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恺嘉只轻轻地、近乎慈悲地开口:
“你继续说。”
第56章 斯塔夫罗金的棋局下
顾恺嘉,你这副表情真让人不爽——
让我有点想转换话题。
本来,我想晚点告诉你:
在我对善恶漫长的思考中,你是我思考“善”的原点。
但我真的恨了你很长时间。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恨你的吗?
从我明知道你和他互相喜欢,我还去追求他,你却一句责备也没有开始。
你喜欢他,却什么都不打算做,他大概也在困惑对你的感情,想根据你的下一步行动,决定他的下一步。
一切都太过明显了,你看见他就脸红,他招呼你、招惹你,是为了探清你的态度。
是的,我都知道。
但我还是做了不应该做的事。
我觉得,你不会主动出击,我觉得,他可能移情别恋。
所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想抓住这个机会。
然后,我被所有人孤立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在这个时候,非要站出来保护我?
为什么,你在所有人都讨厌我的时候,不去做一个普通人,和大众站在一边?
特别是,在我背叛你之后?
你好可怕,顾恺嘉。
你衬得我好丑陋。
第二次恨你。
是我被他们胁迫着,骗你去那个巷子。
你为什么明知我骗了你,还要拉着我一起跑?
你为什么在那之后,不和我绝交,生了一阵气之后,仍然不停给我发短信、打电话?
我根本无法面对你,只好关掉手机,拔掉电话线。
你仍然给我塞纸条,我看到纸条就想流泪。
越觉得你好,就越恨你。两种情绪,一个追赶着另一个,谁也无法把谁超越。
那时,我自我厌恶已经达到了顶点。所以,我自愿去和张宇强一伙。
是的,你没听错。我是自愿的。
我觉得我很脏,所以,只配和肮脏的人一起。而不是你。
但我发现,我的良心受不了。
我会为他们干坏事而感到非常恶心。
我发现:我原来不是垃圾。
我只是太过普通。
普通。普通。普通。
这才是大多数人的原罪。
第三次恨你。
是你帮我收集证据,让我去起诉张宇强。
你对我说“对不起”。
你做了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那一刻,我厌恶你到了极致。
你为什么要过度担责,你是想做圣人吗,顾恺嘉?
我翻看了你收集的证据,很震惊。
你来看望我时,提供的是基础的证据,后来,我搬走了,你又往我的老家寄去完整的证据链。
这需要多少个日日夜夜,花费多少心血,才能整理出来。
一个因为羞愧把你抛开的朋友,值得你这样做吗?
那以后,我仍然恨你,但我一直没停止过思考你。
好奇怪啊,越恨就越喜欢,越思考就越想念。
我推开你,也想离霸凌者和父母远远的,就独自去外婆所在的金陵市上高中。
这是个忧郁的城市,很适合我。
我不能再做正常人,不能再有正常的社会关系,所以愈发想念你。
后来,和詹明致在一起,我有了资源和金钱。
渝州有明洁的分公司,詹明致把一个已被香湾警方通缉的商业间谍安排在那儿,为了慰劳他,给了他一个闲职。
我给这名间谍不少钱,让他偶尔观察一下你的生活。我告诉他,你是刑警,直觉很敏锐,一定不要跟得太紧、目的太强。可以隔一周、两周甚至一个月随便看看,自然、随意一点。
结果,你的生活,和初中相比,甚至都没什么变化。
你早上七点就从小区出来,偶尔提着一个保温桶,我想,那是你给你姑姑做的饭菜。
中午,加班的下午,你会去分局旁那个小小的湿地公园逛一逛。
你在板凳上坐着,偶尔发呆,偶尔看书。
你晚上十一二点回家。有时甚至不回家,在医院陪床。
这就是你的生活。
你从来都是孤独一人。
你也有一点小小的乐趣,你喜欢动物,经常投喂流浪猫,但你更喜欢小狗,会趁狗主人不注意时啜啜啜,把狗狗引过来,狗主人回头,你就装作无事发生。
和初中,我俩放学一起回家,你遇见小狗时做的事一模一样。
你的脸总是倦怠而苍白,但也从未露出抱怨的神情。
我心想,顾恺嘉啊,这样的人生配不上你。
我很想念你,想给你写信。
我给你写了,不好意思再寄出去,我已经失去了资格。
但我无法不关注你,你像是我身上,仅存的人性。
线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关注你,我不问,他甚至好几个月都不给我消息。
结果,几年后,他给我传来一张照片:
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你和他又见面,又相爱了。
或许,“又”字用得不对。我不清楚。
早上,他会替你提着保温桶送饭,你可以多睡一会儿。在公园,你不再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你俩会一起看人钓鱼,一边散步一边聊天,在绿树掩映处接吻。你们周末会出去玩,看每周六的无人机表演,一起去网红餐厅探店。
他很喜欢逗你,你一被逗就脸红。
你冷冰冰、向来没表情的脸上,那段时间,带着一种被滋养过的快乐。
我在大象滑梯的公园注视着你们时,你也是这样的啊,顾恺嘉。
你们恋爱后没多久,线人又发来一则视频。
我认出,那是渝南师范大学的老宿舍楼,你带我去过。
你跟我说,那是你去世的姑父的房子。他之前是学校的教授。
宿舍楼内,只有你们的卧室有灯光,很暗很暗的橙色灯光,一种属于90年代的温柔。
床头是红漆木板,让我想起爷爷奶奶家的80年代的柜子,床头全贴着密密麻麻的照片。
我点开视频,发现我看到的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脱去浴衣,他把你按倒在床上,爬了上来,身体覆盖住你,你的手紧紧抱住他的背。
我想立即关掉视频,但有一股奇怪的力量让我没有这么做。
我捂住了嘴,准备好冒冷汗、头疼和呕吐。
但,视频里,两具身体律动得健康而自然。好像水就应该顺流而下,大雾就该渐渐在山林弥漫那样自然。
我没有应激。没有头晕。
没有胃抽搐。
我仿佛为了等待呕吐的那一刻,看自己会在哪个节点再也坚持不住,一直没有关掉视频。
但,视频有四十多分钟,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你们。
连些微的反胃感都没有。
身体纠缠时,你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深深嵌入他的背。
视频快结束的时候,你们停止了动作,紧紧抱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翻过身,和你并排躺在一起,你们接了一个漫长的吻。仿佛此刻,世界天崩地裂,你们都不会察觉。
然后,你俩分开了,你侧躺在他怀中。
你们聊天,眼睛一直注视着彼此。
又过了一分钟,你好像累了或睡着了,不再有反应。
他亲吻你的额头和脸颊。然后,注视着你,注视了很久,转身关掉灯。
连视频最后三秒的黑暗,都带着一种暖色的色温。
四个警察在外面听得瞠目结舌。
“这、这、这也能说吗……侵犯隐私罪啊这是,”刘轩道,“顾队居然不生气?他那时候有女朋友吗?”
