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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龙眼酒

沈冰澌心情舒畅地去主峰了, 容谢独自捏飞行符往迎宾镇上来。

他从随身锦囊中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两坛龙眼酒,见到陆应麟时便将酒送上。

陆应麟一向爱酒,看到这两坛龙眼酒便错不开眼了, 一定要叫几盘下酒的小菜, 现场尝一尝。

“啧, 这酒的味道,像喝蜜水似的。”陆应麟赞道。

容谢笑一笑:“这酒是以龙眼、葡萄酿成,手法来自西州,我们这里倒是不常喝到。想来陆公子喝遍了中州的酒, 送些状元红、竹叶青倒显得没什么惊喜了。”

“没想到容师弟还懂得这些。”陆应麟笑道,“我以为容师弟不善饮酒, 会送些名气大, 不出错的酒,送这样偏门的美酒,可见是费了一番心思。”

容谢心想, 他倒是没有费什么心思,只是玄天一剑那件事启发了他,现实中不好找的东西, 命书里遍地都是, 就容谢看过的那几篇主要人物喜好,在送礼方面就能大大派上用场。

“陆公子满意就好。”容谢笑道。

“容师弟不喝两杯么?我一个人喝倒是寂寞。”陆应麟指一指容谢一直没动的酒杯。

容谢知道这龙眼酒喝着香甜,后劲不小,他的正事还没说, 不能喝多, 便小酌了一口。

“只喝这么一口啊,我可是喝了好几杯了。”陆应麟酒兴上来,就想逗着容谢喝酒。

“我有一件烦恼事, 若是陆公子能帮我解决,我喝上三杯也不是问题。”容谢微微一笑。

“哦?”陆应麟顿时来了兴趣,“只要不是叫我去跟沈剑圣比拼剑术,这世间的烦恼事啊,还真没有几件是我解决不了的。”

容谢环顾四周,现在是大上午的,客栈里大堂里没有人,早饭打尖那帮人已经上路了,午饭还没到,倒是个方便说话的时候。

容谢斟酌了一番用词,委婉地告诉陆应麟,沈冰澌应该是知道他要走,最近做什么都和他在一起,态度也表现得特别积极,导致他不知道怎样向沈冰澌提起这件事。

陆应麟一听,笑了:“其实你隔了这么久才出来找我,我已经做好了这单生意谈不成的准备。”

“怎么会?”容谢忙道,“你为了这单生意奔波这么多次,我也是认真的,怎么可能突然推翻不做了?”

“这很难说啊,人的心思瞬息万变,万一你又觉得沈剑圣很好了呢?当然,我不是怀疑你,只是……类似的事情在我们这个行当经常能遇到很多,没有到落袋为安的那一刻,什么都不好说。”陆应麟笑道。

容谢心想,做生意这事真不是谁都能做的,要是他辛辛苦苦绸缪了一个月,就因为客人心念一转,就落了空,他是真的会拿出一沓符咒去堵门的。

“这个你放心,我是打定主意要走的,只是……不想闹得太难看,伤了彼此的……友谊。”容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友谊”这俩字的。

还好,陆应麟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别扭。

“容师弟还真是会为别人着想,依我之见,这件事一点都不难办,只要你稍稍为自己想一想,就知道该怎么说。”陆应麟摇了摇青白的龙眼酒,游刃有余地说道。

“怎么说?”容谢疑惑。

“容师弟和沈剑圣的挚友情确实世间罕有,令人羡慕,可是友谊……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吧,不过是少年时一起玩、长大后一起打发时间的人,从没见过有谁是和朋友过一辈子的,甚至从小到大的朋友都不是一茬人,朋友,说到底不过是陪你走过一段时间的人。”陆应麟道。

这种说法容谢倒是听过很多次,不过,他和沈冰澌的关系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生命中的各个阶段早就深入地纠缠在一起,现在又变得不明不白……虽然,可能只是容谢单方面不明不白。

“这些话是很有道理,可是……具体该怎么做呢?”容谢问道。

“你要进入新的阶段了,没办法再和沈剑圣厮混下去,请他祝福你——你要成亲了。”陆应麟举起酒杯,敬向容谢,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仿佛容谢真的要成亲了一样。

“那是为了迁出沈家才找的托词……”容谢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诧异地看向陆应麟。

“那就再用一次。”陆应麟一口干了龙眼酒,赞道,“这酒还颇有些劲头,容师弟真的不试试么?”

“不了,我……还是觉得不行,”容谢迟疑,“沈家人能被我蒙骗过去,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可是,沈冰澌平时都和我在一起,我认不认识一个京郊的千金小姐,他恐怕比我还清楚。”

“简单,你不用明说,没有具体的人,只说你觉得时候到了,你也不是修仙的那块料,想过普通人的生活,结婚生子,传宗接代,这也很正常吧?沈剑圣如果真的为你着想,就该尊重你的选择。”陆应麟说得头头是道。

“这……”

“容师弟,”陆应麟端起酒壶,再次给两人斟满,“你试试这酒,不错的,喝一点,你就知道,没什么可怕的。”

中午时分,沈冰澌从主峰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又去找薛保山了,以他识海的混乱情况,免不了遭一顿骂,薛保山连声大喝“气煞我也”,叫沈冰澌自己滚去想办法,不要每次都来问,问了又不改,叫他上无上仙山他也不上,他自己作死,大罗金仙来了也没办法。

沈冰澌觉得问题还是出在薛保山不是无情道修士这件事上,俗话说得好,隔行如隔山,薛保山没有办法就事论事提出意见,只能发泄情绪,这些情绪对沈冰澌也没用,多留无益,他就撤出来了。

回到涣雪山庄,沈冰澌迫不及待跨进门槛,四处寻找容谢的踪影。

从三个小的那里得知容谢还没回来,沈冰澌才消停下来,就坐在前院的石桌前,等着容谢回来。

三个小的正在吃午饭,眼看着沈冰澌挤到石桌前,他们顿时一个激灵,手里的馍馍也不香了。

“你们吃。”沈冰澌注意到三个小的停下来看着他,十分体贴地说道。

“唔……唔。”三个小的像鸭子似的抻着脖子把馍馍咽下去,迅速结束战斗,洗碗的洗碗,清理桌面的清理桌面。

沈冰澌就坐在桌前等容谢,他发现,只要是知道等一会儿就能见到容谢,他的心情就非常好,眼中看到的风景也鲜明许多,平时都没注意到,院墙外面的枫树长得那么高了,深红色的枫叶压在青碧色的瓦片上,有一种特殊的好看。

沈冰澌很少看那些文绉绉的书籍,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刻的感受,等会儿容谢回来了,他就要问问他。

……

这样等了许久,三个小的收拾完了厨房,去别处忙了,沈冰澌仍然坐在原地,几次伸手去摸传音玉佩,想了想还是不要打扰容谢和人吃饭,可是这吃的也太久了吧?容谢要还什么人情,需要耽误这么长时间?

