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新世界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今日一早, 邹瑞藏再次向组织提出了要对【第一枢·白昼的咏颂】使用【联觉噩梦冲覆】技术的要求。
原本应该全部掌握在【望渊】手中——在巫雩珺手中的枢梦碎片,被不知名的家伙一个一个收入囊中,局势毫无疑问正在失控。
尽管孔明得并不清楚那些‘流落’在外的枢梦碎片是不是真的与倾竹析有关, 但邹瑞藏的心中早已有了定论。
以他对伍文璇的了解, 倘若大部分碎片被他们掌握,那个家伙绝对会得意忘形,按捺不住炫耀的冲动, 更不可能将倾竹析的存在隐瞒得如此之好。
伍文璇必然也在忌惮那个暗中收集着碎片的‘第三人’。
不过,邹瑞藏也笃定, 至少有两到三枚碎片应该在倾竹析的手中, 否则Boss不会这样轻易的将组织内的资源倾斜过去。
所以, 他决定先把矛头对准这个屡次坏他好事的少年。
根据孔明得那里得到坐标,可以确定倾竹析也身处第一枢。
动用【联觉噩梦冲覆】,不仅能强行扭曲这片光明之地的规则,更能在剧变中将他与巫雩珺一同困入其中。
这样, 便能确保【安息歌者·塞蕾娜】在死亡后逸散出的强大能量被巫雩珺吸收, 而借此机会觉醒的少年便会本能地追寻并吞噬更强大的存在。
此时, 滞留在第一枢的倾竹析自然便会成为巫雩珺的首选目标。
不止如此, 邹瑞藏还有进一步的打算。
第一枢是绝大多数梦使者会选择停留的枢区域,那个神秘的‘第三人’或许也会现身。
若能一举成功,不仅能弥补邹瑞藏此前所有的损失,更能将巫雩珺重新引回他所设定的‘正轨’, 将所有潜在的威胁一网打尽。
当然,在向Boss陈述的时候,邹瑞藏巧妙地隐去了关于倾竹析的部分,只着重强调了时间的紧迫性,以确保伍文璇不会过早地发现他已经明了倾竹析存在的事实。
必须尽快找出并解决那个夺走了大量枢梦碎片的神秘存在, 他危言耸听地指出,若再犹豫不决,梦世界很有可能再次迎来重置,届时,他们长达十数年的心血也将彻底付诸东流。
不出所料,这一激进的要求再次遭到了伍文璇的强烈反对。
倾竹析和经过改造的巫雩珺不同,他得到力量的方式便是通过枢梦碎片,而巫雩珺却可以通过直接吞噬守护者的遗骸来做到力量的增幅,对倾竹析一定是不小的威胁。
【第一枢·白昼的咏颂】是最重要的枢区域,伍文璇绝对不同意。
就像有恃无恐那般,伍文璇仿佛丝毫不担心枢梦碎片落入他人之手,哪怕邹瑞藏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的反应也深深刺痛了邹瑞藏,被气得咬牙切齿,心中更是恨意翻涌。
然而,邹瑞藏心意已决,【联觉噩梦冲覆】必须实施,这是他破釜沉舟的最后豪赌,向组织提出要求也不过是为了‘告知’。
与此同时,他还能看清,究竟是哪些家伙在反对自己!
只要他成功了,Boss再如何不满,也将无可奈何,而他必然会成为以巫雩珺主导的新世界的神明。
不能再为他所用,不能实现他终极理想的【望渊】,不过是阻碍他前行的绊脚石,此举不成功便成仁!
倘若毕生的野心与心血终究无法实现,他邹瑞藏必定会拖着整个梦世界——乃至其映射的现实一起毁灭!
癫狂的决意如同毒液般在他的血管中奔涌。
深夜只有邹瑞藏一人的实验室里,男人几经折磨而枯瘦的手指在光屏上飞速操作,幽蓝的光映在他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跳动着诡异的光斑。
最终,在将【联觉噩梦冲覆】技术的使用对象设定为【十二枢】后,邹瑞藏露出了一个疯狂而扭曲的微笑。
伍文璇怎么可能会知道自己研究出来的技术,在他的手中继续成长了呢?
这将是一道‘保险’程序,当目标被设定为【十二枢】之后,将不受枢梦碎片对枢区域管辖的控制,以直接颠覆整个梦世界为目标。
而触发的条件有二。
一是巫雩珺的死亡,二是自己的死亡。
邹瑞藏按下自己的手印,将所有的一切准备就绪。
这下,无论是伍文璇,还是倾竹析,亦或是【望渊】,Boss,以及背后的神秘人,都别想阻止他!
来吧,无论是新世界的毁灭还是到来,他都想看到!
——
“邹瑞藏再一次向组织申请了对第一枢使用联觉噩梦冲覆技术。”
“啊,那就不能再拖了。”倾竹析的语气还算平静,仿佛早有预料,“我猜组织一定没有同意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佘高诚有些意外。
说来好笑,这件事倾竹析还是从佘高诚这里知道的。
伍文璇虽然已经将倾竹析当做了自己珍贵的‘所有物’,但远还未到事事与他交底的程度,毕竟少年的旅程启自一个不堪一击的谎言。
想来是孔明得将这件事转告给了游川,游川再传递给了佘高诚。
“因为这对伍文璇和我来说是有弊无利的,不过以邹瑞藏这个疯子的行事作风,在申请被驳回后,他一定会选择私自启用冲覆。”
倾竹析的语气非常肯定,他对邹瑞藏性格的把握再精准不过了。
佘高诚想起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科学家,神色愈发凝重。
倾竹析绝不是在危言耸听,邹瑞藏真的做得出这种铤而走险的事情。
“那我们该如何阻止他?”
