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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骄师兄的黑月光 铃砚 21748 字 2个月前

第81章 他们是彼此的软肋

南星的自问消散在鼎沸人声中,谢澄正抬手挡开一朵掷向她的芍药,未曾听清。

循着花影望去,南星与一位青衫少年遥遥对视,对方朝她和煦一笑。

芍药末端系着片花笺,墨迹未干:一瞥惊鸿玉色清,天然殊胜花露浓。仙姝若厌琼霄冷,可许人间怜我情?

她刚读完,谢澄已劈手夺过花笺,连花带诗精准地掷回少年怀中。

他这么大个活人跟师妹贴着,那人是眼盲么?此诗露骨艳俗,哪里配得上她?

那少年不曾神伤,仍朝南星含笑凝望。

啧,谢澄不着痕迹地挪位,将南星挡在身后。

“他写的什么?”南星故作不知。

“……俚俗之语,不值一提。”他忘了师妹不通诗文,如此甚好。

南星的确不懂这些吟风弄月的辞藻,但她一向见微知著。单单一个“情”字,便定了整首诗的基调。之所以发问,无非是想逗逗谢澄。

南星笑道:“哦?我倒觉得写的不错。”

谢澄陷入沉默,忽然从储物锦囊中取出纸笔,就着栏杆俯身书写。不同于平日的挥洒自如,他写得格外认真,完成后状似随意地递给南星。

南星挑眉,接过来仔仔细细读了好几遍。

为了她能看懂,谢澄未像大多世家子弟般卖弄文采,写的平易近人——

今夕复何夕,迢遥赴江月。

望着淳湖的水中月,和今宵的不夜城,南星赞同地说:“月光无垠,普照世人,的确是美景良辰,值得跋涉千里来赏。”

谢澄低低“嗯”了一声。

能让他迢遥千里,仆仆来赴的,才不是什么江边月、不夜城。

人生代代无穷,江月年年依旧。时移世变,甚至物是人非,但总有些事物是永恒的——譬如明月,譬如她。

可惜她听不出他的隐喻。

南星凝视纸笺良久,面无表情地将其收入锦囊。

"不喜欢?"谢澄忍不住问。

南星这才肯露出笑容:“担心见过最好的,旁的就再入不了眼了。”

谢澄低头轻笑:“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

“你就说吃不吃吧。”

谢澄没有回答,但这巴掌之后的甜枣,似乎真的更甜些。

……

淳河之上,画舫在缀满星火的河面上徐徐前行,高喻冬手执精巧的千愿灯立在船头。两岸人声鼎沸,灯火织成绵延不绝的光河,将她身上那袭青罗裙染上暖融融的橙光。

就在此时,夜空中绽开夺目金光。

一条巨大的龙灯破云而出,金鳞在月华下流转着璀璨的光泽。龙身蜿蜒数十丈,每一片鳞甲都精心绘制,龙目镶嵌的夜明珠熠熠生辉,照亮了半片夜空。

“好精巧的花灯!是哪家铺子的大手笔?”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可站在柳树下的谢澄却蹙起了眉,他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将南星护在身后。

“你也感觉到了?”南星凛声问,已将长生剑从储物锦囊中取出。

谢澄微微颔首,目光紧紧锁住空中那绚烂的龙影:“这气息不对。”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龙首忽然低垂,原本温润的龙目迸射出惨白的光芒,外表的花灯伪装眨眼间被烧了精光。

巨大的龙口张开,吐出的不是预想中的烟火,而是苍白得令人心悸的火焰,带着焚尽万物的死寂。

最先遭殃的是临水的茶楼,苍白的火舌舔过翘角飞檐,木制结构竟没有燃烧,反而迅速干枯、碎裂,化作飞灰。被火焰触及的人们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灰白斑纹,接着便倒地不起,口鼻溢出黑血。

“是炎蜚!”谢澄厉声喝道,纯钧已然出鞘,“上古灾兽,行水则竭,口吐苍白天火,中者必染疫而亡。”

神剑的气息令半空的炎蜚身形一滞,攻势反而更猛,颇有挑衅之态。苍白的火焰不断落下,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画舫剧烈摇晃着搁浅在裸露的河床上。高喻冬踉跄一步,千愿灯从手中脱落,被她一个飞扑抱回怀里。

比瘟疫和白焰更先蔓延的,是恐惧。

灯会瞬间大乱,人们推搡着、哭喊着,盲目地奔逃。一但跌倒,就会被拥挤的人群踩进泥里,再也站不起来。

南星用长生斩出一道碧海潮生诀,试图阻挡天火,却发现水幕在接触白焰的瞬间便蒸发殆尽。

“没用。”南星面色凝重,“这白焰抗水。”

高喻冬站在倾覆的画舫旁,望着岸上混乱的景象,捧着千愿灯,双手微微颤抖,无能为力地目睹灾祸肆虐。

苍白火焰如雨落下,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整个灯会。

“一叶平生——”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自楼顶御剑而起,沉如磐石的声音响彻云霄,令人莫名安心。

吴涯并指如剑,凌空一划,手中长剑竟化作万千碧翠竹叶,簌簌而生,瞬息间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干脆利落地狂刺向肆虐的炎蜚。

竹叶翻飞,每一片都蕴含着生生不息的剑意,暂时阻住了炎蜚下扑的势头,为混乱的场面争取了一瞬喘息之机。

“棠儿!”吴涯沉声喝道。

“明白!”沈酣棠半蹲在一团剑气簇成的竹叶上,素手挽开相思弓,弦震颤间,橙红色的箭矢如流星般离弦,带着灼热的太阳神火与破魔之力,精准地迎上一团苍白火焰。

神火撞上灾火,竟是直接爆裂开来,橙红暖光渐渐将那x不祥的苍白中和、净化,如同晨曦驱散寒夜。

水扑不灭,唯有以火攻火!

沈酣棠和吴涯相配合,一个牵制炎蜚,一个拦截吐落的白焰。趁此间隙,谢澄倏地回身,将那枚麒麟黄玉佩塞入南星手中,目光深邃道:“千万小心。”

南星没有推拒,将那枚玉佩挂在腰间道:“你也是。”

下一刻,谢澄已御白龙飞起,直刺炎蜚巨目。空中剑啸龙吟,战况激烈。

南星收回追随他的目光,看着已千疮百孔的华州,眼神瞬间变得冷静坚定。她足尖轻点,身若惊鸿,掠过干涸的河床,精准地落在踉跄跌倒的高喻冬身边,一把撑住摇摇欲坠的画舫。

舫上其余人纷纷跳下船,四散逃命。

高喻冬脸色苍白,看着眼前混乱不堪、互相推搡奔逃的人群,试图高声组织:“大家别乱!有序往悦仙祠撤离,司马家的卫队驻扎在那里,仙人们很快会赶到的……”她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恐慌的浪潮里,无人理会。

南星见状,心知寻常方法已无法奏效。她一手护住高喻冬,另一手并指捏诀,清叱清心咒:“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柔和而强大的净化咒力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如清风拂过,奇异地抚平了方圆五里内所有人狂躁的心绪。

她目光扫过混乱人群,锁定几位被挤倒在地的老人孩子,蹬地跃起,将他们一把从危机中拽出来。

就在这时,一位被南星扶起、白发苍苍的老妪,借着四周未熄的灯火和天上术法交织的光影,看清了南星的侧脸,以及她手中金光熠熠的长生剑。

那柄剑,她曾见过的……潜渊之乱时,这柄剑已救过她。

她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热与希望,颤巍巍地指着南星,用尽全身力气呼喊:“是仙人,沈仙人又来救我们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沸油中滴入冷水,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年长者,纷纷将目光投向南星。

“真的是仙人吗?”

