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少见的,他并不算高兴。
从座位上站起来,他问虞清慈:“你的故事讲完了吗?”
“嗯。”
“那我”傅为义说,“准备回去了。”
“我还有事要做。”
虞清慈没有再阻拦他,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车。
回到公司之后,傅为义下意识想联系副手,却忽然想起来对方已经被他开除,只能让秘书给他联系了法务团队。
“我要立遗嘱。”他说。
傅氏集团的法务团队效率高得惊人。
不到二十分钟,以首席法律顾问为首的五人团队,便已经带着所有必要的设备和文件,安静地站在了傅为义那间位于顶层、视野开阔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内的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
他们每个人都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表情严谨,动作间带着顶尖专业人士的气场。
但此刻,这份专业之下,却难以掩盖流动的、混杂着震惊与揣测的暗流。
傅为义才二十四岁,正值盛年,身体状况在不久前的体检报告中还显示为“极优”。
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要以如此正式的、甚至称得上紧急的姿态订立遗嘱,这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闻所未闻。
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打开笔记本电脑,取出录音笔和文件,一系列动作流畅,却又都默契地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好奇心如同藤蔓,在每个人心里疯狂滋长。
但他究竟为何如此?是知道了什么足以致命的情报?还是身体真的出现了他们所不知道的隐患?
然而,没有人敢问。
他们只是低着头,调整着设备,用最专业的姿态,等待着那个坐在巨大办公桌后的年轻人的第一句指令。
傅为义没有看他们,看着窗外渊城的夜景,说:“开始吧。”
首席法律顾问微微欠身,启动了录音笔:“傅总,请讲。”
“第一,”傅为义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我死后,我名下持有的所有傅氏集团及其子公司的股权、全部个人资产,包括但不限于不动产、银行存款、有价证券及艺术品收藏全部由周晚桥一人继承。”
“是全部资产,都由周晚桥先生一人继承?”
“对,全部。”傅为义重复了一遍,补充道,“唯一的条件是,他必须终身居住在傅家主宅。”
首席法律顾问将这一条款一字不差地记下,等待着下一条。
“第二,我指定周晚桥为我遗嘱的唯一执行人。”
这一次,首席律师无法保持绝对的镇静了。
他抬起头,出于职业本能,极其谨慎地提醒道:“傅总,按照法律程序,单一受益人同时担任唯一执行人,可能会在后续的遗产认证过程中面临一些关于利益冲突的质疑”
傅为义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绿得近乎通透的眼眸第一次落在了律师们的脸上,他语气平淡地命令:“我相信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忠实于我的意愿。按我说的做。”
“是,傅总。”首席律师立刻垂下眼,不再有任何异议。
“第三,”傅为义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我名下,位于浮光山脉西侧的那座私人天文观测台,及其所有设备和资料,留给孟匀。”
律师们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座天文台?
相比于刚才那庞大的商业帝国,这份遗产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充满了某种私人化的、令人费解的意味。
“第四,我车库里的那几辆车,以及我个人名下所有的娱乐产业,包括城郊的那个滑雪场和几处私人俱乐部,都留给季琅。”
又是几样昂贵的“玩具”。这份遗嘱的分配逻辑,完全超出了律师们对任何一份豪门遗产的理解。
“第五,”傅为义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冷淡,“关于我的身后事。不举行任何形式的葬礼或告别仪式。我死后,遗体直接火化,骨灰葬于傅家私人墓地即可。”
这个要求,比之前所有的分配都更让在场的人感到震惊。
一个曾为死去的未婚夫举办了世纪葬礼的人,对自己的身后事却要求得如此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潦草。
傅为义说完之后,便沉默了,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将里面最后一口水饮尽。
而后,他将空了的水杯放回桌面,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决绝的轻响。
傅为义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说:“这就是全部,你们下去吧。”
律师团队走后,傅为义打开办公室的窗户,点了一根烟。
虞微臣的话,傅为义不得不相信。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诅咒。
不管真假,他都要做好准备。
留下这些东西,是傅为义善心大发,希望他勉强称得上在意的几个人,无论发生什么,能够活下去。
傅为义相信他们也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你不是想要一个家吗,周晚桥。
那我就把我们的家,留给你,我就在后山的墓地,你可以当做我在你身边。
孟匀,你总想回到过去。
那我就把同一片星空还给你,我想,过去我们看过的月亮,事实上并没有变化。
你曾经给我带来很多快乐,季琅。
所以我最喜欢的玩具,全都交给你保管,希望也能带给你快乐。
至于虞清慈,傅为义想不到什么能干涉他的选择的东西。
所以,他给他这一生最尊重的对手,最后的选择权。
第84章 结束 你不要去求他,知道吗?
