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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清醒了不少,体力也恢复了一些,傅为义撑着床垫,缓缓坐起身。动作牵扯到久未活动的肌肉,传来一阵酸痛。

他环顾四周,房间里空无一人。

然而,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

他的目光落到了床头柜上,那里静静地摆放着一个餐盘。不再是单调的流食,而是一份切好的,去掉了硬边,烘烤得表面酥脆的吐司,一个太阳蛋,还有一杯温牛奶。

这是什么意思?

食物的香气在封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诱人,总是喂食的虞清慈却始终没有到来。

傅为义环视房间,确定虞清慈正在通过房间某个角落的监控看着他。

骤然间,傅为义明白了

这是测试。

虞清慈在对他进行测试,测试依赖关系是否已经真的稳固,傅为义是否已经将喂食视为唯一的进食方式。

自己吃下这份食物,意味着他尚存反抗的意志和自主的能力,而等待,则会告诉虞清慈,他已经彻底放弃挣扎,完全依赖对方。

胃部因为食物的香气而剧烈地收缩起来,进食的欲望强烈,催促着傅为义伸出手。

但他没有动。

在心里冷笑一声,傅为义想,虞清慈,你真想把我训成一只离不开你的,摇尾乞怜的宠物吗?

好啊,这几天,你可以暂时得到你想要的,希望代价也是你能够承受的。

他又看了看那些食物,而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仿佛对近在咫尺的食物毫无兴趣,只是在安静地等待喂食者。

过了许久,直到傅为义都觉得无聊的时候,虞清慈终于来了。

“等我吗?”他明知故问。

傅为义睁开眼,说:“嗯。”

虞清慈好像很满意,摸了摸傅为义的额发,说:“做得很好。”

他端走了已经冰冷的食物,再次回来时,手上拿了一份新的,像过去无数次一样,一点一点喂给傅为义。

喂完之后,他低声问傅为义:“无聊吗?”

当然无聊,当世界被压缩到只剩一张床、四面墙和无休无止的等待的时候,恐怕无聊这个词都太苍白。

傅为义点点头。

虞清慈短暂地离开了房间,带着一台平板电脑回来。

他将平板递给傅为义,直到他真的接稳了,才松开手。

“里面下载了一些电影,你可以看。”他说。

而后,他便坐回了角落的沙发,重新打开笔电开始处理公事。

傅为义低头看着手中的屏幕。

他先去看了时间,尝试找回对时间的感知,但是平板电脑显示的日期是初始化过的。

而后,他解开了锁屏。

这是被囚禁以来,第一次接触到的,通往外界的窗口。

界面简洁,只有几个文件夹,分别用电影类型命名。

文艺、悬疑、科幻。

傅为义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只需要一个微小的系统漏洞,一个被忽略的后台程序,他就有可能把求救信号发出去。周晚桥、艾维斯只要一条信息,就能启动他的机器,将他从这个监狱里解救。

巨大的诱惑。

恶毒的陷阱。

傅为义毫不怀疑,虞清慈密切地监控着这台平板,他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尝试都会被记录下来。一旦他暴露出真实的意图,之前所有的顺从的伪装都将功亏一篑,接下来的惩罚与纠正必然是更残酷的。

指尖悬停片刻,傅为义平静地点开了名叫“文艺”的文件夹,随意地选择了一部黑白老电影,将平板靠在枕头上,开始观看。

没有寻找网络连接的按钮,没有尝试打开任何其他的界面,甚至没有快进。他就像是一个真的感到无聊的、只想用电影打发时间的病人,安静而专注地看着屏幕上流动的光影。

傅为义能感觉到,虞清慈的目光偶尔会从笔记本的屏幕后抬起,落在自己身上。

他装作无知无觉。

一部电影结束,他又平静地换了下一部。

第二部电影进行到中后部分,虞清慈终于合上电脑走到了傅为义床边

大概四个小时。

傅为义在脑海中回忆了这些天虞清慈进出的次数,以及自己的感知,迅速地估测,距离他被囚禁的那天,已经过去了至少十天,十四天肯定已经过半。

虞清慈收走了平板,说:“看了很久了,该休息了。”

然而,这次深睡眠的奖励之前,虞清慈并没有抱住傅为义。

傅为义在极短的时间内,允许自己像本能驱使,并不直接入睡,而是带着依赖性的不安,问:“你不抱我吗?”