惭愧的是,关于【联觉噩梦冲覆】这项技术,佘高诚第一次还是从倾竹析这里听说的,好在有了明确的名称和目标,调查起来便有了方向,所以他对此还是比较了解的。
“当然是在他对第一枢下手之前,找到塞蕾娜大人,拿到她的枢梦碎片。”
倾竹析一直在尽可能的拖延时间,为伙伴们在梦世界的行动创造机会,而伙伴们也未曾辜负这份期望,始终在努力。
只是,他们动作虽然迅速,却又不够快。
按照游戏中的理解,便是触发了事件,却也没有来得及解决事件。
然而,倾竹析依旧选择相信他的伙伴们,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佘队,这件事就需要拜托您了,请找到年谣他们,告诉他们加快在第一枢的行动,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没问题,我也会帮忙,还有其他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吗?”
“嗯”倾竹析略作沉吟,“请您转告年谣,让莫里亚蒂带着他的枢梦碎片来找我。”
莫里亚蒂?
佘高诚想起了几个少年身边那位打扮骚包的男人。
虽然知晓他便是曾经第八枢的守护者,但能和几位少年和平相处,还是令他吃惊。
“好,我知道了。”
佘高诚应下。
——
巫雩珺最近的状态很糟糕。
在某些毫无征兆的瞬间,他纯白的视野会被极其刺目的白光覆盖,耳畔响起尖锐而规律的‘滴滴’声,更有那令人绝望、深入骨髓的冷意阵阵袭来。
尽管身边有万俟书艺等人的陪伴,他仍难以控制地陷入剧烈的烦躁中,甚至会对周围关心的询问感到莫名的抓狂和抗拒。
少年尚未学会控制情绪,一切感受皆凭本能行动,想做便做了。
然而,当激烈的情绪退潮,冷静下来后,看到身边人因他之前的抗拒而或受伤、或担忧的眼神,巫雩珺内心便会涌上更深的难过与无措。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在经历什么,倾竹析告诉过他。
如果想要从梦中醒来,这便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可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巫雩珺也会在某些茫然的时候,骤然想起这样的疑问。
好在唯有倾竹析是例外。
无论他表现出何种不安与躁动,倾竹析都是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平和与包容面对他。
在倾竹析的身边,巫雩珺才会觉得自己不是‘特别’的。
有些时候,他需要的只有安静的陪伴。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陪伴,有些时候也显得那么遥远。
巫雩珺能见到倾竹析的时间越来越少,也因此他愈发恐惧倾竹析的每一次离开。
“我好难受。”
巫雩珺抓着倾竹析的衣袖,纯白的眼眸里满是无法理解的痛苦,像个孩子一样,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受。
在利用自己的痛苦令他人产生同情的事情上,少年几乎是无师自通。
“小珺,你会害怕醒来吗?”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虞年谣,倾竹析已经可以想见好友悲伤的神情了。
“”
巫雩珺沉默了。
哪怕大家已经给他描绘了醒来后的世界,巫雩珺依旧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
人都会害怕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
但他又能感受到大家的期望。
“不用担心,小珺,我们答应过你的,不是吗?”
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的。
——
莫里亚蒂揣着原来属于自己的枢梦碎片,屁颠屁颠就跑来了第一枢找倾竹析。
“哇,你眼睛颜色变了。”
“显而易见的事情就不用说出来了好兄弟。”
“噗。”
“啧。”
倾竹析一眼就看出来了莫里亚蒂的用意,只能说不愧是他。
“好了好了不要笑了!我才不要是那家伙呢,有事快说!”
莫里亚蒂眼看就要急了,倾竹析这才投降。
“就是要拜托你伪造我和小珺还在第一枢的假象。”
这件事只有千面愚者莫里亚蒂能够做到。
男人挑起眉毛。
哦哟?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红心]
第132章 坚持 第一百三十二章
某种意义上来说, 梦世界还真是唯心的地方。
正如梦使者在梦世界中的形象,完全基于其对现实自我的认知与想象,【望渊】对他们的监控与追踪, 也同样建立在梦使者自身对梦世界基础规则的理解之上。
因此像莫里亚蒂这样曾执掌【第八枢·缄默圣殿】权能、深谙‘真相’与‘虚像’界限的存在, 是完全有能力扭曲他与巫雩珺认知,以此来规避【望渊】的监视。
但这只是倾竹析要让莫里亚蒂带上第八枢的枢梦碎片前来寻他的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在于创造出一个能‘欺骗’巫雩珺认知的‘现实’。
虽然莫里亚蒂心知自己已经赢得了几位少年相当程度的信任,但连质疑和过问都没有, 虞年谣就毫不犹豫的交出了枢梦碎片的举动,是不是还是过于心大了。
还真就不怕他拿回枢梦碎片之后, 扭头就跑吗?!
当然, 莫里亚蒂也知道几个少年完全不会有这样的担心, 小星焰和虞年谣甚至还会眨着清澈的眼睛,一脸天真地给出肯定的答案。
“才不是呢!”倾竹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毫不留情地指正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星焰要是听到你这么问, 一定会露出无语的表情, 说不定还会送你一个白眼呢!”
莫里亚蒂立刻垮起脸来, 这大概就是‘交心’之后唯一的坏处了, 看不到小星焰可爱的表情。
“哎呀呀,这种事情就不要直接说出来了嘛,好兄弟!”莫里亚蒂立刻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试图用浮夸的表演掩盖被戳穿的尴尬, “这多影响我们之间坚不可摧的情谊了,不是吗?”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这小子在某些方面,简直和小星焰一样敏锐,不某种意义上,倾竹析甚至比小星焰还要了解自己, 简直就像他莫里亚蒂的外置大脑一样!
莫里亚蒂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珠子一转,倾竹析就觉得他没在想什么好话。
“哇,不要把我比喻成肚子里的蛔虫!”倾竹析一脸嫌弃,甚至夸张地搓了搓手臂,“哪怕在心里也不行!恶心的嘞!”
莫里亚蒂:
“嘿!我像是会用这么低级比喻的人吗?!”
他立刻大声抗议,感觉自己高雅的品味受到了侮辱,随即又换上了另一种带着点得意和神秘意味的腔调。
“小子!我可是把你当做外置大脑了!最高级别那种!”
