种曾经遭到过的羞辱。

不用管她,自己只要找到欺负林梁宇的真凶就好了。

为了他们两个人。

第28章 “还来得及”

孙天影。

我一直在和干涸共处。

我要的不是小雨,而是一场很大的、能让我变成绿洲的暴雨。

“过来人”大概会觉得,生活是很不如意,总是“差那么一点”的。我要的东西太多、太纯粹,注定等不到。

但,我一直没觉得我等不到。

总有一天,我想要的东西会到来,那一刻,我一定能一眼认出,它是刚好属于我的东西。

遇见你之后,我觉得你是。

我找到了。

我被重重拖拽在地面,目之所及的地平线人来人往,没有让人期待的风景。

但你可以带我飘起来。飘得高高地、高高地。

我俯瞰过了我的生活,所以,再次落地时,我不会那么绝望。

离开你之后,我也遇到了很多人。他们像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们人很好,很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但说不上爱。

浓度不够的,我不要。

终于,我特别想要的,我经过十年,终于又得到了。

浓度足够。

我终于等到了我的解药。

结果,你把什么藏在里面了?

太可笑了。

“顾恺嘉,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们刚好把这件事说清楚。”

“我们还有什么可说吗?”顾恺嘉望着他。“你付出的代价真大。天天和我上床,恶心吗。是不是,恶心得要死?”

他很冷静、很轻声地说着,“你为了耍我,能付出这个代价,我真的,很佩服你。”

“没事,反正都是玩嘛。当成游戏就行了,”孙天影耸了耸肩,“我感觉还挺好的,说不上恶心。”

顾恺嘉笑了一下。

“现在回想起来,我恶心得要死。”

“那我们就算扯平了吧,”孙天影说,“现在——来说正事。”

顾恺嘉没回答,孙天影继续道:

“那个联名信。”

“我爸妈说你的名字是第一个,你们谢老师说,是你带的头。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第一个?”顾恺嘉念了一遍,表情仿佛孙天影在说什么破译不了的外星语。他笑了,“什,么?”

孙天影看到顾恺嘉的表情,有些意外:

“不对,顾恺嘉,你签了字没,是你签的字吗?”

顾恺嘉笑了,像是觉得很荒谬,特别荒谬。

从来没听过这么可笑的问题。

顾恺嘉用眼睛看了看床上那堆东西:“证据,你,自己去看吧。”

孙天影手揣在兜里,没有动。

他们沉默了很久。

深夜,窗外非常安静。

卧室里,他们欢爱过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去,但已经沉了下去。

空气很重,很滞涩。

顾恺嘉:“当时,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孙天影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顾恺嘉笑着摇摇头:“算了,不重要了。”

半晌,他又说:“所以,就是因为这件事,你从此以后,就不理我了,对吧?”

孙天影还是望着他,没有说话。

奇怪的沉默。

顾恺嘉缓慢地点头:

“哦对,应该是的,我明白了。”

“但是,你,也可以直接开口问我,我会回答的。哦,不对,”顾恺嘉又轻轻点点头,仿佛想开了,“开口问了,你就玩不成你的游戏了。得耍我一通,再抛弃,才算完成报复嘛,是吧。”

“顾恺嘉,说实话,”孙天影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我有点搞不明白了。你没有签名,为什么他们要告诉我是你带头的。”

他的脑子高速运转着——

为什么?孙立新、李晓莉,一开始并没有提联名信上具体有谁的名字。

“一、二班的同学都签了。”孙立新最开始是这么说的。

一口黑锅飞过来,自己气炸了,说要亲眼看见联名信。

孙立新:你还好意思,我早两把撕掉了。

孙天影想,说“都”,也不一定真是每个人都签了,又不会专门把不签的人拎出来说:“这是联名信,有人没签。”

至少顾恺嘉肯定不会签。

而那时候,自己疯狂想联系顾恺嘉的时候,孙立新像是突然知道了自己想找的是谁:

你要找那个叫顾恺嘉的?

我想找谁,关你屁事。

狗日的东西,给我们惹这么大麻烦,你还理直气壮的,你要找顾恺嘉?找啊,他就是带头写联名信那个,不信?我把他班主任找来和你说。

为什么?

谁在骗人?

一定是孙立新李晓莉。

为什么骗人?

因为他们知道了自己和顾恺嘉的关系吗?

