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星拱紫薇长庚入垣
谢澄长睫微颤,嘴唇轻启,沉声道:“她是为了救人。”
崔白鹤扶着额头嘀咕:“我又没瞎,但天外天的长老院迂腐的很,你可未必保得住她。”
谢澄却丝毫没有避讳,直直望着柳允儿和王进宝,平静道:“杀人不好。”
“……您清高。”崔白鹤无语,最终竖了个大拇指。
柳允儿眼中的忌惮并未褪去,她护在王进宝身前,眼神示意让他先走。
“哈哈你们忙,我去上个茅厕,很快回来。”王进宝一边说话一边往门口跑,孰料刚打开门就被守在外面的谢氏族人打晕。
柳允儿拔出沉璧剑,看着气定神闲的谢澄,质问道:“崔家主,谢少主,您二人这是何意?”
“别紧张,我不会伤害同门。”谢澄大拇指摩挲着杯腹,声音低沉,“但你们看到了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还想透露出去,这可不行。”
他冲着打昏王进宝的络腮胡道:“让他俩忘掉今天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想起来。”
“你!”
柳允儿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于是强按下怒火,主动收起沉璧剑,任由络腮胡将其打晕带走。
燕决明适时开口:“南星师姐待我很好,我什么也不知道。”
崔白鹤很满意他的乖觉,随即他斜眼瞪向谢澄。
好赖话都让你说完了!
迟早把你小子的真面目捅到南星跟前!
此时南星已吟诵到咒律末尾,银色咒文如绸如缎如月华流水,在南星周身飞绕。当她吟诵完毕时,所有咒文瞬间消失,南星额头上也冒出涔涔冷汗。
纵然灵力充沛,可施展如此大型的转移型禁咒,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负担过重了。
另一边,在卞垚炎的尖叫声中,黄粱卦彻底破碎,除了悠哉悠哉的慕容璟,其余人拎起武器就打算血战到底。
谁料他们脚下的土地突然震颤,伴随着隆隆声,一大块圆形土地载着所有人腾空而起,高速飞向驻仙台!
“啊啊啊啊啊啊——快趴下——”
天,地,合。
神咒止戈的效果褪去,那两只破灵虎率先冲破禁锢,探爪朝南星扑来。南星耳边传来嗡鸣,她摇了摇头,瞬发冰封咒,却被身姿矫健的破灵虎躲过。
趁着灵力充沛,南星瞄准空中铁锅的位置,决定再用一次止戈后逃跑。
可她张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南星:“……”
她觉得自己被天道针对了。
用九天雷这种杀伤力强的禁咒遭天谴就算了,怎么连转移型禁咒也这样?
天地合剥夺的,是她的“说”。
长生剑剑气如虹,削去破灵虎的半只爪子,不能用咒律她就会被缠战到死,南星当机立断朝着照妖镜的方向招手。
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谢澄立即坐端,他面露喜色,沿着月缚输送灵力。
可下一刻,谢澄的笑容僵在脸上。
月缚的法则,被阻断了。
他霍然起身,毫不犹豫地瞬移到门外,这次崔白鹤连阻拦的话都没说,幽幽开口:“好好好。你是做了有情有义的好郎君,烂摊子都交给我收拾。”
崔白鹤并不担心南星的安危,谢澄杀了玉衡玉枢那天,崔白鹤就替南星算了一卦。仙门算命,不看八字也不靠面相,只观“命线”。
崔白鹤二十年来只为三人观过命线,毕竟窥探天机的代价不小。
除了他自己,便是谢澄和南星。
紫垣垂象,龙德守垣。
北斗悬杀,孤清不灭。
一个龙章凤姿,是众星拱卫的紫薇帝星,一个命途多舛,是长庚入垣的天选之人。
先不管是好是坏,通俗来说,南星命比石头还硬。
两人命线纠缠极深,站在命运罗盘对峙鼎立,堪称命中注定的孽缘。只是不知是紫薇犯北斗,还是北斗破紫薇?
崔白鹤深深叹气,唤出自己的罗盘神器,金针划圆,卦指西南。
趁谢澄不在,燕决明也知趣离开,崔白鹤唇角微勾,使出了那招“离鸾别凤”。
虽说鸾盘自爆后要十年才能恢复,还会赔上他的寿元。但能杀一只妖王级别的白泽,很划算。
更何况,崔白鹤向来是个信命也认命的人。窥探命运,就要做好被命运玩弄的准备。
谢澄御剑而行,刚飞至前线就撞见兽潮匆忙退去,还有被连人带地传回来正头晕目眩的沈酣棠等人。他无暇顾及,朝西域腹地飞去。
却被谢冕拦住去路。
谢澄抿唇,唯有在谢冕面前他才有几分顾忌,急声道:“冕伯,南星在等我。”
谢冕覆着面具看不清神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御剑送灵力枯竭的谢澄一程。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谢澄终于感知到月缚。他连忙输送灵力,得到了南星烦躁的回应。
谢澄轻笑,立马靠法则禁制将人往回拽,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远远的,谢澄看着肥嘟嘟的铁锅扑棱着大翅膀飞来,南星潇洒自如地斜坐在鸟背上,一人一妖都挂了彩,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妖血。
谢澄从来没有看铁锅这么顺眼过,他对天发誓,以后绝不再嘲笑它像鸭子。
而南星见到谢澄第一句话是:你早不拽晚不拽,我好不容易快把那只难缠的臭老虎杀了,结果被你拽走了!
当然,这些话南星只能在心底嚷嚷,根本没法讲出。不得已,她只能朝谢澄挥挥拳,双手抱臂偏过头去,的确气得不轻。
铁锅和那群禽妖狠狠打了一架,虽说他战斗力不高,可是被沈酣棠养的膘肥体壮,防御力拉满。别的禽妖靠爪子靠羽毛靠喙攻击,铁锅全靠屁股撞。现下也筋疲力尽,变回小鹦鹉懒洋洋趴在南星肩头。
谢澄便拉着南星站到纯钧剑上,摸着她松散的长蝎子辫说:“打架把头发弄乱了,回房后我重新给你梳。”
南星将辫子甩到胸前,自己摸着头发检查了一遍,发现明明整整齐齐,只有几根碎发而已。
这个谢澄,她是瞎了又不是傻了,居然还敢骗她。南星伸出手指在脸上戳了戳,意思是:你要不要脸?