“当时有的吧应该。”温阳阳已经呆了,但立即回神帮顾恺嘉隐瞒,“目前不知道。”
KK心想:“都这样形容了,还说是女朋友。”
林梁宇望着顾恺嘉,顾恺嘉仍然没有任何表情,眉眼里仍然是一种淡淡的、林梁宇不想承认又憎恨不已的——慈悲。
哪怕是听见自己派人跟踪他、录下他和孙天影在床上的事情。
第二天晚上,线人又发来一条视频,我没有点开,让他不要继续录了。
说真的顾恺嘉,你幸福,我也会感到幸福,你孤独,我也是孤独的,就像我们是共生体。
时间冲淡了很多我幼稚的嫉妒和恨,我为你得到救赎感到欣慰。
但你和他分手了。
你又回到孤独的状态。
然后,你姑姑去世了。
那段时间,我躺在床上,整个人似乎瘫痪了,没法起床。
当时,我已学会屏蔽自己的情感,但奇怪的,我仿佛能连通你的感觉。
我不知道为什么。
第57章 夜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
沉默许久后,顾恺嘉终于开口。
林梁宇没回答。
审讯室维持了三分多钟的安静。
仿佛,一条过去的河流,汹涌地决堤,淹没了此时此刻,水一点点往上漫,快抵达彼此的脖颈。
两个人,仿佛在死前一瞬,在蓝黑色的深海中,凝视着对方的眼底。
顾恺嘉感到自己喉咙很干。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会计较那些事的。
只要你再次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像当时,在你的病床上那样。
“我不要你理解,也不要你原谅,我不想再见到你,”林梁宇捏紧拳头,“你还是不懂吗?”
我知道你会原谅我。
但,平庸和卑微一旦被原谅,我只会更加羞耻。
林梁宇想了想,失笑片刻:“但真的和你见面之后,我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些失控。”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我还想问,”顾恺嘉终于开口,“你如果真的相信自己那套理念,又何必求得我的认同。”
林梁宇仿佛被触痛了一下,抬起眼。
“所以,你还是在怀疑吗?”顾恺嘉道,“对于——杀人这件事。”
林梁宇脸色骤变,瞳仁放大,但一瞬间,他恢复了平静,微微张开嘴唇。
这时,KK打开门:“时间到了。”
顾恺嘉站起身时,两个人仍然对望着。
彼此的眼神里还有很多话要说,却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顾恺嘉走到门口时,林梁宇的眼神,仍锁定在他身上:
“棋局,还没有下完。”
他左手食指轻轻敲着桌子,好似在国际象棋里,用最强的棋子——王后——轻敲棋盘,琢磨着:如何走出最终的那一步。
“你们也在棋盘里,阿sir。你,和他。”
你们也在棋盘里,阿sir。
这句话明明很轻,却在顾恺嘉脑海里不断释放出回声。顾恺嘉转头看林梁宇,对方没有在威胁,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
顾恺嘉没回答,关上了门。
晚上十点。医院。
夜色把病房映得蓝幽幽的,黑色的树叶在窗外晃动。一排路灯,在窗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橘黄的光点。
病房里没有开灯。
顾恺嘉背靠床头,抱着腿。孙天影躺在他身旁。
顾恺嘉大致跟孙天影讲了讲林梁宇和自己的交谈,隐去了两人初中时那段私事。
要在平时,顾恺嘉说一句话,孙天影会把话题发散十次。
这一次,孙天影只是静静地听完了全程。
等顾恺嘉说完,孙天影挠挠头:
“难怪每次在那里做,我都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觉得有眼睛盯我。”
他俩经常不拉窗帘,是因为斜对面是栋即将拆除的废楼,不会有人看见室内。而且,那是在夏天,一开始,屋里没安空调,两个人亲热的时候,汗出得跟瀑布一样,只能打开窗子、拉开窗帘通风。
“……”顾恺嘉无言,“你就只关心这件事?”
“不然我还关心什么?”孙天影道,“我被看到就算了,便宜一下他们的眼睛,你被看到我是真的有点冒火——回去我一定要把那个间谍揪出来。”
孙天影不提,顾恺嘉甚至都没太在意被窥视这件事。
其实,偶尔,他强烈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但,总是隔一两个月才有这种感觉,也没接收到明确的恶意,所以,他并没放在心上。
而且,他对林梁宇复杂难言的情绪,像一条裹着泥沙的长河,他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泥沙,至于这件事,他甚至都不想去计较。
顾恺嘉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对于朋友,自己这样论心不论迹,毫无原则。
顾恺嘉仍然很在意林梁宇最后那句话:
“你觉得,他说‘我俩也在棋局里’是什么意思?”
孙天影想了想:“他说话的表情是怎样的?威胁?”
顾恺嘉回忆了一下:“不是,没什么表情。”
细细分解记忆:林梁宇的眼神中,确实有一种莫名的光,像是预告。
预告。
同情。
悲悯。
伤感。
甚至——一种精神高昂的感觉。
为什么一个人的眼神里,能散发出这么多情绪?
“难道是——他打算杀掉我俩?”孙天影眼睛发光,兴奋起来了,“有意思。现在是法治社会,我倒要看看,哪个杀手能把我干掉?我要是先干掉他,算是正当防卫吧。”
“不,他不会伤害我们的,”顾恺嘉很坚决,“而且——李宏信那个视频,标题是‘最后的处决’。李宏信,应该是他杀的最后一个人。”
“既然这样,那还管他干嘛呢?你朋友一向喜欢故弄玄虚,杀个李宏信,还搞个跨国交换杀人,弄个什么阴茎泡酒,起个什么斯基、拉夫的怪名字——好了,别管了,老婆快扶我去洗漱,赶紧睡了吧,你也累了。”
顾恺嘉没说话,把孙天影扶到轮椅上,推着他去洗手间。
他照顾孙天影,一直极度细心,今天却心不在焉。
用浸满温水的毛巾帮孙天影擦拭上身时,顾恺嘉突然感觉到,难受和绝望,一阵阵碾压着自己的心。
他知道这种感觉注定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停下手。
孙天影看了他一眼,“唉”了一声,把毛巾拿过来自己擦——他之前一直装作手脚活动不麻利,顾恺嘉也知道他是装的,两个人一直心照不宣。
但今天,顾恺嘉完全没了心情。
顾恺嘉的手紧紧抓着轮椅扶。那种绝望感,又开始攻击脑仁。
他的头很痛。
“我最好的朋友,他讨厌我。”他想。
“我是不是,”他们回到病床上后,顾恺嘉回过神来,“很让人讨厌?”