虞清慈沉默地看着他。

自己该说什么?傅为义维持着那副完全顺服的、略带茫然的脆弱外表,说:“我爱你。”

虞清慈仍旧没有回答他,而是在床边单膝跪下,伸出手,指尖碰到傅为义左脚脚踝上的那个黑色的电子镣铐。

而后。

“嗡”。

一声轻响之后,圆环无声地弹开,从他的脚踝上脱落,电流彻底消失了。

长久被刺激压迫的皮肤骤然接触到空气,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痒,一道清晰的、泛红的勒痕留在冷白的脚踝皮肤上,如同一个屈辱的烙印。

物理上的束缚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一股喜悦与杀意的原始冲动瞬间喷涌而出,长久的屈辱之后,傅为义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催促他,掐断眼前这个人的脖子,或者用那个镣铐砸向对方的太阳穴。

他的指尖甚至已经因为这种冲动而微微蜷缩。

忍耐。忍耐。忍耐。

傅为义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自己获得自由的关节,而后用一种不确定的眼神看着虞清慈,问:“为什么?”

虞清慈把镣铐放在床头,而后维持着仰望的姿势,看着傅为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爱我吗?”

傅为义垂眼,看着虞清慈。

眼前这个单膝跪在床边,仰头看着傅为义的人,表情仍然是一成不变的平静,目光安静、专注。

不像是囚禁折磨傅为义,训练他“爱”自己的,偏执的疯子。

不像是在静岚谷轻易答应傅为义共舞的邀请,接吻都脸红,连一朵假花都珍重的,纯真的情人。

更不像是和傅为义针锋相对多年,总是倦怠、冷漠、傲慢的,他的对手。

他只是在等待爱人的答案而已。

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用最曲折而疯狂的方式才能获得。

于是,傅为义对他重复了背诵过千百遍的台词。

“我爱你。”

虞清慈仍然仰着头,看着傅为义,没有动。

与那双冷质的眼睛对视的瞬间,傅为义明白了对方还想要什么。

他用胳膊支撑住自己虚弱的身体,然后缓缓、缓缓地向前倾。

虞清慈安静地等在床边,耐心地看着傅为义的动作。

近,越来越近。

傅为义在虞清慈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狼狈不堪的自己,他也看见了虞清慈脸上极其细微的皮肤纹理,以及每一根浓密纤长而下垂的睫毛,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略微干裂的嘴唇贴上了虞清慈的唇角。

和过去的任何一个吻都不同,只是一个单纯的、亲昵的贴近。

傅为义在这一刻闭上了眼睛,睫毛因为身体无法抑制的战栗而颤抖,如同一只风中的蝴蝶,终于收拢了疲惫的翅膀。

虞清慈托住了傅为义的后腰。

干裂的唇很快被吻得湿润,没有撬开齿关,仅仅是细致地安抚与浸润,仿佛在用这样的方式,将自己的气息和温度,渡给这个几近枯竭的人。

傅为义慢慢抬起手,搭在虞清慈的颈侧。

脉搏就在他的手下,平稳有力地跳动着,属于虞清慈的生命的律动。

只需要收紧指节,全力扼住脆弱的颈动脉,这个尝试将傅为义训练成自己的宠物的人,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然而,就在傅为义发力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本能的恐惧与恶心感,让他的手瞬间麻痹脱力。

虞清慈的拥抱,代表着温暖、安宁、舒适,让杀意无法聚集,让恨意无法凝结成实质的攻击。

那种被训练的“爱”,被训练的本能依赖,在这个瞬间,甚至超过了傅为义意志中的恨。

收紧的指节缓缓舒展,最终,变成了一个如同抚摸的、无力的姿势,缓缓滑落,搭在了虞清慈的肩上。

虞清慈或许是察觉了,或许是没有。

他的嘴唇仍然与傅为义相触,开合着,低声说:“我也爱你。”

视野中的天花板在颠倒的亲吻中逐渐放大,最终,在一声被柔软织物吞没的轻响中,傅为义再一次陷进了宽大柔软的床垫里。

他仰躺在床上,而虞清慈俯身在他上方,手撑在他身侧。

若是其他人,这个姿势是想做什么,简直昭然若揭。但虞清慈似乎还在犹豫,又或者是真的只想离傅为义近一点,也可能是想要拥抱他。

他像一个没有被操作就不会动的人偶,盯着傅为义看了一阵,没有动作。

不知道是真的没想做什么,还是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傅为义不想和他这样僵持,用所剩无几的力气,抬起手,触碰了一下虞清慈的脸颊。

虞清慈终于动了。

他的手落在傅为义的领口,低声问:“可以吗?”

