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总因为必须吃饭而厌烦,很少真正去享受食物。
当她尝过第十二道菜,涧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凑到她身边,笑嘻嘻地问:“哪个最好吃?”
莹姬忍下了赶他走的冲动,却没理他,全当他不存在,继续吃东西。
涧风也不再询问,而是看着她吃。
没过一会儿,莹姬发现涧风调动了菜肴的位置。她心下不解,略一想,却愣住。
——涧风将她只尝过一口没再吃的食物拿得远些,将她多吃几口的菜肴摆在了她面前。
莹姬突然觉得有点噎。
顿了顿,她咽下口里的东西,抬头看向涧风,认真道:“互相救过,你我之间早就扯平,日后不联系不牵扯,不行吗?”
“不行。”涧风摇头,“你忘了咱们的计划?我魂身最适合去窃取,你的隐息符完全比不过我的天然优势。”
“不用你,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莹姬冷漠地回绝。
“为什么啊!我又没对不起你!”涧风心口发闷,“我知道了,你原本是暗恋我的对不对?突然发现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兄长,一时之间不能接受!”
“咳。”空梵呛了一口茶,目光复杂地盯着涧风。
莹姬转过脸来,不可思议地看向涧风,问:“怪不得你不长寿。”
涧风自说自话故意气莹姬,对莹姬一本正经地点头:“做恋人和做兄妹没什么不同,都能长相厮守。哈哈哈。”
莹姬左看右看,弯腰拾起地上的石头朝涧风砸去。涧风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躲藏。
空梵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瞥一眼上蹿下跳的涧风,又看向一脸气愤的莹姬,空梵的目光逐渐柔和下去。
在屋子里睡觉的芭蕉被吵醒,她伸了个懒腰,爬起来走出房间。她看见涧风的时候,下意识地嘴角一翘,想要跟他学戏法。突然想起莹姬的话,芭蕉的小脸顿时一板,喝声:“又来烦公主,我要揍你!”
说着,芭蕉化成虎身,一跃而起,挥舞着虎拳,朝涧风冲过去。
涧风愣了一下,才开始躲避。
“喂喂喂,你停一停!我对你不好吗,你个小没良心的!”
“好了好了,我和你的公主和好了!”他又不想伤到芭蕉,只有回防芭蕉力气不小的拳头。
莹姬看着芭蕉挥舞着拳头将涧风往外赶,忍俊不禁。
“这茶不错。”空梵给莹姬倒了一杯茶,“也是涧风带来的。”
“不喝他的,也不吃他的。”莹姬瞥了一眼桌上的珍馐,起身要走。
空梵拉住她的手,重新将筷子递给她。说:“先吃饱再生气。”
莹姬竖眉瞪他。
空梵微笑着与她对视。
半晌,莹姬没好气地接过空梵递来的筷子,沉默地吃东西。
“涧风一个人漂泊三百年,突然有个妹妹很高兴。”空梵问,“阿莹,有个这样的哥哥,你不高兴吗?”
莹姬没说话。
“他只是涧风而已,他早已不把自己当成雪中涧,你自然也可以忘记他死前的身份。”
“他只是你结识的一个谈得来的友人。”
莹姬狡猾一笑,望着空梵道:“涧风成了我哥哥,你好像很高兴?”
空梵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望着随风而动的顽强野草,温声道:“你能有家人,我自然是高兴的。”
虽没有看莹姬,可空梵知道她在看着他。
他握着佛珠的手微微用力。他在反思,自己这算不算说谎?应当不算吧……
嗯,不算。
“空梵。”莹姬唤他。
空梵心口一紧,怕她追问。而莹姬却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普迦寺。
“明日有事要回去一趟。你等我回来再去万骨山。”空梵郑重道。
莹姬咬一口叫不出名字的甜口软饼,说:“你又不肯帮忙,等你回来有什么用?”
空梵哑然。
他当然不想莹姬得到毒蛛果,因为倘若她得到了毒蛛果,下一个目标就变成了菩提丹。
但他更不能让她受伤。
莹姬本也不想难为空梵,她说:“撕天阵很重要,你不必一直守在我身边。我有对我很重要的事情,你也有你的事情。我们各自努力,都能取得自己的成功,不是很好吗?”
空梵望着莹姬的眼睛,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莹姬的错觉,她觉得空梵望过来的目光很哀伤。也不仅是此刻,近日来的空梵总给她一种莫名的忧虑哀痛之感。
空梵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遮了澄眸里的情绪。他重复:“等
我回来。”
他又说:“若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让涧风陪着你。”
“好啊。”莹姬随口敷衍。
空梵知她没听进去,无奈地摇头。回普迦寺之前,空梵寻到涧风,告知自己要短暂离开,让他近日不要离开莹姬。
空梵行色匆匆地回到普迦寺。
他赶到早课,空净坐在他以前的位置在授课。空梵听了一会儿,放心地离开。
他一转身,就看见道真师祖正在远处微笑看着他。
“师祖。”空梵走到道真师祖面前。
道真师祖道:“你近日让空净替你做了不少事情。”
“师弟慧根悟性皆佳,值得栽培。”空梵平静道。他并非偷懒将职务抛给他人,而是给自己、给普迦寺找下一个合格的接手人。
道真师祖看了空梵很久,才转身往莲池去。
空梵沉默地跟上师祖的脚步。
两个人到了莲池,一直安静的菩提树在空梵来的那一刻,雀跃地摇晃起来。
空梵望着这一树的菩提叶,良久。
他问:“师祖是否对空梵失望?您是否和他们一样觉得空梵入了歧途?”
