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时雨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少女,她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金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刚刚死去的不是与她有旧、甚至临终前还给她发了那样一条信息的人。他轻轻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说实话……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死。还是死在那个五条家的小子手里。”
荧端起冰水喝了一口,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
“他从接下那个任务开始,就是为了和五条悟打一场。”她的声音冷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所谓的佣金,不过是给他自己选的墓地付的款罢了。”
孔时雨动作一顿,重新戴上眼镜,仔细地打量着荧:“你倒是看得很透。”
“是他根本没有掩饰过。”荧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所以现在这样的结局也是他……咎由自取。”
最后那个词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
孔时雨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荧话语中冰冷的含义。他转而问道:“那么,你今天来找我,还有别的事?”
他知道这个少女一定另有目的。
荧抬起眼,金色的瞳孔直视着孔时雨。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卡,用两根手指按在桌面上,推到孔时雨面前。
孔时雨挑眉,露出疑惑的神色。
“这笔钱归你了。”荧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从今天起,我会长期雇佣你。”
“雇佣我?”孔时雨更疑惑了,“雇佣我做什么?保镖?还是……你想接手甚尔以前的生意?”
他觉得这想法着实有些荒谬。
“不。”荧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给我发任何的委托,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我雇佣你,是买你的情报网和人脉。”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需要咒术界所有的情报。无论是咒术总监部那些老橘子的内部动向、各大家族之间的龌龊交易、新兴诅咒师团体的活动,还是……关于星浆体事件后续的一切风吹草动。”
“所有的有价值的信息,我都要。价格按市价走,或者你可以溢价,只要情报足够精准和及时。”
孔时雨愣住了,他没想到荧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看了一眼被推回来的黑卡,苦笑了一下:“荧小姐,你这……甚尔这笔钱,在你手里还没捂热乎,这就又回到我这里了?这算什么事?”
“你搞错了,孔时雨先生。”荧的声音骤然变冷,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不是什尔的钱。他的钱早就花在他的墓地上了,这是我支付给你的佣金。是我,荧,要购买你的情报服务。”
第96章
她盯着孔时雨,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而且,我要的不仅是情报,还有绝对的保密。从今往后,你为我提供情报这件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无论是咒术界高层,还是诅咒师那边,都不能泄露半分。否则……”
她没有说完, 但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孔时雨感到一阵头疼。他放下揉着眉心的手,表情变得严肃而为难:“荧小姐,你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啊。我只是个情报中介,在夹缝里混口饭吃。你要长期、独家、且绝对保密的情报服务……这点钱,恐怕不够买断我的职业生涯和……性命。”
他试图委婉地拒绝。眼前的少女虽然气势逼人,但毕竟太过年轻, 他并不认为她真的理解这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和价值。
荧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恼怒,反而缓缓地、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笑容。
“哦?钱不够?”她轻轻反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孔时雨耳中, “那么,如果再加上一点……附加价值呢?”
孔时雨一怔:“附加价值?”
就在这时,他们旁边那个一直空着、被高高椅背遮挡的卡座里,突然传来一个慵懒带笑、如同浸了蜜糖却又隐含剧毒的声音:“没错哦~孔时雨先生。比如,来自Port Mafia的友谊 ,或者……威胁?您更喜欢哪一种洽谈方式呢?”
话音未落,一个披着黑色长大衣、一只眼缠着绷带的黑发少年,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卡座里笑吟吟地探出身来。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鸢色的眼眸弯成月牙,里面却闪烁着令人脊背发寒的、深不见底的算计光芒。
几乎在同一时间,咖啡馆的门被粗暴地推开,门上的铃铛发出刺耳的乱响。
一个戴着黑色礼帽、披着西装外套、身材娇小却气势凶悍的橘发少年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他那双钴蓝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躁和怒意,周身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重力波动。他径直走到荧他们的卡座旁,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凶狠的目光扫过孔时雨,最后落在那个绷带少年身上。
“太宰!你这混蛋青花鱼!居然敢把我一个人丢在新干线上!”
中原中也压低的怒吼声在爵士乐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具有压迫感。
太宰治仿佛没听到搭档的愤怒,依旧笑吟吟地看着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额头甚至渗出冷汗的孔时雨,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下午茶吃什么:
“怎么样?孔时雨先生?现在,价钱够了吗?或者说……诚意够足了吗?”
孔时雨的脸色在太宰治笑吟吟的注视和中原中也毫不掩饰的暴躁威压下,彻底失去了血色。他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身为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情报贩子,虽然他主要是在为诅咒师服务,但他当然也对横滨的势力有所了解,很清楚Port Mafia意味着什么。而“双黑”——这个由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组成的搭档,虽然年轻,但其破坏力和完成任务的手段之酷烈,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代名词。
他原本以为荧只是一个有些特殊能力、或许与伏黑甚尔有旧的高专学生,最多是心思深沉些。他万万没想到,看似不声不响的她身后竟然站着Port Mafia这座庞然大物,而且看起来关系匪浅,竟然能同时调动“双黑”来为她站台施压!
