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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骄师兄的黑月光 铃砚 21762 字 2个月前

第111章 一切之始命运之折

十月十,祭月。

人间崇尚太阳,因为它带来丰收、新生、光明。仙门则崇拜月亮,因为它象征皎洁、纯粹、神圣。

枕月山山谷,地势低洼处设三座祭坛,祭月神、二十八宿、周天星辰,供奉有犊、笾、豆、簠、俎等若干,焚烧祝文、玉帛,并将灰烬掩埋,完成燔燎与瘗埋的仪式。

“璧荐登光,金歌动映——”

“以载嘉德,以流曾庆——”

在沈去浊带领下,众长老、弟子伏地三叩,为此次祭祀收尾。

礼毕,沈去浊摆摆手,年轻弟子们振臂欢呼,呼朋引伴,去沈酣棠那里领早就备好的愿灯。

“沈师姐,今年怎么有两种愿灯?”

“黄色的是库房里的,这浑圆如月、有两只兔耳的……”沈酣棠神秘一笑,“当然是我亲自出马,跟你们大师姐求来的!不过嘛,这兔子灯只能观赏,不能许愿,你们看看就行。”

“还得是沈师姐,连大师姐都能磨软,那可是凶……”年轻弟子被同伴肘击,疑惑侧身,这才瞥见不远处含笑不语的大师姐,双腿一软,话锋一转。

“……胸襟宽广举世无双风华绝代的大师姐!”

南星正为天外天的一派欣欣向荣而满意,忽然被嚎这一嗓子,简直莫名其妙。而那弟子身后,是笑得前仰后合的沈酣棠。

于是她走上前去。

口出狂言的弟子眼睛瞪得溜圆。

天外天关于这位大师姐的传说流传甚广。比如她曾在兽潮中穿梭自如,一道剑气便令万妖斩首,比如她编撰的咒律新本是每位弟子的必背书目,她还徒手捏爆过毒妖的头!

他下意识也捂住自己的头,眼睁睁看着神秘莫测的大师姐朝自己走近,而后语带赞赏道:“声如洪钟,气沉丹田,的确是个乐修好苗子。”

哎?

轻飘飘丢下这句话,南星走到沈酣棠前,拿起盏普通的黄白素色愿灯,戳了下沈酣棠凑来的脑袋,前往枕月山顶放灯。

徒留一群人站在原地,屏息凝神目送她远去。

“我在做梦么,大师姐夸我有天分!你们听到没?”那年轻弟子脸涨红,摇着身旁伙伴们的肩膀,“而且她好温柔,好漂亮,一点也不凶。”

话音刚落,他忽觉后脑勺凉飕飕的,仿佛有什么境界高深莫测的存在,淡淡扫了他一眼。

……

明月青山夜,高天白露秋。

枕月山顶是世间最接近月亮的地方,曾经第一次来此观月的南星,难免游心骇耳——原来月亮之上没有广寒宫,也不见嫦娥玉兔、桂树仙鸾。

有的只是孤清的月,自在阴晴圆缺的循环中徘徊。

“这么多年过去,我好像还是只有这一个愿望。”

她依旧在愿灯上花了朵琼花,随手将其推入半空。明黄的愿灯在空中晃晃悠悠,向更高处荡去。

心病难医,谢澄抿唇道:“他活不到明年春,你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

听见这话,南星只是笑笑。

王玄腾的生死跟林婶林叔的命比起来不值一提,杀他只是顺手。她的愿望从来不是报仇雪恨,而是起死回生。

手握混沌珠,可代行神明法则,天下之治乱不过善恶一念间。若落在混沌那等邪神手里,世界必将化身苦海炼狱,万劫不复,人命如尘垢秕糠,人心如股掌玩物。

没人比南星更了解其恐怖之处。

即便如今她手中只有两颗混沌珠,即便她无法调用其中全部神力,却已能隐隐触摸到那股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足以令天下人馋涎、胆寒。

可白泽零救她一命,她尚且愿意为他搏命,遑论林婶林叔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她还不起,真的还不起。

那盏愿灯还在上升,兴许真能摸到月亮。

但南星已然不在乎了。

她收回目光,歪头问谢澄:“无论我做什么选择,你都会支持我的,对吗?”

月淡霜天,飞星冉冉,他毫不迟疑,斩钉截铁道:“当然,我们——”

少年耳廓微热,偏过头去,看山看月看漫天星海,唯独不看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他声音清冽悦耳,山风习习,送来她耳边。

山谷里,铁锅似乎偷偷把那只名叫彩虹的花彩雀莺叼走,引得沈酣棠追着它满山跑,所过之处,必是一阵鸡飞狗跳,喧嚣之中,南星依旧没有错过他的话。

人在嬉笑怒骂,泉水叮咚作响,藤蔓攀着树干生长,苔花爬满霜石……万籁生山,细细密密、酥酥麻麻地荡成漩涡,在心里漾开一汪春水。

春水里有一百种声音。

倒映他的影,照鉴她的心。

“这句话,我听得懂。”

南星拿不准他说这句话时怀揣着怎样的心思,他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嗯,我知道。”谢澄背对着清圆金月,胸腔中溢出阵阵愉悦的轻笑。

“你的脸红透了,所以我知道。”

“……闭嘴。”

南星扭过头去,不给他笑话自己的机会。甫一转身,正撞见一只浑圆皎洁的玉兔灯毫无征兆地在夜空中点亮,长长的耳朵轻颤,周身散发着比月光更温润的光晕。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成百上千的玉兔灯如x同星辰次第绽放,不过瞬息之间,漫天都是那莹白可爱的身影。

“天呐,快看!”弟子们惊喜的呼声从山谷各处传来。

无数盏花灯随风轻晃,“嘭”的一声轻响,竟在枕月山顶瞬间绽开!

漫天彩色光爆如烟花盛放,璀璨而烂漫,与此同时,大红色婚柬簌簌落下,宛若开到极致的照殿朱榴,在色彩最浓烈之际,催落满庭胭脂。

更妙的是,每张婚柬下方都缀着一颗价值不菲的碎星金,在夜色中拖曳出细碎金光,如流星坠兮成雨,引得人群相逐。

“是大师姐和谢家主的婚柬!”

“啊?!”

整个枕月山瞬间沸腾,弟子们连忙伸手去接那些带着碎星金的婚柬,哄声此起彼伏。

南星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澄。

少年依旧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雍容不迫的笑意。月光描摹着他的侧脸轮廓,那双乌黑眼眸此刻映着漫天灯火,亮得惊人。

听着四周不绝于耳的道贺,谢澄心想这笔钱花得值,也不知送去中州的那几张婚柬到了与否。等仲霖和少陵等人收到消息,定会聚在一起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嘿!别拦着我,那臭小子呢?他反天了,婚姻乃人生大事,都不曾知会过我!”

“谢尊者这是何意?我们南星样样出类拔萃,配你孙儿实属绰绰有余。”伽蓝捧着婚柬,那双秀气的眉如岚州山水,永远萦绕着烟雨朦胧的愁绪。

“我没说南星不好!”谢恕气得胡子翘起,“不对,伽蓝,什么叫绰绰有余?我家兆光那也是举世无双,你心也太偏了!”

