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东宫一处临水的暖阁内,刘昭设下小宴,只邀了周岑一人。
窗外春水孱孱,柳絮轻拂, 周岑一身素雅衣裙, 少时眉宇间那份怯懦已荡然无存, 她眉宇尽是沉静。
刘昭有些感慨,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周岑这变化太大, 她都认不出来。不过那时她确实没记住她的名字, 只道是周家女郎。
刘昭笑着举杯, “阿岑,这一杯,贺你金榜题名,为我大汉女子扬眉吐气。”
周岑双手捧杯, 却没有立刻饮下,她抬眼望着刘昭,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她抬首将酒一饮而尽。
“殿下……”
她声音微颤,放下饮尽的酒杯, 那双如水明眸中情绪翻涌,不能自控, 转眼已泛起水光, 却倔强地在眼眶中打转,不让它落下。
她饮这一杯酒,情绪也又苦又涩,堵在喉头。
“殿下, 您可知,在沛县时,在长安时,阿岑听着你的名字,是何等向往。”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您像太阳一样耀眼,身边围绕着的,都是如王妤姐姐那般明媚聪慧又大胆的人,而我……我太弱了,身子弱,性子也弱,跑不快,跳不高,连大声说话都费劲,就像墙角不起眼的苔藓,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不及您身边人万一。”
“我有多羡慕王妤。”
刘昭简直警铃大作,受她爹与这个时代奇奇怪怪风气的影响,她很容易想歪的,啊啊啊啊这人该不会要与她告白吧。
她不熟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周岑确实挺好看的,只是不适合汉时的审美,但如果放在宋朝审美下,她无疑是极美的。
刘昭根本不敢说话,她硬着头皮听。
“可是殿下,”她目光灼灼地望向刘昭,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做梦都想像现在这样,站在您的身边!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怜悯的存在,而是作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能让您看到,能让您记住的人!”
“那些读过的书,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的妆奁,而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靠近您的方式。”泪水终于滑落,她却毫不在意,语气愈发坚定,“我知道前路艰难,但我不怕!只要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为您分忧,尽一份力,阿岑万死不辞!”
这一番发自肺腑的倾诉,让刘昭动容。她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的女孩,给人递上纸巾擦拭眼泪。
走过去抱着她抚着她背,让她缓过来。
不是告白就好,吓死她了,最难辜负是情深,她明显不是良人啊!
刚才她都想跑了,还好没有,不然多尴尬,脑补也是病啊。
“周岑,你错了。”
周岑愕然抬头。
“你从来就不是尘埃。”刘昭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是珍珠,只是暂时被蚌壳包裹。而现在,你已经用自己的力量,劈开了那层束缚,绽放出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光芒。”
“站在我身边,不是靠怜悯,也不是靠旧情,”刘昭的语气斩钉截铁,“靠的是真才实学,是靠你笔下的锦绣文章,是靠你胸中的韬略乾坤!你凭自己的本事拿到了状元!”
她退后了一步,握住周岑冰凉的手,给予她温暖和力量:“从今日起,不要再仰望任何人。你就是你,是大汉的开科女状元周岑!我需要的,正是你这样有才华,有志向,肯努力的伙伴!前路或许依旧艰难,但你不是一个人。”
周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自卑,而是释然与激动。她反手紧紧握住刘昭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刘昭送走周岑,长舒了一口气,最难消受美人恩。
她能面不改色的对男子的表白画饼,但对上女子,她心老虚了。
科举一落幕,太子府好歹是闲下来了,许负也神出鬼没的。
她看见刘昭的脸色过来,“殿下怎么了?”
刘昭不想多说,大汉问题老多了,这男女关系就是其中之一。
换其他时代她哪会想歪?
“你最近去哪了?”
许负脸上有些红,“没,没去哪啊。”
刘昭眉头一跳,她是了解许负的,这货看着深不可测,其实老傻白甜了。“说,是不是背着我外头有人了?”
许负脸上一怔,缓缓打了个问号?
她对上刘昭的眉眼,有些心虚,“就,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也二十了。”
刘昭呵了一声,还真是有情况,“那男的是谁啊?”
许负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是……是裴钺。”
“裴钺?”刘昭在记忆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可是那个在太学讲《易》,被你当众问得哑口无言的博士?”
许负嗯了一声,“是他,他很厉害的,只是才学不如我。”
刘昭有些生气,那裴钺她是知道的,但这人在西汉根本没有任何名气,他唯一的名气,就是许负丈夫!
吕后想要许负嫁给吕复,许负不愿,他通过刘邦主持的相术比试,在‘相声’‘揣骨’‘射覆’三环节战胜吕后侄子吕复,最终迎娶许负。
可是许负明明是女侯,却为裴家开枝散叶,后世只剩河东裴氏。
“许负,你封侯了。”
许负听着点点头,“对啊,陛下真厚道,我也封侯了。”
刘昭气死了,“你,许负,是大汉女侯,是几个女侯里,唯一不靠关系,全靠自身才能的女子。”
许负也很自傲这事,“对啊。”
刘昭对这才高却傻的女子真的服了,“所以你说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自己是侯门,他是什么,白身!”
“你自己都说他才学不如你,他武艺还比得上他人不成!那他有什么长处吗?除了一张脸!”
刘昭对许负真是恨铁不成钢,她还比不过周岑!
“他将你娶了,你的一切壮大了他的家族,那你呢?你剩下什么?”
别说陈平曹参这些世家,就抢到项羽一条腿的杨喜,因为第一桶金发迹被封了侯,后代出了两个皇帝和十二个宰相。
大名鼎鼎的弘农杨氏!
许负的起点不比后世世家的创始人高吗?刘恒那般抬举她,还认她为义母,结果生的孩子全姓裴,成全一个河东裴氏。
这不脑子有病吗?
刘昭越说越气,指着许负的鼻子:
“你堂堂女侯,手握相术绝学,连父皇都敬你三分。那裴钺有什么?不过是太学里一个讲经的博士,连你都说他才学不如你,武艺更是寻常。他凭什么娶你?就凭那张脸?”