沈冰澌脑海里转过几个讨人厌的人选,木工铺老板,信件收发室杂役,还有那个总是笑得不怀好意的当铺老板……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能撞在涣雪山庄大门上的,不管是人是物,都是经过沈冰澌允许的,能穿过结界的,这一个,则是其中权限最高的一个。

沈冰澌立刻站起来,如一阵风般奔到门前,门开了一半,外面的人直挺挺地栽进来。

沈冰澌赶忙揽住那人,将他扶进门槛。

容谢身上带着一股甜甜的酒气,他的脸颊也晕红了,眼睛却很亮,炯炯有神地望着沈冰澌,单看面相,完全看不出是醉酒。

“回来了?怎么还喝酒了?”沈冰澌皱眉,扶着容谢就往石桌边走。

容谢也乖乖跟着他走,笑道:“实在是没办法,就走路这件事,有点对不准。”

“……?”沈冰澌扬眉,看向他,听这说话流利的程度,不像是喝多了,可是听这内容,分明就是醉了。

容谢摸到石桌边缘,一屁股坐下去,上身挺得笔直,面朝外,一只胳膊肘在石桌边上,那姿态就像参加什么重要的宴席,正等着主家讲话。

沈冰澌见他坐稳了,也不再护着他,坐到他旁边的石凳上去:“究竟是谁让你欠了这么大个人情?还喝上了?”

“是元宝拍卖行的陆司理,你忘了?在花园里见过的。”容谢转过头来,笑吟吟地望着沈冰澌,“我整理了一份财产清单,都是你以前给我的东西,还有我攒下来的月钱,管理山庄的月钱,那总该是我的吧?”

“嗯?”沈冰澌还没反应上来他什么意思,“当然是你的。”

“是了,按照外面的行情,我收这点月钱不多,其他的东西,我可没有白拿你的,你尽可以去密库数数,这一年你带回来的天材地宝,我也没有动,省得你说我拿你的东西出去卖。”

沈冰澌不由得有些好笑:“谁说你拿我东西出去卖了?你我本是一体,我的就是你的,密库里那些东西,你想用就用,想卖就卖,谁敢说你?”

容谢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模样也不见了:“就是你,你说让我拿你的宝贝出去拍个好价钱,买个大宅子,三千两,五千两……”

沈冰澌的脸色垮下来,他知道挚友的记忆一向出众,却没想到他那天说的气话,被原封不动地背下来,此刻又拿出来念给他听。

“我不是……我那天气晕头了,说的都是胡话……”沈冰澌试图申辩。

容谢却红了眼眶:“冰澌,我好累,我想过自己的生活了,这些年,多谢你,让我攒下现在的家底。”

沈冰澌愕然望着容谢,预感到什么似的,猛地别开脸,压着嗓子飞快地说:“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但这也是我应得的,我没有多拿你一文钱,我会拿这些钱去买自己的房子,置办自己的产业,挑选自己的家人,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些事,以前我都没做过,但我想试一试,完全……按照我的意愿来过活。”

“不是谁的管家,不是谁的挚友,只是我,是我容谢。”容谢想了想,“不对,容谢这个名字也不是我的,算了……再想一个好难,就先用这个吧。”——

作者有话说:520,冰冰心碎日[爆哭][狗头]

第72章 诀别时

“冰澌……”

沈冰澌始终没有转过来看容谢一眼, 他怒气冲冲地瞪着厨房大门,好像那门和他有仇一样。

“你醉了,我不跟你说。”沈冰澌咬着牙。

“我没有, 可能你不相信……但,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

“你还说你没醉!”沈冰澌猛地转过头来, 怒气冲冲的目光转移到容谢脸上,“身上一股酒气,走路都走不直,这叫没醉?!”

容谢轻轻叹了口气, 似乎有些无奈:“那些是……壮胆的代价。”

“什么见鬼的代价?!”

“壮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些话, 我想了很久了,还好有这龙眼酒,喝了以后再说, 感觉也没什么了不起,”容谢抬起眼睛,直视沈冰澌, 平静地说, “冰澌,我打算走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等我找好了去蓝塬的马车, 我就走了。”

“嘭”!

沈冰澌的手掌擦着容谢的身体,拍在他身后的石桌上,石桌发出一声巨响, 随之而来的石头碎裂的声音。

沈冰澌的手在发抖,捏得盛京运送过来的上好石料制成的石桌咯咯作响,几道裂缝向前方蔓延开,簌簌石粉从指间散落下来。

“壮胆?你明明不需要壮胆,你胆子大得很!伤人的话想说就说,伤人的事想做就做!”

容谢稍稍躲了一下沈冰澌那一掌,却没有躲他的视线、他冲口而出的愤怒话语。

“什么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难道以前你都是违背自己的意愿和我在一起吗?和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沈冰澌的气息变得粗重,他的脖子和脸颊连接处涨起潮|红色,他紧盯着容谢,声音里透出浓浓的伤痛。

“不是这样的……”容谢想要辩解,却发现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我很感谢你……你对我很好,但我……”

“你感谢我的方式,就是离开我?就因为那该死的喜欢!就因为我修无情道,我断情绝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所以你就要离开我?”

“那我对你的感情呢?就因为不是喜欢,就什么都不算吗?如果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当然可以拿出来给你,我可以把心都掏出来给你!就因为我没法喜欢你,我对你的感情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嘭”!

沈冰澌再次一掌拍在石桌上。

这一次,石桌不堪重击,直接从中间裂开,分别倒向两边,烟尘腾起,呛得容谢咳嗽起来。

“咳咳……不,不是那样的……”容谢一边捂住口鼻,一边试图撑着石凳站起来。

沈冰澌怒气冲顶,已经彻底失去思考能力,他向容谢伸出手,隔空取物的力量轻易将容谢拉起来,扑向沈冰澌掌中,他用力攥住他的身体,像要把他捏碎,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直到容谢发出痛哼,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不许走,除了我身边,哪儿都不许去。”沈冰澌喃喃念着。

“沈冰澌……唔……好痛……”

“不许走,你不需要家人,不需要认识其他人,我做你的家人,做你的道侣,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许离开我。”

“沈冰澌……!”