“好了好了……”皇甫肃站出来打圆场。

因着这声势浩大的一场金雨,内外门的弟子,甚至长老都在扯着嗓子寻找南星和谢澄的踪迹,可偏偏话题中心的两人却躲在此处不肯露面,与彼此偷享难得的闲暇时光。

喧闹中,谢澄从容抬手,接过一盏恰好飘到面前的、还未炸开的玉兔灯。那灯在他掌心散发着柔和光晕,两只兔耳轻轻晃动。

他转身,将灯递到南星面前。

“之前欠你一盏灯。”他声音里带着清晰的笑意,“今日赔你千百盏更好的。”

冷淡的光线中,他的眼睫又浓又长,雀跃心事一览无余。

南星望着他,沉默良久,抬手指向天边。

原来,那盏画着琼花的素白愿灯被彩爆波及,化作荧光一点。

谢澄玩世不恭的笑意敛去,腰背下意识挺直,张口欲言,却百口难辩。

“嗯……”

南星看着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谢澄!你又把我许愿的灯弄坏了!”

手中力度收紧,那盏精巧的玉兔灯在掌心爆开。她低头取下碎星金,滚银边的大红婚柬顺势摊开。

墨迹淋漓酣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与锋芒,落款处,两人的名字并肩而立。

南星垂下眼帘,俯瞰山谷中星星点点、成百上千抹红,晃了晃手中婚柬,“这么多,都是你亲手写的?”

谢澄眼尾弯出淡淡弧度。

“旁人的字都不如我的好看。”

见南星面色稍霁,他拾起那颗碎星金,在她面前摇啊摇,像逗小猫似的。

南星伸手去抓,他却抬高手臂。

她冷笑,一记腾挪咒将碎星金转移到自己掌心,抛起又接住,傲然瞥谢澄。

“一码归一码,你两次弄坏我的愿灯,我现在不想理你。要是冒犯月神,愿望不灵,你就等着吧。”

话音刚落,谢澄已转身将人背起,清冽的晚风气息扑面而来。

趴在他肩头,视野愈发开阔,俯首是流丹浮翠,抬头是明月星河,南星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平静的嗓音。

“现在,你是这个世界上,离月亮最近的人了。”

“许愿吧。”

她将头埋在他暖热的颈窝里,唇瓣好几次擦过耳垂,引得他轻颤。

南星心不在焉道:“你不是说神明虚无缥缈么?我还许什么。”

“都快成婚了,还不开窍。”谢澄叹了口气,语气含笑道:“你是世上离月亮最近的人,但更重要的是,你也是离我最近的人。”

他稍微侧过首来,正对上那双令他心动又沉沦的眼。

南星也在注视他。

满月清辉下,少年眉眼隽秀,隐隐扬唇,气质却冷,依稀能辨出几分轻狂的底色。

“……神明虚无缥缈,我却近在咫尺,求祂不如求我,保你所愿得偿。”

刹那间,南星呼吸一滞。

久远的记忆猛地击中她。

熟悉的场景,相同的彼此,截然不同的心境。

原来他当初……

她心中五味杂陈,酸涩感从胸腔蔓延至鼻尖,轻轻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之前让你嗓门大些,你还生气,孰不知天底下的错谬都是这样来的,不复当年,悔之晚矣。”

谢澄不解其意。

更不知阔别两世,南星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十五岁的她无依无靠,从江湖市井一头扎进天才如过江之鲫的恢弘仙门,正是人生最低迷晦暗之际。

而他,高高在上,众星捧月,耀眼到近乎灼目的光辉令她避之不及。

他打落她的愿灯,惹得她满腹不甘轰然爆发,破天荒地流下滴泪来。

她一向要强,不愿被任何人撞破自己脆弱的一面。只好抿紧唇,用手背将不争气的泪狠狠擦去,转身便走。

罪魁祸首喉头滚动,嘴角慵懒的笑缓缓凝住,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连忙跳下高台,拨开贺他生辰的众多好友,来到她面前。

“……抱歉,你……别哭了。”

姿态疏离,可一向淡漠的黑眸跃动着惊人的神采,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神明虚无缥缈,我却近在咫尺,求祂不如求我,保你所愿得偿。”

十五岁,情窦初开,不可一世的少年也只会说这种狂妄话,讨心仪的姑娘欢心。

可惜她没听见。

只想着:谢澄真讨厌。

往事如烟尘散去,只剩下流年如沙的荒芜与怔忪。

原来自那时起,他就喜欢她……

否则,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为何偏偏只在她面前,做出打落愿灯这般幼稚又惹眼的举动?那番故作卓尔不群的高见,如今听来,竟像一句藏头露尾的偈语。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心间,激起胸腔轻微的共振。

装,就在她面前装。

她全都明白了。

“……你该不会对我一见钟情吧?”南星面露狐疑,骤然发问。

“……!”

适才还游刃有余的年轻家主顿时方寸大乱。

只见月华流淌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强作镇定之下,耳根却泛着可疑的薄红。

南星微微眯眼:“好啊,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图谋不轨。”

她反手将笑得春风得意的某人按在地上,居高临下地说:“难怪主动卸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想必是甚自知容貌出众,想以此迷惑我。至于送玉佩,就是为了出鬼市后找到我,对不对?还真是好大一盘棋。”

而且居然真被他得逞了!

“你不就吃这套么?招不在高明,管用就行。”

“我岂是那般肤浅之人!冥河太暗,压根儿看不清,但凡当时看见你的脸,我早就……”

“早就什么?”谢澄侧首。

南星冷哼:“早就一脚把你踹河里,淹死了事。”

“真够狠的。”

谢澄气极反笑,轻轻一拽,南星便顺势躺地,枕在他臂弯上,看银河浩瀚,月流星连,火树银花,光照不夜天。

一时年少轻狂的代价是难收覆水,让他们生生错过十二年。瞧着眼前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的“讨厌鬼”,南星破天荒地双手合十。

感谢上苍垂怜,让他们再次相遇,让他们从头再来。

……

深夜。

将谢澄送至宝象井后,南星从梨花渡前往天极殿。

谢澄本想留宿一晚,却在谢恕的絮叨声和沈去浊的逐客令下,心不甘情不愿回谢府继续过生辰。

南星心中暗忖,如今深夜沈去浊急忙宣她,只怕有大事发生。

会是何事?

“南星。”

刚踏上虹桥,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回头,燕决明手里拿着婚柬,冲她歪头一笑。

“聊聊?”