照理说,那个暑假,他俩在谈恋爱这事,孙立新李晓莉是不知情的。

唯一一次,他和顾恺嘉在二楼的卧室接吻,王姨端饮料上来。他们听见楼梯口的脚步声,马上分开,装作在学习。不可能被发现。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天影手插在兜里,稍稍垂下头,一直想着。

时钟指向凌晨一点。两个人只是这么站着。时钟又缓缓到了一点半。

隔了很久,顾恺嘉才觉得自己头不晕了。

绝望原来能让人变得清醒。

“还好,还来得及。”顾恺嘉喊了一声,“孙天影。”

孙天影抬起头。

对上了顾恺嘉下定决心的、有点可怕的眼神。

第29章 联名信下

你从来都喜欢把人生当作游戏。

和他重逢时,你有点太兴奋了。以至于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再见而兴奋,还是因为有机会捉弄他而兴奋。

你告诉自己:他害你差点完蛋,你得让他不好受一次。

见面装不认识,果然,他生气了,深受打击。

和其他人传绯闻,他在乎得要死,又努力克制住。

他看似淡漠,关于你的八卦却一个不漏。

接近他的生活,照顾他的姑姑。他表面抗拒,心里特别高兴。

简直像小孩一样容易看穿。

和他上床之后,出了一点问题。他有点控制不住欲望,但又比你想的纯情,拒绝和你再继续了。

然后到了关键点:要么和他分手,要么,你必须交待为何再也不联系他。

你当然不能说出这个原因,这辈子,这事必须烂在你肚子里。

不过,你对自己糊弄人的手段相当有信心。

“到我俩能一起面对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说是糊弄,这个理由甚至是真心的。

或许吧。或许真有那么一天。

他还在犹豫,你继续追求。

然后,很轻松,你通关了。

游戏的简单模式。

你俩都不蠢,互相理解,天差地别的性格就像刚好可以嵌在一起的拼图。和每一对普通、幸福、傻里傻气的情侣一模一样。

你真的进入了这个角色,越来越觉得,他永远不会发起那个联名信。

你当时亲耳听见他班主任说是他弄的,气得失去理智。

你应该求证的。

但你当时处境恶劣,自顾不暇,连带着对他也绝望。

你也第一次被情绪带走,觉得,他是不是误解你在天台上欺负了林梁宇。

所以,唯一一次和他联系的机会,你放弃了。

你从小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但害怕他真觉得你是霸凌者。

你很少在情绪在栽跟头,也很少在理智上失误。

这是第一次。

呸,幼稚的初中生。

现在,是第二次。

这里原设定的剧情END是:你得甩了他。

但你出bug了。

你快调去分局时,看到了他的名字,那时就在想:什么东西能回报那个毁掉我的联名信呢?大概就是同等量的东西,比如,试着吊他,然后在他的幸福达到峰值时抛弃他。

但是,你在干什么?你完全忘记了目的。

甚至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忘了。

不要入戏。

不要入戏。

不要入戏。

你明明从小就只能以旁观者的眼睛看待自己的人生。

世界是个大笑话,你在其中特别可笑,但其他人也比你好不到哪儿去。

反正大家都是滑稽演员,你可以在任何情况下模拟任何人,像在演戏一样。

但为什么。

因为你本能地感觉到,他不是这可笑世界的一部分吗。

但,真的有人不是这可笑世界的一部分吗?

或许因为——你也爱他吗。

孙天影打开门时,走廊一片漆黑。

顾恺嘉在他身后把证据扔了出来,走廊灯亮了。

磁带、文件,一件件飞了出来,滑得走廊上到处都是。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孙天影挨个去捡那些证据。

但这时,屋内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闷响了一声。

孙天影听了一下。屋内很安静,他掏出钥匙,返回开门。

顾恺嘉努力撑着沙发站起来,脸已经红透了,身体跟火烧似的。

无视顾恺嘉的拳打脚踢,孙天影把他半拉扯到床上,叫来孙立新的医生。

孙立新经常根据自己的态度选择给钱或不给钱,搞得自己一会儿穷一会儿富的,工作后那点工资简直让人受不了,但至少可以不用看他脸色——但必须得占用一下他的资源,不用白不用。

医生来了,说这一周顾恺嘉几乎没睡觉,精神上又受了刺激,有点发烧,给他开了一些药就走了。

烧得很严重。

孙天影喂他吃完药,走到客厅,打开那个存满证据的铁盒。

一大本A4字打印的纸质证据:

用长尾夹夹着的第一份,是顾恺嘉家座机的通话记录,和自己当时拨打的是十三中宿舍楼公用电话的证明。

林梁宇被张露露发现的前一天,他俩在晚上约着第二天七点见面。见面之后,自己回宿舍打了个电话,问顾恺嘉到没到家。这一沓证据,是为了大致确定自己的活动范围和时间。

第二份,是自己的舍友的口供。孙天影翻了一下,顾恺嘉居然把他的五个舍友都找到了。其中一个,明确说自己那时待在十三中。

前面几本,几乎都是替自己澄清的证据。

后面几份,是张宇强霸凌的证据。顾恺嘉似乎策反了自己篮球队里那个杀马特张昊辰,拿到了对方的口供。

这些口供加起来,像高三的数学卷子一样厚,不知道他整理这些,花去了多少心力。

孙天影把标着“林梁宇案01”的磁带放进步步高里。

步步高发出滋滋音,孙天影快进了一下,一个陌生的声音出现了。

“……是啊,他一个电话过来,让我赶快去那儿开锁,找遗书。他说那家人的锁难开,其实还好,哈哈,对我来说小case。”

“你帮他撬了林梁宇家的锁啊?”