倾竹析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笑容也如狡黠的狐狸一样,看得莫里亚蒂直发怵。
“嘿嘿,是是是,好兄弟,一辈子~”
倾竹析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莫里亚蒂,语气亲昵而戏谑。
金发的守护者难得真切地感到一阵无言以对。
这小子分明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包括他莫里亚蒂那点别扭的良心和突如其来的责任感。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莫里亚蒂才能真切的认识到青发少年的‘可怕’。
他那看似有些没心没肺,跳脱活泼的行为方式,都在无形中削弱了别人的警惕心,总会让人下意识觉得他是个天真无害的‘逗比’。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对人心的把控精准到了恐怖的存在,连他莫里亚蒂都会觉得惊奇,同时还在梦世界里拥有着强大到足以独自挑战所有守护者的力量
莫里亚蒂(曾经)可是亲身直面过,那场战斗无论从哪种角度评价都是碾压式的,对此毋庸置疑。
想到这里,莫里亚蒂只能在心底默默感慨,还好他们不是敌人,也还好倾竹析不是他们的敌人。
“好啦,闲谈到此为止。”倾竹析收敛起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莫里亚蒂,接下来就要全靠你啦!”
‘全靠你’什么的
莫里亚蒂真的要举手投降了,他这人就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面对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他真是一点反抗和拒绝的能力都没有。
不对,他为何要反抗?这本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嘛。
“包在我身上!好兄弟!绝对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
要见到塞蕾娜大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维持着那永恒不息,足以安抚无数亡灵的圣洁咏唱,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心神与精力,为了不被任何事物打扰这份神圣而沉重的职责,她早已封锁了所有能够抵达自己身边的途径,将自己隔绝在天空那片纯白光芒的最深处。
而唯一能够主动联系到她的存在,除了不请自来的莫里亚蒂,便只有和她关系最为亲近的伊芙琳。
莫里亚蒂被倾竹析‘借走’了,那么剩下的希望便全都寄托在了伊芙琳大人身上。
“先说好哦,亲爱的孩子们。”伊芙琳优雅地将纤细的手指竖在唇前,向着眼前的少年们轻轻地眨了眨眼,动作间带着浑然天成的风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爱,“我虽然非常欣赏你们的决心,也愿意为你们提供帮助,但我绝不会去尝试改变塞蕾娜本人的想法和决定。”
伊芙琳是少数几位完全不在意自身权能与所谓职责的守护者。
毕竟他也曾为了重要的人主动选择过失去,因此对几个纯粹的、充满热爱与勇敢的少年想要打破‘宿命’的愿望,报以了超越立场的理解和支持。
但塞蕾娜与他不同。
【第一枢·白昼的咏颂】能够始终维持着绝对正位,如同一片永不堕入黑暗的净土,离不开塞蕾娜近乎偏执的坚持与无私的奉献。
安抚亡灵,让徘徊的哀思得以平息。
驱散噩梦,将蠢动的阴影与猎梦者拒之门外。
若亡者的国度,亦无美梦得以栖身,那永恒的沉眠,该是何等冰冷而荒芜的永夜?
然而,支撑着这份极其的力量源泉,归根结底来源于制定枢区域规则的枢梦碎片本身。
这就意味着,要让塞蕾娜主动放弃她所拥有的枢梦碎片,几乎等同于要她放弃对白昼的咏颂这片净土、以及对那些需要安抚的亡灵的坚守。
这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也因此,伊芙琳比谁都清楚,塞蕾娜为了她所坚信的一切,是会拼尽全力的。
尽管如此,伊芙琳还是愿意给这几位少年一个尝试和沟通的机会。
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够创造奇迹呢?
毕竟他们迄今为止创造的奇迹,难道还不够多吗?
伊芙琳望着少年们坚定的眼眸,心中悄然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谢谢您,伊芙琳大人。”
虞年谣郑重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对于他们而言,伊芙琳的理解和支持便是此刻所能获得的最宝贵的帮助。
至于请求伊芙琳大人代替他们直面塞蕾娜,这样的念头他们从未有过,即便各自秉持着不同理念与立场,他们依旧能够相互尊重理解,从不会试图改变对方。
正因如此,任何想要利用这份纯粹友谊的念头,都会显得格外冒犯与卑劣。
站在虞年谣身后的宫冶雅织和陈束跃也一同鞠躬,表达了由衷的谢意。
“接下来是我个人的好奇心。”伊芙琳优雅地交叠着双手,眼中是温和的探究,“你们打算怎么做?”
他确实很好奇少年们会采取怎样的策略,毕竟伊芙琳也不能确定他们是否真正了解塞蕾娜以及她那近乎偏执的坚持。
“当然,如果不愿意告诉我也没关系~”
话虽这么说,伊芙琳还是希望孩子们能对她坦诚,这样他或许还能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指引与帮助。
“嗯其实没有想好,大概是言明利弊?”