谢澄:“……”
独自飞在一旁护卫的谢冕顺手清理了整片空域的禽妖,为三人扫清前障,随后他面朝谢澄指了指南星的嘴巴。
谢澄拧眉,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南星的嘴唇,“你怎么不说话?”他原本以为南星还在生他的气,可……
南星倒平静得多,天地合远不如九天雷威力大,九天雷必然招致天谴,天地合只是她运气不好。所以眼睛的伤势愈合困难,但舌头很快就能恢复。
所以她拉着谢澄的手在掌心写道:“会好。”
谢澄神情复杂,他抬眼,见霞光漫天,橙红喜人。蜀州驻仙台下妖兽尽数退去,伽蓝带着沈酣棠和岳平君等人守在城外,遥遥朝他们招手,雀跃不已。
夕阳的余晖洒在所有人身上,如灾厄度尽,披上得证大道的袈裟。
他低头看去,温暖的光辉也照不透南星周身冷冽的神息。阴镜已被完整收回她体内,女娲石心又镶嵌回照妖镜镜背。
世人只知混沌珠由五颗宝珠组成,却不知它们单独现世时有何用处。女娲石心目前的作用,貌似只是加持,令照妖镜阴镜迈入超品神器之列。
而南星的境界还不足以压制超品神器的气息。
谢澄明白,三州战事平定,外患既解,内乱将起,而身负过多秘密和宝贝的南星必将成为风暴中心。他平复呼吸,反手握住南星的手,浅笑说:“嗯,都会好的。”
两人从纯钧剑上跃下,共同回到驻仙台。
蜀州的战役,也随着白泽玖的死亡消弭。妖界大祭司重伤逃走,白泽峒狸被沈去浊斩下一耳。得益于崔白鹤与谢澄联手敲定的斩首计划,这场由妖界挑起的中、寒、蜀三州战役,最终被仙门付出最小的代价摆平。
仙界与妖界都需休养生息,三界局势,达到了微妙而岌岌可危的平衡。
而九州各大鬼市中,一群鬼面人夜夜来往舌楼,风云榜上“北斗”的身价一翻再翻,攀升到恐怖的数字,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
生死境,晦明剑主,七十二神咒,照妖镜,混沌珠……
即便此时的南星无权无位,只是天外天一名普通弟子,但她在蜀州战役中崭露出的“可能性”,足以让她成为三大世家甚至妖界、人界拉拢的香饽饽。相应的,她所拥有的宝物,也令潜伏在暗处的夺宝者疯狂。
驻仙台天字四号房中,气氛低沉得可怕。
王玄腾抡圆手臂扇了王进宝一巴掌,还不解气,抬脚想踹向王进宝的肚子。柳允儿连忙抱住他的腿跪下求情:“家主,我们莫名失去一天记忆,定是谢澄和崔白鹤的手笔。x但……这恰恰说明他们心中有鬼。”
“我当然知道!没证据有什么用!”王玄腾满肚子火气。崔白鹤和谢澄打小熟识,比亲兄弟还亲,若等谢澄那狼崽子继任家主,崔谢联手,指不定怎么挤兑他!
柳允儿跪在王进宝和王玄腾之间,柔声劝说:“属下打探到战斗中倪清露的队员全数覆灭,她带着照妖镜和司马富等人会合。想来,应当看见了全过程。”
“活着的人里,司马父子都是崔白鹤的人,倪清露素来清高,那纪茯苓更是个油盐不进的软钉子,套不出话来。”王玄腾冷静下来,坐到榻上思索。
柳允儿用膝盖挪到王玄腾身边,跪着给他捶腿,吐气如兰轻声说了些什么。
“当真?”王玄腾浑浊的老眼射出精光,他抬手掐住了柳允儿的下巴,逼她仰起头来看自己。
如此靡颜腻理的绝色佳人挺着柳腰,顺从地贴在他掌心,为王玄腾带来极大的心理满足。
若非柳允儿太强也太聪明,实在是件趁手的好兵器,王玄腾早就霸王硬上弓把她带回府里了。可惜美人易得,能人难觅,只好罢休。
王进宝擦干唇角的血迹,双拳紧握,冷冷看着他的父亲。
而此时柳允儿背在身后的手轻摆,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王进宝闭上眼,压下冲天怒火——
作者有话说:哎,老而不死是为贼,王玄腾曾经也是银枪白马的青年才俊呢,yue~
沈留清、沈去浊、谢黄麟三人组年轻时给王玄腾起过外号,叫王八蛇[捂脸笑哭]
第62章 自古功名多属少年
最终,王玄腾轻轻抚摸过柳允儿的侧颜,便意犹未尽地将人松开,抖了抖下摆道:“允儿,此事便交给你去做,别让我失望。”
柳允儿喏喏应和:“不负家主所托。”
王玄腾笑着点头,看都没看王进宝一眼,起身离开客房。
确认王玄腾的气息远离蜀州,王进宝才走上前将柳允儿扶到榻上休息。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出血来也没松口,眼眶红红的。
柳允儿笑着叹气,“哭什么?你做的很好,王宣昌一死,我们会顺利很多。”
“柳姐。”王进宝闷声道:“我……我见不得你受委屈,要不然我们提前动手吧。”
柳允儿微愣,想起那个令人作呕的老色鬼,神色也冷下来,她勾唇道:“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轻举妄动,没关系,只要我们能赢,什么都值得。其余的,不重要。”
“谢澄知道王宣昌和王宣薇的事情了。”王进宝沮丧垂头,带着几分孩子气委屈地说:“但他没证据,光踹了我一脚。”
柳允儿眯起眼,她轻轻摸了摸王进宝红肿的脸颊,安抚道:“别理那个疯子,日后你若与他平起平坐,他安敢再对你动手?”
王进宝破涕为笑,擦去眼泪道:“柳姐,亦岚那边……她收下假死丹了吗?”