“他给钱啊,给了我这个数——家里有钱就是不一样哈。”

“哦,”顾恺嘉道,“你看到内容了没?”

孙天影笑了一下——顾恺嘉语气生硬,谈吐不自然。幸好对方没注意到。

“张宇强不准我看,但我看了,咳——你别说出去啊,张宇强,他喜欢走后门——妈的,巨恶心。他自己当然不承认,说自己就是恶心同性恋,想把他们往死里整。”

顾恺嘉停顿片刻,大概在思考该做什么反应,然后,“噫”了一声。

如果台词能看出演技,孙天影想,自己要给他打负一百分。满分十分。

虽然,有点可爱。

“对啊,不过我真的够兄弟了,从来没跟其他人说过这个。哎,你打哪个位置?”

“ADC。真的是张宇强把他逼死的啊?”

“遗书里面只提到了他,要不他在怕什么?妈的,不说了,贼恶心。网怎么回事,加载得巨慢——网管!”

一阵嘈杂,录音结束了。

他换上第二盘。

磁带一开头,是顾恺嘉字正腔圆的声音:

下面的口供出自:

十三中初三八班,张昊辰。

“我没参与啊,我也不知道张宇强怎么就喜欢盯着他欺负。可能性格太窝囊了吧,那副样子确实看着烦人……”

顾恺嘉:“你见过张宇强怎么欺负他没。”

“呼——”的一声,对方像吐了口烟:“具体的,不知道,不知道,唉。恶心得很。”

第三盘:

顾恺嘉:下面的口供出自——

十三中初三八班王成星

“不知道,确实不关我事。是呀,我是篮球队候补……孙天影和这四个关系都一般般,只是他和张宇强好像小时候就认识……孙天影说跟这四个打球是在自降身价,不过他也经常骂我们更废,连那四个都替换不下去……是啊,那天我在学校,我们都住校嘛,我就和孙天影他们打篮球,但打了一会儿,他说有事,就走了。”

“什么事?”

“好像是见女朋友吧。他说他女朋友给他送衣服来了。我们都在起哄。问他什么时候新交的,他说在一中打篮球认识的。”

顾恺嘉在录音里顿了一下。

下一秒。

“所以孙天影不可能在那时出现在一中。”顾恺嘉的语气很急切。

孙天影按了一下暂停,然后,倒带。

“所以孙天影不可能在那时出现在一中。”

他很急切。

迫不及待想为自己澄清的急切。

他翻来覆去倒了半天,听了好几遍顾恺嘉的语气,才停下来。

孙天影又继续翻那一堆文件。有四封信接连掉出来,上面盖着“收件人拒收”的戳印,是一次性全退回的,但是信封明显粘贴了两次,被人打开看过。

孙天影把信取出来。

第一封。2006年7月1号

孙天影:

你怎么了?如果你爸爸把你带走了,你不可能一条短信也不回,也不接电话。

我一直失眠,只能夜里开着灯坐在床上。开学前三天,我没法闭眼,整晚整晚地睡不着。昨晚,我终于睡着了,做了噩梦,梦见你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我想来救你,但找不到门。

醒来后心脏很痛。

你拿到手机就马上联系我好吗。

第二封。2006年10月2号

孙天影:

已经开学一个月了。你在哪儿?

我在三班的名单上发现了你的名字。三班是全市中考年绩前一百五十名,你考上了,没有骗人。但你为什么没来上学?渝州中学是渝洲最好的高中,除非你有更好的选择。你到外地去了吗?我甚至把全市所有好的高中的入学名单都看了一遍。

军训的时候,三班和我们之间隔着二班,我老是在三班的队伍里找人,即使知道你不在里面。

所有人都穿着迷彩服,很难分辨谁是谁。

你现在在哪里?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

你不理我,是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我经常跟你怄气。我也觉得我脾气不好,我会改的。

是不是上次去三亚你想玩滑翔,我没有陪你?或者是我天天只想坐在公园发呆,让你浪费了一个暑假?以后,我会和你一起玩你想玩的,不会让你觉得无聊。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和人接触?现在我也在试着交朋友,但我发现,军训了这么久,我还是记不住别人的脸。我也找不到可以和别人聊的话题。我喜欢看刑侦电视剧,但只有你陪我看,他们不感兴趣。姑姑看到了也要换台,说太吓人了,她看了晚上会做噩梦。