识海中的滔天巨浪兜头砸下,他被意识的乱流冲得不知身在何处,眼前的景象早被一波一波的重影扭曲,他看不到、听不到,只知道攥在手中的就是他最后的宝贝,如果他松手,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是谁,谁让你闯进我们云山宗禁地的?”

“你是……沈家的小孩?”

“……”

“小孩,你疯了!”

“小子,你都做了什么?他可是你亲生父亲!”

“冰澌……”一个温和懦弱的声音在沈冰澌耳边响起,透过模糊的视野,他看到大片大片的鲜红,身穿云山宗医修青灰色长褂的男子倒在地上,长褂被鲜血染透,他伸出一只手,伸向沈冰澌。

怦怦,怦怦。

心脏又重又快地跳动着,撞击得胸口一阵阵发疼。

我没错。

沈冰澌握紧手中的石刀,鲜血从石刀粗糙的刃面一滴滴滑下,滴在身下的草地里。

是他活该,是他活该!!

“冰澌……快走。”懦弱的医修手指偏向一边,“从……从那里走……那里有一条……”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他往哪儿逃?

为什么要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好像抛弃他们母子这么多年的,不是他一样!

为什么要害得母亲那么惨,转头又去若无其事地成亲?

是他活该,都是他活该!

沈冰澌的手不断颤抖,亲手磨制的石刃粗糙火热地硌着掌心,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豁出去他的性命不要,也要替母亲报仇。

沈冰澌抬起手,明明比他高大很多的医修却像一根没什么重量的稻草一样,轻而易举地飞向他,他握紧石刃,猛地向男人胸口砸去。

只要他死了,母亲就不会再念着他,就能从那段悲惨的过去走出来,就能喜欢上别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沈冰澌,住手!

不要那么做!你会后悔的……

“滋滋——嘭!”

一团紫红相间的东西飞到沈冰澌面前,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和噼噼啪啪的火花声。

沈冰澌稍微抬手挡了一下,那东西便柳絮般无力地飘走了,飘开一段,在空中炸开。

沈冰澌回过神,手中一空,容谢已经挣脱他的束缚,躲开到一边去了,沈燕和龙少野一左一右,护在容谢身边。

一只刚刚形成的紫红色雷火球,正在沈燕脑袋旁边悬浮着,沈燕充满敌意地盯着沈冰澌。

沈冰澌却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立刻看向容谢。

还好,这一次他没有铸成大错,容谢身上没有血迹,也没有烧焦的痕迹,他还完整地站着,只是……

他脸色苍白,额上渗出薄汗,一只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抬起,覆在小臂前面,滑落的袖子露出半截洁白手腕,上面有几条明显的猩红色捏痕。

懊恼如同蚂蚁般啃噬着内心,沈冰澌几次想走近容谢,又被容谢失望的眼神阻住脚步,他好像被两股不同的力量拉扯着,撕拽着,寸步不能进,亦寸步不能退,直到他被彻彻底底撕成几块,才能彻底结束这场情绪反噬的酷刑。

识海中早已天翻地覆,漆黑的雷云与黑暗的大海融为一体,一场从未有过的恐怖暴风雨已经凝聚成形,如果他再不采取措施,后果不堪设想。

“容儿,过来。”沈冰澌在混乱的重影和嗡鸣中,对着容谢的方向叫道。

容谢没有回答,沈燕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容哥,不能去!”

“是啊,庄主现在不对劲,我们还是……”龙少野也在旁边附和着。

沈冰澌闭了闭眼。黑暗的识海上,四面巨大的“墙”从水下升起,带起无数浪潮、漩涡,升至水面之上。

他将要用最强大的断天之刃切断所有的情绪和念头,他没有多少时间去剖白心迹了,在四面断天之刃合围识海之后,他将会变得无知无觉,无心无情,就像戴上了石头面具,变成了另一个人。

“容儿,不要走,”沈冰澌朝着容谢的方向说,“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四面“墙”破出海面,轰然上升,瞬间冲破黑云,直达澄明无比的高天,暴风雨被困在四面墙内,嘶吼咆哮着,却无力突围,节节败退,直到缩小成一个木箱那么大,“砰”地掉在平静的海面上,摇摇晃晃,飘远了。

再次睁开眼时,沈冰澌的表情变得冷淡,他看向对面的三个人,两个少年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惊愕地望着他,仿佛他刚才干了什么超出意料的事,一个青年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处,伸手来碰他的手臂。

沈冰澌稍稍侧身,躲开青年的手,冷冰冰地说道:

“既然你这么想走,就走吧。我不会拦你。不过,你想清楚了,走出这个门,外面可未必就有这样好的生活,不要吃了苦头,再回来求我收留。”

“先背弃我的人,就是我的敌人,有一个算一个,我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你也一样。”

“选吧,走,还是留,都由你。”

“冰澌……”容谢迟疑了一下,还是拉住了他的手,温凉的手掌抚上他燥热的手臂内侧,轻轻安抚着,“你答应我,上无上仙山一趟。”

沈冰澌冷笑一声:“上不上无上仙山是我的事,为什么要答应你?不过,我最近的状态确实不稳,有必要去一趟,请师尊帮我调理。”

“好,那我就放心了。”

沈冰澌本能地想问一句,放心什么,放心地走么?这念头只产生了一瞬,就消失不见。

他感到一阵兴味索然,将手臂从容谢手中抽出,大步向门外走去。

这一次断天之刃用得太狠,足足过了三天,沈冰澌才从索然无味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一些。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雪山上,这里就是师尊闭关清修的无上仙山,他应该是走到一半,突然连解决道心动摇问题的念头都没有了,觉得解决不解决都行,但也没什么回去的欲望,便就地躺下了。

现在,他又恢复了一点做事的动力,便从雪地里爬起来,用护体灵力震开身上的雪,继续向山顶前进。

一盏茶的功夫,沈冰澌来到山顶,这里有一座石室,空间不大,师尊就在这里清修,他老人家已经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只要有一个容身之处,不受狂风暴雪干扰就行。

沈冰澌先在石室前跪拜三下,再出声禀报自己的情况,等待师尊答话。

然而师尊久久不答,不知是入定太深,还是没有和沈冰澌交流的欲望,沈冰澌等了半个时辰,依然没有任何回应,他只能起身离开,等下次再来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吹起,将石门上的雪簌簌吹落,露出一条缝隙。

沈冰澌意外地看向那条缝隙,不知是师尊的召唤,还是石门恰巧没关上,他犹豫了片刻,走上前去。

关门的手停在半空,透过缝隙,沈冰澌分明看见,石室里没人。

师尊……竟然不在?

