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2 / 2)

落地之前 丁栎然 2632 字 4个月前

2.梁刚确为他杀,但只有三楼303~305的十余名男生知情。其中有几人,当时做了关键证言。

3.梁刚的家属决定私了,学校和嫌疑人家属赔偿了她们一大笔钱,因此她们并未报案。此外,城北分局重案队联系了梁刚的女儿提取了DNA,比对上梁刚后,对她们做了基础的询问,梁刚的女儿说,不报案的原因是他和家人情感淡漠,又频繁找母亲要钱,要不到就打人。所以,他死后,母女都觉得是种解脱,赔偿款数额很大,能让她们重新开始好好生活。

4.众人都指认出唯一的嫌疑人——“李泽霖”。他是学校的刺头,相貌英俊、身材很好。他曾策划在学校造反,教官不敢单独惹他,教训他的时候,至少三个人一起过去。

这35个人,经过矫正,没人觉得自己素质变高了,品行变好了,也没人成了世俗意义上“耐住苦难,终于成功”的人。在防卫技术学校的经历,甚至让他们吃平常人的苦时,还得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才不至于崩溃。有的患了双相障碍宅在家里,有的人去皮村打过工又回到故乡,有人晚上摆摊,卖点小饰品、手机壳,有女生学会了做美甲,算是有了谋生的技能。有人说父母在这事上亏欠自己,打算吃他们一辈子。

对于当时的经历,一些人不想再谈;一些人道“反正已经过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们(父母)。”“梁刚这种人死了就死了,你们又何必浪费警力呢?”“人家自己家属都不在意他死了。”

还有一些人,根本不想理会这桩杀人案,一直在跟警方倾诉:

“他们都是开面包车直接抓人,把你拽上车之后,就把手机、钥匙全部没收。我现在都忘不了我妈在车旁看我那个表情,好像我和她是陌生人一样。”

“一进校就会被打一顿,那些教官知道揍哪里恢复得快,免得会见的时候让家长看见淤青。”

“我是想当美术生,爸妈觉得我不务正业但我不听,还有,当时我在实验班,正和一个普通班的男生谈恋爱,他们就因为这两件事把我送进去了,教官把我的手指打断了一根,我自暴自弃,现在也没有学画画了。”

“进去过的人永远不会走出去的。恐怖的不是教官打人,虽然这也很恐怖。而是在那种环境下的每一个人。每个人都变得不是人了。”说话的人是35人中唯一考上本科的男生,但他一出学校,就患上了严重的躁郁症,至今未愈。

尽管这些倾诉与梁刚案无关,但顾恺嘉和温阳阳并未打断他们,静静听他们讲。

这些人隐藏了小半生的难言之隐,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仿佛,代表着“正义和秩序”的警察,够格替他们分摊一点痛苦。

这些人中,只有一个人比较健谈。化妆品专柜柜哥张文希。当初,他也是因为同性恋矫正送进学校,在这群人之中,他算混得比较好的。从学校出来后,他和父母切断联系,靠自己谋生,前年刚用自己攒下的钱买下一套小公寓。那段经历留下的阴影,没有大到让他讳莫如深。他说“梁刚又丑又秃,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有一次确实打算对我下手,让我去他办公室‘喝茶’,我想办法躲掉了。但说实话,他不喜欢真的gay,他更喜欢对那些年轻不懂事的直男下手,要不,我可能还没那么容易逃哦。”

顾恺嘉问他,是否了解这个林语。因为其他人对林梁宇的印象只是“那个缠着绷带的人”。

“噢,我倒是有印象,他送进来的理由和我一样嘛,”张文希道,“不过,听说他很惨,跳楼没死成,在医院呆了没多久就被送来,他当时坐着轮椅,什么训练都没法参加,天天蹲在房间里面。药汤也是给他送进去喝的。可能他父母申请了特殊照顾吧,人都那样了,不照顾也不行啊。其他的我就不了解了。”