有一次,我试着和人搭话,人家觉得我莫名其妙。

我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结识一个人,可能我真的有点可怕吧,哈哈。

你刚碰见我,就在不停惹我。你是不是不觉得我可怕?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给我打电话。是你给我办的手机号,你应该记得号码。

我会一直留着这个号码,直到你有一天打过来。

我天天都在拨你的号码。

那时候开学了,你们家座机不是你在接电话。你姑姑真凶,我听到是她就挂了。

你应该是住校了。周末我又打不了。

你的手机号码存在我的通讯录里,我没有特意去记。

结果孙立新把我手机砸烂了。

我只记得开头是。1390。

后面有七个数字,五千种排列组合方式,我打了两千多个。

有一次,我拨通了一个号,对面的男生急切地说:“是你吗,你终于打过来了?”

我心跳了一下。

不是你的声音。

第三封2007年6月15号

孙天影:

一年了。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暑假了,你会去哪里旅游吗。谁陪着你去呢。你是不是不在渝州了。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爸爸办公的地方。

你朋友不是说你被你爸抓走了吗?我怎么从来没在他公司这里看见你。

如果你讨厌我了,可以告诉我理由,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以后再也不烦你了。

第四封2008年2月4号

孙天影:

快过年了。新年快乐!

我终于收集好了所有的证据,已经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就当是给你的新年礼物吧!

我给这些证据印了一整份复印件,放在你们小区的门卫处。我也给你送了一小盒仙女棒,新年的时候点燃它,对它许愿,愿望会实现的。希望你新的一年开开心心,心想事成。

你们小区管得很严,一直不准我进去。我跟门卫说,麻烦把这些东西转交给V8栋的李小丽女士。你提过一次你妈妈的名字,是这三个字吗?你和你爸关系不好,而且,他很忙,桌上应该文件很多,我不敢放在他那里,怕他发现不了或者忘记了。我还给你妈妈写了一封信,说你没有霸凌过别人,在信的末尾留了我的电话号码。但她没有给我打电话。

林梁宇的父母已经搬家了。你可能不关心他,但关于他的事情,我也没人可讲。我人生中的朋友,也只有你们两个了。

你愿意被我称作朋友吗,如果你不愿意把我当成(涂黑),我们也可以做朋友。

我终于找到了林梁宇住院的地方,终于看望了他。他很平静,好像已经忘记我是谁了。我们沉默了很久,我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皱了下眉头。

其实我想说,如果我当时能敏锐一点,就能知道他的处境有多么可怕。我明明可以报警,但那段时间,我因为他把我骗到那个小巷子的事而生他的气,忽略了他受的伤害。我嘴很笨,交代不清楚我的心思。

我说我收集到了他被霸凌的证据,他可以告诉他父母真凶是谁。他笑着摇头,说他们不会在意这件事的。

告别时,他还是把手伸了出来,我握住了他的手。

我说我们还继续做朋友,好吗。

他回答,好的。

我也给了他一份证据文件的复印件,告诉他,可以去起诉张宇强。但他好像不感兴趣。

下个周末我再去的时候,他已经转院了,没告诉我地址。

他的手机号也没再用了,他也没告诉我新的手机号码。

我在想,为什么你们总是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我。

真的,请告诉我原因,如果是我的不对,我一定会改正的。

孙天影将信放了回去。

涂黑的地方是“恋人”。

能看得很清楚。

或许,自己再也没碰过的、被孙立新砸烂的那个手机里,也留着他的各种消息。

他突然明白了。

他父母在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件事。为什么要编造那样的谎言。

他们甚至知道自己不会信他们的说法,不知用什么方法,让顾恺嘉的老师也来骗自己——

给钱买通也好,用“小孩不懂事,要及早制止他们发展出恋情”的正义感去绑架也好,孙立新总有办法的。

高一那年,顾恺嘉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

他的一名初中同学也考上了一中一班,这人在群里骂过他,每次看见他,就会昂起脖子,一脸瞧不起的表情。

他大概跟一些新同学说了自己的事。顾恺嘉突然有点明白,其他同学对他那种奇怪的态度源于何处。

但好在一班是火箭班,大家都忙于学习,没人在意他是谁,也没人在意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是,刚好,顾恺嘉入学考试考了年级第一,一些同学就有点愿意相信这些八卦了,认为他是个人品有问题的人,对他很冷淡。