这根本不是钱够不够的问题了,这是要不要命的选择。
拒绝?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敢说出一个“不”字,今天可能就无法活着走出这家咖啡馆。 Port Mafia的“威胁”,从来不只是说说而已。那个橘发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威慑力,以及黑发少年眼中深不见底的冰冷算计,都不是假的。
但是,她是什么时候和港口Mafia搭上线的……一个咒术师却私下和异能者的势力有牵扯……
孔时雨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想下去,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恐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新看向荧:“……我明白了。”
他伸手,将桌面上的那张黑卡缓缓收回,动作什至有些僵硬,“情报服务,长期,独家,绝对保密。合作愉快,荧小姐。”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再无半点犹豫或为难,只剩下认命般的顺从。
荧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那冰冷的嘲讽笑容早已消失,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漠。她端起冰水再次喝了一口,仿佛刚刚只是敲定了一笔再普通不过的订单。
“很好。”她放下杯子,站起身,“具体的要求和联系方式,之后会再发给你。”
“啧,跑得真快。”注视着男人离开的僵硬背影,中原中也瞪向太宰治,“所以,特地把我从任务中途叫过来,就是为了给你当个吓唬人的背景板?”
荧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真诚的歉意:“抱歉,中也君,麻烦你特意跑一趟。”她指了指菜单,“这次我请客,想喝点什么?或者吃点什么?就当是谢礼。”
中原中也看着荧认真的表情,心里的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大半。他别扭地移开视线,拉了拉帽檐:“……算了,也没什么。刚好在东京有个清扫任务,首领派我们过来的,顺路而已。”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迟疑,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那个……兰波他托我……给你带个好。他说谢谢你上次送的礼物。”
荧闻言,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兰波先生喜欢就好。下次有机会再给他带。”她知道那位法兰西的男人实际上对甜酒颇有偏爱。
这时,太宰治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蹭到了荧的身边,几乎要把下巴搁到她的肩膀上,声音拖得又长又黏糊:“阿荧~好过分哦~只感谢小蛞蝓,明明是我第一时间千里迢迢从横滨赶过来的诶~而且想出这个完美计划的人也是我哦~”
荧无奈地侧头避开他过于亲近的动作,伸手抵住他的额头把他推开一点:“我当然也要谢谢你,阿治。不过……”她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丝审视,“明明我可没有让你来参合这边的事吧,还有,中也君也叫来,是你自作主张吧?不怕森先生知道了罚你们吗?”
“诶~森先生才不会罚我们呢~”太宰治被推开了也不恼,反而就势抓住了荧的手腕,像摇晃撒娇般一样晃着她的手臂,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森先生那个钻石控,巴不得阿荧你早点投入Port Mafia呢!他要是知道我们是来帮阿荧,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发奖金哦~”
“喂!太宰!别胡说八道!”中原中也听到这话,立刻皱眉反驳,但脸上却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下意识地看了荧一眼,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不过,荧,你要是真的来Port Mafia ,好像……也不错?”他声音稍微低了些,似乎觉得这话有点挖墙脚的嫌疑,但又确实是他真实的想法。荧的实力和性格,在他看来比某个绷带浪费装置靠谱多了。
荧看着中也那副有点别扭又有点期待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中也君,我肯定会来横滨的,但目前还不太行。”
“高专那边……麻烦才刚刚开始。”
她的语气沉静下来:“星浆体没了,天元同化失败,虽然我不认为咒术界高层真的只有一个备选方案,但表面的动荡是免不了的。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太宰治,太宰治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冷光,接过了她的话:“更重要的是,这次星浆体事件,本身就是总监部那帮老头子对五条悟和夏油杰的一次服从性测试。”
他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嘲讽:“现在测试结果出来了,任务也彻底失败。这对最强组合显然没能让老家伙们满意。接下来,他们恐怕不会安分。打压、分化、甚至更阴险的手段,很快就会落到东京高专,尤其是那两个人头上。阿荧你作为和他们关系微妙、同样不受控制的一年级,恐怕也会被波及哦。”
中原中也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他对于咒术界内部这些弯弯绕绕的权力斗争并不太熟悉,只光听都觉得无比麻烦:“……所以?咒术界要内斗?”