沈冰澌放出灵识,觉察到一缕熟悉的灵力,他看向灵力出现的方位:空荡荡的地面上,有一枚散发着金光的石头,正压着一张脱了毛的兽皮。

“这是……”

谁也没想到,平静已久的修真界竟然会发生这样的大事——居于无上仙山的那位灵镜宗大长老,竟然消失了。

说消失也不对,毕竟他留下了一张写在兽皮上的诀别书,寥寥数句,内容却惊天动地,足以改写修真界的大格局。

诀别书只在灵镜宗高层内部传阅,严令禁止传播出去,而第一个发现诀别书的沈冰澌,也被勒令在拜仙台静室留候,方便随时被长老会询问各种细节。

每个长老来看过沈冰澌之后,都会流露出一丝丝同情,毕竟,他是第一个发现大长老不在了的人,虽然没有看到尸骨,但就这一封用鲜血写就的诀别书,也够触目惊心。

沈冰澌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于是众长老又回忆起来,是了,他和大长老都是无情道修士,于无情一道堪称精通,没有情绪实属正常。

经过长老会连续七日不眠不休的探讨、论证,最后确定,这封诀别书是真的,大长老坐化,以及诀别书上面写的内容属于重大机密,决不能外传。

所有参与此事的人,薛保山、所有长老以及沈冰澌,都立下重誓,结了誓言契,这才允许离开灵镜宗主峰,各自回到各自的山头。

沈冰澌这几天都在高强度会议中度过,即便是他,也感觉有些疲倦了,回到涣雪山庄时,只想蒙头睡上一大觉,再泡个热水澡,可惜他什么都不能跟容谢说,否则容谢肯定会给他连续做很多天好吃的,陪他一起起居,安慰他并不存在的丧师之痛。

这样想着,沈冰澌开始留意周围,想着容谢会从哪里出现,一路穿过前院,走过中门,来到卧房院子,四下里都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

要不是到处都收拾得好好的,显然是有人精心管理的样子,沈冰澌会以为,容谢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会的,容谢肯定没走。

沈冰澌莫名地就有这样的信心。

他推开卧房的门,看到榻上桌就摆在床铺中间,一块鹅卵石形状的玉佩静静放在桌上,朝上的那面刻着一个“容”字——

作者有话说:这次真的跑路了[心碎]

第73章 迁居日

容谢走了。

在看到刻着“容”字的传音玉佩时, 沈冰澌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件事。

他瞪着那块玉佩,就像瞪着一个仇人,还是一个他奈何不得的仇人。

他只能像小孩似的瞪着它生气。

沈冰澌将玉佩一把抓起, 向屋角摔去。

玉佩急射出去, 眼看就要撞碎在墙上, 却在下一刻猛地停住,又徐徐飞起,原路返回沈冰澌手中。

沈冰澌捧着那块玉佩,脸颊紧绷, 牙关紧咬,停了片刻, 终于还是放回了桌上。

沈冰澌盘腿坐上床榻, 正对着榻上桌,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传音玉佩——实则什么都没有盯,视野一片茫然。

在看到它的那刻, 沈冰澌脑子里仿佛有根弦绷断了,“嗡”地一下,整个后脑到脊背都是麻的, 他的睡意瞬间消失不见, 做其他事的动力也没了,满心满脑都是一句:容谢走了。

容谢真的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冰澌猛然从床上跳下来,抓起玉佩, 往门外走去。

他一边走, 一边放出灵识,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

沈冰澌在前院草地里找到了正在忙活的沈燕、龙少野和方仁济。

他将沈燕的衣领隔空扭住,直接拉到面前, 沈燕挣扎了一下,看到是他,便不动了,面无表情地任他拉扯。

不知为何,沈冰澌好像在沈燕眼里看到了同情。

同情?他有什么可同情的?

沈冰澌正待发怒,忽然想到,当时他控制不住自己,差点伤到容谢的时候,是沈燕勇敢出手,惊醒了他,虽然沈燕的雷火球像一团柳絮一样轻飘飘的,毫无攻击力,但他的勇气还是值得嘉奖的。

这样想着,沈冰澌按耐住了急躁的脾气,松开沈燕的领子:“容谢呢?”

“容哥走了。”沈燕平静地说。

“……”

龙少野和方仁济都一脸害怕地看着这边,两人暗暗捏着咒诀,只待沈冰澌发怒,他们就一阵法术狂轰乱炸,趁乱搅浑水说不定还能逃掉一条小命。

谁知,沈冰澌的反应并不明显,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平淡。

“哦,”沈冰澌问道,“去蓝塬了?”

“是。”

“什么时候走的?”

“有七八天了吧。”

沈冰澌又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有太大波动。

沈燕虽然表面平静,内心却紧张得很,他站在距离沈冰澌最近的地方,又深知这位无情道裁诫官的实力——只要轻轻一击,就能把他卯足力气发出的雷火球打到一边去。

现在,沈冰澌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他周身散发出的灵压,就像千万根尖针,从四面八方刺进沈燕的皮肤,只要沈燕稍稍一动,就有可能被那些针穿入皮肉,刺入脏腑,甚至撕成碎片。

“呵,”沈冰澌古怪地笑了一声,“容哥怎么不带你们一起去?”

沈燕疑惑地抬头。

“你们不是总是一口一个容哥的叫着,和他关系很好么?那又怎么样,再好也没见得他把你们带上。”沈冰澌好像心情很好,不光撤去了灵压,还用微妙的笑意跟沈燕说话。

沈燕皱眉:“那是因为……”

“行了,不用说了。”沈冰澌抬起手,制止沈燕继续解释,好像他已经看穿一切,接着,他背起手,审视刚刚被沈燕他们修整的草坪,称赞道,“干得不错,他倒是教给你们一些实用的东西,不过,他也只能教这些了。”

沈燕的眉头越皱越紧,甚至疑惑地向不远处的龙少野投去询问的目光。

龙少野也是一脸茫然,没有人知道沈冰澌在乐什么,他们都以为他会愤怒,会伤心,没想到他得知和他朝夕相对的挚友走了,第一反应竟然是乐,这就是无情道大能的觉悟么?