空梵一直都知道寺里的流言。
那些不认同的、惋惜的、气愤的流言蜚语。
他曾被当成佛陀跪拜憧憬,如今染了一身红尘。
满树菩提叶摇响。
“你自己的答案最重要。”道真师祖道。
第77章
夜深人静,莹姬趴在案头睡着了,她总是睡不沉,此刻迷迷糊糊地听着芭蕉的鼾声。
一声鸟鸣擦着窗边飞掠,响声将莹姬的困倦赶了大半。她睁开眼睛,先是侧首望了一眼呼呼大睡的芭蕉。下半夜气温有些低,她轻手轻脚地拿了件外衣披在芭蕉的身上。
她回望桌上凌乱的符纸,静立了片刻,没有接着练习,而是有些懒散地靠窗坐下,轻轻推开窗扇的时候,她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串。
说是手串,只是红绳系着两个小巧的小银铃。
她身上总是很多小银铃做饰,手腕、足腕,偶尔衣饰上也会点缀几颗。
她极少偏爱什么东西,小银铃却是个特殊。
一道黑影几乎贴在窗纸上。
熟悉的气息,让莹姬连头都没抬。
说来奇怪,涧风已是魂身,理论上根本没有生气。可莹姬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特殊的气息。
芭蕉还在睡着,莹姬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涧风,我对你没什么意见。只是对姓雪的人生理性厌恶。”
她张了张嘴,剩下的话,意兴阑珊地懒得说了。
涧风突然探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睛亮晶晶。他一脸认真:“我不姓雪,姓空!”
见莹姬抬眼望过来,他咧嘴一笑:“空梵的空。”
莹姬无语极了,好半晌才说:“他不姓空!”
“知道。”涧风立刻接话,“要不我也遁入空门,拜他为师,法号空风?”
“我看你是在抽风!”莹姬瞪着涧风。
其实她很不理解涧风为什么非要认她这个妹妹。按理,他和烷妃母子有仇,就算他犯了想当哥哥的瘾,渡雪国皇宫里还有很多个公主。
再说了,莹姬不觉得涧风看重血缘。她和他的那点血缘关系,实在不值一提。
涧风没解释什么,而是将一条红丝绸发带从窗外递给莹姬。递来时,风声吹动小银铃细碎清脆的响声。
莹姬不由望了一眼发带上的小银铃,伸手接过来。
涧风原以为还要劝说一通,莹姬才会收下,没想到她这么爽快收了。他原本准备的说辞含在口里没说的必要,递发带的手悬在那里一时忘了收回来。
莹姬垂着眼睛,指腹依次摸了摸发带上的小银铃,然后抬起双手将垂在背上的柔发挽起,再用发带系上。
涧风看着她的动作,有些高兴。他说:“猜你喜欢小银铃,没准备错。阿莹,这算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了。”
莹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小时候有段时间不能说话,木槿用一串小银铃绑在我手腕上,就能听见我醒没醒。”
她突然说出喜欢小银铃的缘由,涧风愣了一下。他没有问木槿是谁,而是第一时间问:“你为什么不能说话?”
莹姬没解释。
那些被施了法术不让她说话的欺凌,没必要向他人解释。
涧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想了想,问:“木槿是玉粒棺里的那个人?”
莹姬盯着涧风的眼睛,道:“所以我不是喜欢小银铃,而是让自己铭记那些欺辱。”
长夜寂寂。
芭蕉突然翻身碰到桌腿,桌上的茶器晃出一声响,打破寂静,也引得莹姬和涧风转头望过去。
确定芭蕉还没醒,莹姬转过头,略偏着脸往外望,天边一抹鱼肚白,就快要天亮了。她的困意却袭来,长长地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涧风凝视着她,说:“阿莹,其实你不是介意我姓雪。你不是那样死脑筋的人。你只是……很抵触兄长这个身份。雪中羽那个混蛋伤你太……”
莹姬不想听了。她伸手去关窗。
涧风一下子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他知道莹姬的耐心快要耗光,语速很快地说:“要不我不当你哥哥了,你做姐姐我做弟弟,怎么样?”
莹姬:……
莹姬挣开涧风的手,“啪”的一声,将窗户关上。
合上的窗扇隔绝了外面的黎明,屋内重新陷入黑暗。暗色里,莹姬好笑地勾了勾唇角,无奈摇头。
想起那日哀雪窟涧风对烷妃母子说的话,莹姬不由诧异涧风为何是渡雪国的大皇子?在她模糊的记忆里,是有那么个天资卓绝却英年早逝的二皇子,可皇子长幼也能颠倒不成?
不过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阻止自己分神去想别的闲事。
涧风不远不近地待在莹姬身边。反正他一道魂,也不需要休息。无聊了就跑到集市淘些好玩的小东西,送去给莹姬。同时不忘给芭蕉带点小玩意儿。
如今芭蕉见了他虽然仍会挥拳头,可是收了力道,不像之前那样真的要揍人。
没想到实心眼子的芭蕉还学会放水了。莹姬看得有趣,也不想芭蕉再整日皱着眉头为难,让她不用再赶涧风。
芭蕉的那张皱巴巴的苦脸一下子灿烂笑开。
小院里,涧风和芭蕉坐在石阶上,他正在教芭蕉新的戏法。突然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涧风立刻站起身,警惕地盯着小院门口的方向。
“是熟人。”芭蕉抬着头提醒。她又伸手拽了拽涧风的衣角,“继续教我呀!”
涧风随意点了下头,目光却看着出现在小院门口的人身上。
那是个年轻的俊朗男人,气宇轩昂,一身贵气,看上去像是一个好人。而且涧风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涧风正努力回忆着,莹姬从屋里走出来。涧风便发现小院门口的男子看见莹姬时脸上浮现了笑容。
涧风抱着胳膊,挑眉问莹姬:“你又一个老相好?”
莹姬白了他一眼,朝凌嘉言快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惊奇问:“师兄怎么亲自过来了?”
“你问的那几道符,应当是有什么危险之事。我近日来无事,正好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凌嘉言朝莹姬走来。
莹姬确实惊喜。给凌嘉言去信借符时,她怀着可能被拒绝的忐忑心情,却没想到凌嘉言亲自过来。需要的那几道符,虽然她都会写。可她毕竟没有灵力在身,若能从凌嘉言手里讨来一张绝对威力更强。
莹姬笑起来,刚想道谢,一旁的涧风酸溜溜地开口——
“啧,怪不得把我踢出去不用我帮忙,原来是找了别人帮忙。”
凌嘉言闻言转过头,将视线落在涧风的身上,他早就感知到涧风早已经死去许多年。他微笑着询问莹姬:“这位是?”
莹姬正还没想到怎么介绍,涧风窜过来,站在莹姬身侧,摆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纯善笑脸,自我介绍:“我是她弟弟,她是我姐姐!”