许负被说得低下头,小声辩解:“他待我很好……”
“待你好?”刘昭冷笑,“这世道待你好的男人还少吗?可他们配得上你吗?你许负的名字本该流传千古,如今却要冠上夫姓,成为裴许氏?你的功业、你的才华,都要为裴家做嫁衣?”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许负:“你想想周岑!她寒窗苦读,拼了命考取功名,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努力被世人看见。你呢?你起点比她高得多,却要自折双翼,钻进后宅相夫教子?”
许负被说得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你以为裴钺真心爱你?”刘昭毫不留情,“他若真心,就该入赘你许家!就该让你许负的血脉延续!可他愿意吗?他裴家愿意吗?”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许负,你是聪明人。想想你那些相术绝学,难道就要这样传给外姓子孙,让后世只知河东裴氏,不知你许负之名?”
许负猛地抬头,怔怔看着她。
刘昭最后掷地有声:“要嫁娶可以,让他裴钺入赘。你的爵位,你的传承,必须姓许。否则——”
她一字一顿:“你就是辜负了上天赐你的才华,也辜负了这个女子能够封侯的时代。”
这么能耐的人,偏偏是个恋爱脑,真tm受不了。
正史上的许负爱干嘛干嘛,但做为她心腹的许负,还走老路,那就是背刺,她想尽办法让女子当官是为什么?
结果她许负当侯了还当娇妻?
尽给人做嫁衣!
裴钺有功业吗?有才名吗?
莫名其妙在历史上刷了一波存在感,因为许负看中了他。
刘昭简直气死了,这就好像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了个女儿,受尽宠爱,明明能上位,偏偏当公主去嫁了个良人,把她的帝国当成了嫁妆。
这不得死不瞑目啊!
啊啊啊啊她为什么要想这种东西,晦气,呸呸呸!
她气得拂袖而去,不想看她,许负要是敢嫁,她绝对绝交。
她要是刘沅,刘昭都不会这么气,刘沅也没封侯啊。
并不是大汉女侯。
如果只是寻常女子,高嫁王侯,那叫给子孙后代谋出路,比如卫子夫,她是奴隶,如果不是刘彻,她都不能嫁给庶民,这叫上进!
人往高处走,是天性。
但许负这意义就不一样,男人封了侯,小心维护传承,教导子弟,成了世家大族。
女人封了侯,眼睛一闭就是爱。
这特么让别人怎么看得起女性,身份再高又怎样,还不是养料与血包?
若连她这样封侯的女子都要遵循旧例,那女子还有什么盼头?
许负怔怔望着刘昭拂袖而去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烫。
殿下的话像一把利刃,剖开了她一直不愿深思的心事。
这些日子,父母兄长的叮嘱犹在耳边:
“负儿,女子终归要有个归宿。”
“裴家虽非显赫,却是清流门第,裴钺性情温厚,必不会亏待你。”
“你封侯已是意外之喜,难道还真要像男子一般开宗立府不成?”
就连最疼她的母亲也拉着她的手说:“娘知道你本事大,可相术终究是方技。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女子的出路。”
可殿下的话,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她心头。
——你许负的名字本该流传千古,如今却要冠上夫姓?
——你的功业、你的才华,都要为裴家做嫁衣?
许负下意识抚上腰间悬挂的侯印。
这方寸之印,是她凭借真才实学挣来的,是大汉开国以来女子所能获得的最高荣宠。
难道真如殿下所说,她辛苦挣来的一切,最终却要成为裴氏壮大的垫脚石?
她想起裴钺温柔的笑脸,想起他说“婚后你仍可继续钻研相术”时的诚恳。
可她也想起,当她说起要将相术传于后世时,裴家人那闪烁的眼神。
“你的相术,自然该由你子女传承光大……”裴老夫人曾这般意味深长地说。
当时只觉是长辈关怀,此刻细想,却让人心底发寒。
第137章 纵横百家(七) 殿下想改天下文字?……
刘沅听闻刘昭与许负闹矛盾了, 殿下生气当然要去哄,但她不知道什么事,于是去许负那安慰她,实则暗搓搓打探消息, 许负在房里也心烦, 便与刘沅说了原委。
刘沅愣了愣, 把官话都忘了, “我日愣个仙人板板。”
这句土话炸得许负一愣。
刘沅长得极美, 追求者众, 这话一出口很是反差。
刘沅气得不行, 怪不得殿下气呢, 这谁听了不气?“你屋头那些人脑壳遭门夹了嘛?封侯那么容易咋个他们没封到?你哥你老汉儿哪个封侯了嘛?”
她都没封,她还只是个小将!
不过殿下上位了,她肯定有份,从龙之功嘛。
许负张了张嘴, 想起父亲那句,“女子终究要嫁人的。”
“但是阿父说”
“说个锤子!”刘沅直接打断,“他们就是看你厉害, 怕你真开了女户,以后你那些侄儿分不到你的好处!所以让你嫁人, 你信不信,要是你哥封了侯, 你爹早把族谱单开一页了!”
啊对, 刘沅反应过来了,“你看看其他的侯,哪个不是族谱单开?你去人家的族谱做什么!别理那些人,谁封侯了不开宗立府?”
“在我们巴地, 你这样会被阿娘赶出家门的,这什么冤大头!”
别说侯爵,但凡是个出息的官,都是妥妥家主位。
许负被刘沅的脑回路点醒了,是啊,她父亲只是秦时县令,兄长也只是寻常官吏,他们怎么能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呢?
父兄加起来的成就也不足她一半。
他们说裴家虽非显赫,却是清流门第,门当户对,对的是许家门第,可不是她许负的门第。
她为什么不开宗立府呢?