一个月后, 渊城最高法庭,审判席上。
气氛凝重,旁听席上座无虚席。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被告席上那个身着灰色囚服、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的身影。
闪光灯在庭审开始前疯狂闪烁, 而后被法警严厉制止, 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傅为义独自一人坐在不对外公开的家属席第一排。
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西装,神情是一贯的冷漠, 平静地注视着法官席。
经过长达数周的审理, 在傅家方面提交的、堆积如山的铁证面前, 一切罪恶都无所遁形。
法官拿起法槌, 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读了最终判决。
“被告人虞微臣,犯反人类罪、故意杀人罪、非法进行人体实验罪数罪并罚, 证据确凿,其行为对社会造成极其恶劣之影响, 后果极其严重”
法官的声音在庄严肃穆的法庭内回荡, 每一个字都如同巨石, 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判处被告人虞微臣,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砰!”
法槌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为一个横跨近三十年、埋葬了无数秘密与骸骨的黑暗时代,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虞微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在被法警带离被告席时, 缓缓地转过头,隔着遥远的距离,冲着傅为义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我等你来找我。”他用口型说。
傅为义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侧门之后,才缓缓地垂下了眼睫。
而与此同时,傅家庄园主楼西翼,那间全世界最顶级的医疗室内。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维生系统发出的、如同催眠曲般轻微的嗡鸣。
病床上,那个被无数管线和仪器包裹着的人,已经沉睡了太久。
他身上的多处骨折已经被固定,贯穿伤也早已愈合,但他的意识,却始终漂浮在无边的黑暗里,不愿归来。
然而此时,监护仪上那条平缓的心率曲线,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波动。
紧接着,病床上的人,那双长久紧闭的、苍白的眼皮之下,眼球开始极其轻微地转动。守在一旁的护士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凑近了一些,屏住呼吸。
而后,她注意到,那只唯一没有被固定的、布满了陈旧针孔和伤痕的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法庭外,早已被闻讯而来的媒体围得水泄不通。
当傅为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闪光灯亮起,无数个话筒和镜头疯狂地向他涌来。
“傅总!请问您对虞微臣的判决结果有何看法?”
“傅总!静岚谷的秘密是否已经全部揭开?”
“傅总!作为当年的受害者家属,您是否认为这是正义的伸张?”
傅为义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他在周晚桥和季琅一左一右的护卫下,面无表情地穿过人潮,坐进了那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该结束了。
*
病床上,孟匀的眉头痛苦地蹙起,仿佛正从一场漫长而无尽的噩梦中艰难地挣扎而出。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眼皮掀开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帘,他什么都看不清。身体的每一寸骨骼和血肉,都在叫嚣着无尽的剧痛。
我是谁?我在哪里?
记忆如同断裂的胶片,无数混乱的、血腥的、绝望的画面在他眼前闪现——
爆炸的火光,冰冷的河水,坠落的眩晕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一张熟悉的、冷漠而俊美的脸上。
他曾在黑暗中很认真地看过最后一眼。
“傅为义”
我还活着,是吗?
这次是我救了你,也是你救了我。
当傅为义回到庄园时,医疗团队负责人急切地向他汇报。
“傅总,孟先生醒了!”
傅为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喜悦,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去医疗室,而是先回自己的房间,冲了一个澡,换下那身沾染了法庭沉闷气息的西装,穿了一身常服。
他推开医疗室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维生仪器规律的低鸣。
孟匀正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听到动静,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在看清来人是傅为义时,冲他露出一个微笑,叫了他一声:“为义。”
傅为义没有立刻走近,他只是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病床上那个破碎的人。看着他身上缠绕的绷带,打着石膏固定的腿,以及那张因为失血和长期昏迷而瘦到脱相的脸。
不知道多少次踏进这样的病房了。
他自己,虞清慈,季琅,现在的孟匀,在这场风暴中,被撕扯,险些破碎,又被重新拼凑,等待复原。
现在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他终于迈开步子,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为义”孟匀又叫了他一声,似乎想伸出手,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傅为义看着他,没有去握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很少见地,他用一种平静,但很认真的语气说:
“孟匀,别再做这种很傻的事情了。”
孟匀眨眨眼,说:“很傻吗?”