这时候反而要得到允许了。

其实连条裤子都没给傅为义。

虞清慈难道觉得,没有他就不会自主进食的傅为义,拿到平板电脑都不会尝试破解的傅为义,获得自由也不会对虞清慈下手的傅为义,现在会摇头?

还是,他只是想再一次确认自己的幻想,即他和傅为义只是一对纯粹的爱人,将这作为这场爱情的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步?

傅为义轻轻点了点头。

在静岚谷,在刻意为难虞清慈,问他下一步应该怎么办的时候,在虞清慈答应傅为义的无理要求,带着手套想让傅为义高兴的时候,傅为义确实没有想到,他和虞清慈的结合会这样发生。

虞清慈的动作称不上笨拙,最多是因为小心而有些生涩。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接触障碍,他并没有脱掉多少衣服,但过程几乎是温情的,在对视,拥抱,和断断续续的亲吻中缓慢进行,好像真的称得上爱情。

只是虞清慈的动作总是克制,精准,温柔都有些诡异,仿佛在用一种学术研究的态度,探索他身体的每一寸反应。

对方时刻注意着着傅为义的身体反应,每一次让他轻颤的触碰,每一个让他呼吸一滞的深入,都如同在验证精密的理论。

身上的药物仍然在作用,傅为义很难做出很多回应,在逐渐将他拉扯沉浮的情欲之中,缓慢积累着被他需要的恨意。

虞清慈看着这个如他所愿,被他握在手心的傅为义;被他弄得很糟糕的傅为义;乖顺的、需要他的傅为义。

方才接吻的时候,这个人还在尝试杀了他。

虞清慈当然察觉到了。

那片刻的杀意。

并不意外。

傅为义不是这么容易被驯养的,十天的时间远远不够,仅仅能培养最基本的依赖和爱,野性无法去除,恨当然还留存在他的骨血里。

若是此刻他亮出利爪,杀掉他的驯养者,也不算是什么怪事。

但他的手最终轻轻地落在了虞清慈的肩上。

所有的驯养在这一刻都已经成功了。

无论如何,虞清慈得到了想要的爱。

傅为义和上一次触碰时发现的一样敏感,因为每一次深入而颤抖着泛红,迷蒙间仍然在渴求着拥抱。

他的身上不再有别人的气息,混乱的、不洁的、又或者过分甜腻的,已经彻头彻尾打上了虞清慈一个人的印记。

我的。

虞清慈在下一次吻傅为义时想。

现在是我的。

那双让虞清慈想到猫眼石的眼睛,现在蒙上了脆弱的水色和薄雾,眼尾也泛着湿润的红,现在彻底被虞清慈珍藏。

虞清慈会重新把宝石擦干净。

他伸出手摸了摸傅为义的眼尾。

傅为义的意识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拉回了些许,他眨眨眼,近乎茫然地看了看虞清慈的脸,抓住了他的手腕,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对方的掌心,声音断续而沙哑,说的是“我爱你”。

然后虞清慈的手心碰到了一点点湿润。

动作顿了顿,呼吸都停止了片刻。

人类的□□,温度,贴在他的手心,没有带来任何的恶心与痛苦,但是,虞清慈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疼痛,与温度,是同时被他触碰到的

这就是虞清慈的爱情。让他重新感受世界的爱情。

虞清慈慢慢地收回手。他低下头,用嘴唇贴上傅为义湿润的眼尾,尝到了一点咸涩的眼泪。

然后,他对完全被他拥有的人再次重复:“我也爱你。”

我知道你傲慢,冷漠,自我中心,永远不会懂什么是爱情。

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只是把我当成玩具,真心转瞬即逝,或许从未存在。

我知道你恨我

但我也爱你。

第59章 真相 母体按预期消耗。

当情欲的顶峰褪去时, 傅为义因为极致的疲惫和药物的残余效力而近乎失去意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身处另一个房间。

光滑而微凉的丝绸贴着皮肤,身后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缓缓转动眼珠, 打量自己身处的新环境。