许负是个天才,但天才都是偏科的,她在人情世故方面,都有家人处理妥当,从小就不必管。
她出生就带着传奇,天地都有祥瑞色,始皇帝赐金百镒,赐名不负。父兄是疼爱她的,母亲是呵护她的,她从来不必管人间俗事。
三岁能诵《周易》,七岁解星象,她只需读书,她过目不忘,她能洞察世人命运,知天道轮回。
刘邦见她也得喊声许大家,怎么到了谈婚论嫁时,母亲却道相术终究是方技,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女子的出路。
许负是个极为聪明的女子,她看得见别人的命运,却看不透自己的。
她在古人眼里命运也是极好的,出身清正,自幼神童,婚姻顺遂,丈夫敬重,天子尊崇,长寿又有才学。
可是在刘昭看来,她明明可以更好,她可以活出不一样的人生,一生功业为什么要给他人做嫁衣?
“我许负三岁得始皇赐名,七岁观星象预言秦之兴衰,十九岁封侯。”她转身看向刘沅,“这般成就,难道还配不上一个许氏宗祠?”
刘沅见她脑子转过来了,眉目都舒展了,“早该如此!你要开宗立府,我第一个给你送匾!”
许负走到妆台前,取下那支裴钺送的白玉簪。当初收到时满心欢喜,此刻细看,不过是寻常玉料,雕工也平平。
“这簪子,配不上鸣雌亭侯。”
什么婚后仍可以钻研,她许负依相术封侯,她做什么,还要经他人许可不成?在人屋檐下,哪有自家畅快?
许负想通了就去见刘昭,刘沅看着她的背影,啊这,她怎么资敌了?
不是,她是为了殿下过来打听的啊,她不是为了许负啊!!!
她这张嘴哦!
嘤。
刘昭看许负过来,她气还没消,哼了一声,许负走过去,用手臂撞了撞她手臂,“殿下~”
刘昭拂袖,“莫挨我!”
许负又扯了扯她袖子,“外人在负心里哪比得上殿下重,臣准备开宗立府,以后臣宗祠上的匾额,只要殿下的字。”
刘昭怔了怔,很好,她心气平了,她咳了咳,“不错,你脑子回来了,一个匾额,孤还是送得起的。”
刘昭觉得自己很好说话的,而且她知道,有的时候,父母会嫉妒孩子,尤其是过于天才的孩子,一边骄傲,又一边想着操控。
就像凭空得了财宝的人,想一直拥有这财富,便会小人行径。刘昭很幸运,因为她父母明显都不是庸人。
都是千年难出的英雄人杰。
许负不一样,她实在太耀眼了,天下无人不识君,可她父母兄弟甚至祖上,都过于平平无奇。
认知跟不上,看着那么耀眼的女儿,妹妹,自然会忍不住打压,她越是耀眼,越衬得他们暗淡。
更别说女儿还封侯了。
她握了权柄。
她走得太远,家人想将她扯回来继续操控,婚姻是关押才女的囚笼,哪怕对方是知世情的李清照。
许负笑了起来,眉眼神采飞扬。
刘昭也很开心,她正要书同文,小篆是秦时的字,且太复杂,不符合汉时效率。
其次是她写小篆字不好看,但刘昭不认,是小篆太麻烦了。
汉当然要用隶书,隶书萌芽于战国晚期,现代称为古隶。
秦吏程邈对隶书进行过系统整理,西汉初期仍带篆意,至东汉才完全成熟形成标准汉隶。
就一下子提升了书写效率需求,篆书曲线转为隶书方折。
横平竖直,才是她熟悉的。
这不能怪她字不好看,是字不对!
那就要改!
而且她父要建历史最早的图书馆天禄阁了,她已经把事揽过来了,还有比她更知道图书馆怎么建的了吗?
但建之前,要把小篆变为隶书。
“许负。”
“嗯?”
刘昭目光灼灼看着她,“你字写得好,用隶书在纸上写一本《周易》,孤就原谅你,与你和好。”
许负歪了歪头,“殿下方才不是已经原谅我了吗?”
刘昭不认,“胡说,没有!”
许负想了想,“殿下想改天下文字?”
刘昭点点头,“新朝新气象,当然要改字,秦篆是过去,汉隶是未来。”
许负蹙了眉头,“可是,隶书是秦吏程邈在狱中整理所制,一直被士大夫轻视其为刑徒之字,粗鄙之字。”
听到这刘昭也叹息,像程邈萧何这种人才,在秦时也只能当吏,而朝堂上多尸位素餐之人,百姓是一点出路也没,谁能甘心?
“秦的士大夫如今还有他们说话的份吗?六国旧贵族也是,他们无了。”
“程邈在狱中化曲为直,正是破茧新生。暴秦苛政如篆书盘曲,我大汉就当似隶书堂堂正正!”
“更重要的是,隶书易学。小篆如曲径回廊,美则美矣,却阻寒门学子于千里之外。而隶书——寒门子弟三月可识千字,不比贵族郎君十年苦学篆书。”
再说了,她父刘邦当年也是闾左之人,“正因是刑徒所创,才更当重用。”
她说着拿起笔,在纸上挥就一个汉字,“你看这字,可还有半分卑贱?”
许负凝视纸上游墨,忽然想起相术要义:“字如其人。隶书方正开阔,恰似我朝气象。”
刘昭搁下笔,目光灼灼,“正是!我要让贩夫走卒也能识字断文。小篆是贵族的佩玉,隶书才是百姓的锄铧。”
“这横平竖直,正如这未央宫,四门洞开,迎天下英才!”
许负凝神感受隶书方折的力道,抬眼看她,“殿下是要臣用相术说服世人?”
“正是。你许负说隶书有腾龙之相,谁敢不信?”