“是是,老朽见过她!感觉还更年轻了,真是仙人呐!”

恐慌奇迹般地开始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依赖感。

南星微怔,但此刻无暇解释。她顺势扬声道:“往悦仙祠撤离,仙门自会派人相护!”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一次,人群不再混乱奔逃,而是如同找到了方向的羊群,虽依旧急切,却有了秩序,纷纷汇聚到南星身后。南星持剑在前开路,不时施展咒律挡开坠落的零星火雨。

人流开始向着山顶那座在月光和火光映照下更显神秘的悦仙祠,艰难却坚定地转移。

仙门不便过多干预人界事宜,尤其是华州这般富庶又势力错杂的大州,驭妖司通常只派一队人驻扎,以应不时之需。此时华州大祸临头,他们定然已经行动了。

果不其然,华州四面八方突然涌出一个个玄衣驭妖卫,加入战局中。

南星收回目光,用冰封咒将未被侥幸留存的荷花渡冰封,以便众人横穿,抄小道赶往悦仙祠。

她放出神识,全神贯注地观察周边环境。有她坐镇,跟在她身后的百姓竟无人伤亡,于是愈来愈多的人加入其中。

她不会布阵,只好将身上全部的固化符拿出贴到墙壁上,再三叮嘱百姓们不要离开祠堂。

祠堂狭小,没涌进多少老弱妇孺就满了。幸好有南星在此,未能入悦仙祠的百姓也只是憾然叹息,并未生乱。毕竟……仙人也没躲进祠堂里,而是站在悦仙祠楼顶,静默地注视着天边。

五彩的灵力和炎蜚的苍火碰撞,将夜半照的亮如白昼。百姓们的心就随着爆鸣声忽上忽下的,实在害怕,便抬头看看南星。瞧见仙人游刃有余的姿态,心也能安定不少。

高喻冬被司马靖护在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南星的视线。

天边,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与炎蜚殊死搏斗。谢澄的剑法凌厉得近乎疯狂,大开大合,每一次出剑都像是最后的挥斩,好几次苍白的火焰堪堪擦过他的面庞,惊险得让人屏息。

炎蜚吐出的苍白火焰甚是棘手,凡物被溅到一点火星,即刻便灰飞烟灭,若是人沾到……怕是连尸骨都留不下。

高喻冬忍不住又看向南星。月光下,那人依然站得笔直,宛如定海神针般镇守在祠顶。可若细看,便会发现她背在身后的手早已攥得指节泛白,紧绷的骨节寸寸分明。

她定是想去帮谢郎君的,却顾及这群百姓的安危,无法轻易抽身。适才她甚至敢尝试着徒手去拦苍火,置死生于度外,高喻冬还以为南星天不怕地不怕呢。

目光在天边那个搏命之人,与祠顶这个隐忍的身影之间流转,高喻冬无声慨叹——

仙人,原来也有放不下的牵挂。纵有通天之能,履冰夷险犹不畏,却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这世间最锋利的刃,从来不是神兵利器,而是……软肋——

作者有话说:其实是个回忆杀啦。

能让他迢遥千里、仆仆来赴的,是什么呢?

前世谢澄连夜从千里之外的寒州赶回,回来时甚至肩头的雪还未化,是为了谁呢?

第82章 错认神女救世神雨

南星数次提膝欲起,最终都落回原地。

沈酣棠、吴涯、谢澄——这几乎是她在这世间,仅有的、无法割舍的牵挂。

适才那一记苍火直袭沈酣棠左臂,若非她护体灵力中蕴含精纯太阳神火,天然克制阴邪,且那攻击莫名被削弱大半,后果不堪设想。

沈酣棠侥幸躲过,吴涯的气息却骤然虚弱,松柏般挺拔的身躯竟显出摇摇欲坠之态。

而直面炎蜚的谢澄,几乎时刻在和阎王打照面。

炎蜚,上古灾兽之首,凶名赫赫,已有百年绝迹人间。上一次其现世,还是在两百年前,间接导致了一个腐朽王朝的覆灭,却也阴差阳错为其续命十五载。史书对此记载含糊。

当时的仙门,为何不赶尽杀绝,以绝后患?这炎蜚又为何会重现人间,降下天灾?

“那是什么?”高喻冬的惊呼打断了南星的思绪。

她拧眉望去,只见炎蜚喷吐出的、未被太阳神火及时净化的苍白火团,竟在地面上自行蜷缩、蠕动,凝结成一个个不断搏动的苍白虫茧!

“棠儿,先烧这些茧!”

沈酣棠挽弓如满月,红豆箭矢裹挟着炽烈神火,以破风雷霆之势接连射穿数个白茧。尖锐的哀嚎声中,怪茧被神火吞噬。

然而,沈酣棠纵使箭出连珠,其速也远远赶不上这些如同瘟疫般迅速繁殖的怪茧。

转瞬间,密密麻麻的虫茧破裂,无数条体型较小、却同样狰狞的炎蜚破茧而出,近乎本能地摧毁目所能及的一切。

雕梁画栋在苍白火焰中崩塌,小桥流水化作焦土,生灵在哀嚎中化为飞灰……繁华似锦的华州,顷刻沦为人间炼狱。

“阿宝——!”

撕心裂肺的哀嚎刺破喧嚣,一名妇人状若疯癫,径直扑向不远处那个口鼻淌着黑血、浑身布满疫病脓疮的小小身影。

南星纵身跃起,拼上全速将人拉住。这妇人的力气出奇的大,为着不伤到她,南星只勉力将人制住。妇人甩脱不开,回头见是南星,涕泗横流间骂道:“你既救不了阿宝,又何苦救我?既救不了所有人,就不要给人希望!”

语罢,她猛地挣脱南星,扑向地上已不成人形的孩子,母子二人的身影在苍白火焰中一同化作飞灰脓水,消散于天地。

徒留南星静默地站在原地,俯视残痕,眸色深沉如夜。

高喻冬提裙一路小跑,拨开瑟瑟发抖的人群,站在三步外,小心翼翼道:“沈仙人,丧子之痛实在难捱,她一时失言,说了疯话,我代华州子民向您赔罪。”

她生怕南星因这迁怒之言,就此袖手旁观,将华州丢下不管不顾了!