虞年谣的语气是无奈的坦诚。
说起来也有些窘迫,虞年谣之所以犹豫这么久,所顾虑的恰好与伊芙琳的担忧不谋而合。
奈何时间紧迫,连倾竹析都不得不拜托佘高诚大队长来催促他们加快进度,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哦?”伊芙琳微微歪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只要能够确保亡灵们能够继续安详的沉眠,塞蕾娜大人应该就会认真考虑了吧。”
虞年谣始终相信,坦诚才是建立沟通和理解的唯一方法。
少年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所以,其实少年们很清楚他们与塞蕾娜之间可能存在的‘冲突’点所在,这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
伊芙琳微微一愣,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掩唇轻笑了几声。
真是敏锐和聪慧的孩子们。
从最初遇见那名叫宫冶雅织的少年开始,他无聊而悲哀的此生,便绽开了一道截然不同的色彩。
梦世界是一个瑰丽的世界。
但它也需要改变。
“去吧。”伊芙琳不再多言,目光温柔而充满信任地扫过少年们,“去做你们认为正确的事情吧,未来一定不会辜负你们~”
伊芙琳不再多说,送上了自己最诚挚的祝福,如同一位注视着孩子远行的长辈。
——
“伊芙琳大人果然还是像记忆里一般温柔啊。”
这是这一次轮回中,陈束跃第一次见到伊芙琳。
本来他应该和宫冶雅织去【第十一枢·棱镜】寻找【虚幻操纵者·卡西尔】的,但奈何留给他们之于第一枢的时间紧迫,虞年谣不会逞能,还是拜托了同伴们同行。
“是啊,伊芙琳给绝大多数人的印象都是如此。”虞年谣也不由得感叹道。
“但也有嗯,少见的一面,伊芙琳大人生起气来还是有些恐怖的。”
宫冶雅织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都有些微妙。
想起雅织的老师虞年谣和陈束跃顿时了然——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红心]
第133章 歌者 第一百三十三章
在伊芙琳大人的帮助下登上云梯, 虞年谣再次见到了【安息歌者·塞蕾娜】。
女人双眸轻阖,面容安详宁静,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眼眸流淌着永恒的悲悯, 纯白的长裙如初雪般无暇,垂坠至脚踝,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边缘泛着柔和的微光。
此刻端坐于云端之上,怀抱骨铃兰的她, 才真正展现出第一枢守护者应有的圣洁。
空气中流淌着她轻柔的咏叹, 歌声穿透厚重的云层, 接引晨曦,带着抚慰灵魂的温暖,悠远而澄澈,涤荡着世间一切的悲伤与不安。
然而, 站在这完美得如同神像般的安息歌者面前, 虞年谣的心却沉甸甸的。
因为以往的每一次见面, 塞蕾娜已经被污秽浸染, 只剩凄凉的惨状。
记忆里,纯白的长裙浸染着大片粘稠如血的污渍,边缘更是如同被灼烧了一半焦黑翻卷。
女人的眼眸下凝结着干涸的血泪,双臂以一种僵硬的姿势, 怀抱着一簇枯萎的骨铃兰。
就连象征着温暖的歌声,也已经被人类的恶欲彻底扼杀。
想起曾无数次发生的未来,虞年谣垂在身侧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他在无数次轮回中,一次都未曾改变过的事实
无力,自责, 绝望
太多的负面情绪冲击着虞年谣,几乎令他无法喘过气来。
【联觉噩梦冲覆】技术随时都有可能将这片净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将这位温柔的歌者重新推回那片血与泪的绝望之中。
这一次,他能成功吗?
不,不能动摇,虞年谣。
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唯独,唯独不要辜负同样为此付出巨大牺牲的同伴们。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想起了悲伤的往事。”
站在身侧的伊芙琳敏锐地察觉到了虞年谣的情绪波动,温柔地伸出手,轻抚了少年的头顶。
“但无论如何,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你该上前去,做你必须去做的事情了。”
少年们的与众不同皆有迹可循,仿佛洞悉了沉重命运的决然,这也是伊芙琳选择相信并帮助他们的原因之一。
“嗯。”虞年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谢谢您,伊芙琳大人。”
来到云端殿堂前的只有虞年谣。
但他不是一个人。
在他的身后,还有重要的同伴们。
伊芙琳微笑了一下,顾盼生辉,足以令周遭的云霞黯然失色。
随后,他望向不远处的塞蕾娜。
“亲爱的友人,按照约定,我将这孩子带到了你的面前,不要吓到他哦~”
塞蕾娜的神情依旧宁静如初,但无时无刻不在流淌的咏唱,如同拨动的琴弦,轻快而雀跃地跳动了两下,以此作为对好友的回应。
显然,伊芙琳能带着虞年谣登上云端,就代表塞蕾娜同意了好友的请求。
但接下来,就要靠虞年谣自己了。
伊芙琳向着回望他的虞年谣挥了挥手,姿态优雅地告别,随后,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彩,悄然隐去,回到了第四枢。
他信守承诺,不打算留下旁观,正如他最初同意相助时所言——一切都要依靠少年们自己。
伊芙琳既不愿,也不会去干涉塞蕾娜本人的任何选择与决定。
于是云巅之上,此刻只剩下虞年谣与持续歌唱的塞蕾娜。
圣洁的歌声在流云间回荡,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塞蕾娜大人。”虞年谣在距离塞蕾娜数步之遥处站定,用着不至于打扰那颂唱的音量呼唤着,“我是虞年谣,是一位梦使者。”
声音在空旷的云巅显得格外清晰,透着孤注一掷的郑重。
与伊芙琳在场时不同,那抚慰灵魂的歌声平稳如亘古不变的潮汐,没有丝毫起伏。
面对素未谋面的少年,安息歌者似乎并不具备与好友相同的包容心。
虞年谣清晰地听出了颂唱中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但他并未气馁。
毕竟这才仅仅是开始。
“拜托伊芙琳大人帮忙,贸然前来打扰,万分抱歉。”
虞年谣先是郑重致歉,话语并未就此停歇,直接切入正题。
“此行,是想恳请塞蕾娜大人,将您守护的第一枢的枢梦碎片交予我。”
那平和而悲悯的咏颂依旧如常,连一丝一毫代表惊讶的涟漪都不曾有。
同为守护者,对于枢梦碎片归属变更这样撼动枢区域根基的巨大变化,他们彼此之间皆有感应,塞蕾娜自然也不例外。
她能感知到,少年身上汇聚着不止一枚散发着强大权能波动的碎片。