“继续做吧,好好做,容谢走了,这涣雪山庄就指望你们了。”沈冰澌拍了拍沈燕的肩膀,步履轻快地往中门走去,很快消失在门后。

沈燕三人面面相觑。

“这……大庄主没事吧?”龙少野等一会儿,不见后院再有动静,这才凑到沈燕这边来,忍不住问。

“我也不知道,看起来好像没事。”沈燕叹气,“最好没事。”

“那我们……就可以跟容哥报平安了?”龙少野眼神示意沈燕的贴身口袋,那里还装着一块传音玉佩,是容谢去沈家庄时,留给沈燕应急的,一直没有收回去。

沈燕立刻瞪龙少野,叫他别什么都往外秃噜。

“唔,不过,大庄主反应确实太平淡了一点,明明之前问我怎么留住容哥的时候,还挺好的……”龙少野嘟囔道。

没错,经过那天的吵架,他们已经知道沈冰澌说到的那个喜欢他的朋友就是容谢。

虽然很难接受,容哥这么好的人竟然会喜欢上大庄主,但再好的人都会有不足,容哥的不足就是眼睛不太好使,结合这个缺点,其他方面温柔完美的容哥就更令人心疼了。

那天的吵架……一想起来就让人心有余悸,往日里,大庄主虽然脾气急躁,却只是对其他人,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凶地对待容哥,应该说,任何人都不应该这么凶地对待容哥,毕竟容哥脾气那么好,待人接物无不温柔耐心,没人有理由冲容哥发脾气,除非这个人是坏人。

那天的大庄主,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沈燕他们赶到的时候,前院一地石头渣滓,沈冰澌把那张敦实的石桌打成两半,还抓着容哥,一副要把他撕碎的可怕模样,还是沈燕反应快,用雷火球引开了沈冰澌的注意力,容哥才得以脱身。

虽然他们来得及时,容哥的手腕还是被捏出几道红印,接下来两天教他们收拾山庄时,手部活动都有些不便。

亲眼见到大庄主那样对待容哥,沈燕他们都催着容哥快走,不知道沈冰澌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还是顺利脱身比较重要。

容哥却说,大庄主应该是上无上仙山找他师父去了,回来以后,应该不会为难他们。他在涣雪山庄做了这么多年管家,想要善始善终,将事情都交接好了,再走。至于他们,如果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蓝塬找他,不过,尽量还是留在山庄,留在这里机会更多。

沈燕他们亲眼见到沈冰澌发怒的样子,说实在的,他们都不抱希望能在山庄继续干下去,但容哥这么说了,他们就硬着头皮继续做。

谁知,大庄主回来之后,确实像容哥说的那样,并没有为难他们,甚至只是随口问了几句,好像全然不在意容哥离开似的。

这就是无情道么……

回想吵架那天,大庄主也是这样,突然之间全部的情绪就不见了,变得面无表情,那副模样,简直比他发怒的时候还要可怕,好像忽然从坏人变成了死人。

他说的话也很怪,前一刻还凄苦地哀求“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下一刻就说“既然你这么想走,就走吧”,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不可能说出这么前后矛盾的话吧?

也是亲眼见到了沈冰澌的变脸,沈燕他们才知道,无情道修士都是疯子,这句话不是平白说的。

变脸之后的沈冰澌,确实没了情绪,变得冷漠、刻薄,一点都不念旧情,也不会被旧情所伤,平静地计算着彼此的得失,还叫容谢想清楚他的好处,背叛他的代价。

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换了个芯子,变了一个人。

“你们有没有觉得,大庄主从那天开始,就像变了一个人,而且……一直没变回来。”一向不善言辞的方仁济盯着沈冰澌离开的中门,脸色畏惧地说。

“确实,听说他们无情道修士会专门训练这个,切断情绪,还是什么的……”龙少野摸了摸下巴,他也是因为来到涣雪山庄做事,才多了解了一些关于无情道的知识。

“是断念。”沈燕脸上露出些许嫌恶,“无情道进境虽快,却也要付出一些代价。”他心中补全,就是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若是他有机会正经修炼,是绝对不会选择无情道的。

“是这样的吗?”方仁济似乎稍微放下心来,“我还以为大庄主中邪了,我们村里中邪就是唔——”

沈燕和龙少野同时伸手,捂住了方仁济的嘴。

这可不兴说啊弟弟。

不过,沈冰澌变冷漠之后,倒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不会再像以前那么黏着容谢,也不会因为容谢离开,就一定要追上去,干扰容谢开始新生活。

看来,容哥是可以过一阵平静日子了,希望他在蓝塬找到心仪的宅院吧。

沈燕和龙少野互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这样的希冀。

就在沈冰澌回山庄的那一天,容谢乘坐的马车也到达了八百里外的蓝塬。

车轮辘辘,行驶在蓝塬中间最宽阔的一条青石大街上,南山巨大的轮廓、蓝塬起伏和缓的原野以及街道两边精致幽雅的宅院次第出现在车帘外。

“嚯,这地方,真厉害啊!”王慕睁着两只黑溜溜的圆眼睛,不住往车帘外看。

容谢曾经答应王慕,把他塞进涣雪山庄的,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没能让一个让管家变四个,容谢便问王慕是继续留在迎宾镇,还是跟着他一起出来。

容谢本以为王慕会说留在迎宾镇,毕竟那里距离灵镜宗内门近,想走修仙这条路,还是在大宗门势力范围内比较方便。

没想到王慕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决定跟着容谢出来,据他所说:跟着容谢能学到的东西比跟着别人来的多,而且容谢待他更好。

容谢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待他好了,只当王慕是油嘴滑舌惯了,在客栈端盘子端烦了,跟着他偷偷懒。

“容哥哥,这是什么地方呀?”马车来到一处院墙高耸的私密大宅,王慕问道。

“这是汤泉山庄,泡温泉、住店的地方。”容谢不假思索地答道,“往东走三条街就是负有声名的蓝塬别业,往西走一条街就是蓝塬最大的牙行,等等我们先在这里住下,再去牙行把正事办了,如果还有富裕的时间,我带你到周围转转,有个山坡能看到蓝塬别业的全貌。”

“喝,老爷对我们这里可真是了解。”汤泉山庄前来接车的门子笑道,“看您面善,是盛京人吗?”