他甚至跟着莹姬喊,对凌嘉言称呼:“师兄好!”
凌嘉言愣了一下,又立刻和善地回应:“弟弟好。”
莹姬歪着头,神色复杂地盯着涧风。
涧风被她看得发毛,他猜莹姬又要生气赶他走了。
莹姬望着涧风的目光逐渐浮现了惋惜,她非常认真地说:“涧风,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这样。”
“那时候我怎样?”涧风立刻问。
莹姬惋惜地摇头——原本冷酷的剑客怎么就变成了街溜子了呢?
涧风再追问,莹姬还是没说,拉着凌嘉言坐下,讨论着她需要的那几道符。
七日后,莹姬和芭蕉、凌嘉言、涧风去万骨山,实地探探。计划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可是莹姬还没有实地走一遍。她觉得在正式行动之前,应该亲自来一趟。
理论上只来一趟是不够的,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所以她决定只来这一次。于是,这一次变得十分重要,她万分专心,生怕遗漏重要的细节。
刚踏进万骨山的时候,还能看见一些附近的村民。万骨山生长着许
多灵草妙药,村民忌惮魇妖不敢深入,但是会在万骨山外缘寻找灵草,这已经成了一部分村民的生计。
所以莹姬一行人并不算显眼。当地的村民也只当他们是从外地来探宝的。
可再往深处去,逐渐不见了村民的身影。山风吹动葳蕤的野草沙沙作响,时不时从丛林深处窜出来几只野物。
大部分都是寻常的山兽。当遇见开了灵智的动物时,一行人便知道他们已经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一路上,涧风提了几次——“阿莹,你真的不等空梵吗?他让你等他的。”
空梵近日来重责在肩,莹姬实在不愿意他分心。
突然一道强烈的妖气冲来,涧风脸上的表情一凛,下意识地挡在莹姬面前。
不是一道妖气,是两道。两道不同的妖气以很快的速度冲过来,虚影一晃,又逐渐远离。
——原来是两只妖兽缠斗,路过这边,又跑远。
涧风紧绷的手臂放下来,说:“我去前面瞧瞧。”
说着,他率先往前面去。
“我也去!”芭蕉小跑着跟上涧风。身为一只妖兽,芭蕉天生对这种山林有亲近之情。
莹姬和凌嘉言落在后面。
凌嘉言望着涧风前方的背影,微笑着说:“阿莹,你这弟弟待你极好。”
“他不是我弟弟。”
凌嘉言侧首望着莹姬,在等她重新介绍。
“他是……”莹姬突然闭了嘴,把后半截话咽下去,又或者说,根本没有后半句话。
凌嘉言若有所思,半晌,状若随意地说:“一个称呼而已,本就没那么重要。”
这次换莹姬若有所思。
她走着走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然发现凌嘉言不见了。芭蕉早已和涧风往前去了。莹姬前不见涧风和芭蕉,身侧也不见凌嘉言。
她心神一紧,顿时停下脚步,警惕地四顾。
自己是走神了,可若凌嘉言遇见了危险,绝对不可能一点声响也没有。
凌嘉言也不会不打招呼故意放轻脚步离去吧?
到底怎么回事?
莹姬正一头雾水,她再一抬头,眼前忽然一阵雾蒙蒙,视线变得不甚清楚,耳畔也多了些奇奇怪怪的声响。莹姬手里攥着瞬移符,可为了弄清楚万骨山,不愿意立刻撤离。
她迅速换了另一道符——敲耳符。
“师兄?芭蕉?”
敲耳符千里传音,凌嘉言和芭蕉手里都有一道。今日出发时,莹姬也给了涧风一道。
“芭蕉,你听见了吗?”
耳畔静悄悄,并没有传来凌嘉言和芭蕉的声音,反而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奇怪声响越来越大。
莹姬本来警惕地告诉自己应当立在原地不动,可是前方仿佛有一道诡异的吸引力,勾着她往前。
她不由自由往前迈步。
一步,一步,又一步。
耳畔那种奇怪的声响越来越大。
第78章
好像是一些人带着嘲意的笑声,还有些碎碎议论之言。
莹姬听不真切,但是又觉得这些声音十分熟悉,仿佛听过许多遍。她一边困惑地努力回忆在哪里听过这些声音,一边不知不觉地继续往前走。
那些听不真切的声音越来越熟悉了。她周围的环境也变得越来越熟悉。
不知何时,围绕在她周围的雾气悄然散去,一个熟悉的小院和一些熟悉的背影出现在她的眼前。
莹姬的脸色霎时一变。
这里,竟然是她幼时生活的地方。
前方那些熟悉的身影围在一起。
莹姬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往前了,可是她双脚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前走,轻易穿过那些人群。
于是,她看见了被那群人围在中间伤痕累累的自己。
鲜血挂在她的脸上,血迹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显得异常刺眼。莹姬已经想不起来彼此是哪里受了伤,可是身体已经本能地记起了当时全身颤抖的疼痛感。
她在嘲笑谩骂声中,死死盯着幼年的自己。那个小小的自己衣衫被扯得乱七八糟,脸上、手上都是鲜血,却双拳握成拳,一双眼睛被鲜血擦过,明亮地瞪着这些人,将不服气和愤怒明晃晃地写在眼睛里。
于是,她遭到更多欺凌。她像个玩偶一样,被那些名义上的兄弟姐妹用法术丢来丢去。
木槿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死死抱住莹姬。
于是两个人一起遭到那些人的欺玩。
莹姬死死盯着幼时的这一幕,心口一抽一抽地疼。理智告诉她,她又一次中了魇术!
清醒符!
莹姬迅速去摸腰间的清醒符,心里稍安。她终于停住了不受控制向前的脚步。
她再去寻千里符逃走,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根本找不到那道符。不仅没找到千里符,还遗了清醒符!
莹姬咬咬牙,朝着来时的地方奔跑。
每一步都十分艰难,但强大的自制力逼着她努力往回跑。魇妖最是喜欢制造噩梦,将人困在梦魇之中,有的人就这样永远困在了噩梦里。
不,她不能被困在噩梦里!
莹姬,你明明做了准备!