房间的面积大得惊人, 天花板很高,营造出一种近乎空旷的寂寥感。主色调是深浅不一的灰色与纯粹的黑白, 没有什么多余的色彩。

他身下是一张低矮的、几乎看不出床架的巨大双人床, 床品是炭灰色真丝。

正对着床的, 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窗帘拉开,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见一片被冬日薄雾笼罩的湖面, 以及远处如水墨画般连绵起伏的、覆盖着残雪的黑色山脉。

景色壮丽而孤绝,如同世界尽头。

想来, 这里便是这座别墅的主卧。

“醒了。”他身后的忽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傅为义想转身, 却发现自己仍然没有完全恢复行动能力, 连自主翻身都有些困难,更不用说虞清慈的手臂还横在他的腰间,将他固定在怀里。

察觉到傅为义的意图,虞清慈松开了手, 帮他转过身。

“你的身体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虞清慈说,“大概两天之后, 你就能康复。”

傅为义感受到自己的思绪仍然是滞涩的, 思考与反应速度仍然缓慢,他眨了眨眼,低声问虞清慈:“度假什么时候结束?”

虞清慈没有回答,反倒询问傅为义:“是想出去吗?”

傅为义点头。

虞清慈将他从床上扶起, 说:“先吃早饭吧。”

早饭称得上丰盛。一张移动餐桌被推到床边,上面铺着洁白的亚麻餐布。银质的餐具旁,摆放着两个骨瓷餐盘。

盘中有两颗太阳蛋,旁边整齐地码着几片烤到焦脆的培根和几根焗芦笋。

一个小玻璃碗里盛着颜色鲜艳的莓果,而烤得金黄的吐司责备切成三角形,放在一旁的木质面包架上。

傅为义闻到了咖啡醇厚的香气,但是他面前放着的仍然只有牛奶。

虞清慈拿起刀叉,将吐司切好,递到了傅为义的唇边。

傅为义沉默地张开嘴,将那块吐司吃了下去。

在他慢慢咀嚼的时候,虞清慈端起了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我要咖啡。”傅为义说。

虞清慈说:“咖啡因是兴奋剂,不利于你的身体恢复,牛奶更好。”

傅为义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没有和他争执。

早餐之后,虞清慈让佣人送上了轮椅,俯下身,熟练地将他从床上抱起,温柔地放在轮椅上,又取过一张羊绒毯,仔细地盖在他的腿上。

“我带你出去。”他说。

轮椅平稳地滑出别墅,进入了聆溪疗养院精心打理的庭院。

冬日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干,在铺着浅色石板的小径上投下斑驳而温暖的光板。

空气清冽,带着雪后松木的干净气息,远处,湖面如同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和远山的轮廓。

轮椅的轮子压过路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咕噜”声,是寂静中唯一清晰地声响,虞清慈的脚步声很轻,但推得很稳。

“晒太阳有助于身体合成维生素D,对你的骨骼和情绪恢复都有好处。”虞清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傅为义没有回答,微微仰起头,阖上了双眼。

阳光并不灼热,带着冬日独有的清透,落在他久未见光的、苍白的脸上。久违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脸皮,渗入皮肤之下,带来一阵几乎被遗忘的、属于生命的触感。

他没有沉溺在这种感觉里太久,片刻之后,重新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左侧,是一片经过精心设计的日式枯山水庭院,白沙被耙出规律的波纹,几块青黑色的巨石点缀其间,禅意十足。

右侧,靠近山脚的地方,是一排修建得如同墙壁般整齐地针叶林。傅为义的视线穿过树干的缝隙,捕捉到浓密枝叶后方泛着金属冷光的电网,以及伪装成仿古灯柱的监控设备。

他们继续前行,前方是疗养院的边界。高大的围墙 并非粗暴的混凝土,而是用与山体颜色接近的岩石砌成,完美融入自然环境中。

那片绵延的山脉中,只有一条蜿蜒的、神色的柏油路,是联通外界的唯一路径。

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周晚桥,你怎么这么没用?还有艾维斯,每年拿那么多钱,现在还想不到办法进来?