顾恺嘉没怎么被这些事影响心情。

他退出了初中班级群,私聊的骂声也渐渐少了。

他试着除学习外,努力去感受生活。刚好住校了,姑姑不会管他,他下午偶尔溜出去吃路边的零食,孙天影经常带他吃好吃的路边摊。

孙天影还喜欢用手机拍照,自己也学着他的样子,去拍云,拍黄昏,拍小猫小狗,拍搞笑的广告语。

他不在的时候,模仿他对待世界的方式,会让顾恺嘉轻松很多。

比如,姑姑训他时,他也试着跟姑姑开玩笑,说她在乎的这些事,根本不重要。

姑姑有时候会瞪着他发脾气:“你哪里学来的这些油腔滑调。”但有时也会被逗笑。尽管自己没什么幽默细胞,说得很拙劣。

高一的时候,他找到孙天影的QQ号,给他发了消息。但头像永远是不在线状态,像是弃用了。

一年后,那个账号注销了。

那以后,顾恺嘉会在QQ空间上传照片,尽力去生活,就像他和孙天影在一起时做的那样。

有几个初中同学仍在相册评论区继续骂他,顾恺嘉把他们都拉黑了。后来,学业繁忙,他忘了自己QQ的密码,也就没再去管它。

渝州中学新校区在青溪,离家很远,他平时住校,周末回家。每个周末,他都忙着联系林梁宇案的当事人,用作业本把有价值的信息记下来。

每隔一周,他都会拨打孙天影的手机。

一开始,无人接听。后来,被人掐断。

有一次,有人接听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喘不过气。

“喂,是你吗?你终于接了——”

有呼吸的声音,对面很平静。时间停顿了几秒,顾恺嘉觉得,仿佛被拉长了很久。因为太高兴,他没等对方发言就说:“我帮你查清楚了,那个人不是你——”

对方把电话挂了。

他困惑地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怎么回事。

然后,又打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之后,就再也打不通了。

再之后,这个号码变成了别人的。

号码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性。

顾恺嘉问:“你是李小丽女士吗?”对方说“什么?打错了”,然后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后来,姑姑搬了家。再后来,他考上中央政法大学,去了北京。他的分数可以上北大法学院,他却选了中央政法,把班级的清北录取率拉低了一点,班主任很不高兴,但顾恺嘉没听他的。

要异地读书,学校在录取通知书里夹了个电话卡给他。姑姑生日那天,顾恺嘉用暑期打工的钱给她买了个新手机,同时让她记得给自己那个诺基亚7710充值。

“你有神经病,我直接用这个号的卡不就行了。”姑姑说。

“也行。”他说,“如果——”

“如果那个小孙给你打电话来我就告诉你。”姑姑说,“知道了知道了,不要不停地讲。”她讨厌孙天影,但还是答应了这件事。

“你怎么还在这里?”顾恺嘉醒了过来,嘶哑着嗓子,虚弱地道,“别演戏了,别折磨我了,求求你。”

孙天影把药和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喊了一声:“顾恺嘉。”

不像是要他回应,也不是为下一句话起头。

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顾恺嘉厌恶地闭上眼睛。

深蓝色的夜晚,孙天影把灯关掉了,他的影子一直在床头。

顾恺嘉觉得,他好像一直望着自己。

他昏沉沉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醒来,黑暗之中,能感到对方的眼神仍在望着自己。

“还不回去?”顾恺嘉浑身酸软,身上时冷时热,喉咙简直要吐出火来,“呆在这儿,你不嫌恶心吗。”

孙天影没有回答,他在黑暗中的轮廓显得心平气和的。

但他的声音有一种灰烬的感觉:“再忍忍吧,在你好之前,我暂时不会走。”

“不需要、别演戏、没必要了——”

顾恺嘉又昏睡了过去。

梦中,有一点冰凉的东西覆盖在额头上,很清爽。

是被空调冷风吹得冰凉的手,然后,这点冰凉滑倒了脸颊上,停顿了很久。

好像十年前那时候。

但,一切都被污染了。

那时的梦,他人生中最轻盈、最美好的梦。

如今变得恶心污浊,一点也碰不了。

再一次醒来,孙天影还是坐在那里,看他醒了,对方第一次打开了灯。

油灯一样温暖的、暗暗的黄光。他说是专门为自己挑的。

那双眼睛,流动着很多东西,看不懂他什么意思。

顾恺嘉还想骂几句,让他快滚,但嗓子烧得完全哑了,说话像刀片一眼难受,发出来的声音简直不像人的声音。

周五早上,顾恺嘉烧退了。

孙天影从十八楼过来看他,给他弄了一个三明治放在床头柜上。

顾恺嘉背靠在床头,握着水杯,望着窗外,装作这个人不存在。

“对不起。”

孙天影说。

顾恺嘉把头再别过去一点。

孙天影向来不喜欢道歉。之前吵架,他会把歉道得非常轻浮,故意惹自己生气。

这一次,他似乎是认真的。

但认真,又怎么样。

“你以后不会再见到我了。”孙天影道,“不会再觉得恶心了,再见了,顾恺嘉。”