“谁说你讨厌?”孙天影听到这话,撑起身子,“谁讨厌你?名字告诉我,我马上去和他拼命。”
“……你别开玩笑。我说真的。”
“说真话啊——那你是挺让人讨厌的。”
顾恺嘉一下子清醒了:“孙天影?!”
“优秀的人都让人讨厌,哪怕他什么都没做错,”孙天影抱住顾恺嘉的小腿,“我老婆就是太优秀了。”
“你故意说话大喘气,是不是?”
孙天影拿头蹭他的大腿:“是你不听我把话说完,动不动就毛脸。”
顾恺嘉把孙天影脑袋推开,不准他乱蹭。
孙天影又躺回到枕头上:“再比如说我,从小到大都太过优秀,表面巴结我实际讨厌我的人多得很,我在乎了吗?我天天开心得不得了。你这人,干嘛什么话都往心里去?”
顾恺嘉又陷入沉思,没有说话。
林梁宇讨厌我。
但他也说,自己想念我。
我不明白。
是不是有另外的做法,能让他好受一点?
是不是有其他的方式,可以阻止他坠下深渊?
孙天影看顾恺嘉神游天外,叹了口气。
“你觉得,你能理解他的行为吗?”顾恺嘉怔怔地开口,“他才那么小,就经历了我们不能想象的事。”
“比他苦的人也很多,人家怎么没杀人?”
“我不是说杀人是对的。如果论心,他的初衷——”
“论心也不对啊,他怎么就定义人家是坏人了?”
“我当然知道,”顾恺嘉有些混乱,“我只是……”
他吞掉了后半句。
他不是想让社会包容这种行为,也不是想在法律上给林梁宇从轻。
他大概只是希望,有人能理解林梁宇“情有可原”。
“说实话顾恺嘉,张宇强是个什么东西我了解。我知道林梁宇可能受过很多苦,”孙天影道,“还有,我接手的案子里,有很多被家暴的妇女杀夫,我当然同情她们,你说杀得好不好吧,作为警察,有些话不该说,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但是,说实话,要是对这些案子次次都投入感情,我还当不当警察了?林梁宇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毕竟他也没交代完全,但我劝你课题分离一下,不要试图去理解他。杀了那么多人,就算他自己觉得替天行道,精神也不像正常人了,他说什么,你不要都往心里去。”
“孙天影,”顾恺嘉顿了顿,望向他,“我有时候真的在想,我俩差别太大了。”
包括张桂芳的那次审讯,自己心里非常难受,温阳阳从审讯室出来后更是泪流满面,孙天影几乎没什么表情,立即开始谈下一轮审讯的目的。
孙天影仰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不同情你朋友,你嫌我没有人情味了。你要和我抱在一起为你朋友大声痛哭吗?我现在就可以。来。”他张开双臂。
“滚,”顾恺嘉拍开他的手,“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嘛?”
“我怎么就不正经了,顾恺嘉,你意思是,你喜欢和你差别不大的?你要一个人和你缩成一团,一起大哭?或者一直安慰你:林梁宇情有可原?不讲道理嘛。”
“你最有道理,行了吧。”
“我一直都很有道理。真理一直站在孙天影这一边,这是每个人在课本上都学过的。”
“滚。”
“不好意思,滚不动了。”
顾恺嘉笑了一下。
跟孙天影在一起,自己的痛苦真的会缓解。
就像——他理解你的一切,又告诉你: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
“好了,亲爱的顾队,赶紧从情绪里出来,你朋友确实值得同情。我也理解,他和你做了三年好友,你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是,别被他的说法绕进去,也别太放在心上了,再亲密的人都会说你不好,不是——关系越好,越爱说人不好,因为他对你有要求。你说我坏话还少了吗?这样想是不是想通了。”孙天影道,“关于你朋友的事情,现在在脑子里给我打住——到时候回到渝州,了解他的经历之后再慢慢说,你那时候再要死要活的也不迟。至少香湾这边的事情快结束了,我俩把大Boss抓到了,别苦大仇深的了,好吗?”
