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证词 朕有的是办法
那一晚, 紫禁城的夜似乎格外沉静。
漪兰殿内,烛火被捻暗,只余一角朦胧的光晕。
周凌与芳如相拥而卧, 锦被之下, 他的手臂始终紧紧圈着她的腰肢, 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亦像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他脸颊上那一道细长的伤口已由太医仔细处理,贴着一小块素净的纱布, 在帝王威严的容颜上显得格外刺目, 这是昨日她失控时留下的印记。
翌日清晨,这小小的纱布便在朝堂上引起了无声的波澜。
众臣觑见天颜伤损, 无不惊骇,纷纷揣测是何等狂徒竟敢伤及龙体,奏请严查厉惩之声暗涌。
然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周凌, 面对臣工的惊疑与谏言, 只漫不经心地以指尖轻触了一下那纱布边缘, 非但没有怒意,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恍惚的笑意,仿佛那并非伤疤,而是某种隐秘的徽章,令众臣愕然不敢再深究。
下朝后, 他回到漪兰殿,却见芳如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怔怔地立于窗边,望着窗外一株叶片渐黄的梧桐,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仿佛整个秋日的萧瑟都落在了她肩上。
周凌脚步微顿, 凝视她片刻,眼底那点微末的暖意渐渐被更深沉晦暗的东西取代。
他并未上前惊扰她,而是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召来了御林军统领李佐。
李佐躬身听命,大气不敢出。
周凌的目光掠过内殿那道纤细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冰冷:“去诏狱,提审顾舟。”
李佐身躯微微一震,显然知晓此事关涉极大。
他迟疑一瞬,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谨慎:“陛下,臣斗胆请示……若他用那件事作为交换,或是受刑不过吐露出来……?”
周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锋,仿佛瞬间剥去了方才所有的恍惚与温情,只剩下帝王的无情与决断。
他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最终冷冷地吐出命令:
“先去警告他。”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告诉他,若还想留条命,就管好自己的舌头。关于芳如……关于那件事,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否则,朕有的是办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李佐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躬身悄然退下。
周凌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窗边那抹身影,深邃的眸中情绪翻涌,是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是冰冷的算计,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意识到的恐惧。
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更衣。朕带你去个地方。”
不多时,马车并未驶回深宫,而是停在了刑部衙门外。
周凌并未给她犹豫的时间,径直将她带入内堂,下人恭敬呈上一套早已备好的、略显宽大的青色刑部员外部官袍。
“换上。”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扫过她惊疑不定的脸庞,“即日起,你白日便在此‘观政’,朕准你翻阅除绝密外的卷宗文书。酉时末,自会有人接你回宫。”
芳如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日留在刑部?这无异于将她渴望已久的机会亲手奉上!她心脏狂跳,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迅速换上那身男装,宽大的袍袖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却别有一番执拗的气度。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抬头直视周凌,目光灼灼:“陛下既允臣女在此观政,臣女恳请协查顾舟被诬通敌北狄一案!臣女深信其中必有冤情,求陛下允准!”
周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审视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不屈不挠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只试图挣脱金丝笼的雀鸟,既欣赏其生机,又了然其徒劳。
片刻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试探与无形的警告:“准了。但记住,芳如,凡事皆有度,莫要逾矩。” 那“矩”字被他轻轻吐出,却重若千钧,清晰地划出了她所能活动的边界。
第一日“观政”,芳如正埋首于堆积的卷宗之间,试图从浩繁文牍中寻找蛛丝马迹,一个身影便不请自来地停在了她临时安置的案牍旁。
来者正是刑部郎中郑禹。
他身着端正的补子青袍,面容严肃,下颌微抬,眼神扫过她身上那套明显不合体、甚至需要挽起袖口的青色官袍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轻蔑与讥诮。
“啧,”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引得附近几位书吏悄悄侧目,“这刑部重地,何时竟成了裙带揽权之所?一套官袍,若无人‘鼎力相助’,怕是也难轻易披上身吧?” 言语如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刺向芳如最为敏感的处境,“侍君之功”这四个字,虽未明说,却已如巴掌般甩在她脸上。
芳如握着卷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温婉的眉眼间瞬间凝起一层寒霜。
若依着她此刻被周凌半囚半宠养出的心气,以及急于查案的压力,几乎立刻便要反唇相讥。
然而,就在怒火升腾的刹那,一段来自第三世的记忆猛地撞入脑海,那时,她想要搜查周骏住所,是郑禹给了她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助力。
那点恩义,隔着生死与轮回,此刻清晰地压下了她的怒火。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令人意外的平静,甚至唇角还牵起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意。
她并未起身,依旧端坐着,目光平和地迎上郑禹充满挑衅的视线。
“郑大人忧心部务,明察秋毫,下官佩服。”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仿佛对方刚才讽刺的是旁人,“下官才疏学浅,蒙陛下信重,得以在此学习观政,自当恪尽职守,不敢有负圣恩。”
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不经意间抛出了一枚石子,投入对方心湖:“倒是大人您,近日府上恐有琐事烦心。听闻令弟性情洒脱,近日似有泾川访友之约?秋雨连绵,山路崎岖,泾川道旁山体经雨水浸泡,恐有松动之险。兄长如父,还望大人多加劝阻,慎防意外,以免追悔莫及。”
上一世差不多也是这个秋意渐浓的时候,郑禹那位恣意洒脱、酷爱寄情山水的弟弟,便在泾川险峻湿滑的山道上遭遇意外,失足坠坡,虽侥幸保住了性命,却摔断了脊骨,自此不良于行,落下了终身的残疾。
郑禹脸上的讽意瞬间凝固,转为惊疑不定,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弟弟确有此计划,且是私下约定,并未对外宣扬!