南星揉揉眉心,神态中是未曾遮掩的倦怠。她已很久未去过藤萝坞,和燕决明也算不上熟稔。

“今晚没空。改天。”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欲走,却听燕决明忽而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带着讥诮与压抑下的怒火,温柔如燕决明,从未流露出这种锋锐的情绪。

南星眉头微蹙,再度回首。

清夜沈沈,暗蛩啼处檐花落,燕决明隐在黑暗中,下唇中央的银白竖纹愈发明显。

那双永远无悲无喜的眼,已覆上贵不可言的金x芒。

“你不会真爱上他了吧,我的驭妖官大人。”

第112章 妖王之子

驭妖官大人……

这个称呼对如今的南星而言,邈如旷世。

她眼睛微微眯起,幽光闪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与记忆中遍体鳞伤的小兽重合。

前世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时节,秋高气爽,阴雨连绵后难得的晴天,她第一次见到燕决明。

妖狱深埋地底,只有十恶不赦的大妖才有资格死在这里,眼前这只……年岁似乎小了些。

负责看守的两列驭妖卫拱手行礼,俯首道:“南星大人,他就是妖王白泽零之子,被放逐出族群历练时撞见了谢家主……”

血雾氤氲中,抱膝蜷在墙角的雪白小兽闻言,猛地抬眼,紧紧盯着南星。

灵鞭破风而至,“啪”的抽在带刺的玄天囚笼上,劈开血雾,露出一双惶恐戒备的金瞳。

南星摆摆手:“都出去。”

灵鞭收缩进袖口,为首的驭妖卫腰弯得更低:“大人,此妖生性狡诈,押送回来的路上咬伤不少我们的人,屡次三番试图逃跑,您……”

话音未落,南星抬手解开禁制,步伐沉稳,缓缓踏入囚笼。

其余人依命撤离,空荡荡的妖狱中偶尔回荡着几声凄厉的兽吼,南星腰身懒懒斜着,背靠一只灵力化形成的黑龙,打量着眼前毫无故人之姿的故人之子。

在她平静的目光中,浑身血污小兽愈发局促,舔舐自己被轩辕剑斩出的伤口,和着血水梳理雪白的毛发,却更显狼狈。舔到最后,他竟委屈地低声呜咽起来。

“听得懂人话吗?”

这是南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小白泽浑身一颤,用最后的妖力化成人形,低低唤了声:“姐姐。”

“……”

面对脚边未着寸缕、肤白胜雪、眼含孺慕之情的小少年,南星沉默着丢给他一件衣服。在发现他不会穿后,终于走上前来,俯身用宽大的外袍将其罩住,只露出头颈,和一双璀璨如黄金的金瞳。

“你认识我?”

这是南星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小少年精致妖冶的脸上血痕狰狞,像碎裂的白瓷瓶,他笨拙地用手背擦去脸颊上凝固的血块,冲她挤出个笑。

“父王常跟我讲你,还说我的名字就是比着姐姐你起的,南星二字出自草本,我亦如此。”

小决明倔强地抬起脸,两眼亮得惊人,仰望着素未谋面的“姐姐”。

她是他见过的,最强大的人类。

令他失望的是,南星没有追问他的名字,只是淡淡道:“待会儿跑快点。”

第三句,她一共只跟他说过三句话。

……

南星似乎是觉得棘手,叹了口气,燕决明也刚从往事中回神,温柔一笑,如旧友久别重逢,寒暄道:“不认识我了?”

南星飞快扫了一眼,实在难以将眼前典则俊雅的青年,与记忆中抱着她小腿抹眼泪的单纯小兽视作同一人。

“没见过穿衣服的你,的确认不出来。”

燕决明一噎:“……与穿不穿衣裳无关,是因为我换了副皮囊。你如果看不习惯,我换回去便是。”

南星提膝迈下虹桥,慢慢走近。她刚入观微境不久,对力量的掌控尚不稳定,偶尔泄露出的威压震得决明身形一晃,差点伏跪在地,但他强撑着不肯露怯。

“呵。”见他拼力抵抗,南星冷冷勾唇,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她的威压如海啸席卷,决明最后还是单膝跪地,跪在她腿边。

“长本事了,刚见面时对我痛下杀手倒也罢,现在连声姐姐都不肯叫?”

枕月山上,她受白泽袭击,奄奄一息,是燕决明突然出现用壶芽灵芝将她救下。如今看来,那只暴走的红眼白泽就是他。

敢骗她,欠收拾。

燕决明被压得抬不起头,愣愣盯着她月白色的短靴,声音柔的不像话:“我当时失了神智,不是故意的。都怪谢澄将自己的玉佩给你,害我错……”

在南星越发冷冽的面色下,燕决明不情愿地住口。

“姐姐……”

他试探道。

南星松开压在他肩头的手,将二人瞬移到旁边的湖心亭。

施加数道隔绝神识探查的咒律后,南星呵出口白气,质问道:“解释。”

和南星相认,燕决明前所未有的轻松舒畅,仿佛找到了此生最大的依凭。

“按照你说的,我一路北上成功逃脱,跟父王的心腹会合后,我放心不下,想带你一起回南海,折返回去后你已经……”燕决明的睫毛轻轻颤抖,像只振翅欲飞的蛱蝶。

“白泽族可预知命运,亦可穿梭光阴。可我修为太浅,在漫漫时间长河中跋涉数百年,才找到正确的时间线,找到你。谁料刚找到你,父王便被篡权囚禁,我又不敢立马与你相认,怕造成命运错乱,一直拖到现在……姐姐,相信我的感应,现在就是最好的相认时机。”

想起那方只有潺潺水声和无边黑暗的世界,燕决明的灵魂深处都在颤栗。

“你!”

南星气得心口痛。

怪不得他性子变沉稳不少。妖族寿命再长,迷失于时光碎隙也九死一生,百年流浪,孤独飘零,无穷岁月中只有他一个活物,他是疯子吗!

这是运气好,要运气差点,他就永远回不来了。

他们只有一面之缘,只说过三句话,燕决明竟搭上自己的性命来寻她,妄图改变她的命运。

南星喉头滞涩,一语不发,眼中情绪酝酿。

生命本身有不堪一击的脆弱,世上有永远无法报答的恩情。她轻飘飘、赤条条降临人间,行走于世,无知无觉地背负上太多因果与恩仇。弃之不顾,她做不到,但因果加身恩仇未偿,她便永不得自由。

人生总难两全,横竖是错。

燕决明大步走上前,藏起金瞳,换上那双无害而清澈的琥珀色浅瞳,就像懵懂初生的小兽,总能激起人心底的保护欲。

泪水淌下,他轻晃她的手臂,带着哀求道:“姐姐,陪我回妖界救父王吧。”

南星闭了闭眼。

“若换作前世,我一定毫不犹豫跟你走,但现在不行。现在的我没有把握,或许连你我的命都会赔进去,而且我如今身份特殊,容我想想。”

燕决明举起婚柬,“是因为这个吗?你跟他大婚在即,所以不肯走?”

“一部分原因。”

燕决明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你做不了仙首,也不能嫁给他。”

南星拧眉,声音陡然凛冽:“你父王与我之间的事,我已尽数跟谢澄坦白,他并不介怀,甚至还派人找到了你父王的踪迹。”

燕决明震颤抬眸,难以置信地眯眼,旋即想起什么似的,那丝动容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决绝。

“曾经父王为救你,折损百年修为,将心头精血渡化给你。这虽然令你的生命顽强如妖族,却也永绝你成为仙首之路。”

他瞥了眼南星,心头不忍,但还是道:“……人妖势不两立,有白泽王血的人类,又怎配做万仙之首?”