“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届时将她送回老家平安度日。”柳允儿笑得温柔,带给王进宝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慰藉。
王玄腾子嗣众多,除了最受宠的几个,他连人名都记不全。王进宝儿时像个透明人,十五岁后展现天资才得到王玄腾的关注。
父母的爱护,手足的扶持,家族的拥簇,下属的追随,他通通没有。
因此他一直很羡慕谢澄,甚至是嫉妒。
惟有柳允儿告诉他:谢澄有的,你也能有。
王进宝望着柳允儿,没了往日的混不吝和纨绔,眼里惟有少年人的真挚与赤诚。
蜀州城外的大漠中,崔白鹤下令大摆三日庆功宴犒赏驻军。
残阳沉入沙海,将最后一缕金辉泼在西域上。成千上万的仙士团团围坐,最中央的都是天外天的年轻弟子们。
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围坐在篝火周围,火光映着他们染血的衣袍,在流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接着!”青衣少年甩出朴黄酒葫芦,葫芦在空中划出弧光,被一柄飞剑稳稳接住。剑身轻颤,琼浆如银河倾泻,落入张开的唇齿间。有人大笑,震得袖中未散的剑气簌簌作响。
沙丘忽然流动起来,却是一帮醉醺醺的阵修在结印玩闹。卞垚炎将黄沙凝成大雁模样,绕着众人盘旋,最后哗啦散落,淋了最年少的医修满头。
这医修皮笑肉不笑,从怀中掏出一堆炼坏的丹药砸向卞垚炎脑门儿,可惜失了准头,不知伤及哪位无辜人士,惹来鸡飞狗跳。
忽有笛声破空。众人转头,见倪清露独坐沙丘之巅,琵琶横抱,豪迈中夹杂哀伤,似送别的挽歌。
音波荡开时,百里流沙如涟漪般层层推远。
不知是谁率先掷出符箓,带动了不少符修。霎时间火树银花在夜空中炸开,照得整片沙漠恍如白昼。
沙狐从洞窟中探头,潭水般的眼珠里,倒映着这群浑身是伤却笑得恣意的少年仙君。它看了许久,最终叼起地上半块灵糕,悄悄隐入夜色之中。
喧嚷人群之中,崔白鹤献宝般搬出十几壶酒,如数家珍介绍道:“蜀州别的不说,就是山多酒烈,我掐指一算,今日当一醉方休!”
蒲陶酒、青稞酒、潼酒……还有蜀州最负盛名的赤霞酿。
沈酣棠不知带着铁锅去哪里疯跑了,南星静静坐在谢澄身旁,听着众人的嬉笑怒骂,嘴角也微微上扬。
崔白鹤冲谢澄挤了挤眼睛,随即开封一壶赤霞酿送到南星手边。醇厚浓郁的酒香扑了满面,酒如其名,这赤霞酿还真是红红火火轰轰烈烈,闻着都醉人。
南星轻轻摇头。
“滴酒不沾?”崔白鹤晃了晃水波粼粼的酒壶,劝说道:“我听兆光说你家是酿酒的,还想请你点评点评。”
“人醉时,可是管不住嘴巴的。”南星将脑袋撑到膝盖上,在沙地表面一笔一划写字,脸色满是揶揄。
崔白鹤:“……”
这姑娘是白泽托生的吧!怎么这都能猜出来?
他原本打算把南星灌醉了套套话来着,说不定喝至尽兴,什么七十二神咒残卷下落啊就一股脑儿分享出来了。
可惜卦算不尽人心,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南星如此克制。
崔白鹤沮丧地把赤霞酿塞给谢澄。
谢澄兴致颇好,拎着酒壶一饮而尽。赤霞酿是烈酒中的烈酒,穿肠挂肚,辣火灼舌。谢澄也没料到赤霞酿这般冲,呛了好几口才平息。
南星嘴角翘起,实在没忍住笑。
“又笑话我?”谢澄鬼使神差地伸出两指捏了捏南星的脸颊,“我可是千杯不醉的。”
南星的笑意僵住,她下巴微扬,歪头面朝谢澄。
谢澄后知后觉,连忙将手收回。他眼角还残余着适才呛到时的粉红,悻悻道:“我喝醉了。”
一个遍尝名酒千杯不醉的人,为了遮掩唐突而亲昵的举动,说自己喝醉了。崔白鹤浅笑无言,对谢澄这种扯谎行径表示深深的不齿。
而此时,人群外围传来骚动。
崔白鹤和谢澄收敛笑意,站起身来,神情严肃。
很快,两个面色阴沉的长者在络腮胡的带领下朝南星走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群腰挂金色飞剑的拘仙卫。
谢澄下意识把南星挡在身后,崔白鹤倒是笑得温润,“长老院大驾光临,蜀州城里已备好接风宴,一洗风尘。”
犯错的罪仙都有拘仙署处置,可天外天的弟子身份特殊,沈去浊和谢黄麟几经协商,共同创立长老院。
长老院由天外天十二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组成,负责督查天外天弟子,皇甫肃便是长老院的首席。可以说,长老院就是拘仙署的缩影,为处置犯错弟子特设。
“崔家主不必客气,我二人只是来捉拿违反天外天门规的弟子,即刻便走。”铁秤翁手持小秤,目光扫过谢澄身后的南星。
与他并肩而立的阴沉长老叫哑钟公,声音嘶哑:“天外天内门弟子南星,于蜀州战役中擅用移花接木与天地会两道禁咒,违背门规,证据确凿。”
谢澄神色冷沉:“她的事情我自会同沈仙首商议,不劳二位长老忧心。”
“事急从权,当以结果定功过,两道禁咒除恶扬善,便不是错。”高喻夏听到动静凑过来。
卞垚炎迎合道:“就是就是,贵……师姐可是大功臣!”
岳平君活动手腕,将锤子砸在地上道:“喂,你们天外天规矩也太迂腐了。”
慕容璟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讽道:“守关隘时长老院无人支援,抓门内弟子倒是积极。”
轻飘飘一句话挑起事端,周遭天外天的弟子全都围上来,瞧向长老院和拘仙署众人的目光都有些不善。
众说纷纭。x
哑钟公猛地敲向手中的铜钟,奇怪的是铜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其震荡的余波却令在场所有人噤声。
惟有南星的脑海中回荡着巨响,仿佛那座哑钟是在她识海里被敲响的。南星痛苦地蹲在地上,捂耳痛哼。
一股戾气自眉心逸出,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谢澄见南星被折磨,想出声阻拦却被哑钟压制。他蹙眉,毫不犹豫地弓腰跃起冲向哑钟。
纯钧出鞘,剑锋直斩哑钟,可下一瞬谢澄就被强大的灵力波动震飞。他在空中卸力回身,稳稳落在南星面前。
众人看得一清二楚,哑钟公和铁秤翁无一出手,那这灵力是……
谢澄将纯钧收回剑印,恭恭敬敬行礼道:“祖父。”
“你没祖父,有也早被你气死了。”身披紫袍的老人发须皆白,眉目间流露出刚正之气,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是谢澄的祖父,谢恕。
不过世上已无人敢直呼他的名讳,仙门中人称他“谢尊者”。
因为谢恕已至生死境,只是他放弃冲击至高,主动卸任家主之位,多年不现身人前。
谢恕锐利的鹰眼扫过蜷缩在地的南星,抬手按住了哑钟。
南星如蒙大赦,半跪在地上呼呼喘气。她低着头做出恭顺的模样,舜华翎后的眉梢间杀气还未散尽。
见谢恕解了哑钟的法则,谢澄神色逐渐缓和:“……祖父,您怎么来了?”