他死死盯着芳如,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丝毫戏弄或打探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那感觉,仿佛自己家中最隐秘的角落被人无意间照亮了一瞬。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讥讽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声含糊的冷哼,眼神复杂地深深看了她一眼,拂袖转身离去,背影竟带着几分仓促。
两日后,郑禹再次找到芳如时,面色复杂,先前那股轻慢之气消散殆尽。
他竟真的因芳如之言强行拦下了弟弟,而当日下午,泾川便传来山石滚落、阻断官道的消息,若非阻拦及时,其弟恐遭大难。
他对着芳如,郑重一揖:“……多谢……姑娘提点。此恩郑某铭记。”
芳如侧身避开他的礼,神色淡然:“郑大人不必客气。我并非无偿相助。”她直视对方,提出条件,“我欲重审白阳会青木坛舵主刘燧之案,需调阅其全部卷宗及提审记录,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郑禹面色微变,略显为难:“姑娘来迟一步。那刘燧……前日已在诏狱中‘自尽’身亡。”
芳如心猛地一沉,线索竟又断了!
她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却听郑禹迟疑片刻,又道:“不过……刘燧虽死,当时与他一同擒获的三名心腹手下,尚关押在刑部大牢。只是……”他顿了顿,摇头道,“那三人皆是硬茬,熬遍大刑也未曾吐露半分有用之事,姑娘只怕是……浪费时间。”
芳如眸光微凝,直觉告诉她此事绝非“浪费时间”四字所能概括。
她坚持要求亲眼观察提审过程。
郑禹拗不过,只得安排手下照办。
阴冷的刑讯室内,三名囚犯被分别带上来,个个伤痕累累,面对狱卒程式化的威逼利诱,或沉默以对,或破口大骂,确实顽固。
然而,在反复的审问间隙,芳如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人,那个名叫王五的矮壮汉子,在听到“顾舟”二字时,眼神总会不受控制地闪烁一下,下意识地舔舐干裂的嘴唇,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
尽管他很快掩饰过去,但那瞬间的动摇未能逃过芳如紧盯着他的眼睛。
“我要亲自问他。”芳如指向王五,语气坚决。
郑禹虽觉不妥,但想起此前恩情,还是应允了,只在一旁陪同。
芳如并未选择刑架,而是让人将王五带至一间相对干净些的讯问室,甚至吩咐给他上了一杯温茶。
王五狐疑地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警惕。
芳如并不急于发问,只是语气平和地与他闲聊了几句,甚至提及了他的家乡。
与此同时,隔壁刑讯室里,对另外两名囚犯的“审讯”骤然升级,皮鞭抽打□□的闷响、烙铁灼烧的嗤嗤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凄厉惨叫声,清晰地穿透石墙,一声声撞击着王五的耳膜和神经。
王五端着茶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角渗出冷汗。
芳如看准时机,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王五,你是个聪明人。刘燧已经‘自尽’了,死无对证。你觉得,下一个会轮到谁?你为他们卖命,他们可曾想过保你性命?你若肯说出实话,我或可求情,保你一条生路,甚至……让你远离这是非之地。”
隔壁又一声极其惨烈的嚎叫骤然响起!
王五猛地一哆嗦,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惨白如纸,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嘴唇哆嗦着,终于嘶哑地开口:“……我说……我都说!求贵人饶命!”
芳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他。
然而,王五吐出的话语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她的期望:“顾舟……顾舟他确实是白阳会的人!是……是会上安排他潜入军中的!联络北狄……也是上面的指令!白阳会……白阳会就是要借北狄之力,里应外合,颠覆……颠覆这大夏江山!”
“不可能!”芳如失声反驳,脸色瞬间苍白,“你撒谎!”
王五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磕头:“小的不敢撒谎!句句属实啊贵人!上有天天下有地,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一旁的郑禹此刻面色凝重地上前一步,沉声道:“芳如姑娘,此话……虽令人震惊,但确是他亲口招认。加之此前种种旁证,顾舟通敌之罪,恐怕……已是铁证如山。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芳如一眼,“此乃姑娘您亲自审出的结果,并非我等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周围的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看向芳如的目光变得复杂无比,既有同情,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芳如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亲手撬开了证人的嘴,得到的却是将她最想拯救之人推向更深渊供词!
这巨大的讽刺和打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是王五仍在说谎?还是……她所以为的冤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第22章 真假 欲行那君夺臣妻之事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失魂落魄地走到那间耳房的, 只觉廊间的光影、耳畔的人声皆褪尽了颜色,化作一片混沌的灰白。
直至周凌推门而入,他面上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关切, 语调却仍是一贯的散漫慵懒。
“芳如,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们约好……”周凌的话音未落, 便被芳如猛地打断。
“约定?”芳如抬起头, 眼神空洞,随即燃起一丝愤怒的火焰, “这全是你的阴谋, 对不对?你早就安排好了!王五、赵六,还有那个孙七!你故意找来这三个人, 一环扣一环,就是为了让我亲自‘审’出顾舟的罪证,坐实他的罪名!你好狠的心计!”
周凌眉头微蹙, 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朕没有必要这样做。证据链本身就已完整, 是你坚持要听。”
“我不信!”芳如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要见顾舟。我要亲耳听他说。否则,你今日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再信!”
周凌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李佐。李佐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示意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周凌这才重新看向芳如, 语气缓和了些:“好。朕让你见他。”
次日,阴沉的会见室内, 只有一桌数椅,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周凌并未现身,除了李佐外,还多了一个面容冷峻的郑禹。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不远处, 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隔桌而坐的两人。
芳如的心几乎跳出胸腔。
她急切地望向顾舟,却意外地发现他并不像第一世那般伤痕累累、憔悴不堪。
除了略显清瘦,他的精神甚至称得上尚可。
“顾舟……”芳如的声音干涩,“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是白阳会派去联络白狄的细作?”
顾舟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是。都是我做的。我辜负了皇恩,也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为什么?”芳如的声音颤抖着,“你明明是最忠诚的”
“是我利欲熏心。”顾舟打断她,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恨,“白阳会许我高官厚禄,我一时糊涂……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却做出这等背主忘恩之事,实在罪该万死。”
这番话让站在一旁的郑禹冷哼一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李佐则面无表情地抱臂。
芳如紧紧盯着顾舟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那你告诉我,你是如何与白狄联络的?每次会面在何处?”