莹姬预估着时间,差不多到了原先的地方,眼前的白雾也淡了一些,逐渐有了山林的模糊影子。
莹姬刚松了口气,忽然后脊一寒,打了个寒颤。也就是在瞬息之间,眼前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白雾确实散去了,可取而代之的一片皑皑白雪覆盖的开阔广场。
这里……
莹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逃离,可是再一次双足不听使唤。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寒雪石在白雾散尽时出现,同时也看见被绑在寒雪石上的自己,还有遍体鳞伤的木槿。
莹姬看着木槿鲜血染红雪地,一点一点没了气息。
心口一阵又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莹姬快要喘不过气来。
被绑在寒雪石的那一日,是她埋在心里最深处的噩梦。从这里一日起,她失去了所有家人,也失去了信任别人的能力,更在这一日失去了唯一拼死护着她的木槿。
莹姬再一次目睹木槿的死去,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巨大的悲痛和对自己无能的恨意冲散了她所有理智。
芭蕉化成原形,缩成一团啜泣。
她才出生没多久,机缘巧合遇到两个尊者缠斗,洒落的灵力落在她身上,让她从一出生就有了灵智。
也正是因为刚出生就有了灵智,才让她亲眼看着族群一息之间化成焦土。
那两个缠斗的尊者阴错阳差给了她灵智,同时他们的打斗殃及鱼池,造成芭蕉所有的亲人瞬间遭受致命之击。
亲人的哀嚎在芭蕉耳畔不停地回响。刚开灵智却不懂这些意味着什么,本能却让芭蕉不停地哭。
“芭蕉?芭蕉醒醒。快醒醒,你在做噩梦而已!”
凌嘉言将一道清醒符贴在芭蕉的前额,一遍又一遍去唤醒进入梦魇的芭蕉。
芭蕉什么都没有听见。她不停地做噩梦,漆黑的、腥臭的噩梦。
不同的噩梦里,她总
是缩成一团。
好像听见有人在唤她,芭蕉摇了摇头,努力睁大眼睛,眼前却一片漆黑。
“吱呀”一声响,头顶一道明亮的光照进来。
芭蕉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明亮的光隔着眼皮仍旧刺眼。她适应了一小会儿,睁开眼睛。
原来她躲在箱子里,而公主打开了箱子。刺眼的眼光下,公主脸上带着新旧交叠的伤,可是公主在对她笑。
芭蕉下意识地跟着笑起来。
“公主……”
“芭蕉?醒一醒,醒一醒!”
芭蕉头痛欲裂,眼前公主明灿的笑脸一阵晃动逐渐消失不见。
是谁在一直叫她?把公主都烦走了!
她摇了摇头,再一次睁开眼睛。眼前不是公主,而是凌嘉言担忧的脸庞。
看见芭蕉醒过来,凌嘉言重重松了口气,嘀咕:“一只幼虎,怎么魇得这么深……”
“你喊我做什么?”芭蕉带着三分恼意。她左右环顾,问:“公主呢?”
“我喊你是在救你。你的公主等着你去唤醒呢。”
“涧儿,这是母亲的命,也是你的命。”
涧风抱住血泊中的母亲,他止不住落泪,也止不住发抖,是悲痛也是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他痛苦地摇头。“为什么不可以去争?为什么您要以死逼我……”
他可以接受失败,却不能接受连争都不去争。
他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他样样都比雪中羽优秀,得到褒奖的人也永远都是雪中羽。以前为父皇献策,父皇于朝堂之上将献策之人说成雪中羽。
彼时年少,还以为父皇事忙记错。
后来一桩桩一件件,甚至他九死一生打下的胜仗,军功也落在雪中羽身上。
当时父皇令他们一同出征,明明说的是手足相助,原来是打着将军功给雪中羽的主意?
其实他明白,他早就该明白这一切。
毕竟,他明明比雪中羽出生早两个时辰,却被父皇一声令下,换了长幼之序。若是一出生就调换便罢了,偏偏他们出生满月时才调换。拖了这么久,很多人都知道真相,又被下令不许提及。
父皇说,是命数相关,只有这般调换才能保兄弟二人平安。
年幼时,他信了。
后来桩桩件件,他慢慢明白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命数,而是烷妃不停地枕边风,求到的长子之位。
——因为在渡雪国,若无意外,长皇子被立储才名正言顺。
母亲总是垂泪,说这一切都怪她不受帝王宠爱。
母亲总是哭着对他说都是命数,只要平安,别的都不重要,不准他去理论,不准他去争。
直到这一次,他将要议亲的姑娘,也因为雪中羽的一句话,被送到他宫里。
雪中羽没见过那姑娘几次,没什么感情,可是这些年堆积的事情起来,这个姑娘一下子成了导火索。他拔剑冲到雪中羽面前。
雪中羽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还问他,是不是因为军功的事情不高兴?他无辜地说:“我也没想到父皇会这样。只是当时在朝堂上,我也不好当众驳了父皇。下一次出征,我定还你军功。”
涧风最恨雪中羽无辜的样子,他什么都没做,所有的恶都是别人做的,可偏偏所有的好处都落在了他身上。
涧风不想再听,也不想说什么,执剑刺去。雪中羽起先只是防御,然而涧风剑意带着愤怒,他又本就比雪中羽实力更强,雪中羽狼狈防御之余也要开始回击。
两位皇子在宫中打斗起来,事情很快传开。
母亲赶过来,哭哭啼啼地要求他住手,要求他向大皇子赔礼。
大皇子?
什么大皇子!他才是大皇子!
涧风听够了母亲的哭泣声,此时心里只有对不公的愤怒,完全不想理会母亲,对雪中羽下手越来越狠,雪中羽身上逐渐挂了彩。
“涧儿,住手!”
母亲一遍遍的唤,没有让涧风住手,身后人群的惊呼声,终于唤回了涧风的理智。他转过头去,看见母亲将匕首刺进她自己的胸膛。
涧风愣住,手中的长剑跌落。
他以为自己听话停手,母亲就能放下手里的匕首,可是母亲手握匕首仍旧一寸一寸用力把心口刺去。
“母亲!”