荧注意到他脸上的困惑,主动解释道:“咒术界的力量格局变化,可能会影响到横滨的势力平衡。而且,知己知彼总是好的。”她顿了顿,看向中原中也,“中也君如果感兴趣的话,之后我可以把一些关于咒术界基本结构和现状的资料发给阿治让他转交给你,也好让你有个大概的了解。”
“哈?!为什么要通过这条青花鱼转交?!”中原中也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指着太宰治怒道,“直接发给我不行吗?!谁知道这条阴险的青花鱼会不会在里面动手脚或者故意不给我!”
第97章
“喂喂~小蛞蝓这是在污蔑我的人品吗?”太宰治立刻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但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而且,以你那核桃仁大小的脑容量, 看得懂那些复杂的情报吗?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混蛋太宰!你想打架吗?!!”中原中也被太宰治这好不要脸的嘲讽气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周身泛起暗红色的重力光芒, 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龟裂。
“来啊来啊~反正最后输的肯定是只会用蛮力的笨蛋蛞蝓~”太宰治躲到荧身后, 故意用欠揍的语气挑衅。
“你们两个!”荧无奈地扶额,伸出手做出暂停的手势,“现在不是成了搭档吗?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吵架?”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两个人明明合作时默契无比,私下里却总能两三句话不到就吵得不可开交。
这也是为何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谁跟他是搭档?!”
“绝对是森先生脑子进水了才会做这种决定!”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反驳, 然后互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中原中也气得脸色发红:“你以为我愿意吗?!每次任务都被这个自杀狂魔搞得一团糟!不是突然失踪就是故意把自己弄进敌人老窝!还得我去捞他!麻烦死了!”
荧顿时把目光转向躲在身后的太宰治, 金眸微微眯起:“阿治?”
太宰治被荧的目光看得有些发虚,但立刻又黏糊糊地凑上来, 抓住荧的衣袖, 用那种能腻死人的撒娇语气说道:“那是因为那些任务都太无聊了嘛~而且搭档也太不可爱了~如果是阿荧来做我的搭档的话,我保证~一定会乖乖听阿荧的话,一步也不会离开阿荧身边,绝对绝对不会乱来的~”
他说着,还把脸往荧的胳膊上蹭,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仿佛真的是一只渴望新主人宠爱的小猫。
这番“深情告白”听得中原中也嘴角剧烈抽搐,一阵恶寒从脊背窜上来,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脸嫌恶地骂道:“太宰你这混蛋!少在这里恶心人了!还有,不要随便给别人增加工作量啊混蛋!”
荧也被太宰治这过于直白和黏糊的“邀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她试图把自己的袖子从太宰治手里抽出来,但对方抓得死紧。
“阿治,别闹了。”她叹了口气, “你明明知道现在不是离开的时机。”
“诶~好可惜~”太宰治立刻垮下脸,但依旧没有松开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几乎要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荧的手臂上,“哼,高专有什么好的嘛~一堆烂橘子和麻烦的规定~来横滨多自由~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兜风~一起去做任务~一起气死小蛞蝓~多开心~”
“你想死吗太宰?!谁要被你气死啊!”中原中也的怒吼再次响起。
荧看着眼前一个挂在自己手上撒娇耍赖,一个在旁边暴跳如雷,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她忽然就莫名地对森鸥外有了几分怜悯心-
好不容易告别了吵闹不休的“双黑”,荧独自一人走在东京的街道上。霓虹灯光在她平静的金色眼眸中流转,却照不进丝毫暖意。她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那个地址。
她需要去一趟。完成甚尔叔叔最后的、算不上托付的托付。
穿过几条略显陈旧的居民区街道,荧在一栋普通的公寓楼前停下。她抬头望了望某个亮着灯的窗户,没有犹豫,径直走上楼梯。
站在门前,她抬手,轻轻敲了敲。
短暂的寂静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一个海胆头、灰黑色眼睛的小男孩警惕地探出半个身子。他看起来才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冷静,甚至有些过早的成熟和戒备。
“你找谁?”他的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清亮,但语气却很疏离。
荧看着他,目光平静。
“伏黑惠?”她开口确认。
伏黑惠的警惕性更高了,小小的眉头皱起:“是我,你是谁?”他没有打开门链。
“我是荧。”她微微弯下腰,报上名字,“伏黑甚尔让我来的。”
听到“伏黑甚尔”这个名字,伏黑惠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某种早已麻木的无奈,最后都归于更深的冷漠。他沉默了几秒,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所以呢?他让你来的?他又欠了多少钱?”
话语里的熟稔和下意识反应,透露出他过去没少处理类似的烂摊子。
荧摇了摇头:“不,和这个无关。实际上,他是我的叔叔。”她金色的眼眸直视着男孩警惕的绿色眼睛,没有任何迂回,直接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我来是为了通知你,伏黑甚尔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伏黑惠脸上的表情有刹那的空白,随即又迅速被一层坚冰覆盖。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震惊或者难过,只是那双灰黑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门把手的小手微微收紧。
“……哦。”过了好几秒,他才发出一个极其平淡的单音节,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的死讯,“是吗。怎么死的?”