他的确拥有着某种奇特的‘魅力’,能让伊芙琳——她重要而挑剔的好友都为少年提供相应的帮助,并且还承诺在未来的某个适宜的时刻,奉上自己的枢梦碎片。
但这一切都与塞蕾娜无关,她尊重好友的选择,一如好友尊重自己,她所在乎的事物不多,却一件都无法舍弃。
如果少年执意想要得到第一枢的枢梦碎片,那么他唯一的选择,便是遵循梦世界最古老而残酷的【命运】达成——与她战斗,凭借自己的力量夺走枢梦碎片。
塞蕾娜原本是如此认定的。
虞年谣叙述完自己的请求后,略微停顿,见塞蕾娜依旧毫无反应,只能深吸一口气,继续诉说。
“我和我的同伴在过去曾下定决心,要改变梦世界循环往复的宿命。”少年的音量不高,却仿若重千钧,“让这里的每一位存在,都拥有走向未来的可能。”
“无论是温柔的伊芙琳大人,还是性格有趣的莫里亚蒂,亦或是”
虞年谣抬头,目光灼灼。
“您。”
少年单手覆在自己的心口,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梦世界笼罩在代表着逆位的魇梦领主的阴影下,无论我们击败他多少次,只要根源没有改变,梦世界就不会有任何真正的改变,继续陷入无尽的循环,直至梦世界被彻底颠覆成逆位,沉入永恒的逆位噩梦。”
这是残酷,却绝非遥不可及的事实,绝不是虞年谣在危言耸听。
“这便是我冒昧前来,向您提出如此不情之请的原因。”
虞年谣不去观察塞蕾娜的反应,深深鞠躬,姿态谦卑,言辞却无比恳切。
“塞蕾娜大人,我知晓您的顾虑,枢梦碎片是咏唱力量的来源,是维系这片白昼与安息的根基,请恕我自话自说,无论如何,我都向您立誓,若能得到您的相助,我必将承载着您的愿望,倾尽所有,确保亡者们永远拥有这片沉眠之地,不被惊扰,永恒安宁。”
“您”
话语未尽,虞年谣抬头,撞入了那双流云与光芒凝结而成的雪色眼眸中。
不知何时,塞蕾娜已然睁开了双眼,安静地注视着他。
如同映照万物的古井,深邃的纯白中,沉淀了过于漫长的时光。
目光交汇的瞬间,虞年谣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过去清晰的倒影,浓稠如血珠的泪,正沿着那完美无瑕的脸颊缓缓滑落,带着蚀骨的悲恸。
“塞蕾娜大人”
他下意识地低唤着,心头萦绕着那挥之不去的血色幻影。
那永恒流淌、抚慰亡魂的颂唱,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仿佛古老的钟摆漏跳一拍,突兀到无法忽视的凝滞之感陡然出现,随即,温和而空灵的女声直接在虞年谣的意识深处响起。
‘支撑梦世界核心的十二根脊柱,亦是十二场未醒的梦,你真的清楚,你要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古老的回响,宛若惊雷在虞年谣的脑海中炸开。
这正是历代作为梦使者的前辈们,在口耳相传中对【十二枢】最本质的总结,只流转于梦使者和少数原住民之间。
而向来与世隔绝,几乎不与外界交流的守护者,她为何会知晓?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破开重重迷雾,骤然照亮了虞年谣的思绪。
除非,【安息歌者·塞蕾娜】并非生来就是云端之上的歌者。
没有人知晓塞蕾娜的过去。
守护者们各有执念,是什么让塞蕾娜决定成为安抚亡灵的歌者?
亡灵猎梦者
究竟意味着什么?
——
“第一枢·白昼的咏颂是距离入梦河最近的枢区域,穿过那片迷雾,就会抵达一个全新的世界。”
老者的声音如同被河水浸润过的鹅卵石,温和而沉稳。
“全新的世界?这里真的是梦吗?”
初来乍到的中年男人站在摇晃的船头,望着前方那片隔绝了视野的朦胧,声音颤抖。
“是的,无需害怕,勇敢向前即可。”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静默的摆渡人,汲取了足够的勇气后,终于踏上了松软的河岸,身影很快被那浓稠的迷雾吞噬。
渡船老者并未立刻离去,他静静地立在船头,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片永恒的迷雾,看到其后的景象,又或者,是在回望某个早已模糊在时光长河中的开端。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撑船回到了对岸。
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位‘新生’的梦使者了。
光芒在入梦河上碎成万千跃动的银箔,却照不透他眼底沉淀的岁月。
又是另一位入睡的梦使者来到岸边。
“老爷爷,晚上好。”
“晚上好。”
年轻姑娘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动作轻快地跳上小船,显然入睡前保持着雀跃的心情。
船缓缓地前进,年轻姑娘出于好奇心,终于问出了她许久的困惑。
“老爷爷,你为何会在这里呢?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前往十二枢呢?”
渡船老者保持着静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红心]
第134章 星星 第一百三十四章
“好啦, 可以睁开双眼了。”
但在预想中的惊奇出现之前,白发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身体猛地蜷缩, 痛苦地向前倾倒。
倾竹析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 稳稳地扶住了巫雩珺摇摇欲坠的身体,避免了他与地面直接碰撞。
但少年依旧紧紧捂着自己的腹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身体也无法控制地痉挛着,仿佛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
“好痛好难受”
巫雩珺的声音断断续续, 破碎不堪, 他甚至都无法准确描述这份不适的来源和性质。
钻心的绞痛源自腹部靠近胸口的位置, 同时伴随着一阵阵强烈的,令他喉头紧缩,几欲作呕之感,宛如胃里在翻江倒海。
这是巫雩珺从未感知过的, 如此清晰而粗暴的剧烈疼痛。
倾竹析一只手支撑着他, 一只手轻柔地拍着巫雩珺的后背。
即使很清楚这样做对缓解他源自现实身体的生理性恶心毫无作用, 倾竹析还是这样‘固执’地做着, 希望能将自己的关心透过着细微的接触传递过去。
他明白,从这一刻开始,直至未来真正苏醒所要面对的所有艰难险阻,都必须由巫雩珺独自承担与克服。
连接着肉身的痛苦, 无人能替他承受。
但过了好一会儿,见巫雩珺还在无法抑制地干呕,倾竹析便蹲下身来,双手稳稳地搭在巫雩珺的肩膀上,传递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冷静下来, 小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穿透力,清晰地闯入了巫雩珺被痛苦淹没的混沌之中。
“看着我,深呼吸,小珺!看着我就好!”