母亲是没有灵力的凡人,生命极其脆弱。
他冲过去,抱住母亲。他说自己错了,他求母亲不要伤害自己。
父皇和烷妃也赶到了。
身前,是血泊中的母亲。身后,是烷妃的哭啼和父皇的愤怒。
烷妃又要娇滴滴哭唧唧地求陛下做主。
奄奄一息的母亲用力攥着他的衣角,让他去给雪中羽磕头赔礼。
涧风一瞬间觉得好累好累。
他闭上眼睛,凉凉的风拂面,风的凉意从脸颊慢慢渗进心里。
他突然想,当人真累,当风多逍遥自在。
“涧儿,听话。”
胆小懦弱的母亲又在逼他。
涧风突然觉得,在他心里深处也是恨母亲的。
他睁开眼睛,突然散尽灵力庇体,握住母亲握着匕首的手,转了个方向,快准狠地刺进他的心脏。
他看见母亲眼里的惊恐,得逞地、快意地笑了。
从此他如风一般,自由了。
涧风睁开眼睛,逐渐看清凌嘉言和芭蕉的脸。
芭蕉攥着他的袖子,仰着小脸问他:“你也做噩梦了吗?”
“是啊,梦见你太笨了,怎么也学不会我教的戏法。”涧风嬉皮笑脸。果然获得芭蕉气呼呼的一声“哼”。
涧风转头看向凌嘉言,见他脸色苍白,明白是凌嘉言将他从噩梦中唤醒,道谢:“多谢了。”
凌嘉言摇摇头,说:“走吧。阿莹那边更麻烦。”
三个人不多说,立刻去找莹姬。
连续唤醒两个人,凌嘉言已经有些疲意。
涧风诧异地问:“魇妖的梦魇对你没有用?”
“有用,但是很快醒了。”
涧风了然。像凌嘉言这样的天之骄子,没有埋在心底的噩梦。
三个人走到莹姬面前,见她脸色苍白如纸。
“我最先唤阿莹,但唤不醒她。”凌嘉言皱眉。
此时的莹姬又进入了另外一场梦魇。
先前的几场噩梦,都是她幼时的经历,然而这一场噩梦却非过往,但也并不陌生。
在她刚与空梵相识不久,曾有一次莫名其妙看见空梵的梦,彼时空梵正是进阶关键时候。那个梦里空梵未剃度,坐在堆积如山的白骨之上,眉心火焰纹红得滴血。
这一次,她的梦魇里,空梵望着她,一次次掏出血淋淋的心脏捧给她。
第79章
莹姬隐约还记得上一次闯进空梵这个梦里,彼时自己疑惑又惊奇的心情。
时过境迁,此刻她站在皑皑白骨之上,看着面前的空梵掏出自己血淋淋的心脏,震惊之余剩下浓烈的恐惧。
滴血的心脏被空梵捧在掌中,鲜血染红他白净的手掌。
莹姬艰难地将视线从那颗仍旧跳动的心脏往上移,去看空梵的眼睛。
他在对她笑。
明明是他的心脏被剖出,为何莹姬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痛?莹姬不自觉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微微用力去压,缓解疼痛。
莹姬闭上眼睛,在心中一次次提醒自己这是魇术。
原以为有上次经验,这次面对魇妖不会这么容易入魇。她却没想到,纵使做了心理准备、备了清醒符,仍是徒劳。与魇妖相比,曾经的魇藤不值一提!
许久,莹姬睁开眼睛,再次看着空梵将手刺入自己的胸膛,掏出他的心脏。
一次又一次。
异香,勾着莹姬前奔,鲜红的裙摆拂过尸山上的白骨头颅,骷髅头碰撞着滚落一旁。
莹姬奔到空梵面前,脚下白骨不平坦,她跌跪在空梵面前,抬起脸时,空
梵的心脏正在她脸前,淌落的血珠擦过她的鼻尖。
莹姬双手握住空梵捧着心脏的手。
她立刻从手心感受到了刺骨的寒。
空梵的双手从来不会这样寒凉!这一道凉意,再一次提醒莹姬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魇妖的魇术!
可即使是噩梦里,她也不能看着空梵掏出心脏,脸色逐渐苍白,然后死在她面前,风雨侵袭,让他的尸身逐渐变成这尸山的一部分。
是的,莹姬已经经历了几次空梵化作白骨。
她困在空梵死去的循环里,纵她拼命阻止,也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目睹空梵的死去。
明明知道没有用,莹姬还是一次次重复去阻止空梵。
——紧握他的双手阻止他掏出心脏。
——絮絮一遍遍劝说阻止。
——甚至,将他掏出来的心脏塞回去。
莹姬用尽了办法,却根本无法阻止。
好像困在这个噩梦里已经几百年。莹姬抬起脸绝望地望着空梵,她苍白的脸颊上早已染透了空梵的鲜血。
她伸手去捧空梵的脸。
带着腐尸气息的风吹来,吹动空梵未剃度的青丝。
莹姬想再看一看空梵,再仔细看一看蓄着长发的他。她也曾想象过空梵续起长发的样子……
一阵风将空梵的青丝拂到莹姬的眼前,她下意识闭眼。
短暂的黑暗,让莹姬短暂地恢复了理智。
魇妖……
是不是她死了,就可以从这场恐怖的噩梦里逃离?
莹姬猛地睁开眼睛。
她再一次看见空梵将要掏出他的心脏。
“我不要了!”莹姬拿出所有的力气握住空梵的手,转了方向,朝她而来!
掏出她的心脏吧,让她死去!不要再让她困在这场噩梦里了!