他又把头蹭过来,枕在顾恺嘉大腿上。
“你说得对,我确实——想得太多。你是对的,”顾恺嘉轻轻抚摸着孙天影的头发,“我想说,我真的……不适合你,你应该和一个更无忧无虑的人在一起。”
这个为了自己,差点失去生命的人,顾恺嘉想,自己真的因为老天把他救回来而感恩不已,要是孙天影再出什么事情,自己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交换他平安。
但正因为此,自己希望他得到最好的,觉得他值得更完美的人。
“我就喜欢顾恺嘉,你少管我。”孙天影道。
十二点半。
顾恺嘉仍然望着天花板,睁大眼睛。
“还在想,”孙天影在寂静中发出声音,他也没睡着,“躺我旁边一直想其他人,我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你想怎样?”顾恺嘉语气硬了起来。他一向吃软不吃硬。
“我想——”孙天影翻过身,凑在顾恺嘉耳边耳语一句,顾恺嘉瞬间脸红了。
“臭流氓,不要脸。”顾恺嘉又羞又气,捏紧拳头。
在黑暗中下手,又怕打着他伤口了,只好把手收回来。
孙天影还在那里嘻嘻哈哈,顾恺嘉气不过:“你最近犯的浑我都一笔笔记在账上的。等你好了一起算。”
“欸,那我就不一样了,从不记仇,只有一颗感恩的心。老婆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也一笔笔记在账上,”孙天影把腿伸过来,想勾住顾恺嘉的腿,被顾恺嘉一脚踢了回去,“……等老婆跟我算过总账,我就要好好报恩了。”
“……我真的不想理你。睡觉。”顾恺嘉翻过身子。
时钟一点点转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顾恺嘉背对着孙天影,一动不动,面向着墙壁那一片忧郁的蓝。
孙天影知道他又开始想林梁宇,根本不可能停止下来。
他用手肘顶了顶顾恺嘉的背:“我在城中区买了一套房子,这么久,甲醛也散够了,我们回去就同居吧。审案子,你肯定要两头跑,住在城中区方便。”
其实在他俩分手前,他本来看好了一套。那是他一个朋友和女朋友的婚房,结果,刚把软装完成,朋友的女朋友因为工作被调去广州,朋友也打算跟过去,急于将房子脱手。孙天影觉得女孩子的装修审美很好,顾恺嘉也喜欢木质家具,就买了下来。
结果,正打算带顾恺嘉去看房,给他个惊喜,两个人就分手了。
“我们现在什么关系就同居?”顾恺嘉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一年不是试用期吗,你不试用我,我怎么转正啊?你天天就办案那会儿看见我,不会想我想得要死嘛?还有,顾恺嘉,据说那种能力用进退废,为了你自己的幸福,建议好好考虑下同居的事情。”
“你少说流氓话——我的意思是,”顾恺嘉的手抱在臂上,似乎只想自己一个人缩成一团,“你这一年去试着接触其他人,说不定能遇到更合适的。”
“……顾恺嘉,你是懂怎么气我的。”孙天影说。“我真的不想耽误这一年,一分钟都不想耽误,但你非要这样,我也只能忍了——转过来。”
顾恺嘉不理他。
孙天影从后面环住他的身子。
“我也知道你是考虑到我,才非要搞什么一年的约定。
但我想说——
无论你是这样犯矫情。”
顾恺嘉被激得一跳,孙天影没在意,继续道:
“……还是为你朋友要死不活,还是怎样。”
“你老公永远都在这里,永远都在你旁边。”
顾恺嘉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大脑,本来在自顾自地放映和林梁宇的过去,想象他经历的所有痛苦。
即便顾恺嘉不停告诉自己:你是个警察,是个重案队长,不要多愁善感。
但没有用。
他没有吸鼻子,没有发出声音。
他怕孙天影发现。
孙天影还是发现了。
“这一点,至少你要相信。好吧?”
孙天影说着,抬起手,抹去顾恺嘉的泪水。
卷三终篇
第58章 重新开始上
香湾警方对林梁宇的审讯,预计会持续半年。
毕竟,詹明致身上有15桩人命,还有在遇到林梁宇之前的11桩。此外,他指使陈嘉辉制作毒品、毒药的犯罪记录,和黑帮的交易,也只能通过对林梁宇的审讯了解细节。
各大电视台仍在持续关注“恶魔夫夫”案。八卦小报、娱乐杂志也做出无数个猜测,甚至把香湾所有未破获的奇案,全安在了詹明致和林梁宇头上——讨论度最高的两桩,是加拿大游客阿什,于众目睽睽之下,在D-Club游泳池潜入水底,却再未浮上水面、也未打捞出尸体的离奇失踪案。还有“百万金庄”少东家——两名谢姓双胞胎于维多利亚大厦被杀害、食道塞入神秘符咒案。报纸还说,警方解决不了的问题,这对恶魔夫夫早已凭借推理找出真凶并私下处决,一方面编排警方无能,一方面又把林梁宇和詹明致吹得无所不能。
“你敢信,这些垃圾小报居然误打误撞地猜对一半,”KK对顾恺嘉道,“你说,这俩家伙来应聘警察,当我的手下该多好,可惜走上邪路了。”
办公桌隔板上方,有两名三队队员冒出脑袋,偷听他俩谈话,KK立即骂道:“看什么看,你们这帮吃白饭的废物。”
这段时间,内地警官无法参与审讯,等公安部协调后,总局才能派人押解林梁宇回渝。陈启谦于是劝孙天影和顾恺嘉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等孙天影彻底修养好了,就动身返回渝州。陈启谦、KK,和总局重案组所有成员,还特地为他们举办了一次欢送会。
“两位警官真是我们的幸运星啊,”陈启谦脸红红的,举起酒杯,“一石三鸟的大案。有些警察,嗝,干了、一辈子,也没有遇见几遭。”因为这几起案件,他有望快速晋升总督察,少奋斗了好几年。如今,他恨不得把眼前两位内地重案队长给供起来。
“挺好挺好,和陈组长一起见证奇迹了。”孙天影也举起酒杯——他杯里是橙汁——顾恺嘉管得太严了。
“你俩,还算可以,”KK也走过来给顾恺嘉和孙天影敬酒,他已经有点醉醺醺的了,“这位美女也很不错,你——”他又转眼看看刘轩,“你、小子还要再练练。”
“哼。”刘轩脸黑黑地吃了这一杯酒。
所有人竟然都对彼此依依不舍,陈启谦和KK还答应孙天影,一定会去渝州旅游。
欢送会第二天,内地警官一下子没了事干。
孙天影的病房里,温阳阳拿笔在白纸上做攻略:“我们要不在最后一周一起去逛逛吧?!我要坐落日飞车、爬太平山、坐天星小轮……”
顾恺嘉道:“我事情挺多的,孙队现在也不太适合出门。刘轩,麻烦你陪她去一下吧。”
“啊?”温阳阳叫道,“孙队早就好了,而且,大家不一起去玩还有什么意思啊。”
顾恺嘉没回答,下楼买牙膏去了。
“你俩赶紧把我带走,”孙天影看顾恺嘉走了,赶紧道,“顾队最近心情差得很,早就该散散心。但我在医院,他根本不会出门的。”
“呃……”刘轩和温阳阳犹豫着,他俩都知道顾恺嘉发飙有多吓人。
孙天影道:“刘轩,你上次拜托我什么来着?这次不答应就别想了——阳阳女士,我会跟顾队报告,你上周五工作时间溜去九龙公园看火烈鸟。”
“孙天影,你威胁我?”温阳阳道,但手已经老实地把住了轮椅,“我不是受你威胁啊,我也是希望顾队心情好点。”