他把门钥匙拿出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对不起。顾恺嘉。

再见了。

第30章 未来万岁

周五,是孙天影的欢送会。

他去上班了。

顾恺嘉坐在床头。一动不动。

他撑起身体,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了,应该可以去上班,但犹豫片刻,还是打电话请了个假。

老魏很不高兴,顾恺嘉连骨个折、断个腿,都非要来上班,甚至还要求参与抓捕行动,一发烧就不来,简直史无前例。

“人家是总局的人,留个人脉总是好的,你作为他上司都不过来,过于不通人情世故了哈。我都很少说你,但这次你实在是有点不像话。”

话是这么说,老魏眼里,顾恺嘉就没懂过人情世故。

“小孙还替你辩解,说你感冒严重得很,而且私下已经请吃过饭了。唉,小顾啊,以后的路,也不是靠能力就一路走得通,还要靠人情,你现在还年轻,你以后就懂——”

顾恺嘉挂掉了电话。

他翻身下床。

屋里到处都是对方的痕迹,这些痕迹,仿佛还是温热的,等着主人回来似的。

波波正在咬栏杆。

笼子里,水已经换满了,它的小食盘里配了谷物、水果粒、蛋黄和干蔬菜。

飘窗上的电吉他。电视机旁的Playstation盒子。乱扔在沙发上的Switch。他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衣和一件黑T恤,在风中轻轻摇晃。

这些痕迹,能不能自行淡出啊。

顾恺嘉去卫生间洗脸,让自己清醒。

他俩的牙膏、沐浴露、须后水早就不知不觉成了同一种品牌。

——要换回自己用的牌子。

不能再闻这些味道。

他洗完脸,返回客厅,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白天,顾恺嘉去陪姑姑。晚上,自己开车回来。按下17楼的按钮,只有自己一个人走出电梯。

很陌生。

微信没有消息提醒。

下班后,两个人如果不在一起,微信聊天从来不会这么安静。

他无论在外面干什么,都会间歇性发一些油腻肉麻的话,胡说八道的语音,实时更新的抽象表情包,“嘉嘉队长”“老婆老婆”一阵乱叫。

也很陌生。

顾恺嘉脑子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件事,他只觉得麻木,陌生,遥远。

他想发微信给孙天影,让他找时间把东西收走。

但太难受了,打不了字。

手不小心往上滑了一下,两个人一排排的聊天记录滚动着。

自己怎么能打那么多的字,说那么长的语音。

一眼都不能看。

退出,摁住,点开右侧,始终按不下删除。

最终点进去,还是发了一句:“周六白天我不在,回来把你东西收拾走。”

对方没有回复。

顾恺嘉晚上回家,打开灯。

东西没有被收走。

正常上班后,顾恺嘉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点。

目前,总局允许分局加入李永志案的协查工作,两个局子实时分享着案件相关的最新进展:

技术人员发现,张桂芳的手机曾下载过一款聊天APP,这款APP加壳、混淆代码,未上架应用商城,让技术人员难以获取开发者的信息。

为了恢复张桂芳的聊天记录,警方正求助国内顶尖的网络安全专家王芸教授。顾恺嘉认识的一名白帽黑客也加入了破译工作。

但是,这款APP,混合了SHA-2和MD6的算法原理,几乎是一种全新加密体系,由美国NIST开发,专用于军事领域。

“难度非常高。但机会不是没有,”技术中队的队长说,“王教授也很乐意帮忙,攻破美国的加密技术,也算是她的研究成果。”

只要在技术上取得突破,总局和分局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孙天影已经离开两周了。

顾恺嘉觉得自己心情还蛮平静。

想通了这件事,就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绝望的。

对方毕竟一直以为发起联名信的是自己。

他应该很恨自己吧。

两个人都对彼此念念不忘,但却是两种相反的情感。很讽刺。

他被联合哄骗,大概因为——他爸妈看到了自己写的信。

他那样玩世不恭,做出这种事,也合情合理。

不过,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委屈的?

那些亲密的时刻,他演得有些太好了。

而且——自己老缠着他上床,也真是为难他了。

哪个演员能这么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要哭的也是他,不是你。

孙天影走之后,重案队办公室的噪音从90分贝降低到了40分贝,他之前经常和温阳阳叽哩哇啦,搞得大家七嘴八舌全部参与进来,整个办公室宛如菜市场。

此外,除了李永志案的协查工作,重案队立即变得海晏河清,没案子了。简直清净又闲适。

空调安静地吹着。顾恺嘉开始复盘一些陈年老案,免得自己乱想。

“顾队!”