空梵手上萦着金色的流光,灵力将要抵在莹姬胸膛刺穿她的胸腔时,动作忽地一顿。
另一股更加纯粹的金色流光从莹姬身后而来,铺天盖地,让整个白茫茫的尸山都拢在一片神圣的佛光之中。
莹姬也在同时感受到了从背后而来的温暖,她被困在尸山里太久了,久违的温暖仿佛将她从地狱拉回人间,一瞬间让她热泪盈眶。
她睁开眼睛。
面前的空梵三千青丝向后吹拂而去,他望向莹姬身后,疏离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深思之意。
莹姬顺着他的视线向后望去。
淡金的光芒灼得她眼睛刺痛,她睁大了眼睛。金芒之中,空梵一袭雪色的僧衣,两袖随风轻拂,飘飘仙姿。
莹姬还来不及站起身,地动山摇,尸山断裂。无数白骨朝着深渊之地坠去,她和白骨一同往下坠去。
狂风吹乱她的长发,乱舞的青丝将她的视线割得碎裂。
她于下坠之中,看见两个空梵。一个她熟悉的空梵,一个未剃度的空梵。
两个空梵遥遥相望,又在同一时间转头望向她。
越来越多的白骨跌落,砸在莹姬的身上,好似要将她埋进尸山里。
而她还在不停地下坠。
忽然之间,莹姬跌落的身子被接住。
那些滚落的白骨瞬间停在半空。
莹姬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一片白茫茫。
“公主!”
莹姬猛地睁开眼睛。
一只山雀叽叽喳喳的声音擦过她的耳畔。
眼前是碧绿的山林之色还有芭蕉凑到她脸前放大的脸庞。
她身后,是熟悉到让她彻底安心的气息。
莹姬长长地舒了口气,闭上眼睛缓了一下才重新睁开眼睛,偏过脸去看抱着她的空梵。
在她倒地的前一刻,空梵稳稳地抱住她。
莹姬望着空梵,眼神有一点复杂。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空梵似乎知晓她的疑问,道:“我也不知。”
空梵略略蹙眉。
魇妖的魇术会将人困在噩梦里,而这个噩梦正是心底最深的惧或痛,应当都是经历过之事。
空梵来到这里,看见莹姬被困在噩梦里,他闯进她的噩梦将她接回来。
可空梵没有想到莹姬的噩梦居然是他。
瘦骨嶙峋的莹姬跪在白骨尸山上,拉着“他”的手,想要求死。
——这一幕,悄无声息地成了一根刺,扎进空梵的心里。
“我们在这里耽搁太久,赶快离开这儿。”涧风提醒。说着,他不忘观察了一下莹姬的神情,隐有担心之意。
莹姬抚了下鬓边的长发,慢慢舒出一口气。她像大病一场般,身心疲惫。她强打起精神,点点头,道:“走吧。”
她伸手撑在空梵的小臂上,想要站起身。
空梵压住她的手背,阻了她的动作,而后直接将她拦腰抱起,抱着她往山下走。
莹姬在他怀里望了他一眼,眼前恍惚间又想起尸山里的那个空梵。
她实在是太累了,疲惫地闭上眼睛。
山风有些大,莹姬偏了偏脸,将脸颊尽可能地埋进空梵的怀里。
空梵拂袖,宽大的雪色长袖遮上莹姬的头脸。莹姬深吸一口气,鼻息间全是空梵僧袖上的古檀淡香。
莹姬很安心地睡去。后来空梵抱着她回到小院,将她放到榻上,她也一无所知。
空梵弯腰,拉过被子给莹姬盖好。
冷热于空梵而言原本没有什么概念,他既不惧冷也不怕热,像所有修灵者一样。他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一日起,解了屏障,让自己的身体真实地去感受一切。
这样,他才能感同身受莹姬的需求。
窗扇开着。
空梵走到窗口,从这方方正正的一扇窗口往外望去,去看外面涂了夜色的浩宇。
他略皱着眉,在想今日莹姬的那个噩梦。
那不是莹姬的噩梦,是他的噩梦。
一个很莫名其妙的噩梦。
人应当有轮回转世,而他困在这片天地,寻不到因果。
只有将头顶黑压压的那片天撕开,他才能解惑。
感受着拂面的夜风,空梵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的莹姬,轻轻关上了窗扇,将凉风隔绝在窗外。
空梵席地而坐,合目修炼时,床榻上的莹姬睁开眼睛。她眼中一片清明,没有刚睡醒的迷糊。
翌日,空梵从修炼中睁开眼。
他第一时间抬眼望向床榻,床榻之上空空如也,他微愣。莹姬的气息早已散尽,她当是起身许久。
空梵皱眉。
莹姬这是用了隐息符,故意不让他知道她出去了。空梵起身去其他房间寻找。不出他所料,涧风、芭蕉和凌嘉言都已不在小院。
空梵望向万骨山,目光逐渐虚旷。
今晨有浓雾,万骨山的方向白茫茫一片,群山大半个身子藏在山雾之中,只露了个山尖。
空梵望着万骨山的方向,他抬手,用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之处。
他不想帮莹姬取毒蛛果,可他莫名笃定莹姬能够成功将毒蛛果拿回来。
那么,然后呢?
然后,一切将变得不可控。
理智告诉空梵,他应该出手阻止莹姬去抢毒蛛果,免得她走到让两个人都无法挽回的那一步。
可是他怎么能去阻止莹姬呢?
他清楚她的过去,也明白她的决心。倘若不是想要变强大的执念,她又怎么能一步步坚持走到如今?
他实在不忍心去阻止。
此时,莹姬一行人已经到了万骨山。
芭蕉蹦蹦跳跳,开心地叽叽喳喳:“能想到用隐息符溜出来不让和尚发现,我是不是很聪明?”
芭蕉仰着小脸,一脸骄傲,高兴极了。她大多时候糊里糊涂很多事情都不懂,可是她跟在莹姬身边这么久,还是可以看懂莹姬心事的。
她知道莹姬不想让空梵跟着来万骨山,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么个好主意!
“是,你聪明极了。”莹姬望着芭蕉灿烂的笑脸,也跟着笑起来。
明灿温暖的阳光罩下来,落在芭蕉的小脸蛋上,让她脸颊上的绒毛也变得清晰可见。
莹姬看着这样的芭蕉,恍惚之间觉得芭蕉长大了呢。
涧风抱着胳膊凑到莹姬身边,他眼睛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芭蕉,问莹姬:“你真不让空梵帮忙?”