“没人会知道。”南星满不在乎。

她是人,不是妖,只是身体里混进一丝妖血罢了,即便暴露也无伤大雅。

“好,你不在乎这个可以,但绝不能嫁给谢澄,否则定会后悔。”

南星知道燕决明对谢澄积怨颇深。前世谢澄一人杀穿北境,逼退西域妖族移居五十里,硬生生削去将近半数的妖域,生擒燕决明,逼白泽零以己换子……桩桩件件,都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但他们之间的仇怨,她答应过谢澄,不插手。

水汽沁凉,南星的目光停留在太湖上,有朵金叠玉莲正巧盛开,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你有话直说,我真的累了。”

燕决明扯下婚柬上的碎星金,一把丢进太湖里,又将婚柬撕成两半,狠狠丢在地上。

南星霍然起身,怒目圆瞪:“你发什么疯?”

“你以前明明很讨厌谢澄,如今却对他情深以往,不觉得奇怪吗?他爱你也许是真,可你根本不爱他,你只是中了诅咒!”燕决明不管不顾,一股脑道:“岚州白鹅村,你和谢澄分别斩杀幻情天与誓恨海,殊不知此乃罕见的情咒,迄今无解。谢澄的纯钧剑克制邪祟,不怕诅咒,可你不一样,所以你才会爱上他。”

南星勾唇冷笑,姿态睥睨:“中没中咒我自己清楚,我连神咒都能参破,遑论x一个传言中的诅咒。”

正如燕决明所说,诅咒是邪祟,带阴气,与灵气相排斥,入体后别的不说,经脉逆行是免不掉的。咒律一道,南星有绝对的自信,她说没有就是没有。

“说来说去,你就是选他不选我和父王,不愿跟我走……”

察觉到她的抵触之情,燕决明心知说服不了她,语气骤然温和下来,眼皮耷拉着,清瘦的身影在夜中更显孤独与萧索,如一只受伤的鹤。

“谢澄志得意满,高坐明堂权柄在握,洞房花烛佳人在侧,他实在是据斗运枢,应有尽有……可姐姐,我只有你了。”

“我再等你十天,如果连你也不肯帮我,十天后我自去救父王。”

燕决明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湖心亭,背影潇潇。

南星伫立原地良久,拾起地上沾了湿泥的婚柬,静静凝望。原本并肩而立的两人被从中撕开,毛糙的裂痕宛如难以逾越的天堑,又像注定碎裂的宝镜,跨不过,合不上。

看着燕决明去送死?

不可能。

丢下谢澄,跟着燕决明一起去送死?

他只怕会疯。

千头万绪纷乱繁杂,她直觉捕捉到某种不寻常的蹊跷,却不知缘由。就像有双无形的大手,在推动她与燕决明相认,在逼她前往妖界。

……她眉眼间是难以言说的厌倦与疲惫。

太湖水,渺渺泛连遥岫碧,南星目不斜视,一道剑气斩出,万顷碧波倒灌而起,如银河倾斜,悬于九重之下,再落回九天之下。

瞬息间水歇浪静,那朵金叠玉莲悬浮在她掌心,花蕊处正是被丢下水的碎星金。

金波月轮之下,这尘世的圆满似乎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情咒的确是假的,后面会讲。

这个小决明茶茶的[捂脸偷看]

第113章 灾星

天极殿。

绘有千里江山的屏风撤去,露出供奉的祖师爷神台。南星顺手将折来的金叠玉莲插入净瓶,露珠泫然未坠,打着晃,她轻轻一拨莲瓣,水珠飞溅到眼角,洇开模糊一片。

单手去抽神台下的暗格,接连拽了两次,竟都没拽动。

南星使劲一拉。

纷纷扬扬、如雪飘零的白纸扬了漫天。

尽是人间的祷告。

她无意瞥见些“瘟疫”、“暴乱”的字眼,匆匆错开眼,低头将散落的白纸收拢,规整地送到沈去浊案前。

人食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生贪嗔痴念,憾生老病死。有求于神的事情何其多,真正能呈上桌的却只有“天大的事”。

所谓天大的事,就是连天外天的仙士都会被惊动,再不可袖手旁观,否则天下将乱的大事。

“寒州瘟疫肆虐,尸横遍野,甚至隐隐有向别州扩散之势。毗邻的华、渔、蜀三州封锁城门,人人自危,不愿驰援。以致寒州暴乱,人心惶惶,甚至有结群起兵攻打别州之举。”

沈去浊叹了口气,俯身案前,着手起草应对的措施,头也不抬地发问:“这场瘟疫来势汹汹,来源古怪,你怎么看?”

南星自知是对自己的考验,不敢大意,聚精会神沉吟片刻,轻声道:“瘟疫肆虐,源头未明,仙门理应出手遏制,再查清源头。若是天灾则罢,若是人祸,当交由三司再审。”

她不着痕迹瞥了眼沈去浊的神色。

“至于寒州暴乱,年关前必解。”

闻言,沈去浊笔尖微顿,抬头看来。

“你倒是笃定。何出此言?”

“寒州贫瘠,经年大雪,缺粮缺钱,翻不出大浪。更何况……渔州迟早会施以援手,开城门接济。”

见沈去浊若有所思,南星继续道:“寒州和渔州都只有一条可饮用的水源,便是从华州顺流而下的敦瑙河,寒州瘟疫横行,若放任不管,污染水源是迟早的事,处于下流的渔州也会遭殃。闭城是为观望,但渔州绝不会弃寒州不顾,有人接济,寒州之乱自解。”

沈去浊若有所思,笔尖一横,将自己刚写的话划掉。

“渔州……我记得你本是孤儿,被渔州一对好心夫妇抚养长大,你还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他话题转得突兀,南星身形稍滞,轻轻摇头。

“毫无印象。”

沈去浊眸光轻闪,神色难辩,探究地打量她半晌,才重新提笔落字,似笑非笑道:“能生出你,你的父母也必非等闲人物。”

南星垂下眼帘,笑了笑,没应声。

过了许久,久到南星看着他沙沙写字,发呆思考燕决明之事时,沈去浊又喃喃道:“英雄不问出处。”

他居然还在想她的身世。

等南星离开,天极殿只剩沈去浊一人,他起身走到神台前上了三柱香。目光扫过那株亭亭玉立的金叠玉莲,抬手扭动净瓶。

暗格旁又弹出暗格,里面躺着薄薄一张纸。

纸张呈鲜明的亮黄色,撒有金粉,质地坚韧硬密,光滑如蜡,泛着黄柏苦香。这种波涛暗纹的洒金笺,造价高昂,工艺复杂,九州唯一处有——

南海王宫,白泽王族-

十一月,冬至。

距离燕决明的“十日”已过去十日又十日,南星依旧没给他答复,燕决明也没有走。

因为天外天有不速之客造访。

天极殿外,吴涯越过重重身影走到南星面前,呵出口白气,将刚出炉的桂花糕递给她。

“棠儿做的,让我给你送过来。”

视线斜斜瞥了眼紧闭的大门,冲身前端立如冰雕、捧着桂花糕吃的人说:“你没劝?”