要是明天还没人进来,出去就把人全开了。傅为义闭上眼,想。

虞清慈继续推着傅为义向前走,一直走到了主楼。

玻璃自动门滑开,虞清慈推着他穿过大厅,走向一部需要权限的内部电梯。

“我们去哪里?”傅为义问。

虞清慈说:“你不是要看档案。”

电梯内壁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傅为义察觉了虞清慈的目的,调动起精神。

电梯无声下行,停在负二层,门一打开,一股干燥恒温,属于档案室的空气扑面而来。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防火门,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红外线感应器在闪烁。

一名带着口罩和手套的档案管理员走了出来,对虞清慈恭敬地鞠躬。

虞清慈说:“兰倚的档案,二十五年前的原始卷宗。”

管理员很快取出了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夹,递给了虞清慈。

虞清慈没有打开,而是俯下身,把这份傅为义付出惨重代价才获得的档案,轻轻放在了他因药物而无力的膝上。

“你要的东西。”虞清慈的声音很轻。

傅为义垂下眼,看着膝上那份近在咫尺的真相。他的手指因为药效而有些不听使唤,几次尝试,才终于撕开了那道陈旧的密封条。

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便是那张他曾见过的,属于母亲的脸。那张脸仍然明艳的惊人,眼神中却留着几分无法言说的、属于囚徒的哀愁。

如此可笑。

二十五年前,他的母亲被囚禁在这里,直到死亡。

如今傅为义在这座监狱中,不知何时才能出去。

他将档案向后翻。

档案的前几页都是常规的孕期检查报告,数据详尽,结论平淡,与周晚桥给他的那些并无二致。然而,当他翻到标注着“转入观察”的第一份记录时,文字的风格骤然变得冰冷而客观,如同一份实验记录。

入院第一天,档案中记录的内容繁杂,傅为义耐下心,一点一点向后看,终于在记录中间捕捉到一句话。那句话被夹在一堆关于血压、心率和胎儿体位的枯燥数据中间,若不仔细看,极容易被忽略。

“经全面评估,实验体兰倚当前身体状况稳定,各项生理指标均符合安布若西亚计划二期临床标准,可进行首次G因子复合血清注射。”

傅为义的手顿住了片刻。

在虞清慈察觉异样之前,他淡然地翻过了这一页,内心却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吃下神的果子的原来不只是虞微臣。

他的母亲也曾是这场疯狂实验的一部分。

那他呢难道周晚桥真的说中了,他也是这场实验的产物?

他继续向后翻阅,指尖因为竭力抑制的战栗而有些僵硬。

“【注射后72小时观察记录】

实验体生命体征出现显著衰退迹象,包括但不限于心率异常、血压持续走低、多项蛋白指标断崖式下跌。与此相反,体内胎儿生长指标呈指数级增长,心跳强劲有力。

初步判断,G因子复合血清在胎儿体内被成功激活,正在以远超预期的效率,超额汲取母体生命能量以完成自身优化。”

“【项目中期评估结论】

根据当前数据模型推演,实验体将无法在产后存货,预计分娩过程将耗尽其全部生命力,成为安布若西亚一号样本(即胎儿)降生的最终养料。

为确保一号样本的最高活性,建议在胎儿足月后立刻进行剖腹产。”

傅为义的呼吸几乎停滞。

原来,他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谋杀。

“一号样本”。

这就是他曾经的名字。

他强迫自己继续向下看。

“【第32周,异常行为干预记录】

实验体于凌晨三点出现撞墙行为,被安保人员及时制止、后续数日,其多次出现爵士,用指甲划伤腹部等严重自残行为。

经心理评估诊断,其目的为主动引产,试图终止妊娠。

为保证一号样本安全,已对实验体采取24小时物理约束以及常规镇静剂注射,以确保其平稳度过剩余孕期。”

一行行不带感情的文字,在傅为义眼前化为一幅幅惨烈的画面。

傅为义忽然觉得,过去父亲对他母亲的所有敷衍描绘,事实上都是一种粉饰后的仁慈。

真相比所有设想都要残酷。

一个被母亲怨恨的孩子。

一个试图杀死孩子的母亲。

傅为义由衷地不责怪兰倚,若是在同样的情况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尝试舍弃孩子。

毕竟活下去,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慢慢地,傅为义翻到了最后一页。

没有多余的描述,只有一份名为“项目终期记录”的报告。

上面的铅字规整如同墓志铭。

最后一行是“一号样本成功获取,母体按预期消耗。安布若西亚计划二期临床试验,圆满结束。”

傅为义觉得有一点冷。

他合上报告,递给虞清慈。

虞清慈看出他的表情不算好,问:“怎么了?”

“墓园在哪里?”傅为义问。

虞清慈顿了顿,把档案递给了管理员,反问:“你要去?”