谢澄淡淡瞟了络腮胡一眼,后者轻微发颤,避开谢澄的目光。
“哼,我不来你肯交人?还敢动手,无法无天的浑小子!”谢恕沉着脸,朝谢澄摊手:“让开,别逼我。”
众弟子都面露不服,却无一人敢反驳,惟有此前饮酒的青衣少年“切”了一声。哪怕他们为南星打抱不平,无论是长老院还是拘仙署,他们都惹不起。
谢澄掀起眼皮,声音又轻又冷:“我不。”
“按律,私用两道大规模禁咒已是死罪,拒不配合,就别怪我等将她就地正法。”铁秤翁干笑几声,笑着比哭还难看。
谢澄侧身握住南星的手,温暖的掌心将她冰凉的五指捂热。谢澄轻轻捏了捏,令南星莫名心安。
习惯了单打独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挡在她身前,告诉她别怕。
随着月光般的灵力在二人腕间流动纠缠,兰因月缚也显露真容。
谢澄环视四周,反手持剑,平静道:“你可以试试。”
铁秤翁和哑钟公毫不留情地冲向南星,还不等靠近就被谢恕从半空截落。
“谢尊者,您这是何意?”
谢恕无视铁秤翁的质疑,死死盯着谢澄和南星腕间的月缚,气得吹胡子瞪眼:“逆子,把月缚解开!”
谢氏不同于王氏枝繁叶茂,谢黄麟孑然一身,直系当代中仅得谢渊谢澄两兄弟,谢渊逝世,谢澄就成了唯一的继承人,不容有失。
可现在他居然把自己的性命和一个有罪的盲女绑定,让谢恕怎能不愤怒?
生气归生气,孙子还是亲孙子。起码在月缚解开前,这姑娘不能有事。
谢澄偏过头去,依旧道:“我不。”
谢恕:“……”
早知道年轻时多生几个了!
第63章 谁能与我平分秋色
仙门中境界越高的人子嗣越艰难,当时谢恕豁出老脸让崔氏放过崔兰珉,也是因为她腹中已怀有自家儿子的骨肉。
谢恕深吸一口气,差点儿背过气去。
铁秤翁冷声催促:“谢尊者,无论月缚解开或不解开,我们都得按律处置。”
一石激起千层浪,长老院的话点燃了天外天弟子们压抑的怒火。人家是用禁咒了,可实打实杀了无数大妖,也真真切切救回整队人,怎么就非死不可?
“这不公平!”
“要不是他们刺杀成功,大家早死在兽潮里了,还能撑得到你们来兴师问罪?”
“人家用禁咒是为了救同门,救我们。长老院转头把人杀了,天外天所有人都会被戳脊梁骨。”
弟子们喝得醉醺醺,胆子也大了不少。况且平日除了皇甫肃,长老院其余长老都不露面,也无甚威望。
见情况尽在掌握,南星嘴角划过微弱笑意。
她身负神器,仙门不会轻易杀她。
杀了她将继承女娲石心与半个照妖镜,也将背上“杀人夺宝,妄杀弟子”的骂名。
单单“谁来杀”一问,就够仙门鸡犬不宁。
故而保下右翼小队不光是私交,还能为她收揽人心。
吴涯足够强也很讨诸位掌门的欢心,南星图谋昆仑印上的混沌珠,却不得不承认吴涯比她更适合当仙首。但唯一不足的就是吴涯独来独往,跟天外天弟子都不熟。
民心是南星竞争仙首的必争之物,为此受些刑罚,不亏。
一石二鸟,一步三算,唯一出偏差的……
南星没料到,谢澄居然愿意为她做到这个份上。
围观弟子群情激愤,局面陷入僵持,南星见时机成熟,适时咳嗽了几声。
这下不光谢澄担心她的安危,谢恕的心也随着咳嗽声七上八下。
南星拽动月缚,引得谢澄低头看来。
她隔空召唤过来一根长木棍,俯身在沙地上写了行字,又立马划花,只有谢澄能够看清。
谢澄抿嘴,眼底闪过一抹讶异,又被更深的怒气盖过。最终他还是牵着南星把她带到两位长老面前。
“师妹愿意跟你们走。”
哑钟公用绳索去套南星手腕却被谢澄攥住,他冷声说:“我的人要跟着护送。”
两位长老交换眼神,点头应允。
随即,谢冕从谢澄的影子中钻出来,瞬间移动到南星身旁。他的动作悄无声息,甚至没人发现有位观微境强者一直藏在谢澄的影子里。
顿时,哑钟公和铁秤翁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南星?
谢恕拧眉,猛地看向南星。篝火时明时灭,他才发现南星眉间的印记,淡淡的神韵从中飘逸。
之前祂呼唤的名字便是南星,该不会就是这个小姑娘吧!
谢恕的心中五味杂陈,深深看了眼自家孙子,他释放天音传向两位长老的识海,将南星的重要性言明。如木雕般的两位长老登时变脸,神色复杂地望向南星。
最后,南星在二十个拘仙卫,一个拘仙帅,两位长老还有一个观微境强者的“押送”下返回天外天。
高喻夏见状嘴角抽动,没忍住对谢羽廷说:“师姐有这么危险吗?押上古凶兽犼的时候也没这么大阵仗。”
谢羽廷回想起南星一招“陨星”威震四方,仅凭剑气横扫周遭兽潮,瞬秒邬沧的种种事迹,陷入沉默。
目送南星离去,谢澄手搭在崔白鹤肩上,“南星说她给倪清露那块阴镜收不回来,你得给我个交代。”
认过主的法器却收不回来,放眼九州,能达成此事的只有沈去浊的镇坤环。
有人将南星之事揭发给了沈去浊。
崔白鹤微怔,倪清露性格和她的师尊绿蜡很像,做不出告密的事情。
中轴小队覆灭后她艰难逃窜,与司马富等人会合,照妖镜大概率在司马富手上。
司马富是崔白鹤的人,却出卖了南星,他的确得给谢澄一个交代。
“我会处理。”崔白鹤云淡风轻,腰间的罗盘针缓缓转动,久久没有停止,这是他动怒的征兆。
崔氏直系皆短命,有些下属提前为自己经营谋算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有人敢背叛他。
谢澄颔首。
转身就见谢恕背着手慢悠悠晃到他身边,小声道:“兆光,你跟祖父交个底,你这么护着南星丫头,是图色还是谋财?旁的先不论,那种谋财害命杀人夺宝的事,我谢家子弟绝不能做。”
谢澄眉心猛跳。
“祖父,我怎么可能是……贪图师妹的美色和宝物,我喜欢她,当然要护着。”
在师妹没有成为神明至宝之主时,在冥河她戴着白无常鬼面具时,他就动了情,定了一生的宿命。
谢恕连连点头:“嗯嗯,图色太肤浅,谋财非君子行径,你不是就好……等等,你说什么!”