南星良久无言。

她本非悲天悯人之辈,人人有人人的命数,不必强留。对这人世间,她自己本都无甚留恋,更难说是否有什么大是大非、救国救民的宏愿。

只是……她想起并不久远的上辈子。彼时她弄权专断,执掌杀伐,冷血之名远播。无人敢当面置喙,但她心知肚明。

手刃王玄腾那晚,这死到临头的人渣见求生无门,便一改卑微乞求的嘴脸,对她极尽咒骂。

骂她天煞孤星,克死血亲还不够,带累养父母和琼花村死于非命。骂她可悲可笑,一生连个亲朋好友也不x配有,半点人情暖意未曾尝。骂她是个被彻底毁掉而不自知的怪物,即便复仇成功,也早已面目全非,永负污名。

最后咒她——永生永世,不得好死,不得真心。

南星的目光掠过惶恐的高喻冬,掠过奋力支撑的沈酣棠与吴涯,最终定格在谢澄那与灾兽搏杀、坚定无畏的背影上。

她一直记得他那句——“若舍我一命可救天下人,我万死不辞,但舍你的命,就是不行。”

“放心吧,不会再有人,死在我面前了。”

南星的声音如同冬日最后一场雪,告别孤寂而凌冽的寒冬,缓慢而坚定地迈入初春。冰霜化雨,润物无声。

高喻冬微怔,旋即面露狂喜,连道谢都忘了,忙不迭地转身跑去协助司马靖疏散百姓。

南星抬手,轻轻按住沉寂的心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心关,终究差临门一脚。想要不付出任何代价便达成目的,终究是奢望。

她不再犹豫,双手并未掐动复杂诀印,只是于身前缓缓合十,低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吟诵出古老而尊贵的咒言:“江河为脉,云雨为息,四方水御,闻我微音。愿以此身……承天之悯。”

七十二神咒神雨!

起初,只是一滴。

一滴晶莹剔透,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净化之力的雨珠,穿透了弥漫的焦枯与死寂,轻轻滴落在干裂焦黑的大地上。

“嗒。”

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钟声被敲响,无形的波纹以那滴雨珠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很快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天地骤然失色。

浩瀚磅礴的雨幕,如同九天银河决堤,又似整个四海之水被无形之手提起,再轰然倾泻于华州之上!

抗水的苍白火焰还是不敌神雨的净化之力,被不甘地扑灭。疫病的脓疮接触到雨水后,竟神奇地痊愈。

雨水汇成奔腾的溪流,涌入干涸的河床,浸润着每一寸皲裂的土地。焦黑的梁柱被洗净,街巷间的狼藉被冲刷一空。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焦枯与绝望气息,被一种浩瀚、湿润、充满生机的磅礴气息彻底取代。

满城华灯灭尽,唯有几簇最为顽强的太阳神火,还能在这仿佛要重塑天地的神雨浇灌下,不屈地燃烧。

纵观古今,再没有第二人能将七十二神咒神雨使出这样泽被八方的奇效。以凡躯引动四海,以己心代天行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都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可此后千秋万代,后人也只能在史册中仰望今夜的辉光,并穷尽一生去追逐。

天边,忙于和炎蜚缠斗的谢澄身形骤滞,他在这场及时雨中感受到了再熟悉不过的灵力,尝试在漫漫人海寻找南星的踪迹。

散灵于雨,承天之悯,她折了多少阳寿?五年,还是十年?

炎蜚凭借妖兽的本能,捕捉到了他的失神,于是拼尽全力冲谢澄喷出一大口苍火。

谢澄险险避过,再抬眼时,眸中已凝满凛冽杀意。

“若不是你,她何须如此。”谢澄拊掌于剑锋,将雪白的纯钧剑染成血红,带着滔天怒火,以一种更不要命的打法斩向炎蜚。

“神雨,真是神雨啊!”围在悦仙祠外的百姓们震撼地望着这宛若神迹的景象,纷纷张开双臂,泪流满面地迎接赋予新生的甘霖。

“多谢仙人!多谢沈仙人再造之恩!”高喻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感激与敬畏,朝着南星的方向深深拜下。

其余百姓见状,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高喻冬伏地大拜。

无人注意到,已被妥帖供奉在悦仙祠内的千愿灯,突然发出莹润的微光。

炎蜚引发的灾火被这铺天盖地的神雨彻底压制。南星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以长生剑为杖,指引着惊魂未定却已重燃希望的人们有序撤入悦仙祠。

她脊背挺得笔直,面容在祠内长明灯的映照下,宛若神女垂怜,沉静而悲悯,又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接受着劫后余生的人们感激涕零的跪拜。

直到最后一位老者蹒跚的身影没入祠门,她周身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悄然松脱。

施展“神雨”的反噬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灵脉深处针扎似的锐痛,丹田空荡得如同被掏空。喉头一股腥甜涌上,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咽下,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此刻真实的状况。

绝不能在此刻倒下。

她借着雨幕与夜色的双重掩护,悄然退至祠后古树下。远离了那无数道寄托着信仰与期盼的目光,强撑的从容与威严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背靠着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树,南星缓缓滑坐在地,指尖冰凉,微微发颤,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打湿了鬓角。

方才呼风唤雨、净化灾厄的“神女”,此刻只剩下近乎虚脱的疲惫。她合上眼,长睫湿漉漉地垂着,细细调息,试图压□□内翻江倒海的气血与无处不在的锐痛。

就在意识有些模糊之际,耳边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犹豫。

南星倏然睁眼,本能地唤出长生剑。

却见一个穿着鹅黄布裙的小女孩从树后探出头来,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

是姚黄。

她不像其他百姓那样带着敬畏的仰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担忧和一丝了然的聪慧。

“梨儿娘子。”姚黄刻意压着嘹亮的嗓门,像怕惊扰了她,小声说:“你喝点水吧。”

南星微微一怔。

姚黄走近几步,将陶碗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挨着她坐下,小手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南星的手背,动作稚嫩却充满安抚的意味。

“我知道的。”姚黄歪着头,人小鬼大,“爹爹累极的时候,也会偷偷躲起来歇一会儿,不让我和娘亲看见。”

孩子的话语简单直接,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南星坚硬的心防。

她没有像惯常般拒绝来历不明的食物,接过陶碗,清冽的泉水划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她看着姚黄,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

姚黄也不多话,就这么安静地陪她坐着,仰头看向被古树枝叶和恢弘雨幕切割成碎片的玄青天空。

远处斗法的轰鸣仍在持续,但祠后这一小方天地,却因这无声的陪伴,暂时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你爹娘也是华州人?”南星声音有些沙哑。

姚黄摇头:“我家祖籍在中州,家道中落,爹娘带着我们姐妹二人在岚州安家,种杏度日,倒也安乐。”

“既如此,何必来华州当消息贩子,脑袋挂裤腰上的营生,早些弃了吧。”南星强撑着一口气劝道。

姚黄鼓着腮帮子,反驳道:“不行,我要发大财,家人就没那么辛苦了。”