虽然她很少用玄学去做什么,但不得不承认,玄学有时候,是最好用的工具。
许负找来程邈所整理的隶书,她是会隶书的,书法很是不错,但此时人比较严谨,免得有错漏。
刘昭休息了几日,科举让她连轴转了好几月,各种忽悠人帮忙,结果很是顺利,最开心的是莫过于周岑争气。
王妤那货不靠谱,排名都二十名往后了,指望她就废了。
刘昭要建天禄阁,这可是第一个,要建出第一个的气象,但是,她没钱。
这就很尴尬了。
不过好在,前些年她用提出晒盐法取代煮盐,省下的燃料成本直接转化为利润,又改进冶铁技术提升产量,又有糖,纺织厂,与天然矿,只需一年,帝国就能回血了。
不过说不好,万一明年朝廷又有什么花钱的地方,比如买马什么的。
匈奴的情报陈平盯着呢。
她也十七了,要不她结个婚吧,把张敖娶了,把赵地收回来,他家地大物博还有矿。
好办法。
刘昭已经穷得想吃人绝户了,还是先想办法建天碌阁,当初她要了这个任务时,刘邦还给她拽文。
“昭,你救下咸阳藏书几万卷,此阁乃彰我大汉文治之始,天下瞩目。此事你督办,务必建出我大汉文脉的气象来。”
当时她应得何其自信,结果,一个科举她就穷成鬼了。
明年国库的钱要修水利,要招兵买马,还有抚恤以前的将士。
她都不好意思凑上去要。
但是,空手套白狼,一直是现代人的拿手好戏,她可以搞期货嘛。
搞荣誉证书嘛!
数日后,长安市井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为建一座国家级图书馆,东宫颁发了天禄券,宣称凡捐资助力建阁者,只要出资百金以上,其姓名皆可镌刻于阁内汉白玉石壁,流芳百世。
若捐资超过一定数额,更可获得“天禄阁优先阅览符”,日后开阁,凭此符可优先借阅宫中珍本。
出资最多的十位商贾,可以在户籍上盖一个天禄印,凭印与官方备案,家里直系亲属可参加科举,不受商户限制。
此令一出,各地富商巨贾,乃至乡绅纷纷解囊。名,尤其是千古文名,是比黄金更硬的通货。
第138章 纵横百家(八) 她还没放大招呢,怎么……
诏令既出, 如春风渡灞水,一夜之间吹遍了长安的九市八街,进而以驿马不及之速,席卷了大汉各郡县之地。
未央宫东宫的天禄券, 成了街头巷尾最炙手可热的谈资。那百金留名的承诺, 已足以让众多积累巨富却苦于身份的商贾心动。
汉初又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刘邦与吕后规定贾人不得衣丝乘车, 不得为官, 商人的钱花不出去。
如今名字能镌刻于皇家玉璧, 与典籍共不朽, 这是何等荣耀!
往日里, 纵有家财万贯,终是贾竖之流,难登大雅之堂。
如今,竟有一条金光大道, 直通那文脉所钟,圣贤所集之地,岂能不令人趋之若鹜?
真正让这场风潮达到沸点的, 是那条出资最多的十位商贾,其家可得“天禄印”, 凭此印,直系亲属参与科举, 不受商户限制!
这一条, 简直是击中了无数商人心中最深切的渴望与痛处。
百年积累,富可敌国,却因一道“商户不得科举”的禁令,断绝了子孙后代的仕进之路, 永远被排斥在权力的核心圈外。
如今,太子殿下竟亲手为他们推开了一道缝隙!阳光从这缝隙中透入,照亮了家族转型,鱼跃龙门的希望。
这不是简单的捐输,这是一场对家族未来的投资,用金钱换取政治地位和社会认同。
通往长安的驰道上,车马络绎于途,载着的不仅是沉甸甸的金铜,更是一颗颗迫切渴望改变家族命运的心。
关中的冶铁巨贾,巴蜀的盐井主人,齐鲁的丝绸大亨,甚至远至江南的木材商船,皆闻风而动。
长安西、北二市的市令署门前,前所未有地排起了长队,皆是来办理兑付和登记天禄券的各地商贾代表。
“颍川陈氏,捐千金!”
“南阳孔氏,捐八百金!”
“临邛卓氏,捐一千五百金!”
还有砸名次的,竟捐万金以上。
唱名声此起彼伏,负责此事的东宫属官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振奋的笑容。
他们亲眼见证着,太子殿下是如何不费国库一分一毫,便将这天下间的巨富之财,如水银泻地般汇集起来。
刘昭目瞪口呆,这些人也太好骗了,她大招都没放呢,比如什么经营许可,期货贸易,荣誉勋章。
有一种她练了绝世武功,没有秀出来对面已经降了的无力感。
但她这招让朝廷惊呆了,还能这么玩?
刘邦觉得这孩子脑子转得太快了,怎么这么聪明呢?“朕让她建一座书阁,她竟以此为由头,撬动了半个天下的财富与人望,这空手揽风云的手段,真是比你还精明。”
“陈平,你说,她这建的是文脉,还是财脉?是书阁,还是摇钱树?”
陈平垂首,他也很无力,他都不知道钱还能这么从四面八方自己来。
来得这么喜气洋洋。
“陛下,太子殿下所为,皆是为解陛下之忧,壮我大汉之声威,文脉得以彰显,财用得以补充,人心得以凝聚,此乃三全其美之事。”
刘邦畅然大笑,“好一个三全其美,原先朕还怕她没钱,国库挤一挤,也罢,就由她折腾去!朕倒要看看,这天禄阁,最终能建出何等气象!”
刘昭可不管朝上的老头们怎么想,她的,她的,都是她的!
她可没用国库的钱,这钱她就要锤一个奇观出来。
这事还得找墨家,她让人请来墨家巨子,这笔大单她要亲自谈。
墨家巨子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男子。他布衣草履,风尘仆仆,举止间自带气度。他对于这名动天下的太子,心中早有好奇。
刘昭将巨子请入东宫静室,两人相对而坐,她为人斟一杯茶,有求于人,得礼下于人,“巨子远来辛苦,”
巨子接过,“谢殿下,不知殿下寻我,是有何事?”