顾舟对答如流,详细说明了几个联络点和方式,每一个细节都与先前审讯所得吻合。
他的忏悔显得真诚而深刻:“我现在日日悔不当初,只求一死以谢天下。”
郑禹在一旁低声对李佐道:“看来是真的没冤枉他,叛徒就是叛徒。”
李佐微微颔首,似乎对顾舟的表现很满意。
然而芳如的心却一点点向下坠去。
“顾舟,你看着我的眼睛。”芳如的声音几近哀求,“若你有一丝委屈,若有人逼迫于你”
“无人逼迫。”顾舟抬起头。“一切都是我自愿所为。芳如,忘了我这个罪人吧。”
“不!我不信!”芳如身体前倾,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周凌?你告诉我!”
顾舟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盯着她道:“芳如……你相信白阳会里供奉的‘无妄真瞳’吗?”
芳如一愣,完全跟不上这突兀的转折。
顾舟继续喃喃道,眼神望向空无一物的墙壁,仿佛在凝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们说,是‘真瞳’的指引让我看清前路……我才做了那些事。很奇怪……在牢里那段时间,有一次,我明明闭着眼,却好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家隔壁那个总在巷口玩泥巴的小男孩,他对着我笑……”
郑禹在一旁嗤笑一声,对李佐低声道:“看来这人不仅当了细作,连脑子都被白阳会那套神神叨叨的东西给蛊惑了。”
芳如心中蓦地一沉。
顾舟向来最是务实,从前还常笑谈“子不语怪力乱神”,如今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难道他真的被白阳会的邪说蛊惑了心神?
李佐适时上前:“沈小姐,时间到了。”
芳如还欲再问,但两名守卫已经上前将顾舟带起。
顾舟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跟着守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郑禹看着顾舟离去的背影,嗤笑道:“总算认罪了,这种卖国求荣之徒死不足惜。”
芳如僵在原地,耳边回荡着郑禹的话语,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所有人都认为顾舟罪有应得,只有她感觉到了那份完美认罪下的不自然。
巨大的迷茫和更深的不安,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当晚,芳如辗转反侧,顾舟白日里那番关于“看见小男孩”的话语和他过于流畅的认罪,在她脑中反复交织。
一个念头骤然划过,她曾在大理寺的陈旧卷宗中看到过,白阳会为控制人心,会使用一种秘药,中毒者会精神恍惚,更容易轻信并依赖所谓“神谕”。
次日一早,她便寻到郑禹。
“郑大人,能否再请你再帮我一个忙?”芳如神色凝重,“下次给顾舟送水时,将他饮水的碗悄悄留下,再替我寻几味草药来。”
郑禹面露诧异:“姑娘要这些何用?”
“我怀疑顾舟神智受扰,并非本心认罪。”芳如压低声音,“他在堂上提及看见早已不在的邻家男孩,这绝非寻常。卷宗记载,白阳会有一种秘毒,便能致人产生此类幻象,令其心智脆弱,更易被操控。”
郑禹将信将疑,但见芳如态度坚决,终究还是照办了。
他寻来了草药,并设法留下了顾舟用过的碗。
芳如立即用草药调配出简易的验毒试剂,小心刮取碗沿残留的唾液痕迹与之混合。
片刻后,试剂果然呈现出卷宗所记载的晦暗色泽。
“看!果然如此!”芳如将结果示于郑禹,“他确实中了白阳会的‘迷心散’!”
郑禹看着色泽诡异的试剂,眉头紧锁:“这……这岂不正说明他与白阳会牵扯极深?否则对方何以对他用此毒药?”
“正相反!”芳如目光灼灼,“白阳会只对需要控制、而非真正信任的核心成员使用此毒!这恰好证明,顾舟很可能并非自愿投靠,甚至可能是被构陷的!郑大人,我们必须帮他!”
她随即取出另一包精心调配的解药:“请你明日务必想办法将此药混入他的饮水中。”
郑禹犹豫片刻,看着芳如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证据在前,最终重重点头:“好!”
次日,郑禹依计行事。
再次提审时,顾舟饮下那碗水后不久,眼神中的混沌与麻木竟真的渐渐褪去,虽然依旧憔悴,但那双眼睛却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应对问话时也不再是先前那套流畅却空洞的认罪之词。
郑禹按下心中对芳如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还顾舟一个清白。
他寻了个由头支开了看守,最终悄悄安排芳如再次去见顾舟。
狭小的囚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舟眼中往日的神采已然恢复,却盛满了沉重的痛苦与急迫。
“芳如,”他声音沙哑,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话语,“我并非叛国,一年前,我本是奉朝廷密令,潜入白阳会卧底。”
芳如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舟急促地继续道,目光紧紧锁住她:“我以为是为国效力,甘愿赴险。先前对你刻意疏远冷落,绝非本意!我是怕……我是怕自己卧底的身份一旦被白阳会察觉,会牵连到你,他们手段狠毒,我绝不能让你涉险!”
芳如闻言,心头猛地一颤。
原来先前订婚后,他那些莫名的疏远与冷落,并非情意淡薄,竟是怕将这滔天的风险带给她!
一股酸楚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怜惜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喉间哽咽。
她望着眼前这个独自背负重任、身陷囹圄却仍一心护她周全的男子,只觉得既心疼又懊悔。
她不禁想到,若他当初能早些坦言,她又怎会心生困惑!
纵是刀山火海,她也定会选择与他一同面对,而非像如今这般,让他独自在阴谋与孤独中挣扎。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昔日的锐利:“后来,我取得了白阳会青木坛舵主的信任,眼看就要接触到核心机密……但就在此时,我与朝廷的联络人彻底断了消息,一切指令戛然而止。我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困于敌营,进退维谷!”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直到那日乞巧节,我在街上亲眼看见周凌纠缠于你……那一刻我才猛然惊觉!哪里是什么联络中断,是周凌!是他一手策划!他早对你心存妄念,欲行那君夺臣妻之事,便视我为绊脚石。所谓通敌叛国,根本是他罗织罪名,要将我置于死地!”