“你的牺牲,你的死亡,我不需要,也不喜欢。”
他微微前倾,那双绿得愈发深邃的眼眸,清晰地倒映出孟匀苍白的脸。
“也别整天发神经,”傅为义的声音低了一些,“说什么殉情的事。”
“我宁愿你把命留着,好好活下去。”
孟匀听完,反倒笑了,很甜蜜地说:“为义,原来你不想我死啊。”
“你救了我,是吗?”
“你知道,你这次这样拼尽全力救我,会有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傅为义配合地问。
“我会变本加厉地缠着你。”孟匀理直气壮地说。
“是你让我活下来的,你自找的。”
也缠不了多久了,傅为义想。
而且,孟匀虽然经常发神经,但也挺有意思的。
“随便你。”他有点无可奈何地说。
孟匀半撑起身子,艰难地往傅为义的方向移动了一些,他吸吸鼻子,摆出一副夸张地惊喜的样子,说:“你来看我之前,还洗澡了啊?”
“身上没有别人的味道,我好喜欢。”
“不过,”他忽然顿了顿,表情变得警觉,“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傅为义,你不是会被这种事情感动的人。”
傅为义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孟匀说:“我以前做了那么多,你不是还对我那么坏吗?说了那么多狠话,每次都要我自己想办法找你,死皮赖脸跟着你,你才会和我说几句话,一副很不喜欢我的样子。”
傅为义嗤了一声,说:“孟匀,你自找的好吗?骗我那么多次,还要我怎么对你?哄着你还是把你当未婚夫?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你,把你当白月光?”
孟匀撇撇嘴,说:“好吧,是我不懂珍惜还不行吗?”
傅为义不置可否,话锋一转,说:“你昏迷了一个多月,你知道吧,医生说你还要半个月才能行动,两三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这次你因为我受伤,我负责到底,恢复以后,就请你滚回你的启明。”
“用这个字干什么啊。”孟匀又不怎么高兴,“我会自己回去的,又不会赖着不走,多难看,我还是有基本的底线的。”
傅为义挑挑眉,一副不信的样子。
“虞微臣怎么样了?”孟匀问,“是他放的炸药吧。”
“都结束了。”傅为义回答,“今天正好是宣判的日子,死缓,等待执行。”
“真是活该。”孟匀说,“能不能让我来执行。”
傅为义笑了一声,垂眼看了一下孟匀搭在床边,靠近他腿边的手,用手指拨了拨他的指尖,状似无意地问出了他很好奇的问题:
“孟匀,要是这次你没跟上来,我真的死了,你会怎么做?”
“你考我啊?”孟匀问。
而后,他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是杀了虞微臣,然后给你殉情啊,这你都看不出来吗?”
“为义,你今天怎么了?问这种问题?这不像你。你被夺舍了啊?”
意料之中的答案,傅为义抬起眼,说:“我不是刚说了,别整天发神经。”
孟匀一脸无辜:“你问我,我就回答你啊,你还怪我。”
傅为义没有坐很久的打算,问完问题,确定孟匀现在还有力气说一些疯话之后,站起身,说:
“你好好休息吧,我希望你能快点从我这里滚出去。”
“哎,我真希望我好的慢一点。”
在他身后,孟匀这样说。
傅为义没理他,出了治疗室,回到主楼。
周晚桥正在餐桌边等他吃晚饭。
“我听医生说孟匀醒了,是吗?”他问。
傅为义在他对面坐下,点点头。
“终于结束了。”周晚桥说。
“我让他好了就回去。”傅为义说。
周晚桥弯弯唇,问:“虞微臣离场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傅为义夹了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周晚桥那个问题:“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周晚桥没有想很多,很自然地回答:“按照年龄来说,我应该会死在你前面。要是我还没死,你肯定会选我做你的遗嘱的执行人。”
“那么多遗产,我肯定要忙很久。”
傅为义笑了,说:“周晚桥,你真自信。”
周晚桥被夸奖,也没有得意的样子,问:“怎么了?虞微臣说你会死,是吗?”