她将一卷帛书推至案几对面。
巨子双手接过,目光落在帛书上。
起初他眉头微蹙,随着阅读深入,眉头渐渐舒展,当他读到机关设计与藏书管理的结合时,眼中很是惊异。
“殿下此阁,”他抬起头,声音低沉,“不仅规模空前,更将墨家机关术与藏书之道融会贯通。这通风防潮的设计,这可移动的书架,实在精妙。”
刘昭笑了笑:“这不仅仅是藏书馆。”
巨子执帛的手微微一顿。
静默在室内蔓延,他望着眼前年轻的太子,忽然意识到这份计划书背后藏着更深的意图。
“愿闻其详。”
刘昭凝视着跳动的灯焰,缓缓道:“这是图书馆。天下藏书皆汇集于此,寒门学子可入内抄阅。父皇已决意解除私藏诗书之禁,让知识不再为少数人独占。”
巨子的神情渐渐凝重。
他想起那些藏在夹壁中的竹简,那些在月光下偷偷抄写的夜晚。
在秦时,书简是比黄金更珍贵的时代,拥有一卷书被告发都足以招来杀身之祸。如今,这位太子却要打开知识的封锁。
“这是千古以来,第一座向天下人开放的藏书阁。”刘昭的声音清晰,“父皇赐名天禄阁。此阁若成,必将名垂青史。”
她直视巨子的眼睛,给他画饼,“巨子可愿接下这个重任?”
巨子怔住了。
巨子还记得,当年始皇统一六国后,天下初定,然而推行郡县制的过程中,却遭遇了来自文人的激烈反对。
惹怒了始皇,他令天下焚书,李斯领命,随即下令。一时间,火光冲天,典籍化为灰烬,文人学子无不痛心疾首。
火焰吞噬竹简的声音还在耳边,那些冒着灭族风险将典籍封入陶瓮、埋入地下的人,那些为了保存一册而付出生命的学子……
文明的种子需要百年耕耘,却只需一把火就能焚尽。
剩下的书籍,也置于咸阳宫,束之高阁,后来又被项羽付之一炬,所有的一切都断了。
而今,有人要重建那座被焚毁的桥梁。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帛书,觉得这卷轻薄的绢帛重若千钧。
这上面绘制的不仅是楼阁的蓝图,更是一个文明重生的希望。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抚过帛书上的墨迹,“墨家,接下了。”
刘昭看着墨子,墨家,或许固执,或许不合时宜,但他们心中有超越功利的坚守,那是对技艺传承,对兼爱非攻理念的执着,如今,这份理想化的执着正可与她同频共振。
她并未立刻言谢,而是起身,再次为巨子续上已微凉的茶水,声音平和,“巨子深明大义,昭,感佩于心。正因此阁意义非凡,我更需向巨子坦言其难。”
巨子抬眸,静待下文。
“此阁不仅要坚固、实用,更需成为一座丰碑,一座能历经岁月、战火乃至天灾而屹立不倒的象征。”刘昭的目光锐利起来,“因此,我对工程有苛求,望墨家能竭力达成。”
“殿下请讲。”
“材料之精,需冠绝当代。主体梁柱,非数百年之良木不可。垒壁之石,需质地均匀,耐得风霜,防火之泥,防潮之灰,更要墨家独门秘方,务求万无一失。我已传令各郡,凡上好建材,优先供应此阁,钱帛不是问题。”
巨子点头,“此乃应有之义。墨家于材料甄选、处理上,确有心得。”
刘昭点点头,工程已经承包出去了,对方是专业的,让他们自由发挥就好。
“我会倾尽全力,为墨家调配一切所需人手、物资,扫清一切官场阻碍。工地之上,由巨子全权做主,若有宵小胆敢拖延掣肘,无论其身份,巨子皆可直报于我,我亲自处置!我只要结果,一座完美无瑕,可传千古的天禄阁!”
“诺。”
巨子郑重拱手一礼,“必不负殿下所托。”
刘昭也很开心,她得了楼,商贾得了名,墨家得了理想。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吗?
很完美,于是她开心去复命了。
刘昭步履轻快地踏入宣室殿,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一分不花地锤出大楼奇观,除了她,还有谁!
她将墨家巨子已接下工程、且资金充足的好消息一一禀报,言语间虽尽力克制,但那不费国库分文便成此大事的自矜,从眉目间透了出来。
刘邦斜倚在榻上,半眯着眼听着,待刘昭说完,他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大力褒奖,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眉头微微一挑,拖长了语调:“哦——?如此说来,我儿确是能耐了得,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朕瞧着都眼热。”
刘昭可不管他说什么,嫉妒,他终究是嫉妒她的才华,唉,毕竟她的人格魅力让天下奉上金银。
刘邦找陈平办点事还得花重金。
这是何等直观的参差!
刘邦哪看不懂她在想什么,他已然坐直了身子,脸上似笑非笑,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太子啊,你今年,是不是十七了?”
刘昭一愣,“是。”
刘邦捋了捋短须,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哼了一声,“不小了。你看你,整日里不是琢磨盐铁,就是折腾科举,现在又搞出这么大个书阁来,风风火火,比朕这个皇帝还忙。可这成家立业,成家还在前头。”
刘昭心头警铃大作,隐约猜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刘邦不再给她插话的机会,直接拍板:“太子妃的人选,朕与你母后也斟酌许久了。朕看,张敖就很不错。”
刘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怎么个事,“张敖是赵王吧,这么明目张胆的强取豪夺,不好吧。”
刘邦拿出一个奏折,“张敖自个乐意,怎么能说是我汉室强取豪夺?这叫你情我愿,共结连理。”
毕竟还是张敖的嫁妆厚啊!