“发大财?挺好,我小时候也就这一个愿望……”南星脑袋昏沉,无力深究姚黄话中的细节,只从鼻间逸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冰凉的雨丝泽被八方,落在古树的虬枝上,顺着叶片滴落,打湿了南星的肩头,浸透她微烫的肌肤,带走几分力竭后的燥意,也让她有些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些许。

她微微仰起脸,手覆在腰间温润的玉佩上,任由雨点落在额头、脸颊,与细密的冷汗混在一处,再顺着下颌滑落。

恍惚间,南星仿佛又回到了将王玄腾踩在脚下的那个冰冷雨夜。只是这次,她可以居高临下,对着那早已湮灭的怨魂,平静宣告:看,你毁不掉我。

她没有面目全非,没有满身骂名,她对得起自己,也未辜负天下人。

她好像,真的有些舍不得死了。

南星重新闭上眼,全力引导体内残存的灵力,对抗着反噬。这一次,身边多了份小小的、真实的温暖依靠,让她从这片狼藉的天地间,汲取到一丝微弱却切实的力量。

然而,就在睡意朦胧,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她听到了姚黄一声压抑的、充满痛苦的惊呼——

作者有话说:

家星这一晚会超级超级超级忙,这只是个开始。

今晚来迟,抱歉呀。

以后打算在固定的时间发文,这样大家就不会跑空,就是不知道大家一般喜欢什么时候看。

早九、午十二、午三、晚六、晚九?

第83章 是死是活是强是弱

南星猛地睁眼,只见姚黄抱住她,生生接下了这一鞭。

灵力被抽空,南星的思维不受控地变迟钝。她愣了许久,才分辨出眼前x的场景。

姚黄背上的鞭痕触目惊心,原本这一鞭只是想将南星束缚起来,却不想被姚黄挡住。可饱含灵力的一鞭,于凡人来讲是致命的。

姚黄小脸惨白,缩在南星怀里不动了。

十余名蒙面仙士抱臂而立,手持精兵,幽幽的目光泛着绿。就像一伙觅食的狼,终于包围到可口的猎物,上下打量着南星。

“七十二神咒,原来你就是南星。”

这群人彼此互不相识,也许是江湖散修,也是出身世家,甚至有可能是天外天弟子。因缘巧合,跑来悦仙灯会观礼,谁料正撞见炎蜚作乱。他们本想及时逃跑,却在目睹神雨降落后改了主意。

施展完神咒的南星,现在一定很虚弱吧。

情况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好,南星非但力竭昏迷,身边还只有个凡人小孩,倒省去他们闯进悦仙祠将人掳出来的麻烦。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高马尾少年半蹲下身,张扬笑道:“还挺漂亮的,可惜了。”

“召阳,别废话了,动手。”手持长鞭的青衣男子提醒道。

被换做召阳的高马尾少年依旧吊儿郎当的,斜眼道:“你们怎么不上?我怜香惜玉,不杀美人。”

在场的其它人都变了脸色。

召阳虽然年轻,且来路不明,却是他们之中实力最强的。原想着让他先动手,他们再联合起来除掉五竹,却漏算了他这怪性子。怜香惜玉,说的多好听,可言下之意就是等别人杀了南星,他再来做这黄雀。

青衣男子敛住狠色,劝道:“再没人敢上,她同伴就察觉了。”

众人目光一凝,想起那三个敢跟炎蜚硬碰硬的家伙,不由急切起来。其中有个沉不住气的率先出手,手执短刃直刺南星眉心。

南星刚给姚黄包扎好。所幸此刻神雨未停,姚黄的伤势被及时治愈,否则这一鞭子下去,姚黄必死无疑。

人脑袋一昏,就容易失去理智。姚黄的布裙被大片大片的暗红血迹濡湿,刺激着南星的感官。她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已伸出两指夹住了刺来的短刃。

那人瞳孔瞪大,不可置信地想抽刃,可手腕就如同不受控制般,被生生翻折过去。他慌忙松手,还是被扭伤手腕,随即,那柄淬毒短刃被南星两指夹碎。

南星弹指将那一截薄刃刺出。她动作太快,以至于那人倒退了好几步,才察觉到疼痛,捂住被割破的喉咙,仰头栽倒在地。

就这一击,适才围堵的三十余人霎时间少了大半,就连瞧上去最稳重的青衣男子也退到安全范围内,混沌珠固然好,那也得有命使才行。

除了召阳,不退反进。

“你终于打算出手了。”青衣男子埋怨道,他回头招呼其它人:“一起上吧,先杀了她我们再争。”

众人目光相接,默默点头。

青衣男子开始倒数:“三……二……一!”

没一个人动。

良久沉默,一时间尴尬气氛弥漫,召阳嗤笑道:“怕死成这样,就赶紧滚吧,再不滚,滚的就是脑袋了。”

其它人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南星已晃悠悠站起,眼睛半眯着,像一只被触犯领地的狮子,幽幽打量着他们的喉管,不知观望了多久。

最终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眼神落在了青衣男子手边。

他面上看不出惊惧,却还是本能地将那根鞭子往背后藏了藏。

召阳的语气十分欠揍:“糟糕,滚不掉咯。”

青衣男子咬牙喊道:“慌什么?她连站都站不稳。”

话音未落,南星唤出敛春光,轻轻戴在头上遮蔽气息。随即手中凭空出现一朵镜昙,两层三十片披针形花瓣无风自动,明明是镜片组成,却和真正的昙花一般无二。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在昙花异样的芬芳里,无声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

芬芳撩人也杀人。

“镜昙……”有人嘶哑地低语,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是照妖镜神技‘镜花水月’里的镜花!”

虽说早有预料,可想象难以与现实相较,这群亡命之徒、乌合之众到底还是怕了,但有舍才有得。

“动手!”

不知谁混在人群里嚷叫一声,这次没人再当缩头乌龟,全都使出浑身解数往南星身上招呼。

南星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几分虚浮的摇晃。她半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眸底的情绪。

其实她已经没有知觉了,脑袋里仿佛塞了好几大团棉花,无法思考,全凭本能。

她轻轻松开了手。

那朵悬浮的镜昙骤然绽放出刺目的白光,三十片披针形花瓣无声崩解,化作无数流光碎影,如一场猝不及防的夏日花雨,瞬间充斥了这方狭小的天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割裂。

第一个人的护身法宝亮起,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应声而碎,碎片尚未落地,他的喉间已多了一道极细的白痕。第二个人的飞剑刚祭出一半,剑身便连同持剑的手臂被一道看不见的利刃整齐切断,断面银白,宛如镜面。

没有惨叫,没有激烈的对抗。

只有收割。

镜影过处,生命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悄无声息地湮灭。鲜血泼洒在荒芜的地面和残破的墙壁上,绘出大朵大朵凄艳的花。

只留下满地尸骸,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残酷的杀戮。神雨依旧淅淅沥沥地落下,冲刷着血迹,却一时半会,洗不尽这冲天的戾气。

召阳早在镜昙崩解的瞬间便已暴退数丈,周身泛起一层朦胧的清辉,那些致命的镜影碎片撞在清辉之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细密声响,却无法侵入分毫。