一瞬间,在场脸色发青的长老与掌门齐齐转头,看向队伍之首的二人。

南星缓缓抬手掸去肩头的凝霜,睫毛一颤,掩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没劝住。”

“欺师灭祖,这是欺师灭祖!”张儒霆怒喝出声。

一向看不惯他这大老粗样的绿蜡没劝阻,连脾性最好的伽蓝都蹙着眉,面含薄怒。

“寒州瘟疫,茯苓的净世莲都束手无策,这妖族大祭司却称自己有解,可笑。”悬壶宗掌门脸涨得通红,义愤填膺道:“我看,这瘟疫多半便是妖族的手笔,想以此要挟我们,牟取私利。仙首居然真肯放他进来!”

玄机宗掌门东方桑也冷笑:“神眷之地,岂容妖孽踏足。”

无论这些掌门、长老有多义愤填膺,妖族大祭司已在天极殿内,仙妖两界暂时结盟共解寒州之祸已成定局。

妖族筹码在握,必会换取报酬。

最后一块桂花糕入肚,南星抬眸,盯着檐下天极殿的匾额出神。

沈去浊不惜逆背人心也执意接见妖族大祭司,并对其言辞深信不疑……这似乎是蠢货才办的出来的糟心事。可这些时日跟沈去浊朝夕相处,她清楚他的城府与算计。

他要做什么?

殿门自内推开,浓郁的妖气扑面而来,在场众人无不汗毛倒竖,怒目圆睁,排斥与厌恶刻入骨血。

玉阶之上,大殿之中,戴腾简傩面的高大女妖手持银枝法杖,金黄的瞳孔淡定扫过众人。单枪匹马,孤身来赴,如此胆魄,正是号称“命运先知”的妖族大祭司,弥雅。

此前因她一句“十年内混沌珠必齐聚中州”的预言,新妖王白泽柒便亲自前往中州搜寻,不惜向寒州、蜀州发动兽潮。

那次战役妖族死伤惨重,弥雅也被谢黄麟重伤,修养至今。但这丝毫未撼动弥雅在妖界的地位与威望,足以见她的可怕之处。

一句预言,便可以令万妖前仆后继、舍生忘死。

可以说,白泽柒能篡权夺位入主南海王宫,弥雅功不可没。

秋风吹起弥雅厚重的深蓝斗篷,腰间悬挂的骨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南星正默默琢磨其上刻画的符文,忽见弥雅一甩斗篷,将繁复的装饰遮起。

南星不由心中冷嗤。

居然怕她看懂?

虽说刚那几眼,她还真看出些门道,但人妖之间术法并不相通,她又无法修习妖术,何至于此。

小气。

沈去浊跟在弥雅后走出,扫了南星一眼,拂袖道:“去把内外门所有弟子传唤来,一个也不许漏。”

弥雅抬手阻拦。

“不必,她就在此处。”

张儒霆在门外站了一上午,耐心消磨殆尽,此刻提剑而起,厉喝道:“喂!不是说有治愈瘟疫的办法吗,要说赶紧说,不说就滚!少在这儿给老子打哑谜。”

沈去浊背在身后的手攥紧。

“张掌门,弥雅祭司是我请来的,不容冒犯。”

他的神色始终有股风雨欲来的平静,共事多年,众掌门皆知沈去浊的脾性,这往往是他动怒的前兆。

张儒霆不屑地哼了一声,退回绿蜡身边,倒也没继续造次x。

沈去浊摆手:“请继续。”

被人指鼻子羞辱,弥雅毫无反应,甚至看都没看张儒霆。

“寒州瘟疫,非人祸,而是天灾。”

弥雅手中的法杖发出幽绿的光芒,如同一根形态扭曲、仍在生长的古木,顶端镶嵌着巨大的灰色宝石,被雕琢成兽瞳的形状。

那只灰色独眼,南星总觉熟悉,似乎在何处见过……

“何谓天灾?”

南星终于开口,笑眼弯弯,自问自答道:“天灾,即逆天之道,显降之殃。你的意思是寒州遭难,是因为触犯天道,招来天谴?”

弥雅的金瞳直直望过来,南星就任由她看,仿佛在说:

我可无须遮头藏尾,你想看便看吧。

弥雅用权杖轻敲地面,宝石幽光更盛。

“非也。”她迈下玉阶,径直走到南星面前,抬手抚上她眉心的双色印记。

“天灾,指的是一颗灾星,一个身负灾厄的人。她会给周遭的一切带来不幸,终有一日,她会毁灭这片大陆。寒州只是开始,灾星已降临世间。”

南星厌恶地拍掉她的手。

“故弄玄虚。”

“那这灾星……是谁?”悬壶宗掌门陡然发问。

站在他旁边的绿蜡翻了个白眼:“小老头,这屁话你都信?”

须发尽白的小老头咳嗽两声,用竹杖轻轻舂她的脚:“无知小辈。白泽族生来可预知未来,弥雅更是其中翘楚,她的预言可从未出错过。”

“没错过,不代表不会撒谎。”南星接过话茬,语气凌冽。她根本不信这种无稽之谈,转身冲沈去浊拱手道:“仙首,弟子愿赴寒州查探瘟疫源头,事不成,绝不归。”

“你不能走。”弥雅抢在沈去浊前开口。

南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面无表情道:“仙门之事,还轮不到妖族插手。”

弥雅忽而低声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灾厄源头,请命去探查灾厄源头,真是有趣。”

在场的掌门和长老,包括吴涯,齐齐脸色骤变。

弥雅话音未停,凑近嗅了嗅南星的气息,眼含嘲讽:“一个人妖混血的孽障,能当上天外天的首席弟子,更有……”

咻——

水墨剑气斩落一缕银发。

妖兽的直觉使弥雅险险躲过这招,若非如此,本该落地的是她的头颅。

后知后觉的弥雅泛起一身冷汗,她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向南星。

万众瞩目下,她手握巨剑,直勾勾盯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她居然真敢杀她!

沈去浊的镇坤环堪堪脱手,又缓缓收回。

“南星,你太放肆了!”

“杀一只妖而已,放肆便放肆了。”

南星转头看身后神色各异的众长老,高声道:“虽不知生身父母是谁,但我确定自己是人。蜀州之战后,妖族对我恨之入骨,此妖妖言惑众,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想置我于死地。诸位以为呢?”

伽蓝:“正是,仅凭三言两语,就想构陷我宗弟子,其心可诛。”

“是啊,人与妖的后代……这,太荒谬了。”

“谁信呐。”

南星这才越过弥雅,撞上沈去浊深沉的目光。

“仙首,请您拿个主意。”

弥雅背过身去,嘴角勾起讥诮的笑,似乎早就料定结局。

沈去浊叹了口气:“那就验验吧。”

第114章 她的身世

命运捉弄,南星万万没想到,梦寐以求的昆仑印会以如此荒谬的原因来到她面前。

照妖镜分管“阴阳”,千愿灯象征“奇迹”,昆仑印可以“批命”。

顾名思义,昆仑印可以印出人的往事,并在一定程度上预言人生。天赋、弱点、潜力、气运,庸人还是能人,长寿还是短命,低贱还是高贵,碌碌无为还是天之骄子……人类苦苦求索的问题,昆仑印轻易便能给出答案。

而昆仑印眼光毒辣,印下亦不饶人,纵然是贵为仙首的沈去浊,二十岁时也不过被昆仑印批为中人之姿。

能得它一句称赞的,百年来唯有两人。

一个是前任仙首沈留清,出生之日便引得昆仑印异动,印出“紫气东来,举世无双”八字,使沈留清在襁褓中便被定为准仙首。

另一个便是谢渊,得了“麒麟之姿”的评价。

当时南星得知此事后,好奇不已,扯着谢澄的袖子:“你兄长这般厉害,那你呢?”