果然,三个人才到公交站台,顾恺嘉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你接。”孙天影把手机递给刘轩。“啊?和我无关啊!”刘轩烫手似的扔给温阳阳。“你你你你接!”温阳阳又把手机甩回给孙天影。
孙天影按了接听。
然后抬起头。
车来车往之中,顾恺嘉站在马路对面,盯着自己,挂掉了电话。
孙天影握着拳头,扭着上身,对他跳了一个贱贱的舞。
等到绿灯,顾恺嘉走了过来。
温阳阳和刘轩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孙天影抬头笑道:“顾队,我让他们推我出来的,你不要精神太紧张了,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环嘛。”
三个人都以为顾恺嘉要大发雷霆,但,顾恺嘉居然陪他们上了公交。
他们运气很好,买落日飞车的票没有排多久的队。
而且,赶上了日落。
一点点橙红在海面铺开。看到即将降落的夕阳,顾恺嘉似乎暂时摆脱了这几天深蓝色的忧虑。
温阳阳比着耶,让刘轩把落日当背景给她拍照。
车上所有的男男女女都在拍照,有人张开双手,迎接着从浅红到橘,又橘到深红,再过渡到深蓝,这一层层的渐变。
“像不像龙舌兰日落。”孙天影往顾恺嘉身上凑了凑。
顾恺嘉感到,自己的手被孙天影的手包裹住了。
他们的衬衫在风中拍打着彼此的。鸽子振翅的声响。
只是一瞬间的恍惚,那只手又得寸进尺,十指扣了过来。
顾恺嘉了挣扎一下,没有挣脱。
孙天影还没完全恢复,但他的劲仍然很大——他俩之前掰手腕,孙天影一开始总和自己势均力敌,但最终都是他嬴。他总在最后一刻爆发出耍赖似的奇怪力道。
这一刻也是如此,自己完全挣脱不了。
太紧了,生疼。
顾恺嘉倔强地,就是不回扣住对方的手。
“答应我的试用期条件,回去跟我住一起。”孙天影道。
“不。”顾恺嘉道。
手立刻被捏得更紧了。
顾恺嘉怕被前面两个听见,轻声威胁:“松手。”
要是自己再屈服于欲望——“一年”的提议,希望孙天影尽早遇到更合适的人的提议,就没有价值了。
顾恺嘉突然想起,林梁宇曾在课堂日记里引用过一段话。
谢老师曾在自己班上朗读。
顾恺嘉记不太清,大意是:
凡是美的东西都没有家……
一颗流星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
他还是觉得,各走各的路,是对孙天影最好的。
虽然,他知道自己会痛苦。
而对孙天影,大概只是短痛而已。
“你不喜欢我吗,顾队?这你都能忍。”
“不喜欢。”顾恺嘉把脸别过去。
“这么巧啊,我也不喜欢你,这么死脑筋。”
孙天影放开了手。
顾恺嘉知道,假装放弃是孙天影作妖的开始。
果然,孙天影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地坐了不到五秒钟,又转过头来:
“你好,先生,我观察你很久了,离婚后,前妻让我找个更合适的,我感觉我找到了,我俩应该百分百合适。介意和我认识一下,待会儿喝一杯咖啡吗?”
顾恺嘉笑了一下。“谢谢,不用了。”
“那不行,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定好了位置,买好了婚房,打算回老家领证了。你不答应,我就追到你答应。”
顾恺嘉道:“我不适合你,我脾气很怪。”
“我就喜欢脾气怪的,要不日子过着太顺了,没什么意思。”
“我喜欢管人,你考虑好了。”
“我就喜欢有人管,不管我,我浪着有什么意思?”
“请问这位先生,”顾恺嘉转过脸,以一种礼貌的语气道,“你是不是皮痒?”
孙天影再次抓住顾恺嘉的手。
顾恺嘉把手抽出来:“而且:不要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动手动脚。”
“先生,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掐指一算,你是我的正缘。追正妻者不拘小节,我劝你好好考虑一下我。”
这时,车上的人纷纷在感叹和呼唤。日落到了最盛大、绚烂的时刻。
一轮浑圆的橘,连带着周围铺开的层层叠叠的深红、玫瑰、香槟色,悬在海平面上,两个人转过了头。
顾恺嘉还在想那句话。
我有我的去处。
孙天影是我的去处吗?
我是他的吗?
林梁宇。
没想到再次见面,我们也已是各有去处。
不要再忧虑了。
他的故事还没讲完。
等故事结束。
再伤心不迟。
他看了一会儿日落,转过脸,孙天影的眼睛没有看日落,正看着他。瞳仁里映着落日的光圈。
两个人互相凝视片刻。
“好了,不玩了,说好一年以后,就是一年以后。”顾恺嘉轻轻说。
“行,到时候立即和好,再也不准反悔。”孙天影道。
“嗯。”
他们转身,端正地坐在位置上。
温阳阳正举起双手,尽力把落日框在手臂中,开开心心地叫“哇呜——”
刘轩不耐烦地把手机递过去:“好了好了,拍了好多张,自己选!”
风很大、很急,顾恺嘉把手握在前面的座椅上。手被风抚摸过,留下一点薄荷般的凉意。
天色转向深蓝,灯光渐渐亮起。
暮色四合后,世界会陷入黑暗,但第二天,太阳将要升起。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最后,也最难的一关即将来临(
第59章 重新开始中
一年时光即将过去。
作为林梁宇特大连环杀人案的专案组成员,顾恺嘉这一年,几乎天天在总局上班。分局的事,基本由温阳阳代劳。温阳阳知道顾恺嘉把自己当副队培养,干得特别卖力。
最近,这起案子,终于要迎来尾声。
林梁宇即将回渝接受审讯。
顾恺嘉把早饭端上桌,打开电视机。
早间新闻悦耳的女声,正平静地念着“两地特大连环杀人案嫌犯林梁宇即将押解回渝”的新闻。
主持人右上方出现了一张小照片。
林梁宇被香湾警方羁押的照片。
林梁宇穿着灰蓝色囚衣,因为没有右臂,无法戴手铐,他左侧身体被绑上了约束带。头微微抬起,脸上带着一种不可战胜的微笑。
顾恺嘉吃了口面包,抿了一口牛奶,竟觉得嘴里泛起一丝苦味。
林梁宇的笑容在电视上一闪而过,却仿佛留在他的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这起案子,这一年间,还出过不少状况。
在香湾警方把林梁宇的杀人名单发给公安部的同时,一张“死亡名单”同时在中外互联网上流传。
名单上有9个人。
第一个,是张宇强。
倒数第二人,是詹明致。
/
最后一人,是李宏信。
名单里,还包含名字、人物小传、杀人理由、作案手法。叙述风格清楚、平实而简洁。
名单最后,是几乎要挤爆屏幕的特大号文字:
“对罪恶的处罚,不会结束……”
“Tobetinue……”
“死亡名单”的公布,引发了继林梁宇自爆、处决李宏信之后,有关此案的第三波讨论热潮。
林梁宇处决的,几乎都是国内知名案件的犯罪嫌疑人。网友目瞪口呆的同时,几乎一边倒地说他是“当代的侠客”:
“我只能说干得好”
“有病的社会早就该治一治了”
“我们亿人血书放他出来!!!”