顾恺嘉问:“那,李泽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啊,你说他啊!”张文希的眼睛闪烁出一点兴致,“这人挺不得了的。我和他是一起被抓进去的,刚被抓进来的学生都要被教官毒打一顿,打服了才好管教嘛,结果,他扯着打他最狠的教官,说‘要么把我打死,要么我以后都不放过你’,其他教官涌上来,他就用这个教官当肉盾,把那教官弄得没办法。还有啊,每个教官负责不同的学生,还会发展学生当眼线,他当了每个教官的眼线,然后让他室友给我们通风报信。教官互相之间不知道这事的。他后来摸清楚哪些教官在内斗,经常去挑拨他们的关系,有一次,有个教官要拉我去禁闭室,其实是打算揍我,他就告诉另一个教官,这人利用他管辖的人去卷成绩,两个教官吵起来,我逃过了一劫。”

这种聪明而喜欢耍无赖的气质,让顾恺嘉心中那种不详的感觉更严重了。

顾恺嘉追问:“他还有什么,其他特征吗?”

“嗯——长得特别帅,是个大帅哥。眼睛——眼尾是这样、这样,往上扬的,是不是叫作丹凤眼啊?总之眼睛挺好看,皮肤也特别白。很会说话,但也经常夹枪带棒的。”张文希道。

听见“大帅哥”,温阳阳“哇”了一声:“可惜没有学籍照片。”

顾恺嘉心里越来越感到不妙:“还有其他什么特征,身高?体型?”

“很高,应该一米八五以上。他看着瘦,我记得还蛮结实的。”

又对上了。

顾恺嘉私心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蛮结实的?”

“呵呵,”张文希笑了,“男生都在一个大池子里洗澡,大家都能看到彼此的身材。哈哈,其实有点奇怪,我觉得他不像同性恋,因为我们这些人,都爱看身材好长得帅的男生,他是我们的重点欣赏对象——他知道这事儿,但也不介意被盯着看。但后来大家都发现这人对男人完全不感兴趣,想不通他到底来治疗什么。”

对男人不感兴趣。

确实,他在遇到自己之前……是喜欢女孩的。

而且——霖。

此刻,有个念头突然出现在顾恺嘉的脑海。

孙天影的妈妈,喊他“linlin”。

他妈妈,姓李。

李……lin……

还有。

在调查张桂芳的儿子李冉时,阳阳查不到李冉的信息,他说:“有的家长不想留下记录,所以一般让孩子用假名入学。”

自己当时还奇怪,他为什么能想到这一出。

顾恺嘉掏出手机,调出相册。

两人恋爱时,留下很多照片和录像。分手之后,顾恺嘉全给删了。还好,在香湾那段时间,留下过一些照片。

他最终调出了一张孙天影的单人照,是他俩在落日飞车上留下的纪念,他的脸被落日映成金黄,白衬衫向后飞着,左臂把着靠背,伸到自己背后,眼睛看着镜头,正在微笑。

顾恺嘉看着照片,思绪顿了顿,然后,将手机递给张文希:“是不是他。”

张文希:“啊?我看看——”

他眯起眼睛:

“对对对,是他!”

顾恺嘉的心,一瞬落到谷底。

“啊,谁呀?让我看看帅哥!”温阳阳正奇怪顾恺嘉怎么会有嫌疑人照片,伸着脖子凑了过去。

一瞬间,她微笑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这一刻,顾恺嘉突然明白了林梁宇给自己出的一道题。

如果你的恋人,和我一样,

处决过一个恶人。

你,会怎么做?

询问完张文希后,顾恺嘉让温阳阳拿着照片,让所有到场的人指认。

孙天影很难让人不记得,无论是相貌,还是在防卫技术学校的行为。

几乎每个人都很笃定:

“是的,就是他。”

第二天清早。

总局刑侦总队总队长熊健民正在办公室打电话,顾恺嘉敲了敲门。熊队看见,说了声“有事了”,挂掉电话:“小顾,怎么了?”

顾恺嘉的出色,在渝州警界是出了名的,熊健民说过好几次哪天要把这个人才挖到总局来。自己手下那个话多精蹦的,也不是不喜欢,但折腾久了,看见这种安静、镇定又可靠的人,就更欣赏一些。

但今天,顾恺嘉似乎状态不太对。

脸色太白了,嘴唇本来血色就不太足,现在更淡了一点。

但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很坚定。

“小顾,到底什么事情啊?”熊队看他不发话,又问了一句。

“熊队。”顾恺嘉开口。

“孙队长,是这起案子的重大嫌疑人。”

“我建议,让他停职接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