“不知道。”

谢澄的回答轻描淡写,南星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她还想再问,却被他用别的话题轻轻带过。这事便被她暂时搁下。直到几日后,她无意间听见沈去浊与皇甫肃在殿内交谈。

“兆……谢家主前日突然要借昆仑印批命,被长老院驳了。”皇甫肃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他向来不在意这些虚名,怎么突然……”

当时南星正在殿外练剑,闻言心神一荡,剑锋偏转,凛冽剑气竟将半个天极殿夷为平地。

“小兔崽子!”皇甫肃中气十足的怒吼从殿内传来,“给我滚来领黄木牌!”

南星落荒而逃。

推门而入,谢澄正靠在小榻上看书,姿态闲雅,宛若云外仙客。

南星走过去,将他那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轻轻抽走。

“谢家主,心经倒读,是能读出什么不一样的禅机么?你这装模做样的毛病何时能改?”

谢澄微微一怔,垂眼看去,才发现书竟真的拿反了。

他耳根微热,面上却依旧从容,伸手去揽她的腰:“改了还怎么骗你靠近?”

南星由着他抱,却故意把经书隔在两人之间,声音朦朦胧胧传来:“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何必去借昆仑印,人家的镇宗至宝能给你才怪。”

谢澄低头看她,目光幽深如潭:“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资质么?”

“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可我想让你知道。”

南星心头一颤,抬眼望进他深黑的眼底。就因为她随口一句无心的比较,竟让他患得患失了好几天。

她放下经书,伸手抚上他清隽的侧脸。

“谢澄,众生芸芸,是我们赋予了彼此非凡的意义,你就是你,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昆仑印也好,世人的评判也罢,于他而言都无足轻重。他在意的,从始至终都只是她的看法。

他只在意她的看法,她又何尝不是?她相信谢澄,正如相信晦明剑永远会回应她的召唤。无论这印文将揭示怎样的身世,无论她是仙是妖是人是鬼,在谢澄眼中,她都只是南星。

因此,此刻站在昆仑印前,南星心中异常平静。

指尖刺破,血珠滚落印纽。

洁白的宝珠吞噬鲜血后,却毫无反应,只一闪一闪泛着微光,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幼兽,等着南星继续滴血。

“这……”负责看管昆仑印的长老摸不着头脑,只好说:“再滴些,许是不够。”

南星又挤挤手指,多滴了几滴,昆仑印依旧沉寂。

沈去浊眉头微蹙:“划破手掌攥上去试试。”

若划破手掌,血流得太多,弥雅定能嗅到她血脉中的那缕白泽王血,南星指尖蜷缩,迟迟不肯动。

就在沈去浊疑惑望来时,她掌心灵力一颤——是晦明!这柄与南星心意相通的神剑,感知到主人正立于命运的悬崖边,竟自行化出小黑龙灵体,猛地张口咬向昆仑印!

昆仑印骤然绽开炳如日星的神光抵御这不速之客,与此同时,在纸上印出南星的生平与八个大字——

命世之才,天纵之圣。

来不及被这至高无上的评价震撼,沈去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命世之才,天纵之圣!几十年前,昆仑印将至高无上的荣耀赋予他的妹妹沈留清,如今,竟又给了她的……女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世上竟真有如此容貌相像的两人,因为南星就是沈留清早夭的长女!那个有妖族血脉的孽障!她非但没有死,还拜师天外天,夺得大比魁首,成了首席弟子,迟早会将他取而代之。

无尽的嫉恨与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沈去浊。

绝不能让南星活着,绝不能。

她是如此强大,完美继承其母的天赋聪颖与其父的王霸之气,若有朝一日她发现昔年真相……

沈去浊死死盯着纸面,再撤开时,他仿佛力竭般仓皇后退,颓唐地跌入椅中。

“长老院听令。”他抬手掩住半张脸,声音嘶哑却冰冷,“即刻将南星……就地正法。”

满场哗然!

趁乱,吴涯化作一片竹叶,窜入云霄飞向宝象井的方向,没了踪影。

南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大步奔到案前,在看清其上的内容后,手都在发抖。

生母:沈留清;生父:白泽零!

南星如x遭雷击,久久僵立,任由两位长老将她按倒在地,捆束双手。

“沈留清居然和旧妖王苟合产子,丢光我们仙门的脸面!我还以为她多清高呢。”

“我就说她怎会看上崔竹蕴那病秧子,敢情是找个……”

“仙和妖的孩子,天呐,她不会真是灾星吧?这可是为世不容的孽障,怪不得会引来天谴……”

昔日爱护她的前辈、和蔼的长老、授她术法的掌门瞬间变脸。她从众望所归的未来仙首,一夕之间沦落为最卑贱不堪的存在,被踩进污泥,踩在脚下,任谁都可以唾骂两口。

字字句句,闲言碎语,如刀锯斧钺加诸于身,她犹能忍受。可她怎么能是沈留清和白泽零的女儿!她怎么能是妖与仙结合生下的孩子!

他们都各有家室,她不光是仙妖混血,还是最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所以……他们才会抛弃她吗……?

想起白泽零对自己所谓的救命之恩,想起燕决明那句“我的名字是比着姐姐起的”,她心口一阵抽痛,弓身“哇”地呕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如雪。

骗子。

既然决心抛弃她,又何苦救她?既然她是不该存在的存在,又何必要生下她?

大雨轰然砸下。

地上的血迹被冲散,雨丝顺着脸颊流淌,衣裳瞬间湿透,南星抬头望向正朝她走来的哑钟公。

泪水混着雨水,世界一片模糊。

她咬牙,奋力挣开坚韧的捆仙索,一剑挑飞朝她罩来的哑钟。

“我不信,我才不信!”

她不甘心死在这里,她要去南海亲口问问白泽零!

观微境的威压如海蔓延,晦明剑随之暴走,仅凭剑气,就将所有人震飞到数丈之外。

南星咽下喉头腥甜,指节攥得发白。

“都让开,我不想在这里大开杀戒。”

她终究把天外天当成了半个家。

闻言,伽蓝连忙扶着悬壶宗掌门离开此地,临走前,她深深回头看了南星一眼,嘴唇轻颤,面露不忍,旋即背过身,跟着绿蜡和张儒霆跑了。皇甫肃低声唤了声“南星丫头”,在没得到任何回应后,也深深叹了口气,缓缓离开。

“杀了这孽障!”