傅为义耐心地解释:“我的母亲应该被葬在那里。我想去看看。”

虞清慈看着傅为义的表情,轻易地读出极为罕见的,称得上悲伤的情绪。

他对档案的内容有些好奇,但是出于尊重,并没有看或者询问,低声说:“墓园在后山。”

“今天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过去,明天带你去。”

“接下来,你需要做一个身体检查。”

虞清慈推着他上楼,进入了一间检查室。

一队医疗人员已经静候在此,虞清慈把傅为义交给了他们,然后俯下身,安抚地对傅为义说:“我会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便转身向厚重的隔音门走去。

傅为义看着那扇门缓缓打开,又在虞清慈的身影消失后,沉默地合拢。

“咔哒。”

轻微地落锁声,代表着对方的离开。世界骤然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傅为义能清晰得听见自己胸腔内那颗正在失控狂跳的心脏,周围的医疗仪器发出的低沉嗡鸣声,在这一刻无限放大,汇集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身边有人伸手想把他从轮椅上扶起,陌生的、橡胶手套的触感,不熟悉的气息,让傅为义的身体瞬间僵硬,一股源自本能的、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不是虞清慈。

“别碰我!”——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又来了一群人骂我

呜呜呜呜呜我真的不是受控嬷嬷,我真的是异食癖,大家真的自行避雷,我没有想诈骗任何人看,写文只是为了xp,也无意花时间去了解他们说的事情,也真的很久很久没上微博了,我账号密码都找不到了[爆哭][爆哭][爆哭]

这本文我会认真写完的,我真的投入了很多的精力,也非常非常爱傅为义,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爱他,我会给他一个非常幸福的结局的,他会接纳情感的存在,也会寻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幸福,这是我一开始就想好的。

我真的好无力,我爱我写的每一个角色,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我喜欢自己创造出来的攻,同情某个攻又不代表我就不爱傅为义了。虞清慈是真的会有点可怜的,我不想剧透但是他真的是有点可怜的,写的时候我也很悲伤,好像在和他一起用非常错误但是非常深刻的方式去爱傅为义

我是一个非常共情式创作的人,攻在爱傅为义的时候其实我觉得我也在很用力地爱他,你们都知道我有多爱他[爆哭][爆哭][爆哭]

我给他约了很多很多私人稿私人插画,因为真的很贵所以没有放出来,放出来就要商用了,我也有点想私藏,我的文里也从来没让他吃过什么几把之外的亏(这个应该不算亏吧…)最多就是按照我的xp来了点强制爱,还要我怎么样啊,我真的不是嬷嬷或者受控,达不到他们的要求也真的不懂一窝蜂涌过来的厕妹在说什么,上次的事情之后我就卸载微博很久了,甚至把微博密码都改成了自己不记得的数字,就是想不影响自己写完整本傅为义。

好了解释说完了,还是谢谢喜欢这本书的大家,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明明在被骂收益却达到了连载以来的峰值,谢谢大家的支持!

傅为义应该会在一月左右完结!接下来一段时间因为现生忙碌和调整状态所以只能日更3000了,不过整个11月我绝对不会断更的!再次谢谢大家

统一回复:没看过hnq没订过hnq不评价作者[爆哭][爆哭][爆哭]

第60章 终结 黑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傅为义觉得这声音不是自己发出的, 沙哑,脆弱,甚至带着令人恶心的惊惶。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后, 却因为身体的虚弱而徒劳无功, 反而让轮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眼前的无影灯变得无比刺眼,视线开始旋转、发白。他感到呼吸困难, 胸口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虞清慈”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叫这个名字。

好恶心, 好恶心的依赖, 好恶心的需要, 好恶心的恐惧。

傅为义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被拉扯成两半,本能的一半急切地渴求着,惶恐着, 而理智的一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愤怒。

杀了他,获得自由的第一件事, 必须是杀了这个把傅为义变得不像傅为义的人。

门在这时被猛地推开了。

虞清慈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的眉头紧蹙,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少见地出现了清晰的、混杂着错愕和紧张的神色。

他大步走到傅为义面前,蹲下身,握住了对方正在不断颤抖的手腕。

“傅为义。”

他把轮椅上的人扯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我在这里。”

熟悉的, 带着清冷植物气息的体温,通过接触传递过来。

失控的、四处冲撞的意识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位置。

傅为义剧烈地喘息着, 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

虞清慈感受到怀里的人逐渐平息的颤抖。他低头, 看着那个把脸埋在自己肩窝,身体仍在细微痉挛的人。傅为义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布料。

这些天他瘦了许多,虞清慈抱着他的时候, 几乎碰到脊背嶙峋的骨骼。

一个依赖虞清慈,爱虞清慈的傅为义,这是虞清慈想要的。

但眼前这个人,如同被摧毁的、熄灭的灰烬,虞清慈片刻的离开就让他惶然地颤抖。

这是傅为义吗?