“芳如,”顾舟的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栅栏,指节发白,“我不是叛徒,我是被陷害的!求你……如今只有你能救我出去了!”
这巨大的真相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芳如踉跄一步,心中翻涌着震惊、心痛与恍然大悟。
原来顾舟这个文弱书生、傻小子,木讷之下竟藏着如此惨烈的隐情与守护。
她望着栅栏后那双急切而清明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下头:“我信你。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第23章 算计 朕会让很多人陪葬
与此同时, 皇宫深处。
周凌坐在御案之后,见芳如久久未归,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的预兆。
他蹙起眉, 对侍立在旁的李佐沉声道:“去诏狱看看, 芳如为何还未回来。”
“是, 陛下。”李佐领命, 即刻动身。
然而他还是迟了一步。
待他赶到诏狱那间僻静的囚室之外,恰好听到室内传来芳如清晰而坚定的声音:“……我信你。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李佐脚步一顿, 立刻隐于廊柱阴影之中, 屏息静听。
紧接着,便听到芳如压抑着愤怒的声音, 虽低沉,却字字如冰刃般清晰:“……他周凌身为一国之君,竟行此等构陷忠良、欺天罔地之事!为了遂一己私欲, 不惜罗织罪名, 将忠心为国之人打作叛徒, 将这堂堂诏狱变为诛心的修罗场……真是卑鄙至极!”
李佐心中一惊,不敢再听,立刻转身,策马以最快速度赶回皇宫。
他匆匆入殿,屏退左右, 对周凌低声禀报:“陛下,臣去迟一步。顾舟……已将他是受朝廷委派潜入白阳会卧底之事, 告知了芳如小姐。小姐听后极为震怒,言语间对陛下……多有指责。”
御座之上,周凌并未动怒,唇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李佐, 语气平静无波:“哦?她骂朕什么?”
李佐头垂得更低,谨慎复述:“小姐说陛下……‘构陷忠良,行径卑劣’。”
周凌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冰冷的玩味。“好一个顾舟,”他慢条斯理地道,仿佛在点评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文,“死到临头,还不忘颠倒黑白,蛊惑人心。倒是演得一出忠肝义胆的好戏。”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宫阙重影。“朝廷确曾予他密令,许他卧底白阳会,那是朕予他的机会与信任。可惜他自作聪明,假戏真做,沉溺于白阳会许他的虚妄权势,早已将忠心抛诸脑后。朕判他通敌卖国,何错之有?”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李佐:“他如今这番说辞,不过是穷途末路之徒,扯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攀咬罢了。芳如……终究是太天真了。”
李佐躬身请示:“陛下,是否需要臣再寻得力人证,将顾舟叛国之罪坐实,以安芳如小姐之心?”
周凌并未立刻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御案上的镇纸,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锐光,最终化为唇畔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必。她既已信了那套说辞,再多证据,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朕精心罗织的伪证。既然她认定朕是手段狠辣的昏君,那朕便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釜底抽薪。”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佐身上:“立刻将顾舟秘密移送至白阳会总坛附近。做得干净些,但要留下足够明显的‘线索’,让他们的人能‘意外’发现这位朝廷钦犯。”
周凌眼底闪过一丝冷嘲。他太了解顾舟此人,也深知白阳会的手段。无论哪种结局,都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若白阳会念旧情,容他活命……一个背负朝廷追捕、走投无路的双面卧底,除了死心塌地再次为白阳会效力,他还有何处可去?届时,他自会露出更大的马脚,反而替朕坐实了这叛国之名。”
“若白阳会不容他……他们清理门户的手段,向来比诏狱更彻底。倒也省了朕的麻烦。”
“无论生死,”他语气恢复帝王的淡漠,“他都将成为这盘棋上,一颗完美的死子。”
……
芳如未经通传便疾步闯入殿内,她直视着那高踞御座之上的男人,语气冷然:“陛下,顾舟蒙冤的真相,我已尽知。”
周凌并未因她的闯入而显露半分意外。
他缓缓自御案后起身,步下玉阶,步伐沉稳,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最终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个距离,已逾越了君臣之礼,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跳动的怒火,也能让她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绝不容错辨的帝王气息与男性侵略感。
“你来迟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目光却如密网般将她牢牢锁住,“就在方才,刑部大牢遭白阳会突袭,顾舟……已被劫走。”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她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愕与不信,才继续道,“虽他是朝廷钦犯,但朕,容不得乱臣贼子如此挑衅。已派人去‘救’了,生要见人,死……”
他话音未落,芳如已急声打断:“他关押在诏狱!何时去的刑部?为何无人知晓?”
周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
他忽然向前又逼近半步,两人衣袂几乎相触,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际:
“不是你不愿踏入诏狱那阴晦之地?”他语调放缓,字字清晰,如同爱侣间的低语,内容却冰冷彻骨,“朕体恤你,才特旨将他移去刑部。你若早说想见他,朕甚至可以将他调入宫中,就安置在你寝殿之侧……让你日夜都能看见。如何?”
芳如脸颊瞬间灼烫起来,是羞愤,更是难以置信的刺痛,她清晰地记得第一世时,周凌严防死守,绝不许任何人接近诏狱中的顾舟,第二世,顾舟回到沈府时已经血肉模糊、不成人形。而这一世,他竟将那段惨烈的过往化作轻佻的玩笑,用来撩拨她?
一股恶寒夹杂着滔天怒意直冲头顶,她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休要拿这等事胡言!你究竟……是不是你杀了他!”