“你喜欢她?你什么喜欢,你怎么就喜欢了?祖父我已经给你选好婚事了,你个不省心的臭小子,那南星丫头你护不住,当心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
谢澄不悦道:“天上人间,谁能与我谢家平分秋色?若我护不住,世上便没人能护住了。”
谢恕噎住,自家孙子这股锋芒毕露的气度,倒让他犹疑了。
山登绝顶我为峰,少年人的意气凌傲,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容忽视的存在,一往无前,重情守诺。
他要保护谁,要喜欢谁,x说了就会做,定了就不会改。
“你们总希望我做家主。”
“可你不愿意啊。当家主你不愿意,娶姚娘子你也不愿意,你小子打生出来就没让老子顺过心。”谢恕翻了个白眼。
谢澄冷声道:“祖父顺了心,我便不能顺心,要我顺心,祖父便歇了与姚家结亲的心。孙儿坦白相告,正是那次逃婚让我遇到了南星,天命既定,此生我亦非她不娶。”
还不等谢恕吹胡子瞪眼,谢澄又笑道:“不过这家主,我会好好当。”
想起适才长老院的嘴脸,谢澄神色冷峻了几分。只有掌握无上权力,才能保护好南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师妹的璧是神明至宝,而谢澄的璧就是师妹。
谢澄带着谢羽廷御剑而起,不顾谢恕的惊诧与狂喜,直飞天外天。
等沈酣棠不知从哪里抓了只沙狐回来,新奇的不行,嚷着要给南星看时。高喻夏却说南星被长老院抓走了,把沈酣棠气得够呛,随手拽起高喻夏跳到铁锅背上就往天外天赶。
而另一边,王进宝跪在王玄腾面前,脸上又添了两道火红的巴掌印。
“心气低的废物!让你办件事还敢推脱?你不做就让你二哥去做!”
“父亲息怒。”王进宝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我与南星熟稔,贸然下手会惹火上身,二哥比我更合适,他同水牢一守卫熟识,定能马到成功,助父亲夺得混沌珠。”
南星醒来时,冰凉刺骨的水疯狂涌入她的鼻腔和腹中,肺快撑炸般胀痛。
窒息感再度袭来,她不断复活不断死去。灵力被压制,四肢被禁锢,早已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三日?五日?还是仅仅只过了一晚?
如果能永远昏迷下去该多好。
偏生在神器的加持下她的神识格外坚韧,即便痛昏也能很快苏醒。这本是令人艳羡的优势,如今却成了折磨。
自长老院从那面阴镜分镜中读取到当日影像,就凑在一起开了整晚的会议。谢澄和沈酣棠等人一直在奔波游走,为她争取。
仙门清规,岂容亵渎?
胆敢动用禁忌的力量,就要承担后果。
后来谢恕和崔白鹤派人传信陈情,就连不问世事的谢黄麟也力保南星。沈去浊本就被沈酣棠缠得头疼,在得知南星舍命用移花接木是为保下自家掌上明珠时,彻底妥协。
大人物接连插手,南星的刑罚一降再降,最后由皇甫肃拍板——七日水牢,九重雷狱。刑罚历尽,不再追究。
肺中的气耗尽,南星吐出一连串气泡,再次窒息而亡,周而复始。
忽然,栓住四肢的玄铁链猛地抽动,南星如腌透的酸菜被挂在半空中,随后被猛地丢在地面上。
失去灵力,这一下撞的结结实实,吃痛不已。南星如同忘记呼吸方式,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应当是刑罚中设定的喘息之机,两日一次,否则一直泡在水牢中迟早得疯。
原来才过去两天,南星感觉有一辈子那么长。
眼睛接近痊愈,她试探着睁眼。虽然能看到模糊的场景,却聊胜于无。
朦朦胧胧,她见到有熟悉的面孔朝自己走来。那人拉着她的手,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了两遍:别怕。她的脸被人轻柔捧起,一颗散发着花露清香的药丸送入她口中。
吃下丹药,浑身上下所有痛觉尽数消失,南星咳嗽几声,终于缓了过来。抬眼想看,却什么都看不清。
谢澄?
她神色迷茫,手指蘸水,在光滑的地板上写下这两个字。正想问他溜进来了为什么又不说话,就听谢澄声音闷闷的:“是我。”
他在难过吗?是外面出事了吗?
还不等她追问,玄铁锁链再次抽动,将南星拽回冰凉深涧中。
也不知谢澄给她吃了什么,虽然窒息感还在,但她感受不到痛觉了,舒服很多。
再次从深涧中被拉出时,南星匍匐在地,不远处早已有一人等在那里。她挣扎着,一点一点用皮肉蹭着地面爬起。
即便南星看不太清,即便那人和谢澄有七八分相像,南星还是确定那并非谢澄。谢澄不会看着她如此狼狈,却无动于衷。
第64章 双龙戏珠斩真存孽
“被水牢逼疯的人不少,我可以救你出去,这对我来说很简单。”来人如是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的你,谢澄无力相护。”谢黄麟慢慢走近,“而身为未来家主,他绝不能为情丧智。喜欢一个人可以,但喜欢到这份上,于你于他,这段情愫都是孽缘。”
谢黄麟摸了摸她的耳垂,轻笑道:“若你能让他死心,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南星冷笑一声,转身自己跳入深涧,放弃了珍贵的休息时间。
瞧着泛起圈圈涟漪的水面,谢黄麟收回空落落的手背在身后,指尖还留存一丝冷香。他失笑,随手将一枚镜片丢入深涧中,无奈离去。
这姑娘,未免太决绝。
镜片入水,如同倦鸟归巢,飞速钻进南星的眉心。南星打了个哆嗦,感受到体内归于完整的阴镜,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
等她又淹死了几次,突然左臂一松,玄铁链居然断了。
切口整齐,必是人为。
紧接着,除了脖子上那根,其余玄铁链尽数断裂,南星面上却毫无喜色。她连忙朝深涧更深处游去,谁料还是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拽出水面,砸在地上。
南星已确定来者不善,某种程度上来说,此时能保护南星的唯有水牢。她侧身往水里滚,却被一双手拎起。
“师妹,刀剑无眼,不想伤着自己就别挣扎。”那人用一把诡异的剪刀状神武,一点一点割着玄铁链。
南星跪在地上平复心情,听见这声音,她的神色骤然变冷,甚至透出几分不顾一切的杀戮气息。
王瑞吉,王玄腾的第二子,除了王宣昌外最受宠爱的孩子,他的生母是王玄腾明面上的道侣。
此人虽说名字很土,却生得风度翩翩,儒雅斯文。
但人不可貌相,王瑞吉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色胚,还有些变态的嗜好,最肖其父。
前世南星去杀王玄腾时,意外救了一屋子的哑女。她们都是被王瑞吉掳来毒哑的凡人女子,其中年纪最小的才十二岁。
可惜她杀完王玄腾后行踪暴露,匆匆逃走,没来得及收拾这个败类。
后来谢澄顺藤摸瓜找到她们再三盘问,这些哑女被吓破了胆,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得见光明,不能忍受因包庇罪再入囹圄,于是供出了南星。
她千算万算不值天一划,这丝心软令南星百密一疏,才有后来的事和如今的她。
因果循环,命途难料。想起往事,南星还是忍不住感慨造化弄人。
见王瑞吉割着最后一根玄铁链,南星便知他并不是要杀自己,起码现在不杀。
这定是王玄腾那个老家伙的意思,觊觎神器,杀人夺宝。但在天外天不好施展,索性将人掳走。
南星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侧脸滴到锁骨上,流入襟间,王瑞吉剪铁链的动作慢下来。
他早听说谢澄与自家师妹情非泛泛,那厮平日里看着正人君子,私下倒是艳福不浅。
正当王瑞吉心猿意马时,澎湃的神威自南星眉心释放,将王瑞吉震飞,又立马收敛。
水牢的玄铁链可压制灵力,却并不能压制神力。
王玄腾必然是知晓南星的照妖镜有一块被关在长老院的法宝中,才敢派儿子来拐她。却没想到谢黄麟会插手,帮她补全照妖镜。
莫非谢黄麟早就知道王氏的打算?