他眯着眼,看着这场无声的屠戮,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打量。

场中站着的人,顷刻间便只剩下了三个。南星,召阳,以及那手持长鞭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反应极快,在镜影袭来的刹那,他手中长鞭已舞得密不透风,青色的鞭影如同一条护主的毒蟒,将自身团团围住。镜影与鞭影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之声,火花四溅。

他挡住了。

然而,不等他眼底那抹劫后余生的庆幸浮现,南星动了。

她像是根本没有在意那些碎裂的镜影是否尽全功,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直接穿透了尚未完全消散的光影碎片,出现在了青衣男子面前。

仿佛她就是光影本身,透过片片碎镜可折射到任何地方,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

青衣男子瞳孔骤缩,鞭势已老,新力未生,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南星抬手——并非攻向他,而是精准地、轻描淡写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那根灌注了灵力的青色长鞭的鞭梢。

就像她初次动手时那样。

召阳没有任何支援青衣男子的打算,也没有趁机绕后偷袭南星,他低声自语:“这便是你最擅长的招式么……”

双指夹剑,何其疯狂,如果有人以此为绝招,那这人离疯子也不远了。

那足以开山裂石、蕴含着青衣男子本源灵力的鞭子,在南星指间温顺得像一段死蛇。

“这鞭子,”南星终于抬眼,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抽起来,很顺手?”

青衣男子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想抽回鞭子,却发现鞭身如同被铸在了山岳之中,纹丝不动。他想弃鞭后退,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禁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南星手腕轻轻一抖。

“啪!”

一声清晰的、皮开肉绽的爆响。

青衣男子甚至没看清鞭影来自何方,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抽在他的胸膛上。

护体灵气如同纸糊一般破碎,胸骨瞬间凹陷下去,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残破的墙壁上。

“呃啊——!”凄厉的惨叫这才从他喉中溢出。

南星看也没看他的尸体,目光缓缓转向场中唯一还站着的人——召阳。

召阳周身的清辉已然收敛,他摊了摊手,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南星。

南星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她脸色苍白如雪,气息也有些不稳,连续的爆发,显然让她本就虚弱的状态雪上加霜。但那双眼底深处的冰冷,却让召阳丝毫不敢大意。

最终,她没有出手。

镜昙的碎片如归巢的萤火,重新汇聚在她掌心,凝成一朵安静闭合的花苞,随即隐没不见。

召阳看着她彻底闭眼休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咂舌:“喂,为什么不杀我?”

南星懒得理,哑着嗓子道x:“你说你不杀美人。”

召阳被她的自信噎了一瞬,居然无力反驳,但想起和寒石的交易,他顺手在地上拔了几片止疼的蕖蕖草,塞进嘴里囫囵嚼了,耍赖道:“为你破例一次。”

南星掀起眼皮,被敛春光半遮住的眸中流转着冰冷剔透的光华。

——她刚在诈他。非是不想杀,而是不能杀。灵力耗尽,神器沉眠,她已底牌尽出,而召阳深浅未露,如非必要,她不想搏命。

“我对你那破珠子没兴趣,”召阳嚼着草叶,漫不经心道,“你武功倒有点意思。刚有人找到我,说你很强,让我们来比一场。”

“是死是活,且看你是强是弱咯。若你真能赢过我……”他咧嘴一笑,露出唇边的小虎牙,“我给你当奴隶,当牛做马,做狗都行。”——

作者有话说:少年,想做[狗头叼玫瑰]就直说,不必大费周折。

暂定以后工作日晚九更新,节假日包括周末早九更新[星星眼]

第84章 姚黄姚绛花开并蒂

南星没有理会召阳那看似荒唐的提议。她抱着姚黄,寻了处相对干净、能避雨的角落,小心地将女孩放下。姚黄似乎被之前的动静惊扰,眼睫颤动,发出细微的嘤咛,有转醒的迹象。

摘下敛春光,南星轻轻拍了拍姚黄的背,低声道:“没事,睡吧。”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动作却异常轻柔,与方才那个手持镜昙、杀伐果决的形象判若两人。

安置好姚黄,南星才缓缓起身,看向一直等在一旁、饶有兴味打量着她的召阳。

她语气平淡无波:“不比。”

召阳一愣,笑容更加张扬:“这可由不得你。”

他反手一握,一柄造型古朴、剑身隐有暗纹流转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剑未出鞘,已有一股沉凝如山岳般的气息弥漫开来,正是渡厄剑。

神剑渡厄,出剑时可画地为牢,将对手困于方寸,无法移动,只能被动接招。

手握渡厄,召阳几乎战无不胜,他是个纯粹的武痴,自视甚高,不是什么人都杀的。适才见南星迎敌时不躲不避,双指断剑,他便知寒石为何笃定他愿意跟南星比一场——

渡厄现世以来,只输给过逍遥,此乃神剑之间的克制。可南星的武功,却天克渡厄。

捕捉到南星有一瞬踉跄,渡厄剑铿然出鞘!

一道无形的力场以南星为中心骤然收缩,仿佛有无形的墙壁自四面八方合拢,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连脚尖都无法挪动半分。这并非简单的定身术,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强行制定,在这方寸之地,南星失去了“移动”的资格。

与此同时,召阳的剑动了。剑光并不绚烂,反而带着一种沉重压抑的灰蒙色彩,直刺南星面门,速度看似不快,却封死了所有闪避的可能,逼得人只能硬接。

南星瞳孔微缩。这渡厄剑果然诡异。

她无法移动,但并不代表她无法反击。几乎在剑光及体的瞬间,她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清辉凝聚,抬手夹住了渡厄剑锋。

“故技重施?”召阳可非等闲之辈,有两个人死在这招上,他早做好准备,此时竟随剑旋转,再次运气刺向南星。

指尖与剑尖精准相撞,发出清脆悠长的鸣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翻涌开来,吹起地面尘埃。

趁此喘息之机,南星终于拔出了长生剑。她脸色依旧苍白,站在那里,身形甚至有些单薄。长生剑意却如春水绵延,生生不息,竟隐隐将渡厄剑那股沉重力道化解、吸收,甚至反推回来。

“生生不息……不愧是神明之下第一剑。”

召阳赞道,手下却不慢,渡厄剑招式一变,剑影重重,如群山叠嶂,一波接一波向南星压去。每一剑都带着那诡异的禁锢之力,逼迫南星必须在原地接下所有攻击。

南星站在原地,双指或点、或划、或挑、或抹,将召阳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接下、化解。她的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剑势最薄弱之处,以巧破力。

空气中尽是剑意碰撞的嗤嗤声与金铁交鸣的脆响。

召阳越打越是心惊。

他能感觉到,南星的灵力确实所剩无几,每一次碰撞,她的气息都会紊乱一分,脸色也更白一分。但她对剑意的理解和运用,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在那“画地为牢”的规则压制下,她竟凭着精妙绝伦的剑招和对长生剑意生生不息的极致运用,隐隐占据了上风!