南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无尽的冰冷与漠然。

她步法诡谲,一招落花流水接连瞬移,不过三息,已有四位长老死于晦明剑下,正是刚刚对沈留清出言不逊、冷讥热嘲的那几位。

那是她南星的生母,即便真有千般错处,也不容旁人口诛笔伐。

晦明扫清前路,她拔出厘魂刀,不顾一切地刺向弥雅。

弥雅不擅战斗,却身轻如燕,总能靠预知能力躲过南星的杀招,任南星境界再高,也拿她毫无办法。周旋躲闪间,弥雅还不忘攻心。

“你手中的剑叫晦明,是唯一一柄非神所造的神剑,它的前身是用来裁决罪神的星椹。在神明之血中浸泡上千年,吸取散落的法则之力,自化为晦明剑。此剑为天道不容,谁得此剑认主,便是招致天谴的灾星!”

“人神共愤的剑,与天地难容的剑主,的确是绝配。”

弥雅云淡风轻地说完,金瞳轻闪,侧身去躲厘魂刀,却见南星勾唇轻笑,覆手召唤出照妖镜。

镜昙盛开的瞬间,弥雅生平第一次没能洞穿未来。

“你不是命运先知么?你不是从未出错么?你不是很信神么?那你怎么死了?”

镜片割破弥雅的喉管,南星送上一声冷嗤:“看来你的神不肯眷顾你啊,混沌的信徒。”

“嗬……”弥雅瞳孔骤然凝缩,拼尽全部妖力震动法杖,试图去唤醒那颗灰色兽瞳宝石。

厘魂刀精准洞穿心脏后,又剜出那颗黄金瞳,连穿梭时空的机会都没留给弥雅,断绝她全部生机。

最后的最后,南星一脚踩碎混沌的独眼图腾宝石,如地狱爬出的恶鬼在弥雅耳畔低语:“你嘲笑我为天地不容,可现在,魂飞魄散的你,才是真正的为天地不容。”

杀了弥雅,南星浑身血液沸腾,战意愈发酣然。

她脚下是镜昙,身后是弑神之剑晦明,手中是伤魂夺魄的厘魂刀。观微境自成威压波浪,水墨剑气卷着五彩灵光萦绕周身,俨然一位降世杀神。

目睹四位长老和弥雅之死,适才激忿填膺嚷着要“杀孽障”、“除灾星”的长老们声息渐弱,终至鸦雀无声。

他们现在才明白,寒梅大比上,南星对于自己的同门尤其是她的大师兄,已是心慈手软,最多只发挥出五成实力。

她适才那句“不想在此地大开杀戒”,绝非诳言。

无人再敢拦她,也无人拦得住她。

沈去浊踉跄起身,痛心疾首道:“小妹,我对你不住,稚子无辜,可你怎能与旧妖王……唉!仙妖之恋已匪夷所思,仙妖之子更是为天道不容,而今天灾降临,为正仙门清誉,休怪我大义灭亲!”

此话一出,长老们齐齐松了口气,喧嚷再起。世人皆知沈去浊铁面无私,唯独视其亡妹如珍宝,把她的遗腹子娇生惯养十几年,有求必应。真算起来,南星也是沈去浊的外甥女,他们生怕他善恶不分,把这孽障也爱如掌宝。

镇坤环当头砸来,南星只觉无比讽刺。

还不等她抬手接招,龙吟乍起,雪白长剑破风而来,撕裂雨幕,带着不可一世的潇潇剑意,将来势汹汹的镇坤环猛地钉到地上。

众人来不及惊骇与愤怒,只觉南星的杀意瞬间敛尽,静静立在原地。

事到如今,她最不想见的,就是他。

霁景澄秋,晚风吹尽朝来雨,夕阳烟树,万里山光暮,谢澄逆风雨而来。

他一步步走近,拔起纯钧剑,抬脚将镇坤环踢回沈去浊广袖中。

所有人都在看他。

见到谢澄,南星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全身湿透,阴冷后知后觉攀上四肢,她收起厘魂刀,甩净手臂上沾染的血,一把抹开纵横于面颊的雨水。

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这大抵就是……丧家之犬?

但她毫无浪费灵力蒸干衣裳的意图——若真要杀出天外天,每一分灵力都需物尽其用。从手刃四位长老起,她就没打算再留于仙门。

她必须去妖界,去南海,去永夜深渊。

她要一个答案。

谢澄走到南星身前止步,面色沉静如渊,黑眸敛彩,惟余一片冷寂。

他目光淡定瞥过地上横陈的四道尸体、只剩空壳的祭袍、被踩成碎片的法杖、作壁上观的众长老,和神色难辨的沈去浊。最终,还是落回南星身上。

手腕处捆仙索的勒痕已经肿起,雨水顺着发丝滴淌,惨白小脸倔强昂起,露出明净的眼,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愤怒,又委屈。

也许在他收到吴涯消息赶来前,那双眼里只有愤怒。

谢澄眸色一深。

“下雨了,来接你回家。”

他朝她摊开掌心。

雨水躲着二人斜斜滴落。

南星垂在身侧、紧绷的拳倏然松开。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想去牵他。

“兆光,她是仙妖混血,天灾降世,岂可立足于世!”

“谢家主,她连杀四位长老,灭妖族大祭司的神魂,闯下如此弥天大祸,当由拘仙署裁决,格杀勿论!”

“这孽障是白泽零之女,她的生父正是你的杀兄仇人啊!”

南星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颤,最终蜷缩着欲要收回。

谢澄却不由分说,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稳稳抱起,藏于自己宽大的衣袍之下。

被他温暖的气息包裹,南星看不见周遭情形,但那些闲言碎语、明嘲暗讽,已让她清晰感受到谢澄正为她背负何等重压。她既决意前往妖界,又何苦连累他?

“放我下来。”她贴着她胸膛,小声说。

谢澄手臂收得更紧,无声拒绝。

见他不为所动,执意要保下南星,沈去浊难以置信地追下玉阶,声色俱厉:

“谢兆光!此女血脉污秽,乃天道所弃的祸世灾星!你今日若执意袒护,便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色令智昏,是在亲手葬送你谢氏千年基业!届时仙门共弃,天下共伐,你纵有通天修为,也难逃身败名裂、道途尽毁之下场!为这一介妖女,将家族声誉与天下大义践踏在地,赌上身家性命与万载清誉,你当真要做这谢氏一门的千古罪人吗!”

