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起梁刚的白骨被挖出那天的情景。
学校把楼栋外的一座土丘也纳入了高墙。据教官说,那时土丘还长满了树木。消防员在挖掘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大雨,土里很多树木根系被冲刷出来,按根系粗略判断,埋尸地点周围都是大树,而且是枝叶繁茂的榕树,榕树喜欢横着长,遮盖又厚又密,一定会对山上有遮挡。其次,土丘离宿舍不近不远,在阳台上看,就算看到孙天影在干嘛,至少也看不见作案工具。而且,夜色下,作案工具就更不可能被看见了。怎么确定梁刚是被刀捅死的?
案件发生后,教官全体出动,守在现场,不准学生靠近,也不说发生了什么,没人真的见过尸体,这就更不可能从伤口形状判断是刀伤。教官要帮学校压下事态,更不可能说漏嘴。
顾恺嘉想,要在温阳阳询问完成后,看情况能否对上。
“叔叔,”顾恺嘉很冷静,“从你随便转述的几句话里,我就发现了疑点。对这个案子,你至少可以持保留态度,警方没有介入,为什么别人说是你儿子做的,你就认下来呢?你为什么不相信他。”
“我不相信他,我不相信他……你不知道,他从小到大给我惹出多少事情,”孙立新道,“我这辈子也是苦出身奋斗出来的,说实话,不是他,我都觉得这辈子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但我说实话……他……唉……”孙立新已经说不下去,将手捂在眼睛上。因为酒精,他几乎控制不住情绪。
“如果是你说的是联名信那件事。”顾恺嘉道,“请你跟我去我家一趟。”
一页一页翻着证据,一点一点按着复读机……了解完整个故事,大概花了孙立新一个半小时,他低着头,酒劲上来就揉揉眼,看完了一直坐在沙发上发呆。
顾恺嘉本来在等孙立新看完,后来,实在太晚,他去厨房给自己热了牛奶,弄了两片面包,吃完后还洗了澡。一看闹钟,已经十一点半。
当他走出浴室,孙立新手里正拿着最后一张纸,坐在那里,怔怔望着窗外。
顾恺嘉擦着湿头发,看着孙立新。
孙立新像猛醒过来,抬起头:“这些……我可以拿回去吗?”
顾恺嘉点点头。
孙立新起身,手脚迟钝得像个老年人。
“等一下,叔叔,”顾恺嘉道,“我还告诉你一件事。”
“我其实就是,初中给你儿子写信的人。”
孙立新愣了一下。
“你拦住了我给他的信,还说,是我发起了联名信。是吗?”
孙立新仍然很迟钝,只是机械地道:“啊,是你啊。”
原来,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自己儿子爱上的男生。
他恍惚记起了十几年前、那个让他气冲上头的名字,他不记得具体叫什么,但记得,这人单看名字判断不了男女——哦,确实有个“嘉”字。他又记起,儿子手机里有个备注为“老婆”的人;那年暑假的座机通话记录里,一长串的、仅仅两秒的通话,和保姆王姨的汇报:“他接到电话就挂,然后马上溜出去”。登录他的QQ空间,私密相册“老婆”里,全是一个戴眼镜的、相貌清秀的男生的照片。大多是抓拍,画面几乎全是糊的。被拍对象似乎不知情,混乱、迫近而私密地贴着镜头。有一张照片最为过分,男生漆黑的眼睛有些呆滞,像是没从激情中回过神来,他眼镜歪斜,满脸绯红,衣服被扯得很乱。孙立新气得要死,觉得这一张是孙天影和照片里的人发生过关系的证据——他和李晓莉,因为儿子的同性恋传闻,几乎把孙天影的私人物品翻了个遍。
原来,照片里的男生,就是眼前这个人。
“是的。”顾恺嘉将湿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是我。我又和他在一起了。”
“你不知道,”事情起码过去了十多年了,孙立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事情,不是我们反不反对的问题,它就是……不正常,它违背……违背人性和社会规律。你不懂,我们作为家长,那时是有我们的考虑的。”
顾恺嘉道:“不管你怎么认为,不论这件事之后怎样,不管你要不要想办法把我们分开。我想先告诉你,我还是会和他在一起的,叔叔。”
孙立新不知该说什么。
孙天影出事,孙立新这一整天,疯了似的到处找关系。
然后,看到自己的儿子并没有参与霸凌,发现把他送进去的前提不存在,让这个悲剧产生的前置条件也可以不存在……这让他被打垮了。
孙立新没回答,一件一件把这些证据塞在口袋里,起身,转头,慢慢往门口走。
顾恺嘉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全天下父母,做父母的时候都有些相似。哪怕他是一个那么成功的企业家。
他在孙立新身后,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