“死在咒术高专,和咒术界五条家的六眼交手被打死的。”荧如实告知,没有隐瞒,也没有任何言语上的渲染。
“……”伏黑惠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倒是像他会干出来的蠢事。”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荧,眼神里的戒备依旧没有减少:“你特意来这里,就只是为了通知我这个消息?”他显然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那个男人死了,和一个自称是他“侄女”、自己却从未见过的人突然上门报丧,这本身就透着古怪。
荧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敏锐的小男孩,落在他身后房间地板的影子上。在那片普通的阴影中,她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独特的咒力波动——那不是人类的气息,更像是某种与影子本身融为一体的式神。
“看来,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你并不是对咒术师毫无了解。”荧的视线重新回到伏黑惠脸上,语气平淡地指出,“你已经觉醒了禅院家祖传的术式——十种影法术。而且,你甚至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能力,开始有意识地去使用它。”
伏黑惠的身体猛地一僵。
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荧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她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道:“这就是他最后留给你的遗产,也是他把你卖掉的价值所在。”
“卖掉?”伏黑惠捕捉到了这个刺耳的词汇,小脸绷得紧紧的。
“啊。”荧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委婉,“伏黑甚尔,在死前,以十亿的价格,把你卖给了他原本出身的禅院家。”
轰——!
这个消息,远比听到生身父亲的死讯更让伏黑惠感到冲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小小的身体甚至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才稳住。那双总是努力维持冷静的绿色眼睛里,终于清晰地浮现出刺痛、荒谬以及……一种深切的、冰冷的愤怒。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卖掉?像商品一样?十亿?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
他死死地盯着荧,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你……你来这里,就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告诉他,他不仅是个被抛弃的儿子,还是个被明码标价卖掉的货物?
荧安静地注视着他,看着这个男孩眼中努力筑起的防线被残酷的现实击打出裂痕。她看到了那冰冷愤怒下的受伤和孤立无援。
“不全是。”她回答道,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也不再是纯粹的告知,“我答应了他临死前的委托,过来看看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里面略显陈旧的布置,“顺便,问你一句。”
“你接下来的生活,打算怎么办?”
“是等着禅院家的人哪天找上门来,把你带回那个所谓的本家,然后把你训练成他们想要的、只为家族利益服务的工具?”
“还是……”少女那双如太阳般璀璨夺目的金色的眼眸直视着伏黑惠,抛出了她此行的最后一个问题,“跟我走?”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
伏黑惠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海胆般的黑色发梢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紧攥住的、微微颤抖的小拳头。
过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他才缓缓抬起头。
眼睛里,所有的震惊、愤怒、受伤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远超年龄的、疲惫而坚定的冷漠。
“……我无所谓。”他看着荧,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是,我去哪里,才能让津美纪获得幸福?”
第98章
“津美纪……”荧重复着这个名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对吗?”荧的声音依旧平静,虽说她和甚尔叔叔的交际自离开禅院家后并不算多, 见面大多都是为了某些交易, 但她早就把伏黑甚尔的家庭构成查了个底朝天。
伏黑惠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灰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强烈的警惕。
“你……你怎么知道?!”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仿佛要保护那个给予他温暖的人。
“这不重要。”荧没有解释情报来源,她的目光扫过这间略显狭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公寓,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暖的食物香气,与伏黑惠身上那种过早的冷漠感形成鲜明对比。
这份温暖来源于谁, 无需言明。
“伏黑惠。”她半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小学生男孩, “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是不同的,对有一些人来说是幸福,但对另一些而言可能就是荒原。”
“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打算把幸福依托在外物,那么,你就永远得不到自由。”
那双鎏金色的眼瞳璀璨如阳, 却亦冰冷如霜。
“如果谁可以大言不惭地告诉你,跟着他就能获得幸福——“她的声音依旧那般淡漠,但隐含着某种凌厉的锋芒,令伏黑惠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那就是最为傲慢的骗子。”
伏黑惠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下意识后退的动作僵在半空,灰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眼前半蹲着的金发少女。那句冰冷锋利的话语,像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茫然。
把“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永远得不到自由?