都猜到了,傅为义也就没有瞒着周晚桥,说:“是。”
“他说,我总有一天会去求他。”
“周晚桥,要是真的有那一天,你不要去求他,知道吗?这是我的意思。”
“我希望他,好好地在监狱里等死。”
第85章 重启 绿得近乎通透的眼睛。
周晚桥沉默片刻, 点头说“好”。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结束。
傅为义没有再提虞微臣的事,周晚桥也没有再追问傅为义的用意。
两人如同往常一样,随意地聊了些集团的近况和一些无关紧要的社交新闻。
当傅为义放下餐巾, 准备上楼时, 管家上前一步,低声汇报:“傅总, 季先生来了, 正在客厅等您。”
傅为义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了周晚桥一眼, 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也站起身,说:“今天要出去吗?我送你到门口。”
客厅里, 季琅已经熟门熟路地坐在了沙发上,正百无聊赖地逗弄着趴在他腿边打盹的茯苓。
他今天穿得终于随意了许多, 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羊绒衫, 领口微敞, 头发也恢复了往常略带凌乱的蓬松感,整个人的气质重新变得慵懒而熟悉。
看见傅为义和周晚桥一起走下来,季琅立刻站起身,脸上扬起那种傅为义最熟悉的、带着几分雀跃的笑容:“阿为, 我们走吧。”
“嗯。”
周晚桥停在客厅边缘,对季琅客气地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对傅为义说:“早点回来。”
“知道了。”傅为义应着,已经穿上了外套。
季琅立刻跟了上去,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傅为义的手臂,一边和他往外走, 一边用一种轻快的说:“我们好久没有时间出去玩了哦,今天我叫了一些人,终于结束了,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傅为义任由他半挂在自己身上,笑了笑,说:“你的伤好了吗?早上你就没有带固定带。”
“差不多愈合了。”季琅抱怨,“不过果然留疤了,我没有以前好看了,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啊。”
“季琅,”傅为义,把他凑近的脸退开一些,有点无奈,“这点小事也要撒娇。”
顶楼包间的门被推开时,里面喧闹的音乐和人声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昏黄的水晶灯摇曳着靡丽的光,空气中交织着昂贵的香水、醇厚的酒气与辛辣的烟草味,一如既往的纸醉金迷。一群穿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正围着牌桌嬉笑打闹,气氛热烈。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门口。
傅为义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比平时休闲,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羊绒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意地扫视了一圈,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立刻有人热情地迎了上来:“傅哥!你可算来了!”
傅为义不置可否地颔首,没有在门口停留,径直走向了房间中央那张最宽大、视野也最好的弧形沙发,人们自然而然地为他让开道路。
季琅跟在他身后,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熟稔地替傅为义挡掉了几个过于热情的招呼,然后极其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占据了那个雷打不动的专属位置。
“阿为,喝点什么?”季琅侧过身,声音不大,刚好盖过背景音乐,一边问一边已经拿起冰桶里那瓶傅为义常喝的威士忌,准备为他倒酒。
傅为义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慵懒地交叠起长腿,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围的人渐渐围拢过来,但都默契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轻易打扰。他们看着季琅将酒杯递给傅为义,看着傅为义自然地接过,甚至还对季琅说了句什么,引得季琅笑了起来,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
一切似乎和过去无数次的派对没什么不同。季琅依然像卫星一样围绕着傅为义旋转,殷勤备至,体贴入微。
但很快,一些敏锐的人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
季琅的动作依然殷勤,但那份刻意讨好的卑微感似乎淡了许多。
他坐在傅为义身边,不再是仅仅挨着,而是占据了足够舒适的空间,肩膀甚至会偶尔自然地靠上傅为义的手臂。
当有人试图凑近傅为义说话时,季琅会抬起眼,用一种带着笑意却让人有些畏惧地眼神将对方挡回去,而傅为义对此似乎习以为常,甚至带着几分默许的纵容。
“你看季琅,”有人在稍远处的吧台边低声议论,“他现在这派头,跟以前可不一样了。”
“是啊,接手了季家,果然腰杆都硬了。”旁边的人附和,“以前他对傅哥那叫一个恨不得跪舔,现在感觉更像是平起平坐的伙伴?”
“伙伴?你想多了吧。”另一个人嗤笑一声,“傅哥身边什么时候有过伙伴?不过,傅哥好像确实比以前更纵容他了?”