第139章 纵横百家(九) 天底下从未有君王嫁人……
这件事是去年腊月张敖决定的, 将时间轴拨到去年寒冬,赵国属于河北山西这一块,连着内蒙古大草原,冬天是非常寒冷的, 哪怕如今的布匹很便宜, 但庶民穿的可不是棉布。
更何况赵国的艰难可不止民生而已, 塞外的胡人被匈奴驱赶吞并, 因着严寒, 走投无路的胡骑, 屡屡南下叩边, 劫掠本就匮乏的粮草物资。
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邯郸, 也飞向长安,可是陛下并无回应,毕竟那些零散胡骑并不是匈奴,只是丧家之犬, 不足以让中央朝廷动兵。
他是赵国的王,他应该自己解决,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个名不副实的王, 真正的决策权在老臣与朝廷派来的国相手中。
但百姓苦了,第一个就是骂他这个赵王, 他听着国相,郡守一同商议布防, 调兵遣将, 却无权柄。
内政更是焦头烂额。
以几位父辈老臣为首的赵国旧势力,对朝廷郡国并行的政策阳奉阴违,处处与新来的中央官员掣肘。
税赋清查受阻,律令推行不畅, 旧贵族与地方豪强借着这混乱的局势,变本加厉地盘剥黔首,将兼并土地、转嫁赋役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朝廷派来的官员根基尚浅,面对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往往举步维艰,许多政令出了邯郸城便形同虚设。
苦的是最底层的黔首。
外有胡患,内有苛政豪强,这个冬天显得无比漫长而残酷。
纵然太子刘昭推广了塞绒的厚布,但对于食不果腹、屋不御寒的贫苦百姓而言,那点改善不过是杯水车薪。
冻毙于风雪、卖儿鬻女的惨剧,依旧在赵国的乡野间无声上演。
邯郸,赵王府。
书房内炭火,暖不透张敖眉宇间的冰寒与疲惫。
他刚刚处理完一桩旧贵族欺压良民、与新任郡守冲突的案子,两边施压,让他心力交瘁。
案头堆积的,是边关求援、境内饥荒以及各种互相攻讦的文书。
又有心腹来报:“王上,城外又发现了几具冻僵的尸首,是附近村落的农户。”
张敖听闻,握着笔的手颤了颤,墨汁落在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他闭了闭眼,眼前又浮现出那些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以及他们绝望的眼神。
他难受万分。
这种难受,比失去王位更甚,比面对朝廷压力更沉。
如果没有见过刘昭治下的关中,他还能安慰自己是时也命也,别无他法,可是事实如此残酷,天下的安定和乐,都在控告他的无能。
这种无力感,看着自己治下的土地和子民陷入苦难,却被重重阻碍,难以施以有效援手的痛苦。
他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如今却像个局外人,被夹在中央与地方、理想与现实、旧恩与新规的夹缝中,动弹不得。
现实如此残酷,赵国的苦难并未因乱世终结而终结,反而更为加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夜在刘昭房中,她那个安抚的拥抱和那句“莫要想太多”。此刻,这话语却显得如此遥远。
他无法不想,赵地的风雪、黔首的哀嚎、老臣的怨怼、朝廷的审视,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锦衣猎猎作响。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庭院中枯枝上残存的积雪,清俊的脸上是化不开的悲凉与挣扎。
“孤到底该怎么做?”
极轻的呢喃,消散在刺骨的寒风里。
于是他做出了献出赵国的决定,为了避免更大的动荡,也为了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长安的帝王或许正看着他,看着他如何在这泥潭中挣扎。
他在赵国锦衣玉食,可这每一天,都踏在荆棘之上,鲜血淋漓,举步维艰。
赵国的冬天,冷得彻骨,而这内心的煎熬,比严冬更寒。
消息如同腊月里的惊雷,炸得整个赵国朝堂目瞪口呆。
当张敖献国入东宫的决定正式传出王府,那些昔日里为他殚精竭虑、与中央官员据理力争的老臣们,先是难以置信,再是被背叛的痛心与愤怒。
书房内,炭火依旧,气氛却比屋外的寒冬更冷上几分。
几位须发皆白、身着旧赵官服的老臣围站在张敖面前,他们曾是张耳最信赖的臂膀,看着张敖从小长大,辅佐他稳住局势,此刻却个个面色铁青。
天底下还有这么离谱的事吗?
你父张耳在赵地打拼了一辈子,怎么就成了你的嫁妆?
他们是张耳的重臣,与赵国休戚与共,他们实在难受。
能不能别这么坑爹啊!
崽卖爷田不心疼。
“王上!”有老臣声音颤抖,老泪纵横,“万万不可啊!臣等追随先王,栉风沐雨,浴血奋战,方有今日之赵国!此乃先王毕生心血,岂可……岂可轻言奉献,如同女子嫁妆一般?”
女子嫁妆都没有说送就送的!
他们极为屈辱,另一人声音悲怆,跪于地,“王上三思,天底下从未有君王上门嫁人的道理!此举置先王于何地?置我赵国宗庙社稷于何地?置我等誓死追随先王的臣子于何地啊!”
“陛下虽行郡国之策,意在削藩,然我赵国若能上下同心,整饬内政,巩固边防,未必没有转圜之机!王上乃先王唯一嫡子,正当励精图治,守住基业,何以未战先怯,自弃宗庙?”
“王上!那长安东宫是何等所在?太子殿下也只是储君,然王上以诸侯王之尊,屈居其下,名分尴尬,前途叵测!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悔之晚矣!”
“王上莫非是受了那太子蛊惑?还是被近日艰难压垮了心志?切不可因一时困顿,行此,行此骇俗之事啊!”
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或痛陈利害,或哀恳劝谏,或直斥其非。
他们看着眼前年轻俊美的赵王,只觉得陌生又心痛。
先王张耳英雄一世,怎会生出如此不肖之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凡有家底的都不会上门当赘婿,更别提他家底厚实,家有王位!
张敖静静地坐于主位之上,面对群情激愤的臣子,他先前惧怕,真正面临的时候反而无畏了。
他听着这些尖锐的,失望的,愤怒的诘问与劝阻,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苍白的面容更加没了血色。
他料到了他们这反应,也做好了面对这狂风暴雨,这些老臣,说是忠于他父亲,张氏赵国的社稷,但何尝不是为了个人利益,他们说得大义凛然,争权夺利把他架火上烤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荣辱与赵国共存亡的模样。
不过是他们怕赵国并入大汉的版图,他们失去了当下的权力与利益。
赵国再困难,也地大物博,燕赵多慷慨激昂之士。
“诸卿之意,孤明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体面?尊严?”
他嘴角扯出极苦淡的笑容,“诸卿且看,如今的赵国,还有多少体面可言?边关烽火,内政糜烂,黔首冻馁,豪强横行。”
“孤这个赵王,坐在此位,却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子民受苦,看着先王基业日渐倾颓。便是诸卿要孤守的体面吗?”