傲慢的骗子?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脆弱而敏感的神经上。他想起津美纪温暖的笑容,想起她总是把最好的留给自己,想起她努力维持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那是他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你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津美纪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只要她平安!只要她过得好!这就是我的选择!”他抿着唇,眼神坚定。
荧没有因为他的激动而起身,依旧维持着平视的姿态。那双鎏金色的眼瞳,如同亘古不变的太阳,平静地映照着男孩的愤怒和脆弱,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我懂。”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在意她,想要保护她,我也同样有这样的感受。”
“但是,”荧的话锋陡然一转, “在意,保护,并不等于把她的幸福和你自己的未来,都捆绑在她过着平安无事的普通生活这一件事上。那不是她的幸福,那只是你为了缓解自身恐惧和不安而构筑的牢笼。”
看着伏黑惠眼中翻涌的茫然和自我怀疑,荧不再逼迫,缓缓站起身。
“选择权在你,伏黑惠。我可以告诉你这两种选择的区别。”
“伏黑甚尔把你卖给了禅院家,这份契约,在咒术界高层和御三家之间是有效的。禅院家随时可以凭这份契约来要人。他们不会在乎津美纪,甚至可能把她视为阻碍,一个需要处理掉的麻烦。”
“而跟我走,同样不意味着什么普通的生活,我所处之处依旧是一片汹涌的风暴,但你会更加迅速地积蓄力量,掌握自己的命运。”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留下。”荧顿了顿,“我会给你们基础的生活费资助你们到高中,反正,你不想成为咒术师,那就不当,继续当一个普通人也没问题。”
“但记住,命运的一切馈赠,都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荧的话音落下,楼道里恰好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和那个熟悉又温柔的女声。
“惠?我回来啦!今天超市的鸡蛋打折,我买了……”
领着小篮子的小女孩在看见门口的金发少女后,脚步顿了顿。
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
津美纪拎着购物袋,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门口陌生而气场强大的金发少女,以及弟弟苍白紧绷的脸庞时,瞬间凝固了。
空气仿佛被冻结。
“惠?这位是……?”津美纪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充满了担忧和困惑。
伏黑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回头看向津美纪,姐姐眼中那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关切和茫然,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看到了津美纪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了她下意识抓紧购物袋的手指。
“津美纪……”伏黑惠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姐姐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位……是荧。她……是我父亲那边的亲戚。”
“你好,津美纪小姐,我是受甚尔叔叔的委托,来看你们的。”荧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眼底多了一丝柔光,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钞票,放在小女孩的手里,“这算是我的见面礼。”
“这怎么能行!”津美纪连忙想要拒绝,却被荧不由分说塞在手里,“给你就拿着。”
“那么,我还有些事先走了,一周后再来看你们。”她露出了一个微笑,目光却是一直盯着惠的。
伏黑惠知道,一周后她就会来确定自己的答案。
他注视着她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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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离开伏黑惠所在的公寓楼时,东京的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湿润土腥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她没有停留,径直返回咒术高专。
当她踏进高专结界时,细密的雨丝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将古老的建筑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空气里混合着雨水和草木的味道,形成一种怪异而不安的氛围。
她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训练场,只是沿着廊下漫无目的地走着。高专似乎比往常更加安静,一种压抑的、死寂般的安静。
就在她穿过一条连接主楼和别馆的长廊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长廊尽头的休息区。
那里,靠近落地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
是夏油杰。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身影。他微微佝偻着背,平时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半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垂落,几缕发丝黏在额角和脸颊。他并没有看向窗外的雨景,只是低垂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某处,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他并没有坐在长椅上,而是背靠着冰冷的廊柱,身体微微蜷缩着,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雨水顺着长廊的瓦檐滴落,在他身前不远处形成一小片水洼。他身上的高专制服有些凌乱,沾着泥点和水渍,那头标志性的、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刘海此刻湿漉漉地垂下来,几缕紧贴在苍白的额角。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宽阔的肩膀微微塌陷着,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颓丧。
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看到了夏油杰此刻的状态——不是身体上的受伤,而是某种精神上的巨大冲击后留下的颓败和空洞,像被雨水浸透的铅块,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死寂眼眶下是浓重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迷茫。
她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径直走向长廊中段摆放着的自动贩卖机,投冰冷的硬币投入机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荧的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买了一瓶冰镇的柠檬茶。
哐当一声,一罐冰镇的柠檬茶从出货口滚落。她弯腰取出,指尖传来金属罐身的冰凉触感。
易拉罐滚落的哐当声在寂静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冰冷的硬币投入机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荧的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哐当一声,一罐冰镇的柠檬茶从出货口滚落。她弯腰取出,指尖传来金属罐身的冰凉触感。
拉开拉环,碳酸气泡细微的破裂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她仰头喝了一口,酸甜冰凉带着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雨夜的湿冷和疲惫。她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时——
“……荧学妹。”
一个沙哑的、仿佛被砂纸磨砺过的声音,从长廊的尽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几乎有些干涩的声音突然传出,叫住了她。
荧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夏油杰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望着她。
少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狭长凤眼,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白几乎被染成了浑浊的暗红。眼眶深陷,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淤血。水珠顺着他湿透的刘海滑落,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蜿蜒而下。
他的眼神空洞、涣散,里面翻涌着一种荧从未见过的、浓稠到化不开的痛苦和迷茫,像是被彻底打碎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废墟。
他的嘴唇干裂,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痛苦堵住了喉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雨点敲打瓦片和地面的单调声响,以及夏油杰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荧静静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深潭,映照着对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却没有丝毫波澜。她晃了晃手中的柠檬茶罐,冰凉的液体在罐子里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叫我有什么事吗,夏油前辈?”她的声音和这雨夜一样,带着微凉的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夏油杰看着她那副完全事不关己的、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冷漠的样子,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沉默了近一分钟,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筋疲力尽的困惑。
“……荧……”他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探寻和……质问。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咒术师?”