容谢笑道:“不是,只是以前来过一次。”

“老爷的记性可真是好!”门子称赞道。

“打算在这里置办产业,少不得费些心思。”容谢客气了一句。

“那可不是,我们容老爷记东西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就连我这个拍卖行的司理,也不敢在他面前伸脚。”陆应麟掀起车帘,从马车中下来。

那门子一见陆应麟,立刻像见到老熟人一样,张口就喊陆老爷,陆应麟掏出一些钱,打发了门子。

王慕眼珠在陆应麟和门子之间转了转,转过头,小声跟容谢说:“哇,他知道他姓陆诶。”

第74章 无一字

容谢看了王慕一眼, 若有所思。

确实,刚才陆应麟并没有通报姓氏,门子却知道他姓陆, 叫他陆老爷, 可见门子本来就认识他。

元宝拍卖行隶属于鎏金宗, 主要的业务范围不在盛京,即便如此,陆应麟在蓝塬上的客栈里都有这么大的面子,小小一个门子都认得他, 可见他经常往来此处,不是为了业务, 又会是为了什么呢?

容谢想到之前在清河县游船上时, 陆应麟向他描述的那些盛京的人物风流、好吃好玩之处——答案不言自明了,陆应麟是个爱玩爱享受的人,汤泉别业这么有代表性的地方, 他当然是不会错过的。

王慕虽然不知道大人之间这些事,但他非常机灵,总能留心到行动之间不经意透露的信息, 而这些信息往往比人嘴上说的话更加可靠。

容谢想, 这趟带王慕出来,还真是带对了。

三人进了汤泉山庄,定下住处,陆应麟本想出钱包圆, 容谢婉拒了, 于是两人分别开了一间房,陆应麟那间带院子,容谢那间只是普通的双人间, 他和王慕住一起。

如今独立出来过日子,钱必须省着花,不过,这也不意味着要靠在别人身上,尤其是陆应麟这样的老狐狸。

容谢心里清楚,表面上仍是笑笑的模样,陆应麟邀请他去自己那边院子里坐一坐,他便推说接下来还有很多事,等空了就去。

接下来也确实有很多事。

最要紧的一件,就是定下他以后长居的家宅。

中午,容谢请陆应麟在汤泉山庄吃了顿饭,陆应麟介意容谢跟他见外这件事,故意点了几道特别贵的菜,容谢也都笑着买单了,反倒是弄得陆应麟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陆应麟吃饭本来就很挑剔,他在外面走生意,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点这些奇奇怪怪的昂贵菜,也有一些炫耀的成分在里面。

容谢看破不说破,他后面还有用得着陆应麟的地方,让他不好意思,总比让他得意来的好。

果然,到了下午看房子的时候,陆应麟的用处就凸显出来了。

庭院的风水格局,建筑细节中的暗坑,陆应麟一看便知,一个个给牙人挑剔出来,搞得那个牙人以为元宝拍卖行要来蓝塬抢生意,不敢有丝毫怠慢,全程卖力地服务容谢,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到了天黑的时候,房子也看得差不多了,容谢心中有数,但没有立刻决定,他学着陆应麟的样子,给了牙人一些辛苦费,过两日再决定究竟定哪一套。

牙人擦了擦汗,陪笑道:“容老爷真是谨慎,请来的陪看也厉害得很,不过,这价格是压得低到不能再低了,我也得回去跟房主商量商量,请容老爷还是尽快做决定吧。”

“放心,我会尽快答复的。”容谢笑道。

送走了牙人,容谢、陆应麟和王慕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青石大街上,天空变成令人心醉深蓝色,一轮弯月从大街末端升起,三人便迎着那月亮走。

“我本来还担心容师弟第一次出来,缺少经验,容易被人欺哄,如今看来,却是我多虑了。”陆应麟笑道。

“多亏陆公子从旁指点,别人才不敢欺哄我。”容谢微笑。

“容师弟过谦了,以你对房屋建造、庭院布置的精通,只要多看几次,就能看出哪里有问题。”陆应麟打开折扇,“不过,我也确实派上了一些用场,那蓝塬牙行的牙人还以为我要跟他抢生意,给你出的价又压了不少,这一局,却是把中午请客的开支抹平了。”

容谢笑道:“那是,陆公子完全可以吃得心安理得。”

“而且物超所值。”陆应麟摇了摇折扇,微微偏过头,近距离打量着这位初入尘世的金屋美人,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接下来的几天,容谢也不做决定,就在蓝塬的街道上散步,每天不同时间段,状似随意地选一条街道走。

陆应麟本想邀请他一起泡温泉,想着他白天空,晚上应该有空了吧,没想到每天每个时间段,容谢都在外面逛,而且理由很充分,他将来要住在这里,那肯定是一天到晚都住在这里,他得知道这里白天晚上都是什么样,有没有什么干扰源,有没有什么难搞的邻居——他是真的很认真地在看房子。

于是,陆应麟只能先按下和容谢一起泡温泉的打算,陪着他把蓝塬的街道轧了好几遍,连候选宅院到集市的那几条路都走得熟了,闭着眼睛也知道该往哪儿拐。

就这样精细地考察了三天,容谢最终确定下一个带前后院的宅子,占地不是最大的,但布局特别好,花木、池塘和回廊搭配得十分巧妙,进去游览一回,跟本觉察不到它的实际大小,只觉得是一片处处是风景的小园林。

房屋牙人告诉容谢,这宅子本来是一位京官的别业,后来那位京官外调,去别的州做刺史了,这别业留着也无用,才决定出手,听说买家是位仙家道长,那位刺史结个善缘,也愿意便宜点。

如此,容谢仅花了预期价格的五分之四,就买到了非常理想的宅院,容谢当即付了定金,牙人出具契书,看到大红印章落在自己的名字上,容谢感到心境豁然开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另一边,涣雪山庄。

容谢走后半个月,灵镜宗主峰迎来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大雪将四面山头落成白头,落到山谷中时,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一下就是一天一夜,气温急速下降,夜里在室外呼气,都会有白烟。

这还是三个小的在涣雪山庄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不过,他们并不慌张,他们容哥写来一封巨细靡遗的长信,教他们怎么过冬,屋里怎么取暖,在外怎么保暖,冬季的山庄管理有哪些方面,需要注意什么……

一封信读完,三个小的也有了主心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封信先送到了大庄主手里,是大庄主从信件收发处带回来,丢给他们的。

所以,在他们读信的时候,大庄主也站在旁边,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却足足等了他们一炷香时间,直到最小的方仁济也把信看完了,方才开口问道:

“……信上都说什么了?”

“容哥说,如果我们冷了,就挪到后面的屋子去,那里的床下面有烧炕的炉子……”

“挪吧!”沈冰澌飞快地说,“还有呢?”

