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 / 2)

隔墙有耳 pillworm 2310 字 4个月前

黎嘉树回答的依然是公司那套话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给自己和傅承灿留下各种可能性。

而与发布会现场热闹嘈杂相对的,是那间密闭病房。

此时此刻,破败的病床“吱呀”松动了一声,躺在床上的人极其、极其缓慢地睁开一条眼缝,空洞涣散地望向天花板,手指尖抽搐了一下。

傅承灿闻到自己身上有浓重刺鼻的药膏味,皮肤好像变薄了许多,有很多凹下去的窟窿,神经已经敏感得能感知到一缕冷风从顶部排气扇吹进来,钻进骨髓里,冻得他浑身哆嗦。

他正要用脚尖勾过床边的被子,忽然听到什么东西“咚”一声落地的声音。

那动静很轻微,但接连不断,一下又一下,透露着某种急切。

他手指又紧接着剧烈抽动了一记,带着某种预感,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声源的方向。

——那扇排气窗。

不断有小石子从窗隙里扔进来,砸在地上,很快,一只熟悉的有力大手出现在窗户边缘,手的主人正尝试让自己站得更高,直到能与他相见。

就这一刻,长这么大,就这一刻。

傅承灿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更加模糊,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覆盖住眼眶,他怕自己看不清窗户后面即将出现的那张脸,赶紧抬起胳膊抹了把眼睛。

也就是手背贴近的同时,他看到自己掌心有一个黑乎乎的窟窿。

“傅承灿。”

“傅承灿。”

急切呼喊将他片刻的出神拉回,他挣扎着要下床,却怎么使力都无法把自己撑起来。

“别起来,盖好被子。”

陈青颂踮脚站在石砖上,有点费劲地扒着窗户,下巴仰起,用一种刻意压低但又难掩情绪的声音跟他说:“你睡了好久。”

久到我差一点就要走了。

“……”

傅承灿迟钝转头朝他看过来,似乎感知到了他话中背后的庆幸一样,眼底初见的激动瞬间黯淡下来,他余光一点点挪到自己的掌心,眼神中隐隐透露出一种复杂和直觉。

“你是小猪吗?”陈青颂又说。

他察觉傅承灿的注意力还停留在自己可怖的掌心,便开了个玩笑试图转移他注意力。

话落之后,傅承灿还是没有出声,昏暗的病房里安静了好久好久,久到陈青颂以为傅承灿像医生说的,那样记忆混乱神志不清,可能暂时无法正常交流。

沉默了一瞬,还是忍不住想最后跟他说几句话:“你....”

“陈青颂。”

傅承灿突然开口。

他的嗓音非常难听,像喉管被利刀硬生生劈裂两半,每一个字都泣血带哑,音量也很低,轻轻的,明明微弱成这样,陈青颂却还是在窗外听到了。

就好像傅承灿的所有声音,无论欢愉、痛苦、还是如今的麻木,他都能听到一样。

陈青颂有种他即将要问什么的强烈预感,没接话,只放轻声音勉强笑道:“你配合治疗,好好治病,乖一点,好不好?”

傅承灿头完全歪过来对着他,涣散的瞳孔一点点聚焦,重复:“陈青颂。”

他就这么凝视着他,用目光无声地、锲而不舍地追问。

陈青颂突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嗓子里涌上一股梗塞,眼眶也突突跳起来,松开扒着窗户的手,头低下去。

“…….”

于是房间重归于寂。

床单被一只苍白的手慢慢攥紧,傅承灿抓住,又松开,像无能为力,也像失望至极。

他为自己感到可笑。

明明已经做出了这么多努力,为了两个人,为了未来,从最开始就做好了和陈青颂共同面对的准备,陈青颂却还是选择一个人回去承担风险。

他讨厌对方因为自己被迫放弃什么,他不怕死,他只是不愿意和陈青颂不知归期的分开。

可陈青颂还是执意要离去。

他也有他的苦衷,可傅承灿只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

他苦笑一声,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叫了他名字最后一遍。

陈青颂始终看着他,傅承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和他对视了最后几秒便彻底转过头去。

他说———“我讨厌你。”

脚下的石砖轰然倒塌,陈青颂几乎跌了下来,仓皇狼狈地扶住墙面,捂住脸缓缓蹲了下去。

他不断深呼吸,企图控制自己汹涌难忍的情绪,但死死咬住牙的那一瞬间,面部肌肉一用力,积蓄在眼角的水便顺着面颊一道一道地滑落下来。

陈青颂捂着脸抽噎不止,泪水从手指缝隙间蔓延,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是那八百块钱,还有傅承灿那部戏的电影票。

陈青颂没料到傅承灿会在除夕当晚醒来,只觉得傅承灿没法亲眼见证自己的作品会很可惜,买来打算帮他留作纪念。

他目睹了傅承灿这段时间拍戏有多拼,在他心里,傅承灿很早就是一个前途无限的大明星。

所以他该攀到更高处,不被任何人牵连束缚,过潇洒自由的日子,谈想谈的恋爱,成家,立业,住最大最豪华的房子,开最拉风最招摇的跑车。

而不是因为自己,拖着被扎成骰子一样的残破身体,苟延残喘在这间小小病房。

陈青颂咬住手背,浑身因剧烈的情绪波动颤抖起来,额角青筋随之弹跳抽搐。

是他能力有限,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一块砖一块砖地去靠近他。

是他没有站到更高处,才失去保护他的资格。

他后背抵住墙缓慢而虚脱地站起来,“砰”一声巨响,凌晨十二点已至,天空中在此刻炸开一道除夕烟花,阖家欢乐的日子,所有久别重逢的家庭欢声笑语,唯独最该团圆的人却被迫分离。

抬头望向璀璨天幕,恍惚中,陈青颂想起傅承灿曾经叹气许下的愿望。

“陈青颂,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快了。”

“快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