巫雩珺痛苦地睁开双眼,涣散的视线却被入梦河流淌的璀璨星光吸引。
那光芒并不刺眼,如同无数细碎的钻石洒落在幽紫的河面。
奇迹一般地,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恶心与痛苦如同退潮般开始缓缓消退。
纯白的眼眸中还残留着惊惧的泪水,好在呼吸逐渐与倾竹析的引导同步,变得平稳,身体只余虚脱般的绵软与钝痛。
“小析”
他的声音微弱,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依赖。
巫雩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倾竹析口中的入梦河是什么地方。
直至此刻,剧烈的不适感褪去,他才有余力去确认自己所在的这片区域——脚下是松软湿润的土壤,耳边能听到轻柔的水流声,一切都带着梦幻般的奇异与绚烂。
目光所及的一切,就像是对于自己克服痛苦后的奖励。
“我在,小珺。”倾竹析的声音温和而肯定,“这里是入梦河,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巫雩珺当然记得,那些充满对未来憧憬的话语他曾反复咀嚼。
“连接现实与梦境的地方”
在来到这里之前,倾竹析就与他说过,可能会有些难受,只是没想到身体会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在与自己‘对话’。
“嗯。”倾竹析点头,抬手指向远离河岸,仿佛被浓雾笼罩的地方,“再往前便是荼蘼花海,那是你现在无法抵达,但终有一日必将到达的地方。”
少年的话语中带着某种笃定的期许,只是荼蘼花海和入梦河之间在规则上是‘单行道’,逆行是无法抵达的。
巫雩珺要前往那片区域,只能醒来,并再度入梦。
然而,身体残留的不适与濒临崩溃的记忆,在巫雩珺心中刻下了不小的阴影,令他畏惧,这种感觉隐约勾起了他小时候曾无数次经历过的‘死亡’记忆,冰冷而无助。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
巫雩珺抬起眼眸,注视着身旁的少年。
即便他还不明白坚持下去的意义,即便前路依旧被未知的恐惧笼罩,但就算是为了回应这份毫无保留的期待与陪伴,他也愿意继续走下去。
“这里,很漂亮吧?”
顺着好友的目光,巫雩珺再度抬头看向入梦河璀璨到不真实的星穹,银河如同被打翻的宝石匣,无数星辰超越物理法则的密度和亮度铺陈开来,光芒流淌,几乎要滴落而下。
“嗯。”
这景象,的确比巫雩珺在那些破碎记忆里窥见过的任何景色都要美丽。
“但现实中的星空可完全达不到这种程度。”
没有什么是比人类不受拘束的想象力更加丰富多彩的,入梦河大概就是这种想象具现化的极致。
正因为源于人类对完美最极致的渴望与幻想,才会如此动人心魄,却也因为过于完美,而显得如此虚假。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带小珺去看现实中的星星呢。”
没那么密集,没那么明亮,甚至会被云层遮挡,黯淡无光的星星。
但与此同时,会有吹过脸颊的凉风,会有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能听到遥远而真实的虫鸣。
也因此,真实到令人感动。
——
“怎么可能?!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邹瑞藏的声音在实验室里炸开,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我是说我是说”
研究员已经被他吓得语无伦次了,手指颤抖地指着监控屏幕。
“生理指标显示实验体正在脱离深度睡眠状态,即将转入清醒期他快要醒了!”
邹瑞藏闻言,目眦欲裂,几乎是从控制台前弹射起来,几步冲到了那巨大的维生装置前。
装置内,幽蓝色的维生液中,黑发少年依旧悬浮其中,但他双眼紧闭的同时还在皱眉,似乎在经历什么痛苦。
与之前那次诡异的睁眼不同,那时所有的监控数据都表明他仍然在深度睡眠的梦境当中。
但此刻,屏幕上原本规律平稳的脑电波图正在剧烈地起伏,近乎跳跃,呈现出幼年适应期结束后从未有过的活跃度,这一切都明确地指向了一个事实。
少年意识的锚点正在从梦世界的深海中脱离,逼近清醒的现实。
一旦他真正醒来
这个念头让邹瑞藏感到一阵灭顶般的恐惧,十数年的心血,精密的布局,投入的天文数字般的资源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苏醒的瞬间,化为泡影!
这甚至比此前所有的灾难:逃离第三枢,尼德霍格死亡,自己被夺权,一切的一切更加致命!
这将是无可挽回的失败!
恐惧在瞬间攫住了邹瑞藏,令他惶恐不安。
他猛地扭头,慌张地下达命令,几乎声嘶力竭。
“加大睡眠剂的用量!立刻!马上!绝对不能让他醒过来!”
邹瑞藏根本不在意加大剂量会不会带来不可逆的神经损伤风险,他只希望巫雩珺能够保持现状永远不会醒过来。
实验室顿时乱作一团,研究员们不敢有丝毫懈怠,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和各种仪器提示音交织成一片惶恐的交响。
好在这一切看似是有效的。
剧烈波动的曲线在药剂的压制下,挣扎着,扭曲着,最终被一点点强行抚平,重新回归到那被刻意维持的‘平静’中。
“现在他在哪里?”
邹瑞藏扶着冰冷的控制台边缘,好不容易才从刚才那灭顶的恐慌中抽离,冷静下来。
“在还在第一枢。”
研究员松了口气,这就代表应该不是他们的问题。
“嗯。”
邹瑞藏只是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没有再说什么。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数据,又落回那维生舱中苍白的脸。
“监控着,有任何异常情况都立刻来找我。”
下达最后的命令后,邹瑞藏就大步离开了实验室。
几乎是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实验室里那令人窒息的焦躁气氛才如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消散,留下研究员们面面相觑。
无一例外,他们的脸上都只剩下疲惫和无奈的苦笑,无声地对视一眼后,又重新埋首于各自的工作中。
而刚离开实验室的邹瑞藏,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快步穿过冰冷的走廊,心中的危机感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野火般越烧越旺。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等下去!
回到那堆满资料的办公室,反锁上门,邹瑞藏立刻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他调出【联觉噩梦冲覆】的各项协议,反复核对每一个参数,眼神狂热而决绝。
等到今晚研究员们交接班的空隙,就那个时刻!