谢澄未曾回头,甚至未曾驻足。他决绝地抱紧怀中人,踏入茫茫雨幕,只留下一句清晰无比的话,在死寂的天极殿上空回荡:

“腊月谢某大婚,便不请诸位了。”

他竟还要娶她——

作者有话说:肥嘟嘟的一章,努力码字ing

第115章 滞云

未央殿。

雨花敲檐,疏星淡月,这方x悬浮于天的神国又迎来一场夜雨。

任外界狂风暴雨摧枝折竹,未央殿内却暖烘烘的,一缕轻盈的安神香气静静漂浮。

沐浴更衣后,南星坐在鼓凳上,浓墨色长发瀑布般披在背后,额前碎发沾湿,时不时滴下几滴水珠,打湿肩头的白色薄衫。

谢澄托着她后颈,拿起绸巾轻轻柔柔地给她擦发。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起初,长老院为如何处置南星争嚷无休。

她虽是宗门弟子,却更是谢氏家主亲定的未婚妻。有此身份为盾,谢澄又寸步不让,力排众议,长老院投鼠忌器,终究不敢妄动。

僵持之下,只得连夜请出已安寝的谢恕,方才定下一个两全之法——

婚礼如期举行,性命亦可保全。自此,囚于谢氏门墙之内,此生不得踏出半步,亦不可留下任何血脉后裔。

所谓滞云,名虽雅致,不过是个脚镣罢了。

滞云,滞云,连浮云都能滞绊。佩戴者灵力受制,步履沉坠,仙道断绝,永失自由。

得知这安排,谢澄将她安顿在未央殿后,独自出去过一趟,从回来就一直沉默。

直到现在。

南星手绞着自己的长发,满不在乎道:“按他们说的做吧。”

谢澄动作一顿,摇摇头。

他绝无可能那般对她。

湿发半干时,未央殿偏殿的门被敲响,是隔壁沈酣棠送来的两大碗她亲手做的小馄饨,还有南星最喜欢的胡炮肉。

沈酣棠并不知今晚的闹剧,更不知道她和南星之间更深的血缘关系。沈去浊下令不许人传,吴涯和谢澄也有意瞒着她,只说南星修炼时出了差错,需要静养。她想来陪南星,却连门也没能进。

南星没脸见她,也不想见她。

谢澄端着食案回来,未假他人之手。他沉默地将两碗馄饨都尝过一口,又细细探查了胡炮肉,确认无毒无咒,才将碗轻轻推到南星面前。

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戒备着任何可能从阴影中伸出的毒手。即便知道她有百毒不侵的舜华翎护体,他也不敢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将他这份如临大敌的谨慎尽收眼底,南星心口泛起密密的涩意。

“你不必如此,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小心翼翼苟生吧。”

“不会是一辈子。”谢澄握住她微凉的手,说了自己有关未来的打算。

“羽廷根骨极佳,等他能独当一面时,我就将家主之位传给他,我们可以去人间找一处世外桃源定居,闲云野鹤,做对富贵闲人。”

没有仙妖争戈,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天灾人祸,他们只不过是红尘嚣嚣中平凡而幸福的一对眷侣。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未来。

谢澄凝视着她一口口吃着馄饨,眼睫低垂,带着患得患失的心绪,轻声问:“……你愿意吗?”

南星抬起眼,笑靥如花,应得没有半分迟疑:“好啊。”

谢澄终于放下心来,贪恋地将她抱进怀里,仿佛怎么都抱不够。

当晚,二人久违地躺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却又同床异梦。

谢澄知道怀中人也同样难以入眠,他轻轻摩挲她的大臂,试图安抚她的心绪。

南星呼吸均匀而绵长,背对他,就在谢澄以为她已睡着时,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响起。

“之前骗你说我是妖王之女,阴差阳错,竟一语成谶。你当时恨得要杀我,却终究下不去手……现下想来,恍如隔世。”

谢澄被她话里薄冰般的自嘲刺痛,也明白她在意的并非旧事。

他心下一凛,怕极她对此时处境、甚至对他生出惶惑之情,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怜语宽慰道:“没有恨,是被你气的,骗子,你自己算算你骗我几次了?”

南星一数,好像还真不少。

他那会儿以为她是仇人之女,不还是冷脸给她扎辫子?

情窦初开时犹不忍心迁怒于她,如今全心全意扑在她身上,便是连冷脸都舍不得给她看了。

这样一想,南星心情好了不少。

她看向他漂亮的眼睛,心里默默道:

他处处都好,事事都合她心意,如果能带他一起走就好了……

这个危险的念头如窗外矮丛的萤火,在夜雨中忽明忽暗,很快彻底黯淡下去。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他受千夫所指。

“怎么,某个骗子没胆算账,还是想赖账?”谢澄语调慵懒,逗她。

南星没回应他的戏谑,扭身躺平,目光缓缓聚焦在床顶的桃红色纱幔上。

那是沈酣棠送给她的。

——我们如此投缘,合该做姐妹才是。可惜这辈子没机会了,下辈子吧,我想做姐姐。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我是棠儿,你是梨儿,听着就关系匪浅!

静了半晌,南星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沈酣棠的父亲,原来真是崔竹韫。”

“谁?我舅舅?”谢澄顿时坐起身,手臂支在枕边,垂眸看南星。

南星笑笑:“对呀,没想到吧,酣棠可算你表妹,以后让着她些,别一言不合就拿要拔光铁锅的毛吓唬她。”

“……”

她脸色虽含笑,声音却平淡:“那些长老都这么说,想来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等有机会,你帮我转告她吧。她父亲虽然是个体弱的凡人,被仙门中人轻视,却灵心慧性、神机妙算。”她顿了顿,“酣棠一向崇拜聪明人,知道后,大概……会很开心。”

这句话说完,她便不再出声。仿佛只是随手把一件东西放在了这里,至于对方接不接,她似乎并不那么在意。

可谢澄却从这片过于平淡的空白里,听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倦意。

他将被子往上拢,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白天走时说,明天亲自下厨做鱼面给你吃,你可以亲口告诉她。”谢澄忽觉腰间有些痒,下意识掀开被子一看,是南星在边发呆边玩他的腰带。

他又将被子盖回去了。

南星摇摇头:“我不想见她。”

相比很平静接受燕决明也是她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的事实,南星对沈酣棠的情感复杂得多。

同母异父,总比同父异母更亲近。

她们有同样的、神光熠熠的母亲,她们有一样的来处。

可一个是如珠似宝的前任仙首之女、现任仙首的掌珠,另一个却是为天道所弃的祸世灾星、天地难容的孽障。

命运不公,父母无情,她当然不会怨怪或是嫉恨唯一对她好的妹妹。

但见到沈酣棠,她就会想起自己厌恶的一切。

南星无意识地拽开了谢澄的腰带,而后者并没有提醒她,也没有躲。

“我不想见她,因为我既庆幸她没有跟我一样为生计发愁、受人间疾苦,又羡慕她有一位光明正大能引以为傲的父亲。”

南星释然一笑。

就是这最后一句,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一丝落寞,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谢澄心里。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她这般郑重其事地托他转告,这般细致地描摹一个她从未见过之人的聪慧,哪里是在说沈酣棠?

她是在透过沈酣棠的身世,小心翼翼地映照自己那份无从寄托、甚至无处言说的孺慕之情。

一股尖锐的心疼攫住了他。

他几乎想立刻告诉她:你的父亲白泽零,是横扫北境、令仙门忌惮的一代枭雄,他收复镇压的上古凶兽不计其数,他治下的西域能与人类和平通商。

你父亲是彪炳于世的英雄人物,绝不输给旁人的父亲。

你不必落寞,不必羡慕。

可这些话滚到喉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因为南星抢先一步道:“白泽零曾经跟我说,我父母早死了,我信。其实关于我的身世,我有过很多设想,后来慢慢也不在乎了,但我万万没想到……”

她不肯唤白泽零一声父亲,翻身钻进谢澄怀里,像贪图温暖的雀鸟,把自己脸深深埋进他胸膛。

“……我以为,自己起码是在爱里出生的。”

谁成想如此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