甚至还有一些许愿大军不冒了出来:
“求宇神回归!把我的老板处决掉!!为民造福!!!”
这条评论下方,几乎全是:“接”。
尽管官方平台不断删除死亡名单相关话题,和网友这类极为不当的言论,但早有网友做了PPT,连推理带猜测,复盘了整个案件。这个PPT在各个群聊中广泛流传。
死亡名单里,最引起公众共鸣的一起案件,涉及2011年,海东市22人出海捕鱼,仅剩11人回归的命案。
当时,20个年轻人抱着大赚一笔的梦,登上了齐丰渔2098号渔船。船开到中途,一名船员突然发现,老板和他们签订的是阴阳合同,出海三年,每个人算下来甚至赚不到五千。极度的绝望、高强度的工作和封闭的环境,让所有船员精神濒临崩溃,他们胁迫船长返航,遭到拒绝。船长和大副还收买、策反了一批船员。最终,要求返航的一方杀光了代表公司的一方,22人的船,仅剩11人。中途,这些亡命之徒本想逃往其他国家,却因燃料不足,只能返回国内。
这起案件的主犯,早已被执行死刑。
但林梁宇看到的,似乎是这背后的东西。
2021年,他设计杀害了渔船公司的老板。
公众大声叫好的第二起案件,处决对象是百彩市以助学为幌子,奸污近百名女童的犯罪嫌疑人张均。
一些受害者不愿出面指认,加之取证艰难,这个人渣最终只被判处有期徒刑16年。判决宣布时,社会舆论一度激愤不已。
去年3月,张均出狱不到一年,就在骑摩托车时,意外撞上一根铁丝,当场头身分离。
当时,网友都说这是老天的报应。
死亡名单公布后,大家才发现,这也是林梁宇布置的“意外”陷阱。
舆论讨论的焦点,还有这对“恶魔夫夫”的杀人偏好。
詹明致热衷于挑战“奇案”,致力于破解高智商凶犯布置的完美作案现场,他还把自己杀死凶犯的现场布置为“完美现场”,以获得做智力游戏的快感。如今,他的作案逻辑和手法,几乎成了国内外推理迷研究的对象。
而林梁宇实施的犯罪,覆盖了社会问题的不同侧面:性侵、家庭暴力、校园暴力、人口贩卖、劳动者被压榨、防卫技术学校的强制矫正教育……
林梁宇处决这些人的方式,和詹明致不同,杀人手段完全不在他在意的范畴内,他的作案手法朴实、干净,又利落。
除了在李宏信案上,他的作案手法稍有不同。有网友分析,或许那时,他要和詹明致正要在“棋局”里比拼点什么,所以玩了点炫技的花招。
大家还扒出来:协助林梁宇作案的人中,有三人已被抓获,且已执行死刑。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因为林梁宇优待他们的家属,这些人并没有将林梁宇供出来。
顾恺嘉心想,民间确实高手辈出,真实情况,大概被网友猜中了65%。
至于为何杀死自己的情人詹明致,林梁宇说,是因为詹明致和黑帮一直有制毒交易,自己发现后,精神趋于崩溃,只能选择杀死他。
“‘我爱上的人,应该是个纯粹的、不含杂质的恶魔。’”KK跟顾恺嘉转述了林梁宇在审讯室说的话,“他说得绕来绕去的,什么‘詹明致居然这么在乎世俗的利益,知道这些事后,我崩溃了,我必须杀了他。是的,我爱他,但按我的原则,我必须杀死他。我接受不了谎言,接受不了他居然也在意这些卑微的、世俗的利益,而且居然隐瞒我。他可以是个坏蛋,但他不能行为卑琐。’——你敢信吗?这就是他杀詹明致理由。至于何逸朗和陈嘉辉这种顺带处决的小鱼,他都没放到自己的名单里,他看不上。说实话,我真的搞不懂。”KK说。
“我大概能懂。”顾恺嘉想了想,回答道。
“行吧,哲学界失去你俩真是一大损失,”KK道,“还有一起案子,林梁宇说等回了内地再交待。到时候我们互通消息。”
“OK。”
公安部一边让涉案地的公安局立即展开调查,一边让它们全力配合渝州公安局的工作,消息随时互通互享。在林梁宇回渝前,把案件事实、涉及人员全部核实清楚。
所以,这一年内,为了这起案子,顾恺嘉也一直在超负荷地工作。
但好在,离开了林梁宇,自己终于不再受情绪左右,反倒能冷静地复盘所有的内容。
或许,每个人在内心深处都会对林梁宇有所认同。
甚至,自己作为警察,听见林梁宇选择那个性侵女童的恶魔为对象,一瞬间,也有种发自内心的解气感。
虽然,这话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是本能,顾恺嘉控制不住——他从小就极为憎恶恶行与坏人,这是他选择当警察的理由。
但,他仍然不赞同这种方式。
比如,那个渔船公司老板,至少罪不至死。
此外,这一年,顾恺嘉也在一点点反刍着他和林梁宇在香湾相处的短短几日。
他突然有些明白,林梁宇为何要自爆,又为何要告诉自己那么多。
或许,林梁宇仍未想清楚,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他希望自己能交给他一份答卷。
这份答卷,詹明致无法给他。
林梁宇大概觉得,只有自己能给。
“救救我这个伊万吧,我的阿廖沙。”
自己应该如何驳倒他?
如何与公众朴素的正义感逆向而行,对林梁宇说出“你,错了”?
交出的答案,不能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受害者的家属?”“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过程中无辜的牺牲者,比如王祥?”