一切准备就绪,邹瑞藏的目光再次看向屏幕上巫雩珺的实时监控影像,指尖因激动而颤抖,低声的呓语如同最虔诚也最扭曲的祷告。
“巫雩珺我全部的心血我的神明”
你一定会挣脱这脆弱的躯壳,破除所有的阻碍,在我的引导下,真正地降临于世!
——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虞年谣震惊于塞蕾娜的身份,但他不会因为对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而动摇。
塞蕾娜的颂唱没有丝毫的停歇,但她的微笑似乎已经说明了什么。
‘亡灵,来源于人们对逝者的思念。’
‘你有思念的人吗?’
虞年谣对死亡有着深刻的认知。
但和常人不同,他的认知,皆来源于自己。
至于思念的人
少年的双眼中,难得闪过一丝迷茫。
他是孤儿,而他曾思念的一切,都在无数次循环中得到又失去。
虞年谣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塞蕾娜大人,亡灵并不是猎梦者吧。”
女人微微愣神,似乎也没想到少年会无视自己的提问,以这样的方式脱离‘陷阱’。
怎么会没有思念的人呢?
大多是有无法述说的隐痛罢了。
“塞蕾娜大人,您曾经是梦使者,对吗?”——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红心]
第135章 独角仙 第一百三十五章
“爷爷, 爷爷你快看!”
“啊——呀!你、你从哪捉回来的这东西?!”
看着孙女郁爱那双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的几乎溢满掌心的巨大独角仙,郁建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险些跳了起来。
“就在那边树林里找到的!它是不是很威武?很可爱?”
小姑娘完全没有注意到爷爷捂着胸口的动作, 兀自沉浸在发现‘宝藏’的纯粹喜悦中。
寻常小姑娘见到这类甲虫多半是要吓得尖叫起来,他这个孙女却截然不同,她甚至敢徒手抓蟑螂, 只为了凑近仔细观察,甚至称赞颤动的触须很可爱。
谁能想到他这么一个见到小虫子就头皮发麻的外爷爷, 会有一个如此痴迷于各种‘奇形怪状’小生命的孙女呢?
只能说是命运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郁建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 压下那份本能的抗拒, 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商量。
“哈哈是是挺特别的不过你这样捧着它,它可能会不舒服哦?我们找个新盒子给它做个舒服的家,好不好?”
尽管自己无法理解,甚至心怀畏惧, 但只要不是那些明确会伤人的种类, 他就选择全然尊重孙女的这份独特爱好。
不理解, 但尊重——正是出于这份近乎‘溺爱’的包容, 家里甚至专门腾出了一间采光良好的小房间,成了她那些‘小居民’的专属栖息地。
推开门,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生态箱,饲养着各式各样的昆虫。
郁爱兴奋地开始为新成员布置住所, 而郁建就只敢站在门口,连朝里面多望一眼都会觉得脊背发麻。
他忍不住问道,“小爱啊,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家伙,你真的不会害怕吗?不会做噩梦吗?”
女孩将甲虫放入箱子, 关好箱盖才回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解。
“为什么要害怕?它们都很乖的。”
在她看来,即便是那些会叮咬人类的虫子,也大多是因为被冒犯了才会反击,只要用正确的方式温柔对待,它们便不会无故生气。
而且
“爷爷,我从来没有做过噩梦哦。”
郁建笑的温柔,“那就好啊。”
除了生活的富足与精神的支持,这也是他少数几件能为孙女做的事情了。
——
“虫子虫子”
“老爷子又做噩梦了?”
从监控里看到老爷子清醒,单颖照例前来照顾老人的起居。
她一边利落地整理着床铺,一边尝试着与老人交流,即便这样重复了成百上千次也得不到有意义的回应,单颖也从未感到厌烦和沮丧。
这位深陷梦魇的失智老人名叫郁建,听疗养院里的老员工说,他曾是一位知名的企业家,创下了鼎盛一时的家族产业。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严重地损伤了他的大脑,让他变成了如今这般失智的模样。
他的女儿郁薇在求医无望之后,专门投资了这家条件优渥的疗养院,将老人安置于此。
单颖见过郁薇几次,这位成功‘战胜’哥哥郁洪,最终成功继承了父亲全部财产的女人,正如她想象中那般,是位雷厉风行、气场强大的女强人。
经过层层严格的考察,单颖最终获得了郁薇的认可,被指定为专门照顾郁建的人。
平心而论,郁建比其他完全无法照顾自己的失智老人要好照顾得多,他的认知似乎固着在了某个固定的时刻,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无法交流,但在基本的生活起居方面,他能听得懂单颖的指令,也能完成一些自我的打理与照顾。
唯一的难题,便是他患有极其严重的失眠,即便偶尔入睡,也必定会被噩梦纠缠。
而噩梦的内容似乎也总与‘虫子’有关。
毕竟是总被老人梦呓般说出来的词语。
单颖不甚了解,也曾多次试图安抚探问,却总是以失败告终,无法得到有效的回应。
想来,一定是老人恐惧的事物吧
“虫子虫”
等单颖把床铺好,就要扶着郁建去洗漱。
“老爷子,这里没有虫子,放心吧,我们去洗漱,好不好?”
单颖自己也有些怕虫子,就连噩梦都与之有关,这让她觉得心酸可怜。
能深刻到这种程度,大概也与出意外之前发生的事情有关吧。
等照顾着郁建开始吃早餐,他似乎终于逃离了梦魇,也不再重复那两个字。
单颖松了口气,也去给自己打了份早餐。
刚开始吃,手机铃声就响起,是郁薇的秘书发来的短信。
[郁总一个小时后抵达疗养院。]
单颖一口差点呛到。
郁薇女士今天要来?!