“不是我不让他帮忙,是他说过不会帮我拿到毒蛛果。”莹姬道。
空梵也说过虽不能帮她获得毒蛛果,但是会保护她。莹姬思来想去,空梵既然不愿意她获取毒蛛果,想来若他跟来,心里也是挣扎。
她不想空梵为难。
莹姬正犹豫要不要劝空梵别跟来了,芭蕉想出了利用隐息符偷溜的主意。
芭蕉的提议,为莹姬的犹豫做出了选择。
于是,他们四个人来到了万骨山。
“师兄,那魇妖本事很大。这件事情本与你无关,要不然你不要插手了?”莹姬再一次劝凌嘉言。
凌嘉言笑了笑,道:“传言都说莹姬小人行径,利用能利用的一切。还真是传言不可信。师妹分明重情重义,仗义得很。”
莹姬头一次被评价为“仗义”,她一愣,紧接着笑出声来。
凌嘉言却收了笑,略显认真的神情,问:“只是师妹当真不愿意告诉我,你要炼什么毒?”
莹姬恍然。她懂医擅毒,凌嘉言这是以为她偷毒蛛果是为了炼制毒.药。
“我要说了,怕师兄不仅不帮忙还要打断我的腿。”
凌嘉言笑着说:“只要师妹不对我下毒就好。”
莹姬还欲说话,却突然住了口。她转过头,冷眼望着前方,凌嘉言、涧风和芭蕉也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前方的山坳不似别处山林的碧绿,唯一片焦土。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万骨山腹地,到了魇妖的老巢——
作者有话说:预警一下,要发刀子们了
第80章
“魇妖,你利用邪术作恶多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凌嘉言长剑横指,剑芒耀眼。
莹姬偏过脸,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师兄,我们的计划好像是……”
“咳,”凌嘉言轻咳一声,义正言辞,“为民除害,理所应当。”
他得了莹姬的信赶过来,最初确实只是想帮莹姬的忙。但得知莹姬是想从魇妖手中夺东西时,他却改变了想法。
——既然要和魇妖打交道,何不除暴安良?这样的恶妖,早不该存于世。
莹姬皱了下眉,心下有些迟疑。魇妖本事很大,之前只是踏足万骨山,还未正面交锋,就已经差点沉迷于她的魇术。虽说这次来,凌嘉言改良了清醒符,她又特配了醒神汤药给几个人提前服下,但还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容有失。原本只是调虎离山偷取毒株果,如今……要诛杀魇妖?
凌嘉言偏过脸来,与莹姬对视。他微笑着,眉宇之间蕴着天之骄子天生的骄傲和轻狂,他开口的语气却依旧温文尔雅:“阿莹,你不敢吗?”
芭蕉攥了攥莹姬的袖子,一脸斗志昂然,兴奋地说:“打架!要好好地打架!”
莹姬看着芭蕉冒失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赞同。
——她惜命。
“我与你说玩笑话的。”凌嘉言更和气地笑起来,“一会儿魇符阵开启,我们尽量拖延时间,等涧风得手,而后你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利用移空珠迅速离开。”
莹姬眉头皱得更紧了。“师兄可真有趣。事先毫不商量,到了魇妖老窝再说你要替天行道。又要让我们先走?让我们背上背信弃义不仗义的骂名吗?”
凌嘉言立刻摇头,正色道:“阿莹,我绝对没有迫使你留下帮忙的意思,让你们先走绝对是真心话。你不必担心我,师父在我身上种下一道符,绝境之时有保命之用。之所以提前没有与你说起,一是昨夜忙于改良清醒符,二是要得到师父回信询问那道保命符。我也是刚刚才有把握师父种下的那道符确实有用。”
莹姬冷笑了一声,道:“就连保命的玩意儿都是才能确认,你又何来的本事诛杀魇妖?”
凌嘉言一愣,俊白的脸上尴尬地浮现了一抹红。尊贵的皇家人,鲜少被这样当面不留脸面地呛声。
芭蕉又攥了攥莹姬的袖子,仰着小脸问:“到底要不要……”
芭蕉突然闭了嘴巴,拧眉望向前方。
莹姬和凌嘉言也同时转头。
一声懒洋洋的哈欠声,沙哑的声线里噙着丝丝缕缕的阴冷之气。
“哪里来的小家伙,打扰好眠。”
黑雾悄无声息地蔓延开,一种潮湿腥臭之气也在逐渐扩散。
“哦,”魇妖声线勾着兴趣,“你们居然还清醒着。”
在莹姬几个人出现时,魇妖已经习惯性地悄无声息催动了魇术,只是没有想到他们窃窃私语了半天,竟然还没进入她的魇术。
魇妖从黑雾中慢慢现身。
莹姬惊讶地挑眉。
听魇妖的声音,分明是艳鬼般的女妖。可从黑雾中走出来的本尊,却是身量高瘦的男子形象。
魇妖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摘下靑色的兜帽,露出异于常人的脸庞。她的左边脸和右边脸竟然不一样,左边脸庞是美艳女妖之姿,右边脸庞却是清秀男鬼之色。
莹姬一时之间分不清魇妖的性别。
似知莹姬之惑,凌嘉言在一旁小声解释:“她雌雄同体,可变男身可用女身,偏喜欢半男半女。”
莹姬沉默,心里却想着自己先前费了心思去调查魇妖,却没查到这件事。看来还是不如皇家人能知道的事情多。
莹姬睥着模样诡异的魇妖,提升:“上次来万骨山种了你的魇术,心中十分不爽。”
魇妖娇滴滴地笑起来:“所以杀上门来了?”她声线忽又一变,变成沉闷的男声:“就凭你们?”
她轻蔑地扫过面前这三个人。在她眼中,这三个人实在没什么威胁——男的有点本事但不多,一只还没长大的小虎精,还有一个凡人?
太可笑了。
不过,他们为什么还是没有中她的魇术?