第99章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异常突兀,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尤其是在他此刻的状态下问出。
荧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她转过身,斜靠在冰冷的贩卖机上,单手打开了柠檬茶的拉环,发出清脆的“嗤”声。
她喝了一口冰凉的饮料,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然后才抬起眼,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冰冷的琥珀,直视着夏油杰泛红的双眼。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夏油前辈是在任务失败后,开始怀疑人生,所以想从我这里找点不一样的答案吗?”
她的直白和讽刺像一根针,刺破了夏油杰强撑的平静。他的脸色白了白,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温和或不赞同的表情,他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或者说,他此刻根本不在乎答案。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自顾自地、用一种破碎而痛苦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祓除咒灵……保护非咒术师……维护咒术界的秩序……这些……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到底算是什么?”
他的质问如同沉重的鼓点, 敲打在雨夜的寂静里。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夏油杰粗重的喘息和雨声。
荧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金色的眼眸如同冻结的琥珀,倒映着对方痛苦扭曲的面容。她甚至悠闲地又喝了一口柠檬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直到夏油杰的声音在雨声中渐渐低落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喘息。
荧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柠檬茶罐。
她看着夏油杰,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痛苦的眼睛,看着他那颓丧不堪的模样。
然后,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意味,在寂静的雨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夏油前辈。”荧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却在这平静之下,涌动着一股冰冷的、锐利如刀锋的暗流。她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夏油杰的距离。帽檐下,那双金色的眼眸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毫无保留地直视着夏油杰眼中翻涌的痛苦和迷茫。
“其实,我很讨厌你的哦。”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就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一个事实。
夏油杰的瞳孔猛地一缩,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更深的茫然。
“某种程度上,”荧继续说着,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地砸在夏油杰的心上,“比对五条悟那个白痴,还要更讨厌一点。”
轰——!
夏油杰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苦和迷茫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被彻底刺穿的剧痛所取代!他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记耳光,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为什么?”夏油杰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干涩。他不明白。按照常理而言,悟那种性格更不讨喜才对,为什么反而更讨厌他?
讨厌他?比讨厌悟更甚?为什么?
“因为……”荧的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眶和颓唐的神色,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剖析,“你总是摆出一副背负大义、保护弱者的圣人模样,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背负着沉重使命的殉道者,一个为了崇高理想而不得不做出艰难抉择的智者。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非术师,但你看向他们的眼神里,藏着连你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厌恶。你把他们视为需要被保护的、脆弱的、甚至是低级的存在。你所追求的正论,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那点救世主的虚荣心和道德优越感罢了。”
“你以为你是在为别人牺牲,其实你只是在为自己那套扭曲的信念殉道。一旦现实稍微偏离你的预期,或者你发现你所要保护的弱者并不那么值得保护,甚至反过来伤害你所要保护的价值时……”
荧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凌厉的锋芒,仿佛要将对方那层温和的、理智的外壳彻底撕碎!
“你的信念就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不堪一击。”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只是因为一次任务失败,一个本该被保护的星浆体死了,就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一切?真是……脆弱又可笑。”
“至少五条悟那种人,虽然是个纯粹的、自大的、只相信力量的白痴。但他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混蛋,他自私自利,随心所欲,从不给自己套上虚伪的枷锁。所以他崩溃也好,暴怒也罢,都来得纯粹,恢复得也快。虽然让人火大,但至少……不虚伪。”
荧摇了摇头,那未尽之语里的轻蔑,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让夏油杰感到刺痛。
他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的话语像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一直以来试图忽略的、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和伪饰。保护弱者的信念?是的,他曾经坚信不疑。但在经历了那么多肮脏任务,目睹了非术师的愚昧、贪婪甚至对咒术师的迫害,再加上这次天内理子的死亡、愚昧的民众……他一直以来构建的精神世界正在寸寸崩塌。
而眼前这个少女,却用最冷酷的语言,将他最后的遮羞布也彻底扯了下来。
“那你呢?”夏油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带着一丝质问,“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把一切都看得如此透彻!那你又是为了什么?你只是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游戏吗?!祓除咒灵、获取力量、甚至……冷眼旁观别人的死亡和痛苦,对你来说,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消遣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哑。
荧安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样子,金色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她举起手中那罐只剩下小半的柠檬茶,对着夏油杰那张因她的话语而彻底失去血色、布满了震惊、痛苦、被彻底撕碎所有伪装后的狼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戳穿后的恐惧的脸。
“我为什么做咒术师?”
