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有来世。
我希望我之后仍然在你身边,不要让你一个人,孤独地坠入深渊。
这是顾恺嘉亲眼见到林梁宇的最后一面。
虽然林梁宇知道,自己注定踏入刑场。
但当他踏出走廊,看见天光——自己终将死亡的宿命,突然有了实感。
天这么蓝,空气这么清新。
他好想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啊。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初二那个暑假,他和顾恺嘉一起去河畔玩的一天。
太阳很烈。他俩也不知道在干嘛,走得匆匆忙忙,身上忘了带钱,甚至忘了准备点吃的。
走到中午,日头更盛,触目所及是荒凉的郊区,连个小卖部也找不到。
两个人饿得要死,突然看到有铁路旁的一家独户,在门前的小菜园里栽了一些豆角,油绿绿的一条条,风吹过,挂在上面摇晃着,像一串绿色的风铃。
林梁宇用胳膊捅了捅顾恺嘉:“去摘一点吃,我真的饿死了!”
顾恺嘉犹豫了一下,这时候,他的肚子咕地叫了叫。
林梁宇笑着看着他,顾恺嘉很不好意思:“那就——吃一点吧。”
他们一人摘了一把,平房里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追出来了,一边追一边骂。两个人沿着铁路飞奔,直到把那个老头甩在后面。
跑得太厉害,他们更饿了,就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开始吃豆角,吃着吃着,越嚼越不对劲,嘴巴开始发麻,然后有点反胃,两个人头晕目测,一直吐口水。
吐完了,抬头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两个人又大笑起来。
顾恺嘉擦了擦嘴唇:“果然,我不能做坏事,一做坏事就会得到报应。”
“呸!呸!”林梁宇继续吐了两口,“你要是老这么想,活得多累啊。”
林梁宇如今想到这事,望着明媚的天,笑了笑。
我发现,你一辈子,都是这样活的。
你不允许自己一点点小的不道德。
我一开始以为是你的本性,后来发现,是你对自己的要求。
我真的希望你能轻松些。
但或许,世界上不能没有你这样的人。
但我真的希望,不要在每一件事上,让自己承受那么重的压力。
可,这是我恨你的事,也是我爱你的事。
希望你去享受——
我们那次旅途中波光粼粼的河水;我们俩下山时,害怕彼此摔到而牵着的双手;我们在河边静静坐着,鱼跃出水面又落入,那一刻绝对的静谧。
这也是我在这黑暗的、人生的浊流之中,真正享受的片刻。
祝你拥有,那种毫无意义的、美好的、漂浮在沉重的人生之上的时刻。
再见。顾恺嘉。
最后,祝你们幸福。
你们是真正配得上彼此的人。
最后一次会见孙天影的,是温阳阳和小易。
孙天影立即明白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扬起眉毛,露出一个“我懂了”的微笑。
温阳阳心情愉悦,但咳了两声以示稳重,“大英雄啊,我们听完了你全部的事迹。你目击了犯罪现场,但是,觉得嫌疑人蛮可怜,所以没把他供出来,是不是?但!是!你作为警察,违背了法律精神,对此予以批评!”
孙天影沉默了一下:
“那个人……被抓了?”
“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易世俊心情轻松,揣着双手。
“一个不会说话的残疾人,”孙天影道,“属于可以轻判的条件吧。”
温阳阳没有回应他这句话,轻声道:
“那个人是——
林梁宇。”
“嗯?”孙天影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皱眉想了想:
“搞错了吗?那个人坐轮椅——而且是哑巴。”
温阳阳叹了口气:
“你说的这个人,就是林梁宇——”
孙天影努力回忆了一下那个同学。
记忆有些模糊不清。
但他记得,月色中,这个人眼里闪闪发光的泪水。
记得他写:
生命从我身上碾压过去。
他们沉默了好一阵。
“所以,你不交代的真实原因是什么?”温阳阳道。
“因为我不想。”孙天影道。
“你是——同情他吗?”温阳阳轻声道,“同情到自己被抓了也不想把他供出来。”
孙天影摇摇头。
然后,陷入沉思,将手搁在桌板上。
“没那么高尚。我只是——不想说而已。”
我知道这违背法律原则。
杀人是有罪的。
这个人受了很多苦。
他在落泪。
我就是不想说。
我也不会说。
“嗨,”温阳阳叹了口气,“物证已经对上,你没多久就可以恢复原职了。话说,这个学校毁了多少人,你居然没留下什么阴影,看着还挺健康的。”
“你在开玩笑,阳阳。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留下阴影的。”
孙天影露出一个微笑。
孙天影被释放的那天,警车把他从看守所直接接到了总局。
渝州空气纯净,蓝天白云。一路阳光灿烂。
“恭喜小孙!”“恭喜恭喜!”“欢迎孙队回归!”王局、熊队、刑侦总队的同事,南滨区重案队除顾恺嘉之外的人,全都在总局迎接他。重案队新来的女孩,还给他献上一束捧花。
“他人呢?”在大家郑重欢迎和寒暄后,孙天影轻声问温阳阳。
顾恺嘉不可能没来。
“在公园里等你。”温阳阳神神秘秘地道。
刚踏入公园,就看见一个穿着执勤服的高瘦身影。
顾恺嘉正背对着他,站在廊桥边上,望着湖水。
快要到盛夏,天气已经微微燠热。
阳光之中,像有校服衬衫、可乐和吻的味道。
清风吹过,绿色的湖泛起粼粼水波,也像那一日三亚的海浪。
感觉到他来了,顾恺嘉转过身。半年来,他也憔悴了不少。
他们俩并没有一下子朝对方冲过去,而是怔怔望着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然后,下一秒,孙天影快步走上前,顾恺嘉也走过来。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对不起。”顾恺嘉道。
对不起,我曾经对你有过那么多不信任。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的苦。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对不起。”孙天影道。
让你等我那么久,让你担心那么久。
因为我不想说出这件事,让你——痛苦了那么久。
他们默默无言地拥抱了很久,好像,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然后,松开对方,彼此互相望着。
除了对不起,仍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好像做了一场大梦。他们生怕这还是一场大梦。
嘴唇碰在了一起。
好像,这一次,终于可以是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