顾恺嘉抬头,温阳阳一手搭在桌板上,嗦着奶茶。

她老是被其他女警说“太糙”,最近正洗心革面,打整一下自己。她烫了个新发型,发尾弄得微卷,衣品也变好了,还每天画妆:杏色腮红,鼻梁周围点一些小雀斑,元气满满的少女脸,看起来像要拍日系杂志封面。

最近,李永志案被总局拿走,张桂芳李国文暂时呆在看守所。温阳阳说自己“道心破碎、遁入空门”,立即请年假去非洲玩了一周,被晒黑了一个度,开开心心回来了,还给大家带了非洲木雕冰箱贴。

顾恺嘉:“什么事?”

“最近买了个大音响,想邀请你去我家听听音乐。主要是想炫耀一下,哈哈!顺便给你们看看非洲的照片。”

“噢,”顾恺嘉答,又反应过来,困惑道,“嗯?”

被她直接邀请到家,还是头一回。

孙天影也喜欢音乐。

他喜欢后摇。

温阳阳喜欢旋死。

他俩经常在一起研究音响和耳机。

怎么这都能想到他。

“诶诶诶,”温阳阳看他在出神,立即道,“别以为我想追你啊,我喜欢肌肉男,你不是我的菜哈。”

她指着向珂说:“珂姐也去的,你这下不担心了吧。”

“对。”向珂把脑袋伸出隔断,应了一声。

“婷婷舒瑞也经常来玩啦,这次破格邀请男性成员加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小易小延子这种铁直男一辈子不可能拥有入场券。”

小易在后面叫道:“说得跟谁想去似的。”

“‘哈哈,我也没有很想去。哈哈,你们也不怎么样’——”温阳阳拿腔拿调地:“别酸了小易,以后办party再请你们啦,这次是高雅音乐会,有准入门槛的,婉拒喜欢抖音神曲的直男哈。去不去顾队,去不去?”

“我是真的怕顾队被你办了,”小易说,“顾队,慎重决定哈。”

顾恺嘉答应了。

或许,自己只是不想面对一个人在家的陌生感。不想看到四周都是那个人的痕迹。

但自己也不想去收拾他的东西。

不想碰。碰不了。

顾恺嘉请温阳阳和向珂在外面吃了烤肉,到温阳阳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温阳阳的公寓大概六十多个平方。温和的奶油和原木色系,一进门,客厅地板上铺着亚麻色地毯,银灰金属光泽的大音响摆在电视机旁。

“放自己喜欢的歌试试,我放旋死,你们都受不了。”

向珂连上蓝牙,放了一首爵士。

温柔的节奏像水一样在屋内流动,大家都放松下来。

顾恺嘉本来绷紧身子坐在沙发上,温阳阳把他拽到地板上来。让他坐在自己和向珂中间,给了他一个枕头。

顾恺嘉还是紧绷着,两个女生把他摁了一下,让他放松地靠在沙发上:“顾队,别绷着了,没人吃了你。”

窗外很暗,温阳阳家的灯光亮堂却温柔。

尽管温阳阳自己都说自己糙。但她家有种女孩子的家独有的柔软舒适感。

“喝个酒,点什么?”温阳阳念着外卖菜单,“滚滚红尘、乞力马扎罗的雪、芬尼根守灵夜,这么文艺?看名字哪知道是什么酒啊——哦,有了,威士忌,金汤力,龙舌兰日落……”

顾恺嘉本来想说“我不喝酒”,但听到“龙舌兰日落”,他顿了一顿。

有一次,他陪孙天影去总局那边办事,出来后在紫薇路一家叫“未来万岁”的书酒馆坐了一会儿。

未来万岁。

未来。

万岁。

他点了一杯橙汁,孙天影点的,就是“龙舌兰日落”。

他尝了一口,说,原来酒也可以这么好喝。对方说“是吧”。

他们俩挤在一张牛皮沙发上,翻一名美国摄影师拍的越战照片。身体紧挨在一起。

出了门,他们在那条挂满星彩灯的昏暗街道上接吻。吻里有柠檬和薄荷的香味。

能装出来吗。

这些事情,是可以装出来的吗。

谁来告诉自己。

“诶诶诶,顾队,别走神啊,点单!这个酒精含量很低的,没事——”

不要再想了。

但他仍听见自己说:“龙舌兰日落。”

轮到顾恺嘉放音乐。

那首曲子第一个跳进眼里。

荒芜的街和错综的路,引领我们回到——

他滞了一下,朝下看,连歌单都是他帮自己弄的。

总共两个月多而已。

那年暑假,37天。今年夏天,36天。

两个人在一起63天。

分开了十年。

怎么,每一次,自己的生命,每一次,都像被他彻底入侵过一样。

别再想了,好吗。

“不用了,你们放自己的歌单吧。”

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多低落。”卫生间里,温阳阳对向珂道。

“总要经历这个阶段的吧。”向珂说。

“你说我直说好还是旁敲侧击一下好?”