她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我的答案,从未改变。”
她仰头,将罐中最后一点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手腕微微用力。
空掉的柠檬茶铝罐,被她精准地投进了几步外的可回收垃圾桶里,发出“哐当”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我只是在行驶我的权力,一名玩家的权力。”她笑了,笑容依旧灿烂夺目,却如那高悬于天穹的炽阳,无法靠近,无法触碰,“丢失了自我的懦夫,没有资格评判我。”
做完这一切,荧不再看夏油杰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从容地离开了这片长廊。
只留下长廊尽头,那个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少年。
“啊……呃……”一声破碎的、仿佛濒死野兽般的呜咽,终于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溢出。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无声地流淌。
荧步出长廊,大雨已经停止,高专的空气因刚刚的雨水而清冽,却依旧洗不去那股弥漫在建筑群间、残留的、令人不安的焦躁。
高专门口,停着一辆造型颇为拉风的摩托车。
一个高挑的身影正随意地倚靠在车旁。
那是一位身材极好的女性,留着一头长长的浅金色头发,即便在昏暗的雨夜和路灯下也颇为显眼。她穿着与高专制服格格不入的休闲服饰,外面套着件挡风的皮质外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慵懒又潇洒的气息。
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很快就认出了这个人。
九十九由基。
特级咒术师之一。
一个常年游历国外、几乎从不接取任务的传奇学姐。
九十九由基似乎也注意到了停下脚步的荧。她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开朗的、甚至有些饶有兴味的笑容,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荧的身影。
那目光并非审视,更像是一种发现有趣事物的好奇。
“哟。”九十九由基主动抬手对着金发少女打了个招呼,声音爽朗明快,“现在还要出门吗?”
荧停下脚步,与门口的九十九由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惊 讶。
“九十九前辈。”荧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初次见面,难得学姐回来一次,就赶上这种天气,运气不太好?”
第100章
九十九由基闻言, 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脆而富有感染力,与此刻高专的死寂格格不入:“嘛, 谁知道呢?也许这场雨刚刚冲走了一些积压已久的淤泥也说不定哦?”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 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荧刚才走出的那条长廊方向。
她推着摩托车,几步走到了荧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丝无形的压迫感,但她的表情依旧轻松写意。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跳级生,禅院荧,对吧?”九十九由基歪了歪头,打量着荧,眼神中的兴趣毫不掩饰,“果然很有趣。”
“有趣?”荧微微挑眉,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值得特级术师前辈特意关注的地方。”
“别那么谦虚嘛。”九十九由基笑嘻嘻地摆摆手, “能让悟那个小子吃亏的人,我可是从没见过。而且……”
她忽然凑近了一些,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荧的金眸,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但依旧带着玩味:“我对你很好奇哦,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和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是吗?”荧不置可否,“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只是初次见面, 彼此并不了解。”
“或许吧。”九十九由基耸耸肩, 并没有深入追问, 反而话锋一转,“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的行为。你看待咒术界的方式, 似乎和高专一贯以来的教育方式完全不同。”
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位特级术师给人的感觉确实很特别,她看似散漫不羁,但眼神深处却藏着某种极为坚定的、甚至是偏执的东西。
“我只是在做我感兴趣的事。”荧淡淡地说道。
“值得做的事?”九十九由基重复了一遍,笑容更深了,“比如呢?像刚才那样,去撕开某个陷入死胡同的小子血淋淋的伤疤?”
她果然“听”到了部分对话。
荧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尴尬,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笑意:“我只是实话实说。况且,一个连自己内心都不敢直视的懦夫,有什么资格去成为棋手?”
“仅停留在言语上的安慰毫无作用,他需要一盆能让他清醒过来的冰水。至于他会不会因此彻底碎掉……”她顿了顿,语气冷漠,“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九十九由基看着荧,眼中闪烁着愈发浓郁的兴趣和一丝惊叹:“哇哦……真是够冷酷,也够直接的,你的性格我喜欢!”