魇妖一边打量着莹姬几人,一边悄悄转动着手里的红色晶珠,再次催动魇术。
“芭蕉,去抢她手里的那只珠子。”
莹姬话音刚落,芭蕉已经化出原型,风一般朝着魇妖冲了过去。
魇妖连动都没有动,她微笑着等待,悠闲地把玩着手里的红色晶珠。催动魇术需要妖器,这枚红色晶珠正是妖器。
不过像她这样的大妖,早就不需要完全借助妖器。这只珠子不过是她随便炼出,催动魇术更便利些,没有也无妨。
待芭蕉冲到面前,魇妖半边薄半边厚的红唇开合,轻轻念了一句,芭蕉气冲冲的身形顿时停滞在半空中。
“受死!”凌嘉言从另一边冲出去,长剑直指,剑芒在靠近魇妖的时候霎时化作漫天符文,一时之间无数剑雨朝着魇妖刺去。
与此同时,芭蕉也解了禁锢,再次朝着魇妖蛮力冲撞而去。
魇妖刚避开凌嘉言的符文剑雨,后背却被芭蕉狠狠一撞。
芭蕉的蛮力并不能让她受伤,但是却激怒了她!她恼怒地回头瞪向芭蕉,眼里先前全是玩味,如今则是被激怒。她立刻朝芭蕉抬起手,红色的晶珠悬于她掌中上方不停地旋转。
“芭蕉,闭眼!”莹姬提醒。
芭蕉立刻死死闭上眼睛,与此同时,庞大的虎身凌空一滚,从魇妖的正前方逃到了侧方。
“起符!”凌嘉言再次指剑。
莹姬站在远处提醒:“用剑风。”
凌嘉言画符的手势忽地一转,变了施符,顷刻之间,悬于他和魇妖之间的千万剑雨颤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刺耳风声。
“真难听。”魇妖不悦。她将视线落在远处的莹姬身上。
从一开始,她就没看得起这三个人的本事,尤其是身为凡人的莹姬。不过,这个凡人女子居然在后面指挥?
她凭什么?
魇妖冷笑着朝莹姬走过去。
凌嘉言和芭蕉再次朝她发出攻击,都被她轻易地挥了挥手防御。她今日心情好,愿意玩玩这猫捉老鼠的游戏。——先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
身肉胎开始。她要一手拧断她的脖子,看另外两个人会是什么表情。
看见魇妖从自己走来,莹姬脸色一变,迅速转身逃走。她挥出一道踩风符,让自己奔如乘风。
“哦?原来也是个会画符的。”魇妖觉得更有意思了,不紧不慢地去追莹姬。看着莹姬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浸透衣衫,魇妖心情好极了!
芭蕉虎啸一声,追上去。
凌嘉言也一路追随。
对芭蕉和凌嘉言不痛不痒的攻击,魇妖轻易避开。她继续去追莹姬,好笑地看着这个凡人女子用了一道又一道踩风符。
莹姬终于力竭,再也跑不动,上气不接下气。
魇妖一步步走近。
莹姬抬起脸,千娇百媚的娇靥浸了香汗,在烈日暖阳下,出水芙蓉般娇艳欲滴。
魇妖看得愣了一下。她笑起来,又换回沙哑的女声:“这张脸着实生得好看,来我身边做个侍婢,饶你不死。”
莹姬歇了一会儿,稍微有了些力气,至少可以说话了。
她用手背擦了下快淌进眼睛里的汗水,然后她望着魇妖,一点一点绽开笑颜。
看着她那张国色生香的脸庞从没有表情到笑开,仿佛看见了一朵艳卉地绽放。
“我讨厌你的魇术。”莹姬声线还带着虚喘。她笑着拂发,笑颜让人着迷。她说:“所以我也想让你尝一尝魇术的滋味。”
“什么?”魇妖楞了一下。她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不愿意再持续这猫捉老鼠的游戏,突然一步瞬移,出现在莹姬的面前,直接伸手拧断她的脖子。
“咔哒”一道骨碎声,莹姬的头无力地朝一侧偏过去。
那张漂亮的脸蛋,就这样折在魇妖的掌中。
可是,为什么这张脸庞仍旧在笑?
可是,掌中的脖子为什么这么凉?
魇妖脸上两个半张脸同时浮现惊愕的表情。她回过神来,身前的莹姬已经不见了踪影。而在她掌中握着的,居然是一支曼珠沙华。
魇妖猛地转身。
身后居然并非万骨山。
这怎么可能?她追莹姬也没有很久,根本不可能离开万骨山!
魇妖立刻抬手,那枚红色的晶珠于她掌中飞快地旋转。施法还未结束,魇妖却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是哭声?
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愕然看见一个个白骨人朝她走来。有些是死去许久的人,只是一把白骨,有些不过刚死,白骨之上挂着鲜血淋漓的皮肉。
魇妖终于认出来了,这些……都是死于她手中的人。
魇妖低头,脚下白骨成山。
一个个白骨陆续爬起来,伸长了双臂朝她索命而来。魇妖的耳畔全都是这些白骨诡异的哭声。
“赔命……赔命……”
魇妖自己看不见,并不知道她仍在万骨山,只是她被一团黏糊糊的白雾围住。在这团白雾外缘,是四十九枚悬浮的符。
魇符。
莹姬站在魇符大阵之外,凌嘉言和芭蕉站在她左右。
她是故意勾魇妖追逐她,引魇妖入阵。
自上次中了魇藤的魇术,莹姬就对魇术又恨又垂涎。她查阅了许多符书,终于制成了这魇符之阵。
莹姬记仇,魇妖用魇术害人,如今也要让她尝尝陷于噩梦的滋味。
“阿莹,你怎么知道魇妖离开老巢妖力会变弱?”凌嘉言惊奇地问。
“猜的。”莹姬唇角一勾。
几百年,魇妖从不离开万骨山,甚至也鲜少去万骨山外缘,所以莹姬猜测她的妖力受毒株果影响,而毒株果又是不能随身携带之物,所以她离开老巢会实力大减。
涧风突然传声过来:“阿莹,得手了!”
莹姬大喜。
“这魇符之阵只能困住魇妖一时,你们快走。”凌嘉言道。
莹姬拧眉:“师兄,刚刚的交手,魇妖一成的妖力也未使出。如今被困在符阵里,是她轻敌。”
“我试试。”凌嘉言坚持。
莹姬无语地拉着芭蕉就走。两个人奔跑了一会儿,忽感觉到脚下大地一颤。
“魇符要被她破了。”
芭蕉仰着脸:“我们真的不管凌嘉言了?”
莹姬迟疑地回过头去,望着那边逐渐溃散的白雾。莹姬咬了咬牙,带着芭蕉折返。
可是,若能预卜先知,莹姬一定不会带芭蕉回去。
空梵赶到万骨山时,远远听见莹姬悲怆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