她的剑意,带着一种亘古永存的韵味,仿佛能磨灭一切锋锐,化解一切重压。渡厄剑的禁锢之力,在这绵长不绝的生机面前,竟显得有些滞涩。

这女人……果然强得离谱。

就在两人缠斗,气机牵引达到一个微妙平衡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掠出,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目标直指角落里刚刚苏醒、还揉着眼睛茫然四顾的姚黄!

那黑影手中寒光一闪,是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

“你干嘛!”召阳最先察觉,厉声喝道,想要收剑回援。可他的剑气还和长生缠在一起,一时竟脱身不得。

南星像是被兜头泼了一脑门凉水,无端打了个冷颤,骤然清醒过来。

她猛地扭头,瞳孔骤缩。想动,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但渡厄剑的禁锢之力依旧存在,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噗嗤——”

就这么一耽搁,利刃已割裂血肉。

姚黄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里的景物便开始天旋地转。她张了张嘴,想喊“姐姐”,先发出的却是嗬嗬的漏气声,温热的血液从她纤细的脖颈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身下的地面。

黑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烟,向后疾退,眨眼便消失在林外。

召阳的剑势僵住。

南星周身的长生剑意骤然溃散。

两人都愣住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那黑影选择的时机太巧妙,正是他们气机锁定,谁也无法抽身的刹那。他必然是早早隐藏在四周观察,只等着杀姚黄。

小女孩躺在血泊里,身体微微抽搐,大眼睛茫然地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的光正在快速消散。

南星茫然地掏出一把丹药,用力捏成粉,和着雨水往姚黄嘴里灌。

没用,根本没用。

南星颤抖着手,想要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那伤口太深,太快,寒石的刀,断绝了她所有生机。

“姐姐……”姚黄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小手艰难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我想……找……姐姐。”

南星紧紧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将所剩无几的、微弱的灵力渡过去,试图挽留那即将逝去的生命气息。

可惜她不是医修,她的灵力救不了凡人。

“你父母你姐姐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们,岚州?”

姚黄失焦的瞳孔突然亮了一下:“我看到我爷娘了……来接我。”

南星僵在原地,她突然想通了姚黄话里的漏洞。她爹娘若真在岚州卖杏度日,幸福美满,又怎会让七八岁的幼女离家,孤身打拼?

爱或许是真的,可斯人已逝。

“你姐姐呢?”南星只好问。

“绛夭……娘……就是我……”话语戛然而止。

那只小手无力地垂落下去,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南星握着那只逐渐冰冷的小手,整个人如同被冰封。无边的怒火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她低着头,面容隐于黑夜,只有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汹涌的情绪。

绛夭绛夭,倒过来不就是姚绛?绛夭和姚黄正是亲姐妹,今夜杀姚黄的黑衣人,和毁去绛夭面容的该是同一个。

什么深仇大恨,要对一个幼童赶尽杀绝?

召阳看着这一幕,脸色也阴沉得可怕。他收起渡厄剑,走到姚黄的尸体旁,沉默了片刻,猛地抬头看向寒石消失的方向,眼中怒火燃烧。

“寒石……你他妈利用我!”他低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追了下去。他要知道,寒石为什么要杀一个凡人小孩!

而在召阳转身疾追的刹那,低着头的南星,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微、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透明咒纹,悄无声息地飘出,精准地附在了召阳的衣角内侧,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追x踪咒,已成。

她轻轻放下姚黄逐渐冰冷的小手,为她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淅沥的神雨都似乎在避开她周身弥漫的那股森然杀意。

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强,不会再有人死在她面前了。

可人在死亡面前,是如此的无力卑微。

周围的死寂被一阵踉跄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扑倒在南星面前。

是绛夭。

她面上罩着轻纱,露出的额头和眼角布满可怖的疤痕,此刻那双与姚黄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南星怀里了无生气的妹妹,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怎么回事……是谁?!是谁杀了她?!”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伸出手想去触摸妹妹的脸,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转而抓住南星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南星的皮肉里,身体因剧烈的悲痛而颤抖。

撕心裂肺。

南星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

“姚黄临死前还念着你的名字。绛夭,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人?你知道是谁的,对不对?”

姚黄与她们有些交情,还帮她挡了一鞭。遑论那名叫寒石的黑衣男子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人,还是在她刚跟高喻冬承诺过之后!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生气过了。

南星的直觉在疯狂预警,姚黄的死,绛夭的毁容,绝非简单的仇杀。那黑影寒石的目标明确,时机刁钻,背后定然有更深的缘由。

绛夭的哭声猛地一窒,抓着南星衣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和躲闪,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普通人家,能惹到什么……”

就在她话音未落,南星因姚黄之死心神震荡、戒备降至最低的刹那——

绛夭那原本充满悲痛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丝极其诡异的、与她气质全然不符的贪婪与狠厉。

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手中握着一柄不过三寸长、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幽光的短刃,往南星心口捅。

厘魂刀!

死于厘魂刀下,必定魂飞魄散,不得往生。

刀锋刺来的瞬间,南星脑袋中走马灯般闪过两世的点点滴滴,最终定格在王玄腾癫狂的喊叫声里。

“南星,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不得往生!”——

作者有话说:把我们南星快烦死了[捂脸笑哭]

第85章 混沌附身逼杀谢澄

生死关头,全凭本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徒手攥住了刺来的厘魂刀刃锋。

预想中皮开肉绽、鲜血飞溅的场景并未出现。

刀锋锐利无匹,轻易割开南星掌心肌理,却不见一滴鲜血。那刀刃仿佛直接作用于魂魄,阴寒刺骨、撕裂神魂,湮灭气息顺着伤口疯狂涌入她体内,直冲识海。

本就因为灵力耗尽、心神遭受重创而虚弱不堪的南星,被这专克神魂的厘魂刀力量猛地一冲,心口“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捂住胸口,几乎是逆着经脉强运灵力,才勉强护住那团摇曳的阳魄。

可一直被小心翼翼压制在体内的混沌珠,此刻受到厘魂刀这股外来邪力的刺激,加之她自身心神失守的牵引,彻底失控。

阳魄虽被及时护住,可就在那瞬息间的动摇,混沌珠的力量已如决堤洪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冲刷着她残存的理智。一股暴戾嗜杀的疯狂意念,如野火般在她识海中蔓延。

“为什么要拒绝我?这可是世人求而不得的力量。”

那道雌雄莫辨的远古声音,再次浮现在她脑海,带着蛊惑的低语。

南星咬破舌尖,剧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她晃晃脑袋,试图甩开那道烦人的声音,对着面目全非的绛夭冷声道:“你不是绛夭,你把她怎么了?”