“旁敲侧击也不是你的风格啊。”

“好吧,他早该振作一下了。”

“顾队,”两个女孩回来时,顾恺嘉又在原地发呆,温阳阳拿着酒杯递给他,“敬你一杯,庆祝恢复单身生活!”

顾恺嘉跟她碰了碰杯。

片刻后:“什么?”

温阳阳:“你说呢?”

顾恺嘉看着她,又看看向珂。

向珂垂下眼睛,喝了一口酒。

“我是刑警啊,队长大人,”温阳阳坐回他身旁,“我还是你的徒弟。我早就发现了——你和孙天影在谈恋爱。”

“我——”顾恺嘉喉咙很干,“你——”

“你们,都?”他如今干什么都迟钝一些,包括说话。

“只有我和珂姐,”温阳阳说,“放心。我俩是分别发现的。小易和小延子什么都没看出来。嘁,两个直男。还有,孙天影知道我知道。”

温阳阳想,就是那一天啊,你俩也太离谱了,大中午的就上床。

她在出门时看了孙天影一眼。孙天影扬起眉毛。

温阳阳意思是:我知道了。

孙天影意思是:我知道你知道了,那又怎样。

她轻轻拍了拍顾恺嘉的肩膀。

“别在意啊,你俩已经隐藏得很好了,完全是正常同事的样子——不过那段时间疯狂加班,我们都已经羽化登仙了,你俩气色还好得很,太招人怀疑了好吗。特别是你,那段时间像受到什么滋养一样,整个人都气血充盈——呃,”她摸了摸鼻子,“哎呀,哈哈,怎么听起来有点色色的。”

顾恺嘉头又疼起来了:“已经,结束了。”

温阳阳:“唉,看出来了。你以为我俩约你是为什么呢?”

顾恺嘉拿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温阳阳吐舌头,左右晃了晃脑袋。

向珂朝他微笑了一下。

温阳阳举起酒杯,向珂也举起来。

“好好生活吧顾队,向前看!人生就是这样人来人往的。干杯!”

尽管孙天影和他这种天差地别、截然不同的人为什么在一起了,又为什么分开,大概特别能唤起别人的好奇心。

但她们温柔地没有问一句关于他俩的事情。抑制住廉价的好奇心,生怕揭自己的伤疤。

她们温柔地说:“顾队,你这么好,总能找到合适的嘛。”

她们也没对那个离开了的人下一句断语。尽管警局都在说他看上去就“玩得花”。“你俩性格可能磨合起来有点困难,如果真要走下去,路会很难的,谁知道一切不是最好的安排呢?”

是啊,顾恺嘉想,是啊。

就算那些误会都不存在。

自己和他,真的能长久吗。

谁知道一切不是最好的安排呢?至少自己及时止损了。

顾恺嘉一直听温阳阳和向珂东拉西扯到九点过。

温阳阳把飞镖搬了出来。他们玩了一会儿。音响放起了非洲部落的音乐,温阳阳又给他们跳舞,“我在原始部落里学会的哟,酋长亲自教的。”然后,他们一起翻看温阳阳拍摄的非洲风光:草原,猎豹,原始部族……

结果,聊着聊着,又绕回到了爱情。

“我也想受受爱情的苦,上天不给我机会啊。”

“你真受了就不这么认为了。”向珂道,“看看顾队。”

顾恺嘉:“还好。我已经没什么了。”

“你最好是。”温阳阳说,“欸,珂姐,我还没问过你的感情经历呢——你失恋过没。”

“唉——当然有。”向珂说,“不过我也不想谈了,谈一次痛一次。”

“啊,我俩这么好你都不告诉我!!!!我伤心了!!!你喜欢哪种类型!是不是那种高智精英男,成功商务男?”

向珂笑了笑,没有说话。

“啊——我明白了,其实说实话,我早就觉得你——”温阳阳越说越有点兴奋了,“珂姐,看看我,看看我,看我可不可以!女生我也可以的!”

向珂笑着抿了一口酒。

最后,顾恺嘉非说自己真的振作了,温阳阳就让他发表一下振作后的感言。

顾恺嘉想了一下,举起了那杯龙舌兰日落:“未来万岁。”

两个女孩很喜欢这个宣言,也和他碰杯:“未来万岁!”

【作者有话说】

26章—29章的剧情几乎重写了一遍,是按照最初的大纲来的,麻烦追读到这里的大家,在看此章之前,大致看一下前文的改动。要不情绪和剧情都接不上(给你们添麻烦了dbq。本来打算写完了再大修,但追读的友友比我想的多一些,所以还是现在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