“若朕真想让他死无对证,”周凌直起身,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先前那点暧昧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的绝对权威,“你根本连他的名字都不会再听到。芳如,朕给你的纵容,不是让你用来一次次挑战朕的底线。”
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让空气都仿佛凝滞。
芳如强自压下心头的悸动,脑中飞速权衡,他若真存了灭口之心,先前又何须允她踏入诏狱,亲耳听闻顾舟的“供词”?此刻与他硬碰并非上策,找到顾舟的下落才是关键。
父亲在朝中的门生故旧、表哥在吏部经营的脉络……这些皆可成为她暗中追查的依仗。
思绪飞快落定,她倏然抬起眼眸,毫不避让地直直迎向那双深不见底、威压迫人的帝王之目。
“陛下若果真问心无愧,”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便准许臣女参与刑部后续追查事宜。臣女要亲眼看到真相,亲眼看到……结果。”
周凌沉默地凝视着她,他心下早已清明,此时的顾舟,若非已成了白阳会刀下的亡魂,便是再度摇尾乞怜,重投旧主麾下,正筹谋着如何反噬朝廷。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
允她参与追查,岂非正合他意?让她亲眼去看看她所坚信的“忠良”是如何彻底堕落,让她在一次次失望中认清现实,最终……彻底对那人死心,乖乖回到他的身边。
这步棋,他走得险,却能精准地掐住了她的命脉。
周凌淡淡颔首,准了她的请求,那声“准了”自喉间滚出,低沉磁性,裹挟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偏又揉进一丝仿佛纵容宠溺般的慵懒。“但记住,这是朕给你的恩典,而非你应得的权利。好好看着,别再做让朕失望的事。”
旨意既下,他的布局亦如暗网般悄然张开。
一面增派影中好手,如幽魂般缀在芳如身后,将她每一处行止、每一次蹙眉都纳入眼底;另一面,则令刑部与京畿驻军以雷霆之势清剿白阳会据点,刻意营造风声鹤唳之势。
他唇角噙着冷意,要的就是逼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白阳会,在走投无路之下,亲手为他们曾经的“伙伴”送上绝路。
……
那如影随形的视线,芳如不过半日便察觉了。
她在胭脂水粉摊前佯装挑选,菱花铜镜的反光里,清晰映出那个隐匿在人群中的身影。
果然是周凌的人!一股被冒犯的怒意混着对顾舟处境的焦灼直冲头顶,她转身便疾步冲向皇宫,定要与他当面撕扯清楚。
刚踏入殿外廊下,还未及通传,里头官员惶恐的禀报声便已钻入耳中。
她猛地刹住脚步,屏息倾听。
“……陛下,密报确凿,白阳会近日不惜重金,自西域一神秘巫师手中购得一种极烈性的爆炸之物。其特征是……”
那官员声音发颤,“最棘手的是,据闻此物已被设下邪术,将于本月十五正午自行引爆!今日已是十三,若不能及时找出此物,京城恐遭大劫!”
殿内空气霎时凝滞。
芳如几乎能想象出周凌此刻眉宇深锁、指尖轻叩御案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径直闯了进去,甚至忘了行礼,目光直直钉向御案后的男人:“陛下为何派人像监视囚犯一样跟着我?!”
周凌抬眸,并未因她的闯入和失仪而动怒,只轻轻一挥手,屏退了那面色惶惑的官员。
“跟踪?”他慢条斯理地重复,带着几分玩味的危险,“你方才不是都听到了?京城如今危机四伏,朕的芳如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他语气倏然一转,低沉而缱绻,却又蕴含着不容错辨的强势,“朕会让很多人陪葬。那些人,是护你周全的盾,不是锁你的链。”
“我不需要!”芳如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寸步不让,心中急切想着若顾舟设法联系,身边皆是眼线该如何是好,“请陛下立刻撤走他们!”
周凌凝视着她倔强不肯服输的眼眸,殿内烛火噼啪一声,时间仿佛被拉长。
许久,他竟缓缓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更深沉的压迫感。
“好,依你。”他答应得如此轻易,反而让芳如一怔。“但条件,”他语调陡然转冷,身体前倾,拉近两人距离,龙涎香的清冷气息几乎将她笼罩,“从此刻起,你每日需主动来向朕禀报行踪,事无巨细。若让朕发现你有一丝隐瞒,或遇险而不报……”
他话音顿住,指尖隔空轻轻划过她的脸颊轮廓,带来一阵战栗的错觉。
“朕不仅会重新派人,还会亲自将你锁在御书房,日夜不离朕的眼前。说到做到。芳如,你赌得起吗?”
第24章 牺牲 你我性命要紧
芳如的心因他那充满掌控欲的威胁而沉了下去, 一股冰冷的厌恶在心底蔓延。
她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低垂,避开他的视线, 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只有机械的顺从:“陛下旨意, 臣女遵命。”
……
此后每日前往御书房“禀报行踪”, 于芳如而言都成了一种煎熬。
她总是准时出现在殿外,如同完成一项必须的苦役, 行礼、开口,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疏离与刻板。
她静立于下首,目光从不主动投向御案后的那人, 只定格在远处虚空的一点,仿佛能从中汲取忍耐的力量。
周凌批阅奏章时,殿内往往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她极力放缓的呼吸声。
一次, 周凌因长久蹙眉揉捏眉心, 目光不经意扫过她, 却发现她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却未言语,只抬手示意内侍。片刻后,新沏的、温度恰到好处的君山银针被轻轻换到了她的位置上。
芳如看着那杯突然出现的热茶,微微一怔, 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讥诮。
她并未触碰那杯茶,仿佛没有看见一般, 任由热气袅袅散去。
又一日,窗外忽起疾风,吹得她裙袂微动,案几上一些不甚紧要的公文散落开来。
周凌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 先是掠过她单薄的衣衫,随即落在那散乱的纸张上。他并未说什么,只朝身旁的内侍投去一个眼神。内侍立刻会意,无声上前,不仅将公文整理妥当,还将一架紫檀木屏风悄然移至风口,为她挡住了寒意。
芳如感受到风力减小,身体却绷得更紧。
这种无孔不入的“关怀”,在她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控制,令她如芒在背。
他有时会问及刑部查案的进展,语气平淡如同寻常问询。
她总是用最简略、客观的语言回答,多一个字都不愿给予。然而,当她某日因连日疲惫而嗓音微哑,次日,御书房内便“恰好”备下了一盅一直温着的冰糖雪梨羹,由内侍无声地奉到她手边。
“陛下念及小姐劳顿,特赐的。”内侍低声道。
芳如看着那盅晶莹的羹汤,只觉得喉间堵得更厉害。她最终没有碰它,只垂眸道:“谢陛下恩典,臣女不饿。”
告退时,她行礼转身,背影决绝,不曾回头。
周凌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久久地落在她消失的殿门处,最终落在她那杯丝毫未动的羹汤和凉茶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涩然。
……
这日,芳如在刑部翻阅卷宗,一名酒楼跑腿模样的少年怯生生前来通报,说是“一品居时新菜色已备好了,请您得空去尝个鲜”。
一旁的郑禹等人听得莫名,还笑着打趣:“莫非是哪家酒楼想巴结芳如小姐,这般殷勤?”