思及此处,南星暂时放弃现在杀了王瑞吉的想法。
也许谢黄麟就是想让她走上一条绝路,不得不答应他的条件,任人摆布。
她平生最恨受人掣肘,谢澄喜不喜欢她,她又喜不喜欢谢澄,这是他俩之间的事情,谁也不能干涉。
谁也不能。
索性将计就计,说不定此生有机会提前扳倒王玄腾。
杀王氏家主罪无可恕,可如果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反扑呢?
南星在笑。
王瑞吉惊疑不定,他将脱手的剪刀状神武捡起,试探着靠近南星,却没受到任何攻击。
他生得风流,亲和力强,说的话却令人作呕。
“殊死搏斗?性子真烈,放心,我是瞧不上你这款的,女子嘛,还是像沈酣棠那种天真可爱的讨人喜欢,可惜她身边拴着吴涯那条疯狗,我根本没机会得手。”
“不过呢……”王瑞吉凑到南星身边,笑得开怀:“谢澄那种自视甚高的人,要是知道你出事,会很挫败x吧。听说他的月缚还绑着你,同生共死,杀一个赚两个,届时就随意嫁祸给妖……”
他边说着,边将王玄腾交给他的乾坤袋展开,想把南星往袋子里塞。
不知是计划将成还是那点摆不上台面的胜负欲,大脑被兴奋冲昏,却没发现成百上千块碎裂的镜片在他身后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南星的手猛地掐到王瑞吉脖子上。
王瑞吉说完那些话后,在她心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什么将计就计之类的谋算都不重要,南星现在只想杀他泄愤。
王瑞吉剧烈挣扎起来,盯着身下面无表情的南星,仿佛看到死亡的恐怖在向他招手。他调动全身灵力攻向南星,却被无数镜面反射回自身。
他心知大事不妙。
“不。”
适才趾高气扬的人顿时吓得连连呼号求饶,甚至想往水牢里爬,可南星却不为所动,死死钳制住王瑞吉的脖颈。
王瑞吉瞳孔逐渐涣散,他此时才醒悟。
王进宝宁肯忤逆父亲也不愿来抓南星,他原本以为是因为同门情谊,然则大错特错。
王进宝分明是觉得,南星比父亲更恐怖。
但现在想通,已然晚了。
王瑞吉闭上眼。
可这时,牢外传来喧闹声,南星急忙将照妖镜收回体内装死。
王瑞吉猛地睁眼,还未来得及因劫后余生欢喜,就眼睁睁看着水牢的门被谢澄踹开。
他瞟向倒在地上的南星,又注视着谢澄冷峻的面庞逐渐染上怒色。
下一瞬,只觉天旋地转,脑袋中只剩被打懵的嗡嗡声,眼前惟余一片血红。
跟在谢澄身后的谢羽廷与小盆把王瑞吉捆成粽子,而谢澄不顾水牢守卫的阻拦,冲到南星身边将人拦腰抱起朝外走。
而黑暗深处的角落中,一个手持蔽光符的小姑娘慢慢走出,捡起地上的乾坤袋,陷入思索。
“少主,您别为难我们。”守卫想拦又不敢拦。
“我为难你们?”
谢澄指着被打成一滩烂泥的王瑞吉冷笑:“这个蠢货谁放进去的?把内应给我揪出来拖到外面杀了,谢家养着你们不是吃干饭的,滚。”
见事情闹大,南星半睁只眼,偷偷拽了拽月缚。
谢澄脚步一顿,瞬间松了口气,理智回笼。
“罢了,你们守好她,我去跟仙首请示过再来接人。”
他将南星轻轻靠墙放下,脱下外袍给他盖上。盖衣服时,谢澄仗着南星装晕,明目张胆刮了下南星鼻头,这才带着谢羽廷等人离开。
水牢守卫齐齐擦汗,守在门外寸步不敢离。
等水牢里就剩南星一人,她唤出照妖镜。照妖镜与她神识相连,即便失明也能看见。
等了一会儿,谢澄很有默契地打开阳镜,将天极殿的景象传给她。
令南星惊讶的是,小碗居然一直藏在水牢中。
小碗说自己去水牢送药时,撞见王瑞吉鬼鬼祟祟迷晕了守卫,她也趁机跟了进去,并拜托小盆去找谢澄。
因为身无灵力加之体弱,小碗的气息天生微弱,很难被感知到,因此目睹全过程。
南星眉头微挑,听着小碗脸不红心不跳地添油加醋,还隐瞒了南星用照妖镜的事情。
讲到王瑞吉对沈酣棠出言不逊时,她还特地找借口支走了其余人,只留下谢澄、吴涯和沈去浊。
沈去浊得知王瑞吉对自家外甥女动歪心思,脸顿时黑下来。吴涯淡淡扫了王瑞吉一眼,就这一眼,把文质彬彬的王瑞吉吓得尿了裤子。
最后,小碗拿出乾坤袋,说王瑞吉想把南星掳走,是奉了王家主的命令。
王瑞吉嘴巴被塞住,用看鬼魅的眼神死死盯着这个体弱气虚的凡人女孩,疯狂摇头。
他明明只字未提过父亲!