他们的视线再次投向沙发中央。
傅为义正偏着头,听季琅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真实的笑意。
季琅的手臂自然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几乎是将傅为义圈在了自己的范围内。
这种亲密感,与以前确实已经不太一样。
自从季家大变之后,季琅已经很久没有组织这样的派对,在地位发生变化之后,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变化,又已经变化。
总而言之,十分微妙,不过所有人都能确定,比过去更近了。
议论声很快被新的喧嚣淹没,牌桌上又开了一局,骰子在骰盅里哗啦作响。
傅为义和季琅漫无目的地聊了一会儿天,大多是季琅在说,傅为义偶尔应一声,或者干脆沉默地听着。
季琅说起季家最近清理门户的进展,说起新收购的几家时尚公司的趣闻,还说起下个月准备引进的一款全球限量的超跑。
傅为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忽然,他打断了季琅的话。
“季琅。”
“嗯?阿为,怎么了?”季琅立刻停下话头,专注地看向他。
傅为义转过头,像是随口提问,又像是某种考验,说:
“要是我有一天突然死了,你会怎么做?”
季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呆了呆,问:“阿为,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谁跟你说了什么吗?还是还是你身体怎么了吗?”
傅为义说:“我就是做一个假设。”
“我不知道。”季琅说,“大概会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吧。”
他依恋地靠着傅为义,偏过头,凑近了,吻了吻傅为义的唇角,说:“毕竟,我活着就是想让你快乐啊。”
傅为义看着离他很近,看似依赖,实则半拢着他的季琅,说:“有时候我也希望你快乐。”
季琅的动作顿住了,他呆愣地看了傅为义几秒,张了张嘴,眼睛都变得有些湿润。
最终,他用一种诚挚的语气说:“你快乐我就会快乐的,你知道的。”
傅为义便不是很想再深究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沙发背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结束了这个沉重的话题:“行了,我知道了。”
季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眨了眨眼,将那份过于外露的情绪迅速收敛起来,重新换上那副轻松的笑容。
他拿起桌上的骰盅,晃了晃,发出哗啦的声响,邀请道:“阿为,玩两把?”
“嗯。”傅为义应了一声,将杯子放在一边。
包间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喧嚣而热烈。
骰子碰撞的声音,人们的笑闹声,以及背景里流淌的爵士乐,将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彻底淹没。
傅为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季琅玩着游戏,输赢都显得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那个提出沉重假设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
接下来的这个月对傅为义来说,是少有的轻松。
随着春季的到来,生活似乎回归了正轨,虞微臣的审判落幕后,渊城的权力格局在经历短暂的震荡后,迅速达到了新的平衡。
傅氏集团在他的掌控下依然稳固,季家在新主季琅的铁腕下开始重整旗鼓,而经历了巨大风波的虞家,则暂时蛰伏,舔舐着创伤。
情感上,也进入了一个暧昧却并不偏激的平和时期。
经历过生死、背叛与极致的情感爆发后,他生活中相对重要的那四个人,似乎都与他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各自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即便碰面时也不冲突,各自在傅为义的生命里选择一片区域,又或是让傅为义来选择。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仿佛所有的风暴都已过去,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在新格局中的位置。
直到那天下午。
傅为义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
落地窗外的阳光正好,将室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屏幕上一份关于新能源项目的季度报告上。
忽然,一阵毫无征兆的晕眩袭来。
眼前的数字和图表开始模糊、旋转,紧接着,一股剧烈的、仿佛要将内脏都撕裂的疼痛,从他胸腔的左侧猛地炸开。
“呃”
傅为义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中的钢笔脱手而出,滚落到地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左胸,试图压制那股几乎让他窒息的剧痛。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衬衫,视线急速地发黑,耳边传来一阵如同海潮般汹涌的轰鸣。
他想按下桌上的紧急呼叫铃,手臂却重如千斤,根本无法抬起。
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地毯上。
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他最后看到的,是窗外那片刺目的、金色的阳光,以及自己那双在光线下绿得近乎通透的眼睛,倒映在光滑的桌面之上。
[罪与罚·完]——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第四卷!
收尾中,好舍不得哦
写着写着都有点迷茫了,感觉想写的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呢,接下来一部分是节奏稍慢的日常收束一下每个人的感情线,把之前一些没有填上的地方填上
大概还会有一些修罗场!
最后公布遗嘱大概还会有一个大高潮
再之后的剧情我是不会剧透的![哈哈大笑]
爱大家捏!爱这个坏猫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