“绛夭”——或者说,占据了她身体的邪怪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居高临下的狞笑:“庶民,你当唤我一声公主殿下。”

南星眸中银光微闪,透过那层皮囊,她仿佛看到了另一张面孔。精致、贵气,却怨毒入骨。

她忽而想起《仙门杂谈》中关于“魁怪”的记载。

命格极贵却杀孽深重,死于非命,怨气难消,且因果未报者,死后尸不得敛,即成魁怪。魁怪靠吞吃生魂来精进修为,吃掉谁的魂魄,就可以夺舍其身躯,继承其记忆,代替其存活。

生前作恶,死后不改。

“戾帝长女皇甫淳,骄奢淫逸,杀人如麻,两百年前王朝覆灭,被百姓乱棍打死,曝尸于中州南城墙七日。就是你吧。”南星声音冰冷,带着讥诮,“被你滥杀的无辜黎民都没有因怨气化成邪祟,你还有脸成邪做怪?”

她瞬间想通了关窍。怪不得那炎蜚无端重现人间,想必是为了搅乱局势,好让皇甫淳趁虚而入,换身新躯壳。

只是不知那只炎蜚和这亡国公主之间有何旧情私交,竟甘愿以命作饵,为她铺路。

皇甫淳彻底被激怒,厉喝一声,再次提刀攻来。

若是全盛时期的南星,自然不惧。但此刻她虚弱至极,又遭神魂攻击,面对这融合了古老咒术与怨力的厘魂刀,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若非想借助混沌珠重塑肉身,本殿才瞧不上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为本殿所用,是你的殊荣。”皇甫淳嗤笑,攻势更疾。她存世两百年,吞噬魂魄无数,手段狠辣,经验老到,完全压制了仅凭本能作战的南星。

一记蕴含腐朽之力的掌印重重击中南星肩头,她踉跄跌倒在地,喉头涌上腥甜。

一边不得不调动混沌珠的力量对抗皇甫淳,一边又要分神死死压制混沌珠。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杀!杀光一切!毁灭所有!那疯狂的念头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冲击着她残存的神识。

属于南星的那点清明如同风中残烛,死死坚守。她勉力眯着眼,在天空上搜寻炎蜚的踪迹,希望三人中目力最好的沈酣棠能发现她已濒临绝境。

可惜,天边空空如也,他们通通不见了。

皇甫淳看穿她的负隅顽抗,眼中笑意更盛。她猛地欺近,一把掐住南星的脖子将她狠狠掼在地上,厘魂刀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带着死亡的寒凉。

生死一线间,南星眼中那点挣扎的清明,终于被无边无际的混沌与猩红彻底吞没。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古老、更加不容置疑的气息,从她体内轰然爆发!

她缓缓抬起头,眼眸中再无半分人类情感,只剩下俯瞰众生的绝对冰冷。周身缭绕着仿佛源自世界本初的规则韵律,难以言喻。

她看着疾刺而来的厘魂刀,以及皇甫淳那张因志在必得而扭曲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南星的声线,而是雌雄莫辨的叠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九幽之下:

“神明之威,岂容尔等亵渎?”

话音落下的瞬间,皇甫淳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她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整个世界的意志,渺小得如同尘埃。

她想逃,想抵抗,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被无形的法则之力彻底禁锢。

厘魂刀哐当落地。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淳的邪魂如同被抹去的尘埃,寸寸湮灭,化为虚无。只剩下绛夭的皮囊,颓然倒地,死不瞑目。

然而,秒杀了强敌之后,那股恢弘又冰冷的意志却并未退去,依旧牢牢掌控着这具身体。

猩红的眼眸缓缓转动,里面没有丝毫南星本人的情感,只有对周围一切生灵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与毁灭欲。

它,或者说“祂”,似乎很满意这具暂时属于祂的身躯。

“不过如此。”祂平静道。不知是在评价被他抹杀的皇甫淳,还是被他蛊惑的南星。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流光破开雨幕,急坠而下,显露出谢澄挺拔焦急的身影。

他目光一扫,瞬间将现场的惨状收入眼底——姚□□冷的尸体、消散的邪祟气息、落地的厘魂刀,以及……站在那里,气息却变得无比陌生危险的南星。

在看到他的瞬间,南星眼眸微微发亮,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周身那令人心悸的戾气迅速褪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你怎么才来啊?”

谢澄一字一顿,齿缝间碾出淬冰的质问:“我师妹呢。”

见没有骗过谢澄,被混沌珠掌控的南星忽然低低x地笑了。

祂不再伪装,倏然抬眼,那双曾映着山间清露的眸子,此刻唯余一片混沌的血色。她歪了歪头,唇边弯起一抹全然的陌生邪气。

既然南星不愿动手,那还是祂亲自来吧。

红眼南星眼弯如月牙,俯身捡起被丢在地上的厘魂刀,在谢澄碎裂的目光中,满不在乎地抵住自己的咽喉。

“不想让她神魂俱灭,就弃剑,上前来。”

谢澄喉结滚动,送出一声冷嗤:“你觉得我蠢?”

红眼南星挑眉,不再多言,指间厘魂刀幽光一闪,径直朝自身喉管抹去——!

谢澄瞳孔骤然凝缩,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他的身影已撕裂两人之间的距离,死死攥住祂持刀的手腕,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两股力量悍然对撞,在空中凝滞。

就在这僵持的瞬息,谢澄鸦睫猛地一颤。

他垂眸。

一截染血的剑尖,已无声无息地洞穿了他的心口,位置刁钻,精准无比。

是南星的长生剑。

旋即,红颜南星忽然调转厘魂刀锋,毫不犹豫地刺向谢澄。

谢澄岂会让祂得逞?

因谢澄的求生意志与战斗本能太过强大,祂竟半晌未能得手。只好凑近他耳畔,气息冰冷,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虽说她的意识被吾压制,可厘魂刀伤魂裂魄,各中痛楚,她依然能感受到。”

“她生来体质特殊,受伤时会比常人更痛,所以她很怕疼,你是知道的。”

言语间,祂又忽然松了力道,以至于谢澄没收住,厘魂刀竟倒转回去,险险擦着南星脖颈而过。

他心头一紧,只好又把刀往回拉,或者说,往自己的喉管处拉。

红眼南星就这样,一松一紧,一收一放,全然将南星、谢澄的命玩弄于股掌。终于逼得谢澄让步,他气息因盛怒与剧痛而紊乱:“你是混沌珠?你到底想对她做什么?!”

“别紧张,世上没人比我更在乎她。”

祂的声音陡然沉下,那双猩红的眼瞳里,翻涌着窥尽一切的冷漠,“我见过她所有狼狈与不堪,喜欢她的卑劣与算计,更看穿她的矛盾、痛苦,以及那点……完全没必要存在的良善。”

“我等了很多年,才找到这样一个满意的继承人。轻易不想杀。”红眼南星好整以暇道:“你死她生,还是共赴黄泉?谢澄,选吧。”

如祂所料。

“继承人……”谢澄盯着那双血色的眼睛,仿佛想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惜失败了。

最终,他慢慢松开右手。

一如前世,弃了自己的剑,乖乖把命送过来。

“我就知道,能杀你的,唯有她。可她不愿配合。”

南星若早些接受祂的安排,就像皇甫曦那样,祂何至于自降身份,亲自动手。混沌和这片大陆同寿,千万年的时光里,这还是祂第一次栽跟头。

厘魂刀近在眼前,谢澄甚至能看到其上游走的幽暗光泽。

闻言,谢澄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他艰难地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那片混沌猩红,仿佛要透过这层疯狂的表象,寻回藏于其下的灵魂。

原来混沌珠要南星杀的人,是他。

而她,没有。

在成神之路和他的性命之间,南星居然选了他。

害,谢澄忽而有些不甘心。早知如此,还不如用他的命,替她换个成神的法子来。现在人财两空,她醒来肯定要气坏了。

她会为了他闹的天翻地覆吗?