“还有房上的屋瓦透风,可以先准备一些干草,盖在屋瓦上保暖……”

“盖吧,除了这些事,还有什么?”沈冰澌走过来,贴着桌子站住,身体稍稍前倾,看样子沈燕再说不到重点,他就要把信抢过来自己看。

“还有,容哥说他在蓝塬买好宅子了,是个带院子的小宅子,白墙青瓦,种了很多竹子、兰花,还有一个小池塘。”沈燕一边看信,一边说道。

沈冰澌想到了香积寺后面那座南州风格的宅院,他道:“不是说喜欢涣雪山庄这样风格的宅院么?怎么买了南州风格的院子?”

沈燕抬头,疑惑地瞟了一眼沈冰澌。

“还有呢?那些琐细的废话便不用说了,信上有没有……咳……提到我?”沈冰澌直接问道。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容谢问他借钱,他就先不答应,说考虑考虑,然后突然御剑过去,到地方就说借钱可以,但要花到地方上,这种小家子气的宅子肯定不行,容谢肯定住不惯,住不惯了再换太麻烦,还不如一步到位,就多上点预算买个大的、盛京风格的宅邸——

“没有。”沈燕干脆利落地截断了沈冰澌的幻想。

“……”

房间里一阵死寂。

沈冰澌又道:“你再看看,是不是看漏了,这封信这么长……”

“确实没有。”沈燕将信举到沈冰澌面前,“庄主请过目。”

沈冰澌看到容谢的蝇头小楷,微微一愣,手指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接过信,从中间一行看起来,是在说一些保暖方面的琐碎的事,行文朴素简洁,却仿佛能看到那个写下这些字的人,在一盏柔和的灯下,耐心地、温柔地传授他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

沈冰澌的目光变得空茫,仿佛在虚空中看到了容谢坐在书桌前,看他带回来的古籍残篇时认真的样子,容谢低着头,白皙的脸庞没有一丝瑕疵,长长的睫毛偶尔动一下,大部分时间都凝而不发,影子静静投映在脸颊上……沈冰澌可以一根根数过去,再数回来,用目光将他的轮廓描摹千遍。

现在,他没的描摹了,只能对着信纸想象。

“庄主?”沈燕疑惑的声音响起。

沈冰澌回过神,将信揣进怀里:“太长了,回去细看。”

“这……”

“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们,”沈冰澌顿了顿,“待我看完,你们拿复写符咒来,照着复写一份去用。”

沈冰澌没有给沈燕他们提反对意见的机会,转身飞一般地走了。

等沈冰澌走远了,沈燕直懊恼,他应该先用复写咒复写一份,交给庄主的,这样容哥的亲笔信,还能留在他这边。

还好,容哥在蓝塬那边一切顺利,新生活顺利开始了,知道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夜深。

涣雪山庄后院,容谢的卧房里。

早就搬空的床榻上,沈冰澌斜靠在床头,一颗夜明珠吊在床顶垂下来的丝网中,光明照亮沈冰澌手中的信纸。

他咬着指节,将长信从头到尾看了十几遍,连背面和夹层都找过了,就是没看到他想看到的。

容谢的信里,一个字都没提到他。

一股浓重的空虚之情袭上心头。

“啪”!

沈冰澌将信纸拍在床板上,很多张信纸随之散开,有的飘到地上。

夜明珠的光将沈冰澌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矮下身去,一张一张地捡起信纸,重新折好,贴在怀里放着。

夜还很长。

第75章 在骗他

翌日, 沈燕带着复写符纸来找沈冰澌。

沈冰澌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信纸,铺在桌上:“抄吧,在这里抄完。”

沈燕看着信纸, 心中怀疑昨天晚上沈冰澌究竟对它做了什么。

“咳, 对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写回信?”沈冰澌问道。

复写符咒散发着淡淡的紫光,信纸上的字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另外一张空白的纸上。

沈燕一边往复写符纸中注入灵力,一边回答沈冰澌:“回庄主,容哥并未说一定要回信。”

其实是沈燕有传音石, 他们联络容谢也不一定非得用写信这种方式,只是容哥谨慎, 一定要把管理山庄的事宜落在纸面上, 这才手写长信。

“那怎么成?”沈冰澌道,“回信肯定是要写的,而且, 我也有些事想问问他。”

沈燕眉头一跳,看向沈冰澌。

沈冰澌要问什么,不会是蓝塬新居的具体地址吧, 又或是之前没有攀扯清楚的陈年旧事?

总之, 沈燕有种预感,不会是好事。

“咳,”沈冰澌又故作姿态地清嗓子,见沈燕疑惑地盯着他看, 才不爽地问他, “你怎么不拿笔记下来?”

沈燕:?

还要拿笔记下来?

不过,谁让他们在人家地盘上当侍童,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人家觉得有必要记下,那就记吧。

沈燕拿过一支炭笔,一张空白纸:“庄主请讲。”

“你就写——”

沈冰澌稍一思索,思路如喷涌的泉水:“你不是最讨厌出门了吗?出门不是最讨厌坐马车了吗?怎么来回几千里,一坐就是两个月,你又可以了?”

“还有外面那些饭店,你不是害怕灶台下面那些黑漆漆的角落不知爬着什么吗?怎么现在又能在外面吃饭了?”

“你说你最讨厌和人打交道了,现在你左一个拍卖行司理,右一个牙行牙人,还有衙门的老爷,不都处得挺好吗?独立门户这么快就办下来了,蓝塬的房子也买好了……对了,你不是说你最喜欢盛京风格的宅子吗?为什么又买了南州风格的宅子?”

“你这个骗子!”

沈冰澌想了一夜没想明白的事,此时都像凿穿的泉眼一样喷薄而出,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还没说完,却看见沈燕手持炭笔,一脸懵地望着他。

“写啊,怎么不写?我刚才说的你记下来多少?”沈冰澌往沈燕笔下的纸上看。

“呃……庄主,你说得太快了,这些真的都要写进信里吗?”沈燕不太确定地问。

“要不然呢?就是要写进信里,如果可以当面说,我还用你写信吗?等等,当面说也不是不行,我现在就御剑去蓝塬问个明白。”沈冰澌一拍扶手,从八仙椅上站起来,绕过桌子,往外走。

“庄主留步!”沈燕额上冒汗,“我写,我现在就写。”

最后的结果是,沈燕差点把手写断,龙飞凤舞写了十张纸,比容谢寄过来的信还长,沈冰澌才终于放过他。

“等等。”沈燕准备走的时候,沈冰澌叫住他,“我这部分信,先留下。”

“不用我们去寄?”沈燕抬头。

“嗯。”

沈燕求之不得,拿上容谢那封信的复写版,就告退了。

沈冰澌拉开书桌抽屉,将十张写满字的纸塞进抽屉里,“啪”地推上。

他才不傻,不会真的把这些话写上啰啰嗦嗦一大篇寄给容谢。

容谢看到信,也就罢了,若是旁边那个什么陆司理什么白水山人什么牙行牙人的不小心看到了,还不笑掉大牙?