他的声音渐渐释放压抑已久的激动:“朝廷国相与郡守,诸卿处处掣肘。清查税赋、抑制豪强,诸卿言必称祖制、旧例。孤在中间,左右为难,政令不出邯郸!你们要孤争,拿什么争?”
“拿赵国百姓的尸骨去争吗?还是拿这早已千疮百孔的王位去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自张耳去世,世间种种压在他身上,又清瘦了一些,哪怕穿着锦衣,此时背影也显得单薄,却又带着决绝。
“你们说孤将先王基业当作嫁妆……”他声音低沉下去,“或许吧。但若能以此,换得赵国百姓一条活路,换得这片土地不再受战乱苛政之苦,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些老臣身上,眼神里是如释重负。
“长安的太子殿下,能给予赵国新生。至于孤个人得失,已不重要。”
赵国也有真心为他的臣子,那人见他如此,语气急切劝道,“王上,即便陛下要收回赵地,决不会过分亏待王上。长安城中自有富庶封邑,保王上一世荣华。”
“王上乃先王嫡子,身份尊贵,何故,何故要自请去那东宫,在太子屋檐下委屈求全?”
就算不当赵王,也至少也是君侯,再说朝廷想收回赵地,刘邦哪怕碍于张耳的情分,也会重金补偿,这没个几万斤金与侯爵位,他有脸收回吗?
“是啊王上,太子虽为储君,但终究是臣属。王上可是诸侯王之尊,若入东宫,名分何以自处?岂非自降身份,徒惹天下人非议?”
张敖听着顿了顿,但他不想深想,众所周知,恋爱脑的人是算不清利益的。
他觉得,赵地换一个太子妃的位置,很划算,再说,他是嫡子,也是独子,想吃他绝户的叔伯多着呢。
他的亲人哪个不是垂涎的狼?便宜他们不如便宜心上人。
“此事,孤意已决。诸卿不必再劝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老臣绝望的眼神,径直走向内室。
留下满室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炸火星子的裂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妈的,他们青天白日,遇见鬼了。
这么千古不闻的荒谬事,被他们给遇见了,先前大汉太子是女子时,各地诸侯臣子是怎么说的?
刘邦打下大汉又怎么样,女儿上了位,还不是为他人作嫁?
如今汉太子的嫁衣没见着,他们王上真嫁了啊!!!
天底下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
第140章 纵横百家(十) 殿下是指避免受孕之具……
刘昭接过刘邦手上的奏折看了看, 这张敖是真够意思,但她吃相不能太难看了,毕竟她父这是有史官的,一言一行记录在册。
她关上奏折, 蹙了眉头, “赵国风雨飘摇, 赵王独木难支, 儿臣也为之心碎, 但如此应下, 岂不是趁人之危?”
“我汉室以仁义立国, 朝廷更当为天下表率。此刻若就此应下婚事, 接纳赵国,在天下人眼中,与趁人之危何异?儿臣恐寒了四方诸侯之心。”
刘邦闻言,看她又当又立的模样, 鼻腔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看向陈平。
天子近臣陈平此时站了出来, 开始了他的表演。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女婚事, 阴阳相合, 是天地之正理,况赵王有意,殿下有情,情投意合, 有何不可?”
他话锋一转,“赵国如今内有臣子豪强掣肘,外有胡骑窥伺,民生凋敝,政令不通。张敖仁弱,已无力回天。其献国归附,与其说是走投无路,不如说是为赵国百姓寻一条生路,为赵国王室求一个安稳。”
“殿下若不应允,赵国必将继续沉沦,战乱或起,生灵涂炭。届时,朝廷仍需发兵平定,损耗国力,赵地百姓亦难逃兵燹之灾。反之——”
他语气稍稍加重,“殿下若允其请,则兵不血刃,赵国之地、之民,皆可平稳过渡,纳入朝廷直接管辖。殿下可即刻选派能吏干臣,整顿吏治,安抚流民,抵御外侮,使赵地黔首早日得享太平。”
说到这里,陈平微微一顿,看向刘昭,“此乃解民于倒悬,存亡继绝之大仁义也。当是殿下不忍赵国百姓受苦,顺应时势,接纳婚事,也安定一方。天下人所见,亦将是太子殿下之胸怀与担当,何来趁人之危之非议?”
他最后语气恳切,“故,臣以为,殿下应下此事,非但不是趁人之危,反而是成全了张敖的情意,拯救了赵国的百姓,稳固了汉室的江山。此三全其美之事,殿下又有何疑虑呢?”
刘昭听着,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终于被说服,轻叹一声,转向刘邦,欣然接纳。
唉,古今痴儿女,谁能过情关,她也是一个俗人啊。
“陈卿所言,鞭辟入里,是儿臣一时拘泥了。”她再次打开奏折,目光落在张敖的名字上,“既是为了赵国苍生,为了江山一统,儿臣便依张敖所请。”
“只是,”她补充道,看向刘邦,“具体仪典如何安排,还需父皇与奉常,宗正等细细斟酌。张敖身份特殊,总需顾全其几分体面,莫要寒了天下诸侯之心。”
刘邦是服了太子的脸皮了,他哈哈一笑,“这是自然!朕的太子娶……呃,娶亲,岂能马虎?仪典之事,朕自会让他们办得风光又妥帖!”
于是张敖献国入东宫之事,便在未央宫这春风中的对话里,一锤定音。
但刘昭毫不愧疚,正史上鲁元嫁他,也没保住赵地啊,还不是并入中央。
那地方实在太富,尤其是里头还夹着两千年前的北京,多好一发展搞军事重镇,文化经济中心的地方。
还连着内蒙,虽然此时是胡人的地方,但在她的三观里,那里世代都是汉地啊!怎么能搞分裂呢!