虞清慈第一次产生怀疑

做对了吗?

虞清慈在看见对方茫然的眼睛时,前所未有地希望在那双眼里看到充满恨意和愤怒的火光。

然而覆水难收。

他最终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傅为义的颈背,低声说:“我不走。”

“我陪你检查。”

虞清慈遣散了大部分医疗人员,只留下了两名必要的技术员。他没有再离开,一直留在傅为义睁开眼就能轻易看到的地方。

检查项目繁杂,傅为义困倦至极,却始终不能入睡,一直到结束之后,虞清慈重新将他抱起来,他才真的睡着。

再醒来时,他又回到了主卧的床上,手背上插着吊针,正在输液,虞清慈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在处理工作,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见他睁开眼,低声问他感觉怎么样。

傅为义说:“好一点了。”

虞清慈就又抱着他去洗漱,给他换上衣服,问他:“要不要试着自己走走。”

傅为义抬头看了虞清慈一眼,自己慢慢地挪到床边,将双腿放了下去。

虞清慈在床边单膝跪下,像打扮喜欢的娃娃一样,小心地为他穿好鞋袜。

体内的药物已经代谢了许多,那股让傅为义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力的沉重感消退了不少,但长久未曾使用的肌肉依然酸软无力。

他双手撑着柔软的床垫,深吸一口气,用手臂的力量支撑着自己,缓缓地站起来。

双腿控制不住有些颤抖,眼前的景象也因为突然站起而有瞬间的发黑。虞清慈一直虚虚地扶着他,直到他站稳了,手臂才收回一些,但他仍然站在傅为义身边。

傅为义慢慢地向前走,但还是有些摇晃,虞清慈跟在他身后,极力忍耐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扶住了他,说:“我扶着你。”

对方顿了顿,随后还是将一部分身体的重量靠在了虞清慈身上。

别墅门口,有车在等着。

虞清慈扶着傅为义上了车,车门打开,傅为义闻到了清幽的花香味。

后座的空位上,静静地放着一束用素色纸张包裹的白色百合,花瓣上还带着凝结的水珠,显然是刚刚剪下,新鲜而肃穆。

虞清慈说:“我想你会需要。”

傅为义慢慢地眨眨眼,不太清晰地“嗯”了一声。

虞清慈的声音有点轻,接着说:“我让人查了,没有找到你母亲的墓地。聆溪的墓园不大,有几块没有名字的,可以看一看。”

“但不要抱太大期待。”

傅为义没有再说话,只是抱起了那束花。

车辆沿着一条更为隐蔽的公路,向后方更为幽静的山林深处。

这些天,气温回暖了一些,山林间的积雪逐渐消融,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潮湿松软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腐殖质的气息,带着一种万物沉寂的萧索。

最终,车停在了一片由低矮的石墙环绕的区域外。

这里就是聆溪的私人墓园。

虞清慈先下了车,然后绕过来,为傅为义打开车门,将他扶下来。他一手扶着傅为义,另一只手自然地拿起那束百合花。

墓园的主体一如聆溪的其他设施,一座座材质精良、样式各异的白色大理石墓碑整齐地排序,上面清晰地刻着逝者的姓名与生卒,想来是一些身份尊贵的客人。

虞清慈没有再主墓区停留,扶着傅为义沿着一条更窄的小径,走向了墓园后方更为阴翳的角落。

这里的墓碑用的都是花岗岩,上面统一没有名字。

虞清慈说:“可能会在这里。”

傅为义没有回答,在虞清慈的搀扶下,走过了那几排沉默的无字墓碑。

走完最后一排,他仍然没有停下,走向墓园一侧那棵独自矗立的、古老的雪松。

一直到树下,他才终于停步,挣开虞清慈的搀扶,靠着树干站稳,然后从对方怀里拿过那束百合花,靠放在了松树粗糙的树根旁。

而后,他终于说话了,对虞清慈说:“走吧。”

就在这时,虞清慈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本想直接挂断,拿起手机,看清来电显示之后,却对傅为义说:“我接一下。”

傅为义点点头,虞清慈走到一旁,接通了电话,虞微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清慈,你带为义去聆溪了?”