她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一样:“说真的,我早就觉得高专这套对症疗法无聊透顶了。整天祓除祓除祓除,就像永远在擦地板上漏水的拖把,却没人想去关掉那个该死的水龙头。”
她的比喻粗俗却生动。
“你呢?”九十九由基的目光紧紧锁住荧,“你看样子也不像是会甘心一辈子当拖把的人。你进入高专,学习咒术,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你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和方才夏油杰那破碎的质问本质相同,但从九十九由基口中问出,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没有迷茫和痛苦,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探究,甚至隐含着一丝邀请的意味。
荧沉默了片刻,她看着九十九由基那双充满探究欲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九十九前辈又为什么会对我的游戏感兴趣?您不是一向只对自己的理想感兴趣吗?创造一个……不会产生咒灵的世界?”荧精准地抛出了她早从零散情报中获取的信息。
九十九由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开心:“哎呀,连这个都知道?果然不能小看你呢。”她并没有否认,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没错,那是我毕生的目标。虽然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对吧?”
“确实很有挑战性。”荧客观地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
“所以啊,”九十九由基摊摊手,“我一直在寻找各种可能性,任何能打破现状、带来变革的变数,我都感兴趣。而你……”她的目光再次落到荧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你看似谁都不理会,不属于任何一方,却一直隐藏在幕后。”
“学姐似乎对我有些误会,毕竟我现在连一级咒术师都不是,当然没有资格参与前辈们的困难任务。”荧露出一个浅淡的,礼仪式的笑容,“也没有办法给学姐提供任何帮助。”
“没关系,毕竟要寻找可能性,总得多听听多看嘛。”九十九由基豪爽地一挥手,“怎么样?要不要和我聊聊?我对你真的很感兴趣。也许……我们在某些方面,会有共同语言呢?”
她的邀请直白而大胆,带着一种不顾阵营界限、只追寻自身目标的洒脱感。这确实很符合九十九由基传闻中那离经叛道的风格。
“这次就算了。”良久,荧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最近事情太多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下次见面我一定会为学姐空出时间的。”
九十九由基似乎有些遗憾,但并没有强求:“好吧好吧,看来是我太心急了。不过……”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和笔,快速写下了一串号码,塞进荧手里。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什么时候想聊聊了,随时找我。我对你有很大的期待哦,荧学妹。”她朝荧眨了眨眼,笑容灿烂。
说完,她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她的摩托车,发动机轰鸣声响起,打破了雨夜的寂静。
“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戴头盔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荧,问出了那个闻名遐迩的问题:“顺便一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男人也行哦~”
这个问题过于突兀和跳脱,让一贯冷静的荧都愣了一瞬。
随即,她看着九十九由基那充满戏谑和探究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位特级术师,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荧的唇角难得地勾起一个真实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
“我喜欢的类型嘛……”她故意拉长了语调,金色的眼眸中似有微光闪烁,“大概是……一只聪明又可爱,敏锐而警惕的小黑猫哦。”
“不过,九十九前辈,我也很喜欢你哦。”她弯起眼,愉悦的碎光在眸底跃动,宛若一曲不息的舞曲,“毕竟,居然能收到学姐这样的美人的邀请,我可是非常地高兴呢。”
九十九由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有趣!你果然非常有趣!”
发动机的轰鸣声加大,她最后朝荧竖了个大拇指,然后骑着摩托车,如同她出现时一样突兀地,很快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荧站在原地,手中捏着那张写着号码的便签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质感。
九十九由基,特级咒术师,但她还有一个隐秘的身份。
她曾经也是一个星浆体。
创造一个没有咒灵的世界,荧摇了摇头,她对这种过于理想式的游戏毫无兴趣-
荧回到宿舍时,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窗玻璃,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声响。高专夜晚的寂静被无限放大,仿佛白日的喧嚣都被雨水冲刷进了地底,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空洞。
她脱掉沾了湿气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还没来得及坐下,口袋里的特制加密手机就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没有备注的头像。
她按下接听键。
“晚上好呀,阿荧~”太宰治那慵懒带笑、仿佛裹着蜜糖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纸张翻动和隐约的电子音效,像是在Port Mafia的某个情报处理点,“回到温暖的房间了吗?有没有想我呀?”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轻快,但荧能捕捉到那甜腻语调下极力掩饰的一丝紧绷和不爽。
“刚回来。”荧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夜色,“怎么了?”
“呜哇~好冷淡!”太宰治立刻用一种夸张的、受了委屈的语气抱怨起来,“阿荧难道就一点都不会想念一下你远在横滨、被黑心老板压榨,还要时刻担心你被奇怪的大姐姐拐走的可怜阿治吗?”
荧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奇怪的大姐姐?”
“就是那个啦那个~”太宰治的声音变得酸溜溜的,像是在柠檬汁里泡过,“骑着很~拉风的摩托车,留着很~闪亮的金长直,还问我们阿荧喜欢什么类型的……特·级·术·师·小·姐·哦~”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醋意和一种被触碰了逆鳞般的、阴郁的占有欲。
荧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在电话那头,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虽然上扬但眼底毫无笑意的样子。
这家伙的独占欲,总是以这种幼稚的方式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