沈冰澌故意让沈燕写这些话,只是想略施小惩而已。

谁让沈燕昨天读信的时候,态度那么不好,毫不留情地打断沈冰澌的畅想,干巴巴地说“没有”,一点念想也没给沈冰澌留。

虽然,事实确实是“没有”。

沈冰澌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容谢在骗他。

一切都太不符合常理了,容谢这样对生活品质要求极高又没有入世经验的人,怎么可能在离开他之后事事顺利?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心仪的房子,还是在手头拮据、只有一把光电白兰能卖上价钱的情况下?

容谢肯定没说真话,他就是那种受了委屈也不说的温柔性子,对外一切好好好,偏偏有些傻子真的信了……

沈冰澌又想到以前很多个时刻,在他说了一些蠢话之后,容谢脸色变白,怔怔地望着他,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而他,就真的蠢到以为他不说就没事了。

忍到极限,忍无可忍,一向性子温柔的挚友突然爆炸了,头也不回地走掉,这就是自以为没事的后果。

“……不行,我还是得亲自去一趟。”沈冰澌喃喃自语,他拽出胜邪剑,走到书房门口,还没跨出门槛,就人剑合一,化成一道金光往盛京方向飞去。

中午,沈冰澌到达蓝塬。

以他御剑的速度,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到,但蓝塬有玄天宗的宗门天眼,未经申报在这里御剑乱逛,会引起一些大人物的注意,沈冰澌上次御剑过来,就惊动了其中一些,后来回宗门,还被长老会念叨了半天。

这次,他更加谨慎,没进入宗门天眼的范围,他就落下来了,先用缩骨功给自己换了一副形貌,再稍加打扮,活脱脱变成一个不起眼的老杂役,这种人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不会引起人注意。

只是,到了雇马车的时候,就有点麻烦,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老杂役能财大气粗到随手掏出足以买下马车的钱,沈冰澌费了一番口舌,才让他们相信自己是王首辅家的杂役,有特殊任务在外执行,才打扮成老杂役的模样。

“您这打扮可真像那么回事。”马厩主笑道,给沈冰澌派了一匹体面的马车。

“是吧?完全看不出来,其实我只有二十多岁。”沈冰澌心情愉快地信口胡诌。

“那也不能,起码有三四十吧?”马厩主人笑道。

沈冰澌就全当夸他成熟稳重了。

到了蓝塬,车夫尽职尽责地给沈冰澌送到蓝塬别业门口,还要帮他叫门子,沈冰澌推说任务秘密,不便从前面进去,才把车夫甩掉,独自一人往蓝塬牙行方向来。

他背着手在蓝塬牙行门前转来转去,牙行门口的两个保镖总拿警惕的目光盯着他,好不容易有个牙人出来,沈冰澌上前问道:

“附近可有刚卖掉的南州风格宅院?”

那牙人奇怪地看他一眼,道:“老伯何出此问?”

“我给我主家打个前站,问问南州风格宅院的规模和价格。”沈冰澌煞有介事地说道。

牙人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潜在客户,就算沈冰澌看起来不像客户,他还是拿出牙行的舆图,跟沈冰澌讲了讲南州风格的宅院都分布在哪些地方,规模大小,院落布局。

沈冰澌听了半天,没听到想听的,有些不耐烦了:“我问你刚卖掉的,你拉拉杂杂说这许多干什么?”

“这……”牙人面露为难之色,房屋买卖这个行当一向竞争激烈,稍不留神就会被对家的肮脏手段搞黄生意,所以,就算那房子已经卖掉了,他们也不会透露具体信息,牙人推说自己也不知道,进去问问,过一会儿出来,赔笑对沈冰澌说,行里其他人也不知道,“怕不是老伯你听错了。”

沈冰澌有些意外:“果真没有么?交易中的也没有吗?”

“这……我们就不方便透露了。”牙人的笑容有些绷不住,已经在用怀疑的目光审视沈冰澌。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沈冰澌点点头,转头大步离开。

牙人看他矫健的步伐,心下了然,果然是假扮的同行,装都不装了!还好他没有把竹里巷那所带前后院的南州风格宅子透露出去,否则,还说不准会出什么幺蛾子。

“果然是编的么……”沈冰澌一边走,一边思量,既然容谢还没有完成房屋交易,那他现在住在哪里?

沈冰澌走在青石大街上,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数月前,他和容谢一起在这里游玩的场景,他忽然惊觉,那个时候,容谢好像就在为这一刻做铺垫了。

在繁世阁的客房里,容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盛京风华录》,跟沈冰澌说,就去这里吧,就去蓝塬,他想看看蓝塬的房子。

在盛京城内的簇玉河边,沈冰澌先一步下码头去雇船,回头就看不到容谢的人影了,找了半天才发现他从一家牙行出来。

……

竟然那么早就忍不了了么?

他还以为,促使容谢做出离开决定的,是南岛的那一夜,他说了伤人的话。

原来,竟比那还要早么?

沈冰澌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来回地想过去发生的事。

思念的情绪像一茬茬野草,迎风就长,不知不觉间又长满心间,等到下一次使用断天之刃,再割一茬,再长一茬。

忽然之间,师尊临走时留下的那封兽皮遗书上干枯的血字又历历在目:断天之刃,不过掩耳盗铃,无情道破,绝非长久之计。然,无情一道,乃天地至理,吾未参破,留待后人。

掩耳……盗铃么?

沈冰澌停住脚步,抬起头,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一条两边种满竹子的小街上,街口写着“竹里巷”三个朴拙的大字,巷子里十分幽静,两边都是青瓦白墙的宅院。

猛然间,一大一小两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从哪里拐出来,走在竹林幽影中,向沈冰澌这边行来。

是容谢和……那个王奶妈家的孩子?

沈冰澌没想到这么快就碰到了正主,心里骤然一慌,身形倏然不见。

下一刻,白墙上似乎有什么白色的影子动了动,完全与墙融为一体。

第76章 老杂役

“容哥哥, 今天做什么去?”王慕问道。

“去北门集市买生活日用,皂角、香薰、胰子,手巾、字纸、垫布, 我看看还有什么……”容谢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单子。

“怎么还有这么多呀!”王慕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