赵国后来的几个王,下场都很惨,也就张敖是自然死亡,虽然他死得也早。
这个地方无论给谁,未央之主都会不满,所以她以后直接推行郡县,撤诸侯国,没有了赵地,都是汉地。
想到婚事,刘昭去找了许珂。
许珂接手了妇医科,由于太子对这边砸了太多的资源与金钱,有医家的人直接转行过来,这福利,真香——
有钱能使鬼推磨,真不假,再加上权,磨都能推鬼。
刘昭又说了基本的产钳,酒精,消毒,妇医科发展简直一日千里。
不过刘昭这次,是让他们研究避孕套的,毕竟她要成亲了。
没道理她得清心寡欲不是?
青春期荷尔蒙是比较活跃的。
而且刘昭不准备与张敖生孩子,并不是因为其他,主要是正史上两个孩子,都平平无奇,加上张家寿命不长,张耳五十多就去了,张敖三十来岁也没了。
很明显基因不行。
万一以后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上哪说理去?
再说了,他以后当皇后,她的孩子在名义上当然是他的,不亏。
刘昭脸不红心不跳说了她的需求,许珂秒懂,女孩子污起来甚至很学术。
“殿下是指避免受孕之具?”
“不错。”刘昭点头,“要相对舒适,便于使用,且效果可靠。材料嘛,羊肠、鱼鳔,或是其他什么轻薄柔韧之物,你们可以多试试。”
“殿下所思,确实深远!”
许珂最近可会搞事了,这事确实重要,男女之事,没道理女子要冒大风险,何况殿下千金之躯,“羊肠薄而韧,经过特殊处理,或可堪用。鱼鳔亦有其妙处。只是如何确保洁净无虞,佩戴稳便,还需反复试验。”
刘昭看着她这跃跃欲试的样子,满意地点头:“所需银钱、物料,尽管支取。此事不急在一时,但务必要稳妥、有效。”
“殿下放心!”许珂信心满满,“此事关乎殿下安康,臣必当竭尽全力,尽快拿出可行的方案!”
这个试验比起生子什么的,就方便快速太多了,他们妇医科这么多人呢。
太子让赵王的婚事透露出来,天下为之震惊。
不是,张敖傻了吧。
怎么赔了自己又赔地盘呢?
嫁人是那么好嫁的吗?就刘邦与吕雉的性子,过去能讨得了好?
别看他们自己pua女孩嫁人有多好多好,但心里都跟明镜一样,要想通过嫁人上升,至少得多年媳妇熬成婆。
再看对象的寿命,对方长寿的话看对面良心。
别说抛弃王位了,抛弃侯位也没人肯啊,张敖什么脑回路啊。
就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们不懂,并且骂他傻x,自个犯蠢就算了,还拉低诸侯国势力。
幸好刘邦接到手书立刻派人去护卫了,不然张敖最近被刺杀的频率,都快赶上始皇帝了。
太子大婚的消息一出,伤心的人也很多,头一个就是萧延。
萧延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日,任凭家人如何呼唤也不应声。
案上摊开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消息——殿下要娶张敖了。
那个赵国来的,靠着献地卖惨的家伙!
什么情投意合,什么为国纳贤!
在他看来,不过是张敖利用了殿下的仁心与政治考量,使了最卑劣的伎俩!
他与殿下自幼一同长大,他一路追随,倾力辅佐,自问心意从未遮掩,为何会输给凭空冒出的人?
他才与貌,输给张敖了吗?
不甘、委屈、愤怒,还有那蚀骨钻心的失落,都将他淹没。
暮色四合时,书房的门终于被猛地拉开。萧延眼底布满血丝,衣衫微皱,径直牵了马,一路疾驰至东宫。
他身份特殊,东宫卫士皆知他是太子近臣,并未过多阻拦。
他直入刘昭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甚至等不及内侍通传,便闯了进去。
刘昭正巧一个人在里头,看见萧延,愣了愣,“可是出了大事?萧君怎如此模样?”
他紧紧盯着刘昭,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和决绝。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为什么是他?”
刘昭蹙眉,她听懂了,“萧延,此事已定。张敖献国,于朝廷有利,于赵国百姓有益……”
“臣问的不是国事!”萧延打断她,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看着她,眼中有泪,热得眼眶都有些受不住。
“臣问的是殿下!为何愿意应允他?难道殿下忘了,我们自幼一同长大,臣的心意殿下当真不知吗?”
他终于将埋藏心底多年的话说了出来,热泪滚在眼眶里,“是,臣不如他会献媚,不如他会以国为聘,行此险招!臣兢兢业业,为殿下分忧,守护在殿下身边!臣以为,来日方长,终有一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无尽的苦涩与自嘲,“却没想到,被人以此等方式捷足先登!殿下,这对臣公平吗?”
他望着刘昭,眼神灼热而脆弱,将积攒了十余年的情愫在此刻尽数倾泻:“臣之心,日月可鉴。殿下您就真的,对臣没有半分在意吗?”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萧延激动而悲伤的脸,也映照着刘昭沉静无波的眉眼。
萧延的心思,一直表现在明面上,就是太明显了,让刘邦极为不快。
萧何是重臣,手握大权,其子还敢觊觎他女儿?
萧家想干啥?
这天下他送给萧家得了!
萧何把精力都放在国事上,根本没有管家里,他也没觉得幼子心思是错的,因为萧何并没有揽权的想法。
他是真的兢兢业业打工人,觉得真合适的话,亲上加亲正好。
毕竟他的孩子又没有在朝上占什么位子,他一退丞相换人,萧府也只有一个爵位,不影响朝局。
况且这孩子明显一头热,太子明显是个黑心的,八杆子打不着的事。
后来刘昭十三岁后,刘邦看她那德性,才看萧延顺眼一点,罢了罢了,明显她吃不了亏。
没必要坏了他与萧何的感情。
这就导致,无人去提醒萧延,他一直以为刘昭若大婚,他肯定是第一人选。
结果如当头一棒,打得他猝不及防,心态可不就崩了。
而刘昭看着他沉沦,看着他诉说,却没有回应。
过了良久,她叹了一声,“我与萧君,应当如父皇与萧伯伯一般的君臣,青史留名,何必言这儿女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