谢澄极淡地勾唇。按理说不会的,他就没见过南星大发雷霆的样子,他也没那么重要。可人总是得寸进尺,她的选择,让他生出隐秘而堕落的期待。

思绪飘回启程前的坐忘道亭。

彼时,一向游刃有余、情绪内敛的少女面对混沌珠的诱惑,罕见地露出几分愤怒。

而她身后的澹月梨开得正好,那样孤清单薄的花,偏偏花期奇长,轻易不肯落败。可一旦凋零,一树繁花,一夜就落尽了。

独来独往,独生独死。没人能令澹月梨改变原则,它一向自顾自的倔,开落随心。

不知是难以置信的动容,还是受宠若惊的兴奋。以至于谢澄忘记了死亡前的本能惊惧,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灵魂深处的颤栗。

神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作者有话说:我的意中人是盖世英雌,会骑着七彩祥云来救我(bushi)

混沌真是big胆,小心把我们超护短的南星惹生气了哦。

不过上辈子混沌的确成功骗了谢澄。南星知道后会找祂算账的,燥候[垂耳兔头]

第86章 两世谢澄意外相会

混沌珠的意志冰冷地俯瞰着,如同看着一场早已注定的献祭。

厘魂刀越来越近,谢澄不肯闭眼,固执地注视着南星。

就在刀尖即将插进他□□的刹那——那只握着厘魂刀、一向稳如磐石的手,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南星”脸上的漠然与邪气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挣扎。猩红的眼眸中,混沌与清明交替闪烁。

见状,漂浮在半空中的鬼影猛地松了口气。

混沌的声音难辨喜怒,对着识海中被束缚在地的南星说:“你居然妄想反抗吾?”

祂得到的回应是,那只颤抖的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力道,硬生生将刺向谢澄的厘魂刀猛地往回一拉。

“谁准你动他了?!”

冰冷的声音从她齿缝间挤出,带着染血的沙哑与不容置疑的霸道。

原本指向谢澄的死亡利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携着未曾消散的恐怖力量,毫不犹豫地朝着她自己的脖颈抹去。

动作快、狠、准,没有半分迟疑。

熟悉的清冽嗓音让谢澄瞳孔骤缩。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就连混沌珠那亘古不变的意志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祂完全没料到,南星竟会用这种不亚于同归于尽的方式,来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混沌又惊又怒,试图重新掌控手臂,阻止那抹向脖颈的厘魂刀。

同时,反应过来的谢澄也顾不得胸前还在流血的伤口,爆发出全部力量,伸手疾探,抓住南星持刀的手腕。

一时间,竟形成了诡异的局面——混沌加上谢澄的力量,竟也只能与南星自身的反抗意志打个平手。

厘魂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幽光狂闪。

“厘魂刀下,神魂俱灭,你真的会死!”混沌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祂看着南星长大,观察了她两世,祂不信她竟愿为谢澄做到这份上!

祂原本的计划,要尽数推翻了。

南星声音断断续续,一如往昔的平静:“那……就……一起……死。”

她的态度很坚决:如果混沌珠不离开,她不介意拖着它一起彻底湮灭。

换做旁人,混沌不信他有这份自我了断的勇气,可偏偏是南星。她前世连都天神煞大阵都敢闯,此刻绝对能做出连带着祂一并去死的疯事!

祂已经等了整整一千年,废了严鸣和皇甫曦两颗棋子,这个等了无数年才找到的、最完美的继承人,难道就要这样毁于一旦?

祂不甘心!

面对一个理智的疯子,混沌首次感到了棘手。

短暂的僵持,仿佛过去了千万年。

直到南星的力量逐渐恢复,一口气将控制权夺回大半时,那恢弘而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妥协与压抑的怒火:“……你太放肆了。”

混沌思索片刻,觉得南星的愤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被逼无奈”,她厌恶受人掣肘,而祂这种压制她思想的做法,的确有些草率。

兴许她愿意杀谢澄的,只不过得等到她真正愿意。

祂决定再等等。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笼罩着南星的、恐怖古老的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她眼中炽盛的猩红迅速消散,周身的混沌气流也收敛无踪。

身体的掌控权彻底回归。

巨大的疲惫和神魂被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而来,南星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谢澄立刻将她稳稳接入怀中。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后怕与触动交织翻涌。

南星靠在他染血的胸膛上,气息微弱,却艰难地抬起眼睫,望进他深邃的眼底,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带着点嗔怪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不是傻……”

话音未落,她眼皮沉重地阖上,彻底晕厥过去,陷入沉眠。

谢澄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几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依旧狰狞的伤口,x又看看怀中昏睡的人,最终只是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让她能睡得更舒服些。

他莫名想起那晚的对弈,竟有些冥冥之中早有征兆的玄妙。

他算尽南星的活路,却没算准她弃子的胆魄。混沌算准他会甘愿为南星而死,却没料到南星也愿意为他搏命。

连他也没料到。

有人对人人都喜欢,相当于对人人都漠然,有人对人人都漠然,却只对一人喜欢。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命真好,好到天上有地下无,他从未觉得。

可方才濒死又被救回的瞬间,他空白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自己喜欢的人是后者,自己同时也是她的那个人,他命是真好。

“你也不聪明,师妹。”他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来人这将一幕尽收眼底。

岁月的沉淀让他很难热烈地表达爱意,也让他善于隐藏自己的本心。可此情此景,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谢澄与少年南星在相拥,他还是没能保持沉稳,不甘心地问道:“你唤她什么?”

谢澄回过头去,只见来人紫袍玉带,长发高束,不可一世。比俊美面庞更引人瞩目的,是他手中那三尺长剑。

上刻日月星辰,九龙盘亘……

轩辕剑。

与其说照妖镜是投射某段时空的幻影,不如说它可以连通时空。此刻受谢澄召唤出现在这里的,是实打实的“谢家主”,那个傲雪凌霜的谢兆光,前世的谢澄。

“你怎么还没消散?”谢澄面色不虞地打量着青年时的自己。

两人谁也没回答对方的问题。

适才受同心镯影响,吴涯替沈酣棠扛了一半儿伤。沈酣棠的太阳神火克制炎蜚的苍火,她并无大碍,吴涯却重伤避战。

谢澄孤身对战炎蜚,势单力孤,不得已用照妖镜召唤自己。瞧外表,似乎是未来的他。谁知这家伙弄清情况后,居然不帮他,而是说自己有要事在身,急忙忙要走,把谢澄气个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