这种角度没问题,但站位不够高,林梁宇不会接受。
“私刑不是正义”“法律要求程序正义”……这样的回答,正确但宏大,这些道理,林梁宇也懂。他照样不会接受。
林梁宇需要的答案,不是上面这些。
顾恺嘉知道,等到和林梁宇再次相见。
他俩要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最终的对决。
第60章 重新开始下
除这件事外,回望这一年,顾恺嘉觉得,自己好像过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密度。
他第一次试图改变视角,把生活的肌理触摸完全。
自从林梁宇说讨厌自己,他就开始反思:自己对待别人的方式,是不是真的很招人讨厌。
自从林梁宇宣扬自以为是的正义。他也开始思考:自己一度坚持的原则,换个视角,可能也没那么必要。
比如,他一直隐秘地恨着父母。
他俩确实不负责任,这一点没有改变。
但自己,就因为他们是“错的”,一直把他俩推得远远的。
顾斌回渝州后,顾恺嘉工作忙,庆祝开业那次之后,就再未去过他的茶楼,也很少给他打电话。顾斌偶尔打电话过来,顾恺嘉也往往在加班,说两句就把电话直接挂掉。
但那天,顾恺嘉第一次主动去了南滨路。
再次看到“雀室好”那个绿底红字、土到爆的装修时,顾恺嘉竟从心底泛上一股亲切感。
正是中午,大家都吃饭去了,茶楼没什么生意。前台小妹在刷指甲油,清洁阿姨杵着拖把杆,站在厕所门口发呆。顾斌蹲在沙发角落,在茶几上吃麻辣烫。
顾斌老了,身形佝偻、发根发白。被上一个阿姨甩了之后,他就把自己照顾得乱七八糟。
顾恺嘉第一次觉得,他蜷缩着吃饭的身影有点可怜。
“唉哟,稀客稀客,顾局来茶楼视察工作了!”看见顾恺嘉,顾斌一扫脸上的疲惫,惊喜地放下筷子,“怎么,最近有空了啊?”
“嗯,”顾恺嘉瞥了一眼汤面上漂浮的辣油,“吃外卖不健康。”
“唉呀,做饭太麻烦了,而且忙起来哪有时间。”
顾恺嘉把两箱牛奶放在地上,然后把自己给顾斌买的营养药片一盒一盒从袋子里拿出来:
“你多补一下身体吧,我问问附近有没有搭伙做饭的,也给你做一份,吃人家自家做的比较卫生。”
“唉哟,唉哟,”顾斌拿起补品盒子,翻来翻去地查看,欢喜得不行,立即转头对清洁阿姨大吹特吹,“我儿子!公安局刑警队长!群众天天排队给他送锦旗!人家局长都是把他当接班人培养的!哈哈哈哈,还孝顺得很,是吧,看看,给我买的这些,浪费钱,哈哈哈哈哈。”
那以后,顾恺嘉每周都抽空在顾斌那儿坐一会儿。顾斌高兴得不得了。晚上小酌两杯后,还还会拉着顾恺嘉的手,痛哭流涕地说些真心话。
顾恺嘉突然发现,顾斌也没有那么讨厌。
“欸,你总局的那个朋友,也是个队长吧,那个孙队长,”有一次闲聊,顾斌突然道,“人真是不错,给我介绍了很多生意,偶尔还打电话问你的情况呢。你好好处理下和他的关系,以后争取调到总局发展。升职空间大,听你老爸的,人脉最重要。”
“人脉重要,那你要还钱的时候,你那些朋友哪儿去了?”
“嘿嘿,嘿嘿。”顾斌尴尬地笑起来。但,埋怨自己,毕竟是儿子和自己更亲近了的表现,顾斌甚至有点开心。
在妈妈生日前,顾恺嘉也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邀请她来渝州玩几天。
之前,黎玲过生日,顾恺嘉都会给她发红包,其实是赌气还清她的抚养费的意思。
只有埋怨、憎恨,才是支撑自己做这件事的理由。
打电话前,顾恺嘉翻了翻手机,发现彼此的交流还停在一年前的一段对话里:
“日本发生大地震了,你没事吧。”
他还是偶然看到她的朋友圈,才知道她去日本旅游了。
“还好还好。哈哈哈,我们离得远!”
然后,黎玲发了好几张自己扯着丝巾,正享受着风的吹拂,背景为樱花的照片。
自己连个敷衍的点赞都没回。
今年的生日礼物,顾恺嘉想到黎玲很爱美,又是溜肩、薄身材,就给她买了一套定制旗袍照。
黎玲很高兴,但非要和儿子拍一组纪念合照。顾恺嘉于是又选了一套亲子照。
两个人拍照时,顾恺嘉换上马褂,拿着折扇,戴上傻兮兮的圆眼镜。
在镜子中看见自己的脸时,顾恺嘉忍不住笑了出来,觉得很像民国时期的酸文人。
要是孙天影看见,一定会笑话自己。
顾恺嘉又想起,孙天影手机相册里存着很多自己的丑照,都是他偷偷拍下的:睡得昏天暗地的;被拍成一米三小矮人的;正在打哈欠、丑绝了的;正往上看、像是在翻白眼的;正对着他开骂的——后两张,还被孙天影P成了表情包。他俩一在微信上互喷,孙天影就会连发自己翻白眼和骂人的表情进行魔法攻击。
后来,顾恺嘉也拍了很多孙天影的丑照,做成表情包和他对轰。
顾恺嘉回过神来,见黎玲已经穿着旗袍,从试衣间走出来,便对她道:“妈,我是不是看着有点傻。”
黎玲慢慢走了过来,捧着顾恺嘉的脸,看了很久,轻轻道:
“傻?不傻……我儿子居然都这么大了,越长越帅,越来越成熟了。”
她眼圈红红的。
她的手特别粗糙,出乎顾恺嘉的预料。
那一瞬间,顾恺嘉觉得,对很多人,很多事,自己也不必那么较真。
他留妈妈在家住宿,陪她在渝州玩了一周。
顾渝当年因为黎玲太花枝招展,呛过她几句。两人从此一直有芥蒂,黎玲连顾渝的葬礼也没有参加。
但黎玲来渝州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顾渝扫墓。
她在墓前放了一束花,还坐在坟墓前的栏杆上,跟顾渝聊了聊天。
下午回家,妈妈洗完澡找吹风机时,打开了床头柜第二层的柜门。
里面放的全是避孕套,他和孙天影没用完的。
顾恺嘉正把吹风拿进来,尴尬地顿住了。
黎玲很淡然,轻轻把柜门关上:
“有女朋友啦,怎么不跟妈妈说。”
顾恺嘉顿了顿。
“分了。”
“怎么分了呢?”