作为疗养院最大的投资方,也是单颖这份特殊看护工作额外津贴的提供者,郁薇本身就代表着不容置疑。
单颖瞬间没了享用早餐的心情,立刻起身,先是快步通知了院长,随后大脑飞速运转,反复思考自己的工作还有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郁建本人,所幸他今早的梦呓并未持续太久,除此以外老人的状态还是不错的。
当然,单颖还是要亲眼确认,她迅速折返房间,再次细致地检查了老人生活的环境。
一个小时后,郁薇迈步走进疗养院。
她身着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绒西装套裙,面料挺括,线条利落,没有丝毫冗余的装饰,却给人一种简约的贵气之感。
眼角细微的纹路昭示着她已不再年轻,却丝毫不影响她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
院长和其他几位主要管理层等候在门口,脸上都堆着谨慎而恭敬的笑意,单颖站在侧后方,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着郁薇。
“郁总,您来啦。”院长上前一步,语气谦卑。
而郁薇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单颖的身上。
“带我去见父亲。”
“是,郁女士。”
单颖立刻恭敬地应声,在前方带路。
行走在疗养院安静的长廊里,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单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建设,才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汇报。
“老爷子最近生活起居规律,食欲尚可,只是依旧噩梦频繁睡得不算安稳”
这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了,郁薇对父亲的情况早已了然于心,未做任何回应,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地更加清晰。
来到郁建的房间门口,郁薇做了一个明确阻止的手势,示意单颖留在门外,然后才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郁建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发呆,对女儿的到来毫无反应。
郁薇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放缓了语调,带着近乎生涩的柔和。
“爸,我来看你了。”
郁建没有什么反应。
郁薇便自顾自地说着。
“郁洪说他想来照顾你,但我没同意,他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颇为可笑。”
“我把他的资金停了几天,想来应该会老实一段时间。”
说了那么多,依旧无法引起老人的注意。
郁薇深呼吸了几下。
“爸,您看看我吧。”
郁建浑浊的眼珠终于缓缓转动,落在郁薇的脸上,却没有聚焦,仿佛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他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小爱”
郁薇抓着轮椅扶手的手猛地收紧,力气大得指节泛白,连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地凸起。
她闭上了双眼,连续几次深长的呼吸,才将胸腔里翻涌的剧烈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爸,”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却比方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执拗,“你的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女儿。”
明知这是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却在每次见面时,都忍不住开口询问。
现实总是以最伤人的方式折磨着每一个人,郁建依旧在固执地重复着那个令两人灵魂破碎的名字。
“小爱”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鸟鸣。
郁薇直起身,不再试图从那双浑浊空洞的眼中寻找自己的倒影,她走到窗边,侧身对着轮椅上的老人,目光同样投向窗外的树影。
就在那交错的光影之间,一根摇曳的枝丫上,郁薇看见了一只独角仙。
它通体黝黑,甲壳在光线下泛着沉郁的金属光泽,头顶那标志性的长角显得威风凛凛。
这景象,与记忆中某个久远而鲜活的画面悄然重叠。
小爱
郁爱
她亲爱的,挚爱的,却无法宣之于口的女儿
这名字像淬了毒,扎在他们的心中。
现在,没有人知道郁建遭遇的‘意外’究竟是什么,除了她。
现实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噩梦,她在失去了不可承认的女儿的同时,也失去了作为依靠的父亲。
所有赖以生存的情感与‘爱’,被连根拔起,席卷一空。
只留下荒芜的废墟。
恐怕就连暗渊,也不会有这样深沉而绝望的黑暗吧。
但她并不是什么都做不到。
她不是父亲。
与之相反,她会比父亲做得更好,更聪明。
良久,郁薇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她走到轮椅旁,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替郁建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白发。
“好好休息,爸。”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会找到您,也会带回小爱。”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沉稳决绝——
作者有话说:郁建是老熟人[狗头]
爱你们
第136章 冲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孔明得照例去见邹瑞藏汇报情况, 可刚一踏入实验室,异样的沉闷气氛便扑面而来。
和往日惯例的沉默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沸腾的焦躁, 以及被强行压抑的不满与愤怒?
看来今天邹瑞藏又大发雷霆了, 孔明得心下明了。
这是实验室里的常态,但也意味着此刻绝不是他该找上门汇报的时机,他可不想成为被迁怒的倒霉蛋。
正当他准备悄悄离开, 改日再来的时候,邹瑞藏的助理却已经看见了他。
助理深知在邹瑞藏手下的处境有多艰难, 况且孔明得也是望渊里的老前辈了, 却也经常被邹瑞藏斥责怒骂, 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他少了几分戒备。
“孔明主管。”助理快步走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还未散去的余悸,“邹部长心情极差, 今天实验室里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 他刚发了火, 现在已经回自己的办公室了。”
孔明得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面上露出适时的关切与疑惑。
“糟糕?发生什么了?”
尽管邹瑞藏还未下令封口,助理也知道这件事不应该随意告诉他人,但孔明得虽不是项目的核心参与者,但也是一路过来的知情人, 又是邹瑞藏的‘信任’的人,告诉他应该无妨,若借此避开雷区,也算是给了人情。
于是助理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还能是因为什么, 实验体出现了巨大的问题,差点”
作为邹瑞藏的助理也有五六年的时间了,他当然也知道实验体醒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邹瑞藏十多年的布局全盘失败,巫雩珺将会从神明的候选人直接变成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
“差点——?”
孔明得故意拖长语调,想要知道答案,即便心中急切,也没有表现出来。
“差点”助理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能听到他们说话,“差点醒了!”
孔明得瞪大双眼,也一副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模样。
“竟然?!这”
“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也别告诉邹部长是我说的,这事儿办不好我们都得死!”
助理也是才反应过来,急忙打断他,颇为后怕,但说出口的话就是离弦的箭,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是是是,感谢你告诉我,否则一会儿我去见邹部长说不定就触霉头了。”
孔明得连连点头,语气充满感激。
这话成功安抚了助理,令他安心了下来,邹瑞藏的脾气实验室的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孔明得也经常被邹瑞藏辱骂,助理想起来也很无奈。
就如他最开始想的那样,是卖了个人情,说不定以后会用到呢。
他们入职望渊的原因各有不同,但被分给邹瑞藏做事直到今天都能证明他们的倒霉。
“不用谢,如果不是要紧的事情就换个时间再去找邹部长吧,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助理匆匆告别。
和助理分别,孔明得脸上的惊惶迅速褪去,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本来他是想改天的,但巫雩珺差一点就醒来这件事令孔明得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