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颂转头的动作在看到茶几上的东西时戛然而止,身上的压迫感一点点消散下来,化为无言的安静。
茶几上有很多药瓶,横七竖八地了无生气躺在那里,有些刚打开瓶盖倒出药来,陈青颂数了数那堆花花绿绿的药丸,粗略估计,应该不下十九粒。
而每个瓶子上的药品名都晦涩难懂——奥氮平、利培酮,奋乃静。
心脏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捅了一下,陈青颂竭力克制紊乱的呼吸:“那是什么。”
傅承灿张了张嘴。
“药?”
“你没有痊愈,是吗?”他打断他。
“....”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青颂情绪有点复杂,转回头来紧盯着傅承灿:“那药治什么的,失眠还是焦虑?你这五年有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吗?”
“为什么还有没拆封的药瓶,药很苦,不喜欢吃?”
他一顿输出,傅承灿不知道该先回答他哪个问题,缄默了好一会儿,才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安抚他情绪:“治轻微精神错乱,主要还是失眠,有定期看,旧药瓶吃完了还没拆新的。”
“药不苦,爱吃。”
他说话音量不大,语速也放得平稳,带着一股历经故事后的释然和沉得住气,很轻易就掐断了陈青颂心态趋向崩溃的苗头。
偌大客厅静可闻针,只剩两个人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我….”
刚欲出声,便感觉到裤兜里传来手机不合时宜的震动,陈青颂脸上肌肉明显抽搐了一瞬,闭上眼睛,掩盖眼底的痛苦狰狞。
傅承灿比他更快调整好情绪,知道他要走了,善解人意地淡淡一笑:“不送。”
陈青颂又在原地站了一阵子,良久才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向门外走去,没两步,接着转过身来走向茶几。
他拿起药瓶冲傅承灿勾了勾手指:“看你吃了我再走。”
傅承灿颇为无语地走过去,挨个拿起药瓶倒出药丸,最后数了数确保是21粒,分五次扔嘴里,拿起水杯咕嘟咕嘟仰头咽下去。
他已经尽力表现得很熟练,但吞咽时喉咙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下。
陈青颂看在眼里,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字字无力。
他如今越发坚信的只有一点———只有行动和结果,才能弥补傅承灿所受的每一处创伤。
………
回到财富公馆时,已经晚上十二点。
除夕夜过得高兴,阿衡喝了不少酒,被林默川带回卧室照顾,守在客厅的白山看见陈青颂回来时,叫了他一声。
陈青颂扯开脖子上的领带,低着头:“嗯。”
他右脸有明显的红肿痕迹,昂贵的白衬衫衣领也乱糟糟的,白山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他:“你去见那个人了?”
五年前陈青颂刚被带回林家时,和他接线的上头人提了一嘴陈青颂被带回来的原因,和林默川一样,是爱人受到要挟,不得不向强权低头。
而陈青颂爱人的身份他也从厅长口中知晓一二,一位卧底缉毒烈士的儿子,虽没有子承父业,但身上的血性和固执也非常人可比。
陈青颂斜睨了他一眼,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是。”
白山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抓住陈青颂的手腕,说:“你忘了阿衡的腿怎么没的。”
“知道。”
提起这个,陈青颂免不得有些头疼,刚才回来的路上他吹了阵冷风,脑子里的酒精和重逢时的激动失控逐渐随风而逝后,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接近傅承灿有多危险。
先不论林默川是否会再次对傅承灿动手,如果让林家长辈那边的人得知他像林默川一样,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傅承灿极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受到惩罚的阿衡。
都怪他太想抱一抱傅承灿了。
不过为了傅承灿的安危,从明天开始,无论有多煎熬,他都不能再当着旁人的面对傅承灿表现出亲近。
要冷漠,要理智,要控制住自己随时随地想靠近他的欲望,才能保护好他。
白山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话说重了,张开嘴打算再缓和两句。
陈青颂却在这时拍了下他的肩,说:“谢了,我尽力保持分寸。”
“那就好。”白山说。
除夕之后第十天,衡安分公司开始营业,影视圈也逐一复工,由傅承灿等人主演的群像监狱电影《圣昆汀》正式开机。
这部戏由多位知名老戏骨和当红小生联合出演,背后多家王牌影视公司合资,群英荟萃备受期待,开机仪式举办得非常隆重,鞭炮声比除夕当夜还要热闹。
欢天喜地中,傅承灿却被不知道谁放的二踢脚差点蹦着蛋,疼得他“哐当”一声甩上门躲进化妆间。
他感觉下边隐隐作痛,刚打算扒开裤子检查一下有没有真的伤着,化妆间的门忽然被人打开。
一位年轻女化妆师抱着一个大纸箱走进来,放在他脚边,站起来嘿嘿傻笑着说:“剧组发福利了傅哥,我帮你把你那份拿过来了。”
傅承灿默默把裤腰带放下,问:“这什么。”
“我也不知道,听他们说每个人都有,好像是几年前卖的很火的那个什么,什么机…..?”