芳如心中却猛地一紧,面上只作淡然,应了声“知道了”便将人打发走。
只有她明白,这看似寻常的传话,实则是她与顾舟早年约定的暗号,“新菜”意指消息,“尝鲜”之地,正是他们昔日最常闲逛的西市。
她寻了个由头脱身,匆匆赶往喧闹的西市。
人流如织中,果然见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近,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顾舟焦急的侧脸。
“上来!”他低声道。
芳如迅速登上马车,车轮随即滚动起来。
顾舟不及寒暄,急急解释道:“我并非被白阳会所救!是周凌!是他命人将我迷晕,直接丢弃在白阳会一处据点附近!他们发现我时,我几乎……”他语气沉痛,“我这些时日一直被困在会中,寸步难行,更无法传递消息。今日是因舵主命我采买分坛所需物资,我才得以借此机会联系你!”
芳如听着,对周凌的算计与冷酷的厌恶不由又深了一层。
然而就在她目光扫过车内时,忽然瞥见车厢底板的缝隙处,似乎卡着一小块非木非铁的异物,其色泽与形状,隐隐与她昨日在殿外偷听到官员描述的西域爆·炸物特征吻合!
她心头剧震,不动声色地弯下腰,假意整理裙摆,指尖飞快地拨开那点缝隙仔细查看,这一看,顿时让她呼吸骤停!那藏于车底之物的奇特纹路与暗沉色泽,竟与昨日官员禀报给周凌的、那足以在十五正午引爆京城的恐怖之物,特征一模一样!
芳如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直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顾舟,压低了声音:“这车底藏的是何物?你从何处得来?”
顾舟顺着她的视线瞥去,脸上也是一片茫然与惊愕:“我……我不知道!这只是舵主吩咐我采买物资时用的寻常马车,我并未仔细查验过!”
“你不知道?”芳如的声音带上一丝急迫,“昨日我亲耳听闻,此物乃西域邪术所制,会在今日正午自行爆炸!威力足以摧毁半个集市!这可是真的?!”
顾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地闪烁:“我、我从未听闻……但若果真如此……”他猛地抓住芳如的手臂,语气急促而自私,“那我们快逃!立刻离开这里!”
芳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用力甩开他的手:“逃?若它真会爆炸,这集市上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葬身火海?”
顾舟却愈发焦急,几乎口不择言:“管不了那么多了!芳如,你我性命要紧!快跟我走!”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芳如彻底愣在原地。
她望着眼前这个曾让她心心念念、不惜一切想要拯救的人,只觉得无比陌生。
一股巨大的失望与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推开他,语气冷硬决绝:“要逃你自己逃。我会驾车将此物带至城外无人荒野。绝不能让它在此地爆炸。”
她紧紧盯着顾舟,期待他能说出哪怕一句阻拦或是同行的话,期待他能显露出一丝曾经有过的担当。
然而,顾舟只是僵在原地,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眼中只剩下惊恐与自保的怯懦。
最后一丝期望彻底湮灭。
芳如不再看他,毅然决然地跃上车辕,猛抖缰绳,驾着这辆承载着致命威胁的马车,冲出了喧闹的集市,朝着城西荒僻之地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
一名官员疾步闯入殿中,仓皇禀报:“陛下!刚获密报,白阳会命顾舟运送的那批爆炸之物,其目标正是今日午时的西市!”
周凌骤然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立刻命京兆尹、巡防营全力疏散西市百姓!不得有误!”命令迅速下达后,他心头却莫名一紧,立刻追问:“芳如小姐此刻在何处?”
“回陛下,先前回报说仍在刑部。”
“再去确认!”周凌厉声道,一种不祥的预感强烈地笼罩了他。
片刻后,回报证实了了他的担忧:“陛下……芳如小姐不在刑部!属下不知其去向!”
“顾舟……”周凌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瞬间想到了最坏的可能,顾舟想拉芳如同归于尽,要么就是想挟持她作为人质!
“备马!朕要亲自去西市!”
……
另一边,芳如已将马车驱至城西山脚下一片相对空旷的林地。
她跳下马车,回头望了一眼那死寂的车厢,心中一片冰寒。
死亡的阴影仿佛已触手可及,然而在这极致的寂静与危险中,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却猛地撞入她的脑海,周凌,那个她极力抗拒、厌恶其霸道与算计的帝王。
若是他身处此地,会如何?会冷眼看着她独自赴死,以最“高效”的方式解决这场危机吗?
起初,她几乎确信他会。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总是盘算着最有利的棋局,她或许也只是一枚可弃的棋子。
可随即,他那句低沉而蛊惑的话语,又一次在她耳畔响起,如同鬼魅般纠缠不休:“你得先学会,做一个彻头彻地的坏人……”
这念头让她心绪烦乱,甚至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仿佛他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用那种惯有的、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审视着她的抉择,欣赏着她最后的挣扎。
她几乎能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视线烙在她的背上,激起一阵战栗。
她猛地转身,试图将那幻象甩开,快步向林外走去。
然而,那爆炸来得太快太猛,根本不容她逃出生天!