非常罕见的,他的语气并不温和,毫无笑意,甚至带着几分深藏的怒意。

“嗯。”虞清慈说。

“不是说度假吗?”虞微臣说,“结束了吗?”

虞清慈说:“还没到两周。”

虞微臣终于笑了一声,说:“清慈,是这样的,周晚桥找到我这里了,问我傅为义在哪里,你说我怎么回答他?”

虞清慈沉默的时间里,虞微臣接着说:“聆溪不应该是你凭私心就能放人进来的地方,清慈,你让我很失望。”

“我让周晚桥来接傅为义了,你现在把他送出去。”

电话被虞微臣挂断了。

虞清慈抬起眼,看向不远处树下站着的傅为义。

他穿的是虞清慈为他准备的衣服,傅为义很少会穿的浅色,让他显得可亲了许多,身形瘦高,没什么力气地倚靠在树干上,虞清慈如果走过去,他就会靠到虞清慈身上。

目光仍然放置在虞清慈身上,在他转过头的时候与他安静地对视,一个在意的、需要的姿态。

虞清慈向他走了过去,碰了碰傅为义没什么肉的脸颊,说:“我爱你。”

傅为义好像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说,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了一点,但还是用一种很包容的方式回答他:“我也爱你。”

和过去完全不一样。

所以虞清慈平静地告诉他:“度假结束了。”

傅为义眨眨眼,说:“你要送我走吗?”

虞清慈让他靠着自己,带着他往外走,说:“你家人来了。”

他顿了顿,非常少见地用了疑问的语气:“你要走吗?”

傅为义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要送我走吗?”

“不。”

虞清慈在心里回答,傅为义,这取决于你。

他们先回了主楼,虞清慈终于把所有通讯设备还给了傅为义。

傅为义打开了自己的手机,随意地看了几眼,就放进了口袋里,问:“为什么突然结束了?”

就好像非常不希望离开虞清慈一样。

所以虞清慈对他说:“你可以告诉你家人,你不想走。”

傅为义弯弯唇角,说“好”,乖得让虞清慈产生一种堪称伤感的异样。

汽车驶上弯绕的私人公路,傅为义闭上眼,快速地判断,刚才的电话必然来自虞微臣。

虞微臣一定很愤怒吧,自己的侄子亲手把傅为义带进了他埋藏秘密的地方,让他看到了本该永远埋藏的东西。

傅为义会被这么顺利地交给周晚桥,想必有他在施压。

不过他等一下一定会更愤怒的。

因为傅为义的杀意,马上便可以付诸实际。

他的手指又一次产生了微微蜷缩的欲望,傅为义深深呼吸,将这股冲动暂时压下。

当车辆停在聆溪的主门前时,已然是午后。

几辆黑色的车早已静候在门外,周晩桥就站在车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身后跟着傅为义的副手。

虞清慈牵着傅为义走到他面前。

周晩桥看着傅为义由远及近,仔细地打量着他,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看了虞清慈一眼,然后对傅为义说:“怎么瘦了?”

准确地说,傅为义不仅瘦了,身上还穿着绝不是他的风格的衣服,更让周晩桥陌生的,是他的眼神和依靠的姿态。

周晩桥冲傅为义伸出手,想把他移到自己身上。

傅为义却并不配合。

他甚至没有看周晩桥,径直冲向艾维斯。艾维斯如同心有灵犀,没有丝毫闪躲,任由傅为义从他腰间的枪套里,行云流水般地抽出了手枪。

电光火石之间,上膛,举枪,扣动扳机——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刺耳的枪声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最开始的两发子弹并未射向任何人,而是精准地打爆了虞清慈那辆车的两个前轮,飞溅的橡胶碎片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

紧接着,又是两枪,子弹擦着聆溪门口两名安保人员的脚边飞过,在坚硬的地面上迸出火花。

虞清慈只感受到骤然之间,那个依靠他的重量消失了。

而后,黑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那人浑身都在颤抖,枪口却是稳的。

视线上移,他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坚硬的,恨意的,冷漠的灼灼火光。

枪又响了。

一阵尖锐的、类似心碎的刺痛贯穿了虞清慈的胸膛。

最后的心情是近乎解脱的。

还好,他没有变。

[秘密森林·完]——

作者有话说:写完这本就会封笔。

真的真的对大家说谢谢和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