化妆师灵光一闪:“嗷!奶昔制造机!”
傅承灿诧异:“嗯?”
“你不是最爱吃甜的了吗傅哥,我看你包里还带了挺多药的,这里边有速食原料和说明书,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送的,正好吃了药就不苦了,你现在要尝尝吗?”
“不....”
“我想尝尝,嘿嘿。”
化妆师呲着大牙傻乎乎一笑:“我能拆开吗?”
傅承灿噎了下:“拆吧。”
化妆师立马说了声“谢谢”,迫不及待地拆开纸箱,把一个粉红色的草莓熊奶昔制造机搬到茶几,插上插座,然后把原料玻璃杯搅拌勺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出来,按照说明书尝试制作起来。
她研究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傅承灿在旁边看着,被她笨到准备自己上去亲自动手时,“嗡”一声,搅拌机终于运作起来。
“成功啦!”
化妆师激动地在原地打了两下拳,没过多久,两杯草莓奶昔便顺利诞生。
她小跑着把其中一杯拿过来递给傅承灿,傅承灿其实不是很想吃凉的,勉为其难尝了一下,丝丝缕缕的草莓奶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意外的很好吃。
于是他又吃了一口。
化妆师一勺子挖没了大半杯,咂巴咂巴嘴,又直勾勾地看向他手里。
傅承灿瞥了她一眼,挑眉:“想吃?”
她疯狂点头:“想。”
“叫哥。”
“哥!”
傅承灿笑了一声,先掏出手机对着奶昔拍了张照片,然后把自己那杯送给了她。
想了想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发朋友圈了,这五年没什么开心的事,也没吃过什么感觉到甜的东西,今天新戏开拍,心情好,是该更新一下动态了。
这么想着,傅承灿顺手把这张奶昔照片发了出去,配文:开拍礼物,还不错。
他刚发出去没五秒,便收到一个点赞——来自陈青颂。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出陈青颂这种大总裁怎么像是提前知晓什么一样守着朋友圈,接着又五秒后,他和陈青颂的聊天框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陈-朋友圈谁送的。
虽然文字没有语气,但以傅承灿的角度,理所当然猜测屏幕对面肯定一股酸味,想象了一下陈青颂此刻打出这句话的表情,渐渐的,内心不自觉萌生出以前那种逗小狗一样的感觉。
傅承灿打字道:你管呢。
三秒后,陈青颂回复:好喝?
傅承灿嘴角笑容扩大,回复:好喝,特喜欢。
陈-?知道谁送的吗,就喜欢
抱着看陈青颂吃醋就暗爽的扭曲心理,傅承灿被得意冲昏头脑,只顾着打字,完全没注意到这句话背后蕴含的小小深意。
于是逗小狗的人变成小狗,一字一顿地打出一句话道:
-喜欢啊,喜欢得要死,巴不得用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