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撕裂苍穹,大地疯狂战栗!
恐怖的气浪裹挟着毁灭性的火焰,如同咆哮的洪荒巨兽,向她猛扑而来!她只觉后背遭到重击,轻盈的身子如同断线的纸鸢般被狠狠抛起。
就在意识即将被剧痛和轰鸣吞没的瞬间,一个撕心裂肺的呼喊竟穿透了一切嘈杂,精准地刺入她耳中!
“芳如!!”
她艰难地、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去。
在一片炫目的火光与翻滚的浓烟中,那个她方才还在咒骂的男人,竟真的如同疯魔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推开试图阻拦他的侍卫,那双总是蕴藏着深沉算计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只剩下全然的惊惧与疯狂,死死地锁定了她!
他玄色的龙袍被气浪撕扯,几欲燃烧,却仍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疯狂地朝着她坠落的方向冲来。
芳如意识涣散之际,一个带着尖锐痛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这一切祸端,皆因你而起……是你构陷顾舟,是你用计谋与牢笼将我困于掌中,可为何……为何在我决意赴死之时,你又这般不顾一切地追来?
周凌……你这般作为,究竟算什么……
这混杂着怨怼、苦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颤的思绪还未理清,更剧烈的第二次爆炸便轰然降临!
炽烈到极致的光芒吞噬了那双赤红的眼睛,也吞没了她最后一丝意识,无尽的黑暗彻底笼罩了她这一世。
第25章 自由 第五世
芳如再次睁眼, 璇玑宴喧嚣的声浪与府尹府门前熟悉的景致瞬间涌入感官。
她又回来了,如同被无形丝线拉扯的回旋镖,一次次徒劳地重归原点。
指尖微微蜷缩, 心底却不再如最初几世那般惊慌或充满孤注一掷的救意。
上一世, 顾舟在马车旁那惊恐退缩、只顾自保的眼神, 如同冰锥, 刺穿了她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热忱。
救,自然还是要救的, 那几乎是成了她轮回中无法摆脱的执念, 但那份不顾一切、甘愿牺牲所有的急切,却已悄然冷却。
而比顾舟的懦弱更让她心寒齿冷的, 是周凌!
那个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
她已看得分明,顾舟的冤屈、那场几乎将她炸得粉身碎骨的爆炸,追根溯源, 全是源于他的算计与构陷!
芳如心中那因未能救出顾舟而产生的挫败与失望, 尚未完全散去, 便被另一股更为凛冽、更为尖锐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对周凌彻骨的愤怒与恨意,如同冬日寒潮,迅速浸透了她的心扉,将她先前所有的软弱与犹疑都冻结了起来。
这一世, 她不仅要救出顾舟,更要教训那个狗皇帝!
她深吸一口气, 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扫过眼前觥筹交错的虚假繁华,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却冷冽的弧度。
她仪态万方地踏入宴会,环佩轻响, 衣袂生香。眸光流转间,已将场中情势尽收眼底。
眼见赵明德端着那盏“恰到好处”的酒迤逦而来,她心底不由冷笑,这这么多世了,岂容你再故技重施?
就在对方即将“失手”的刹那,芳如纤足微错,裙裾如蝶翼轻旋,手中玉盏已抢先一步脱手。
琼浆玉液泼洒而出,精准地浸透了赵明德精心挑选的罗裙。
“哎呀!”芳如轻掩朱唇,“赵小姐恕罪。只是瞧您执杯时手抖得厉害,莫不是得了什么隐疾?这般年纪就如此,可真要好好诊治才是。”
看着对方青白交加的脸色,芳如心中升起一股快意。
重生数世,她早已将这些人可笑的手段看得分明。既然她们非要自取其辱,那便休怪她不留情面。
未待这边风波平息,林月瑶果然又摆着那副虚伪姿态近前,言语间尽是挑衅:“芳如妹妹今日倒是好兴致?也是,顾公子如今身陷囹圄,妹妹心中苦闷,出来散心也是应当。说来可惜,他当初对我可是百般殷勤,怕是求之不得,这才……”
若是往昔,这话定能刺痛她的心。
但此刻,沈芳如只觉可笑。
她忽的眸光一黯,竟瞬间泫然欲泣,一把攥住林月瑶的手腕:
“林姐姐……莫非你也梦见他了?”她声音轻颤,带着说不出的诡谲,“他昨夜入我梦来,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一直说地下好冷……问我为何不去陪他……还、还不住地唤着姐姐的闺名……”
林月瑶被这突如其来的阴森话语骇得花容失色,猛地抽回手,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尖声道:“胡言乱语!”说罢竟顾不得仪态,踉跄着转身疾走。
眼见林月瑶吓得花容失色,仓皇逃离,沈芳如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真是可笑。
第一世的她竟会被这等肤浅之人所伤。
更让她心惊的是,自己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地以顾舟的“身后事”作筏,心中却无半分波澜。那个曾让她甘愿轮回百世相救的人,不知从何时起,竟已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涟漪。
这份冷静到近乎无情的转变,连她自己都暗自心惊。
但转念一想,历经数世磨难,若还如当初那般天真,才是真正的可笑。
沈芳如眸光轻转,越过喧嚣人群,落在不远处静立一旁的苏婉卿身上。
这一世,她不再带着最初的试探与权衡,而是以一种历经轮回后的通透与平和,坦然迎上对方那双总是含着善意与灵动的眼眸,报以真诚而温柔的微笑,微微颔首致意。
苏婉卿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回以同样友善的笑容,步履轻盈地走近。
芳如看着苏婉卿,心里不禁想起第二世的情景。
那时她帮苏婉卿夺下了斗舞冠军,虽然赢得了风光,却也给苏婉卿惹来了不少麻烦,其他贵女的嫉妒、背后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刁难。
想到这些,芳如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那份冠军的荣耀,反而成了苏婉卿的负担。
待苏婉卿走近,芳如并未过多寒暄,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温润地开口:“苏姑娘,今日这璇玑宴群芳竞艳,不知姑娘可曾想过,也去争一争那斗舞的魁首?”