当在场所有人都希望他死时,就没人在乎他的辩解了。
良久,沈去浊盯着王瑞吉,摆手道:“你是王家主的爱子,这次就算了,回瀛洲去吧。”
王瑞吉怔愣片刻,见谢澄和吴涯都没有阻拦,喜不自抑。
他捋平衣衫,摆正发冠,礼数周全地行了拜别礼,连乾坤袋都忘了讨要,一溜烟跑了。
他前脚离开天外天,后脚吴涯就跟了上去。守在门外谢羽廷思索片刻,也追二人而去。
小碗低咳几声,无声道:“蠢货。”
南星几乎压不住嘴角的笑。
可笑着笑着,她识海被黑暗笼罩,一头栽进深涧中。水牢中只剩被打湿的衣服。
未央殿。
沈酣棠托腮守在床边,对纪茯苓一会儿说南星手指动了,一会儿说她睫毛颤了。
纪茯苓摇摇头,满是无奈。
突然,蓝色的神威轰然爆发,一道难以捕捉的神韵从混沌珠女娲石心中飘逸,榻上的南星眉头紧蹙,额间溢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陷入何种梦魇。
“双龙戏珠,终是劫灰……汝斟天罚,若能斩真存孽……赐汝成神之道。”
“南星……斩真存孽。”
“斩真存孽。”
南星猛地翻身而起,抱紧脑袋怒斥:“闭嘴!”
她喊完,识海中阴魂不散的声音顿时消散。可周身冷冽而肃杀的怒气并未散去。她掀起眼皮,咳嗽几声,发现自己的视力和舌头已经恢复如初。
柔软的锦被,重叠的纱幔,还有满脸担忧惊异的沈酣棠,和笑得意味深长的纪茯苓。
第65章 初吻
“我……”南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揉了揉太阳穴,她想解释却被沈酣棠紧紧抱住。
“每次,每次我都怕你醒不过来了南星。”沈酣棠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绿蜡掌门吓唬她说被关进水牢的人大多都疯了,她怕南星醒来再也不认识她了。
南星失笑,拇指拭去她圆嘟嘟小脸上的眼泪后,哑声道:“无事,等从雷狱出来,我们再聊。”
沈酣棠欲言又止,把脑袋埋到她怀里,不吭声了。
良久,沈酣棠小声道:“长老院说关你半月禁闭即可,不必再入雷狱了。”
南星挑眉,求证的目光投向纪茯苓。纪茯苓双手捧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含笑点头。
见状,南星紧绷的状态放松。
她生来怕疼,水牢最多算精神折磨,可雷狱中电击雷灼的皮肉之苦,是真真切切不想受。
此后,南星老老实实在未央殿中关了八九日,把书架上的典籍翻来覆去地看,无聊的紧。
起初沈酣棠还常常溜进来陪她,后来被长老院训斥了几顿也不敢来了。
令南星疑惑的是,谢澄居然一次也没来探望过她,就连照妖镜也得不到回应。
这家伙在忙什么,居然连她都忘了?
南星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
正午阳光灿烂,直直透过纱窗投在殿内的木地板上,细碎跳动的光影成了南星唯一解闷的东西。
南星抿嘴,翻身下床。
随着眉心蓝色的光芒跳动,床榻上出现个与南星一般无二的分身,行走坐卧皆如常。若非凑近细看,瞧不出端倪。
南星满意点头,双手合十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很快,她用画皮咒变形成一只……猫?
此猫通体雪白,长毛柔顺如丝绸,肉垫粉红,惟有耳尖和尾尖染上淡墨色。两眼冰蓝剔透,如宝石般明亮有神,透着清冷疏离。
猫南星用毛茸茸的脑袋顶开轩窗,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仗着画皮咒,猫南星大大咧咧小跑到芝兰坊。眼看要到谢澄的居所,她后颈骤然一紧,被人从背后提了起来。
猫南星剧烈挣扎,扭头正对上吴涯探究的眼神,她霎时僵在原地。
吴涯盯了半天,盯得南星心虚地给他作揖,吴涯才收回眼神,将她拎到谢澄房前敲门。
开门的却是纪茯苓。
猫南星微怔,粉鼻头轻轻皱着。
吴涯瞟了手中小猫一眼,迈着长腿踏入房中。把小猫往谢澄桌上一丢,肃声道:“南星捡的猫,她关禁闭不方便养,交给你。”
说罢,吴涯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只留下大眼瞪小眼的谢澄和猫南星,还有门边的纪茯苓和正在给谢澄上药的谢羽廷。
猫南星用睥睨的眼神扫视房内,目光落在衣衫不整的谢澄身上。
谢澄斜倚在雕花床栏上,半身赤/裸。里衣松垮堆在腰间,肌理分明的腰腹在烛火下泛着蜜色光泽。
自幼习武的骨架匀称挺拔,肩背线条如刀削般利落,肌肉恰到好处。
只是……暗红伤疤自肩颈蜿蜒至腰际,狰狞可怖,却无损谢澄周身那股慵懒贵气。
南星的耳朵颤了颤。
药膏的凉意让谢澄微微眯起眼,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了片阴翳。
听到是南星的猫,他周身戾气退去,眼底盈起温柔。
纪茯苓浅笑嫣然:“伤势大多痊愈,只需日后按时敷药祛疤即可。”见谢澄颔首示意,谢羽廷便领着纪茯苓离开了。
药膏未干,谢澄便没x拢起上衫,径直起身走到桌前,打量起这只“不速之客”。
这只小猫长尾蓬松,自然垂落如流云,时而微微翘起,行走时轻盈无声。
它扬起爪子舔了舔,眼神孤傲又淡漠,外形如缩小的雪山猞猁,却比猞猁还凶。
谢澄定定望着这只猫,忽而轻笑,长臂一展将其捞到怀里,揉着它的肚皮道:“还真是随主人。”
南星两手……两爪拍紧,将谢澄作乱的手制服。
谢澄停手,挑眉道:“更像了。”?