“性格不合。我俩打算冷静一年再说。”
顾恺嘉自己都吃惊把这话说出来,换作平常,他什么都不会对黎玲说。
他们并排坐在床边上,妈妈生疏地把着他的肩膀。
尽管感觉出顾恺嘉的僵硬,她也没有挪开手。
“你呢?”顾恺嘉问。
“在日本旅游的时候在团里认识了一个,是个退休大学教授,有点追我的意思,他也是个儿子,人在美国。哈哈,我觉得不合适。你妈妈还是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比较好。”
“噢。”
“没事。爱情都是附带的。有就好,没有也不强求。重要的,还是要照顾好自己。”
“嗯。”
母子俩默默无闻地看着窗外,夕阳下,船在江面缓缓移动,索道在半空滑行。
顾恺嘉知道,按自己的性格,原谅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好像第一次发现,每个人都过着自己的人生,承受着各自的快乐和苦楚。
孙天影也是。
自从他们在落日飞车上“重新开始”之后,孙天影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乱喊亲爱的、老婆、嘉嘉,一句也不喊。
无论公开还是私下,都叫“顾队”,好像他们是才认识的同事一般。
包括微信。
香湾枪战,他恢复后那段时间,他俩的语音铺满了对话框,中间夹着乱七八糟的肉麻表情。
但最近,他俩的聊天记录除了工作,几乎没有其他内容。
顾恺嘉简直怀疑孙天影被顶号了。
除了有一次。
分局接手了一件医闹案,一名医生当场被病人家属捅死。目击证人是个普外科实习医生,刚入职一年,还带着大学生的清澈和天真。因为案子,顾恺嘉和他接触过好几次,觉得这人不错。他对养生感兴趣,顾斌肠胃和关节也不好,经常会问问这个医生养生知识,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起来。
但是,顾恺嘉觉得这个实习医生有事没事,喜欢一直盯着自己。
有一次,医生故意来顾斌的茶楼和顾恺嘉偶遇,顾恺嘉正埋头帮顾斌算账。
医生把手搭在吧台上:“我其实一直想问,顾警官得这么帅,还没有女朋友吗?”
顾恺嘉没想太多:“没有。”
医生好似开玩笑:“那有男朋友吗?”
“……”顾恺嘉停下写字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的医生像被激光射出一个洞,愣了一下:“开玩笑开玩笑。顾警官一看就是直的。”
顾恺嘉继续低头算账,没理他。
但,好像觉得自己是直的,并没有影响这个医生对自己的兴趣,甚至让他更感兴趣了。
顾恺嘉尽管显出不耐烦和冷淡,因为工作原因,还得和他继续接触。
医生以给叔叔看胃病为由,经常到茶楼来,还会点一杯难喝的、本就是为中老年人准备的速溶咖啡。
有一天,孙天影来了,他穿过密腾腾的烟雾,看见顾恺嘉正在前台埋首做什么,那医生坐在顾恺嘉旁边,挨得很近,一脸暧昧地盯着顾恺嘉,甚至伸出手去,顾恺嘉立即避开了。
孙天影像条呲牙的狗,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一把把医生扯了起来。
“你过来一下。”医生一脸懵地被孙天影带到卫生间里。
一分钟后,医生出来了,好像有点尴尬,把自己的资料文件一本本捡起,抱在怀里:“那,顾队我走了哈。不打扰了。”
一阵沉默。
“你跟他说什么了?”顾恺嘉道。
“说了点男人之间应该说的。”孙天影把手撑在台面上,从他手臂紧绷的肌肉上,顾恺嘉明显感到他在生气,而且非常生气。虽然他甚至是笑着的,“顾恺嘉,你不懂得保持距离吗?你说一年时间,让我找到合适的,没说你自己要找吧。”
“我找又怎样?你管不着。”顾恺嘉按着计算器里的“删除”。
“哼,”孙天影冷笑了一下,“他不适合你,那明显是个要找老公的。”
“我怎么就不能当老公呢?”顾恺嘉抬头。
孙天影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回过神来,随后,他眯起眼睛:“你学坏了。”
“我也不知道我跟谁学的。”顾恺嘉淡然地翻到账本第二页,心里却很想笑。
看孙天影原形毕露,也是一种特别的乐趣。
但,把实习医生吓走之后,孙天影又开始淡淡的了。
有时,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查着案件资料,顾恺嘉恍惚中有种“重置人生”的感觉。自己仿佛回到孙天影刚来分局的那一段时光——那时,两个人也是一句话都不说,就是埋头工作。
孙天影如今跟柳下惠似的坐怀不乱,顾恺嘉甚至有点微微的不爽。
特别是,在他俩复合的倒计时越近的时候。
孙天影越没有表示,他就越来越焦躁。
明明,自己是真心希望他找到更适合他的人。
……算了。
他俩恋爱的时候,孙天影一边坐床上玩Switch,一边说:
“回想起之前某些事,我都有点想把人生重开一遍,就像游戏,输了就可以读档重来。”
这一年,顾恺嘉就有一种“全部重来”的感觉。
如果人生可以分岔,如果人生可以有很多平行时空,他一定会做出很多不同的选择。
对父母,对姑姑,对林梁宇。
对父母,他或许应该早点联系。
他当然不原谅他们。但可以接受一些不完美的和解。
对姑姑,不管她有多犟,都架着她去癌症筛查。
对林梁宇,用另外一种方式,让他摆脱张宇强。
这样,他们的人生是不是会变好很多?自己也会好很多?
奇怪的是……
顾恺嘉放下手中的Switch。他刚好在孙天影爱玩的那个游戏中“检定失败”了。
如果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游戏,唯独爱情这条线,他不能做什么新选择。
当然,他只有一条想选、也只能走的路线,从未变过。
但是,他改变不了自己和那个人的走向。
任何他这边的选择,都阻止不了他俩注定分离的十年。
现在,有些事已经迟了,有些还没有,有些,注定无法改变。
但好在,一切都在不太完美地重新开始。
甚至,毛毛在消失了一年后,重新大摇大摆地回到他们小区。她的毛炸得更开了,独自在花坛蹲着时,凶凶的,像李逵。看见顾恺嘉走来,她认把他认了出来,又变回那只可爱娇弱的小猫咪,在顾恺嘉双腿间蹭来蹭去,翻过肚皮,把指甲缩回胖乎乎的爪子,挠顾恺嘉的手指。
顾恺嘉给她开猫罐头,她馋得不行,一直试图把大脸贴过来。
生活中的一切,像小雨一样扑面而来。
冰凉柔和细腻的小雨,一点点滋润着干燥的生活。
顾恺嘉感觉,他没有选择回到过去,重置哪个节点。
他重置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