南星的修为比谢澄高,自认谢澄不可能看穿她的画皮咒,却不可避免地心虚。
南星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肉垫趁机贴住谢澄身上纵横的伤疤,探查其中的气息。
雷电所伤。
此时谢羽廷推门回来,见谢澄抬起的手臂拉扯到肩胛骨的伤开裂,他却恍然未觉地逗猫,不由叹了口气:“少主,南星师姐并不娇气,您何必非闹着要替她入雷狱,如今雷灼加家法,定会留疤。”
“她哪里是不娇气,只是不懂得心疼自己罢了。”
怀里的猫突然“喵”了一声,谢澄摸摸她的脑袋道:“你这小家伙,记得在主人面前替我说点好话。”
谢羽廷张口想劝,可看到谢澄笑意盈盈陪猫玩的样子,最终按下不提。
谢澄单手抱着猫斜坐在床边,修长手指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上说:“王瑞吉杀了吗?”
“死了,但不是我们的人做的。”谢羽廷比了个五的手势,“身上无利器伤,活活被打死的。”
“意料之中,吴涯可是个狠角色。”
谢澄慢悠悠捋着猫背毛,冷声道:“把王瑞吉的灵根挖出来,手脚剁了,尸体挂到王氏宗祠去,动作不必太干净。”
谢羽廷抱拳应和:“杀鸡儆猴,属下明白。”
说罢他闪身出了谢澄的居室。
无意偷听完主仆俩对话的南星瞪着冰蓝色的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谢澄。
南星一直坚信两世谢澄的性格天差地别。
一个杀伐决断,一个霁月光风。即便谢澄偶尔表现出几分偏执与凛冽,南星也只当他性子傲娇在拗气。
今日,却让她猛然惊醒。
本性难移。
两世的谢澄或许是同样的性格,只是前世今生在她面前表露的面不一样。
谢澄像个芝麻馅汤圆般,只将自己最真善美的形象展现给南星。
而前世的南星,早早将这颗面白心黑的汤圆咬破了。
南星蓦然迷茫。
谢澄抱着她逗了好一会儿,把南星实在折腾得够呛,她一爪子拍飞谢澄的手,从他怀里跳下来就打算变回原形。
变回原形……
完了,她好像忘记画皮咒是至高阶咒律,可她心境上还未到至高阶,想使用画皮咒必须掐诀。
南星抬起自己蒜头般的爪子,陷入深深的绝望。
只能等灵力耗尽。
她瘫倒在地,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谢澄以为她是困了便没有管,坐在书桌前提笔蘸墨,不知在给谁写信。
南星尾巴翘起,轻盈跳到桌上偷瞄。
只见谢澄字迹遒劲端方,不输书法大家。他在询问崔白鹤有没有抓到司马富,还提供了几个需要重点排查的藏身地。
司马富在目睹南星腰挂金铎后,恐南星取代他的位置,索性借长老院之手想除掉南星。
事情败露,他这老油条在崔氏这几十年也不是白混的,惯擅趋利避害,一点风吹草动就把他惊跑了。
崔白鹤下令在九州各地通缉司马富和司马春,但他们既是崔氏下属,又属于仙门中人,还极有可能逃往人界。
一桩案件牵涉三大世家,在权柄归属上又起了争执,很是棘手。
南星看得无聊,两爪凑在一起端端坐在桌上打哈欠。直到谢澄又拿出一张新纸,思虑良久,提笔写下“南星”二字。
猫尾巴瞬间翘起,脑袋探到跟前偷看,看谢澄和崔白鹤聊她作甚。
孰料谢澄抱起她放回地上,“你不许看,休想通风报信。”
南星:“……”
她不知该说谢澄傻还是聪明。
首先,猫不会说话更不认字。其次,这家伙直觉太准了吧!
南星背毛炸起,忿忿不平地跳到床边的红木桌上,嗅了嗅谢澄刚倒的水,一股清甜的花果香味令……猫陶醉。
她没忍住伸出舌头,将整杯水都喝光了。
等谢澄写好信回头,就看见一只醉倒在床上的小猫。
而他为自己准备的醉仙酿已经没了。
谢澄动作利落地翻身上床躺在猫南星身边,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他轻轻将小猫揽在怀里,相拥而眠。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谢澄被腰间又痒又热的异物感磨醒。
他倦怠地半睁眼,瞳孔猛地收缩。
怀里抱着的哪里是什么小猫。
分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师妹!
只是……
师妹的脑袋上冒出两只淡墨色的猫耳朵,脸颊因醉酒飘红,而尾椎骨后雾凇般毛绒绒的大尾巴反卷,缠在谢澄腰间。
他在做梦吗?
南星枕在谢澄左臂弯,睡颜恬静。
谢澄的右手握着她的后腰,触手温软。这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太疯狂了。
谢澄呼吸停止,不敢发出丝毫动静,生怕惊醒这难得的美梦,他心甘情愿堕落在梦境中。
既然是梦,他的举动也放肆许多。谢澄的右手沿着少女脊骨轻轻抚摸至后颈,他新奇地探手,戳了戳猫耳朵。
猫耳朵轻颤,南星的尾巴扫动,谢澄暗暗失望这梦怕是要醒了。
可醒来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师妹。
南星似乎没注意到身旁的谢澄,她抱紧双膝坐在床角,大尾巴以保护的姿态将自己圈住。
这种飘飘然的感觉很熟悉,她醉了。
腮边升腾起的热意令南星昏昏沉沉,没有安全感。
她歪头盯住谢澄,熟悉的面庞,可靠的气息,还有极具诱惑力的……身体。
尾巴在身后摆动,南星就像扑蝶的小猫,扑倒了谢澄。她喜上眉梢,用指尖在谢澄锁骨下方没有受伤的地方慢慢划动。
谢澄身体一颤,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划过的地方,将触感放大到极致。
奖励。
她写的是奖励。
“师妹,什么奖励?”谢澄喉头滚动,他没有得到回应。
只见南星双眼轻轻闭合,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清香软润。
蜻蜓点水,却掀起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说:苦尽甘来[奶茶],发糖发糖[橘糖]
第66章 仙首之位我属意她
南星双臂攀上他的肩头,声音一如往昔的清冷,可说出的话却令谢澄心神剧震。
她说:“师兄为我做了很多,这是给师兄的奖励。”
“只给我?”谢澄不动声色,顺势环抱住南星。
他不喜欢仰视别人,但如果是和师妹,无有不愿的。
他声音暗哑,装可怜讨赏:“我从雷狱出来还挨了顿家法,可疼了。两轮伤,该给两个奖励,对不对?”
南星思索片刻,觉得格外有道理,静静点点头。
谢澄顿时欺身而上,反客为主。
他试探地贴上少女清甜的唇瓣,又忘情含住。舌尖撬开贝齿,探入口中轻吮。
“唔……”
这是一个极其绵长而深重的吻,两人身躯都有些发软,南星唇舌间的花果香味被谢澄尽数掠夺。
她喝了醉仙酿?
她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