她语气恳切,不带丝毫施舍或怜悯,唯有纯粹的尊重与支持,“若姑娘有此心意,我必倾力相助,愿为你锦上添花。”
言罢,她心中那份前世带来的歉疚感似乎稍稍减轻,这一世,她将选择的权利真正交给了对方。
苏婉卿闻言,明澈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浅浅的感动。
她能感受到沈芳如话语中的真诚与体贴,并非客套或算计。
她嫣然一笑,那笑容如同清泉流淌,带着自知与淡泊:“婉卿多谢沈小姐厚爱。”她声音轻柔却坚定,“只是这魁首虚名,于我而言,远不及静观京华盛景、领略大家风采来得自在快活。今日能来此赴宴,已是幸事,不敢再贪求其他。”
芳如听得此言,心中那一点担忧彻底放下,转而涌起一股欣慰之情。
她欣赏苏婉卿这份通透与豁达,自己重生数世方才悟得的道理,对方却早已了然于心。
如此甚好,她既成全了苏婉卿向往清净的本心,也避免了可能再次因荣耀而带来的烦扰。
“苏姑娘心境豁达,芳如佩服。”沈芳如的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带着由衷的赞赏,“既如此,”她语气轻快了几分,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光芒,“那我便不再谦让了。”
沈芳如心下清明如镜,这一世的斗舞魁首,她势在必得。
这不仅是为了复刻第一世的轨迹,得以被宣至琉璃厅面圣,更是为了实施那将周凌引往醉仙楼的计划。
而这一次,她前行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其中亦包含了对友人意愿的尊重与成全。
宴会间隙,她的目光掠过人群,瞥见郑禹正与同僚交谈。
趁无人留意,她悄然行至僻静处,自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条,其上字迹,是她耗费数世功夫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御笔”。
她指尖微动,悄无声息地将纸条塞入郑禹腰带的褶皱之中,确保其必在宴散整理衣冠时才被发现。
……
舞毕,芳如果然再度夺魁。
一如第一世,内侍传旨,宣她至琉璃花厅觐见。
就在周凌欲开口之际,园中骤然响起惊呼,杜衡与程锦瑟竟双双落水,场面一时混乱。
芳如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上前一步,对周凌轻声道:“此处喧扰,陛下若欲品评臣女舞艺,不如移步醉仙楼?彼处有新到的佳酿,正可助兴。”
周凌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颔首应允。
醉仙楼二楼雅间,清幽僻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声隐约可闻。
芳如假意斟酌着酒水,心思却早已飞转。
借着上一世在御书房偷看案卷得知的机密,她清晰地记得,璇玑宴当日,白阳会的细作一旦窥见周凌与她离宫,便悄然埋伏于此巷,伺机行刺。
而第一世中,那个无辜丧命的绸缎商之女,根本并非死于什么赌徒表弟之手,不过是恰好撞破了这场埋伏,才被白阳会灭口,并精心伪装成一场谋杀。
此前三世,她皆有心救下这名女子,却苦于种种缘由,未能推进至这一步。
而这一世,一切截然不同,她不仅要借白阳会之手教训周凌,更要趁机扭转那名女子的命运。
心念既定,她寻了个斟酌酒水的由头暂退。
她并未真正远离,而是悄然绕至临巷的窗边,刻意提高声量,确保话语能清晰地落入幽深的巷弄之中:
“陛下在此歇息,尔等务必仔细护卫,勿让闲杂人等靠近!”
话音甫落,巷中阴影里似有不易察觉的动静,那埋伏已然就位。
她迅速整理神色返回雅间,却见周凌已面露明显的不耐,修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朕的耐心有限。”他抬眸,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沈小姐若再无诚意,今日便到此为止。”
说罢,他拂袖起身,意欲离去。
芳如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急切,上前柔声阻拦:“陛下恕罪!实是臣女特为您寻的‘雪腴’酒温煮火候将至,此酒第一盏需在楼下通风处趁热品饮,方能尽得其冰雪之韵。酒保已在楼下候着了,恳请陛下移步片刻,一试便知。”
她语速微急,眸中带着刻意营造的期待与讨好。
周凌闻言,目光倏然锐利,如鹰隼般审视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精心维持的表象。
雅间内空气凝滞片刻,窗外似有极轻微的叩响掠过,那是暗卫高玄传来的警示。
周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冰冷的玩味。
他忽然唇角微勾,那笑意未达眼底,反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他拂袖起身,一步步逼近沈芳如,直至两人衣袂几乎相触,才停下脚步。
“雪腴?还需对风而饮?”他低声重复,嗓音慵懒却带着磨蚀人心的压迫感,目光如实质般掠过她的唇瓣,最终锁住她的眼眸,“沈芳如,你今日费尽心思布的局,倒是比你在台上那支舞……更让朕有兴致。”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便依你。朕倒要亲自尝尝,你这杯精心淬炼的‘毒酒’,究竟是何等滋味。”
这番话,连同他此刻过于接近的姿态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让芳如心脏骤缩,几乎确信他已看穿所有谋划。
她强压下喉间的干涩与翻涌的疑虑,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行至楼梯转角,临巷支窗微敞。
就在周凌目光看似被楼下景致吸引的刹那,数道黑影自巷中暴起发难!
利器破空之声骤响!
周凌似早有预料,唇边甚至噙着一丝冰冷的兴味,仿佛眼前这场刺杀不过是一场早已看透的戏码。
他身形如鬼魅般疾退半步,那支直袭后心的冷箭堪堪擦过他的衣角,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反手精准擒住一名扑近刺客的手腕,力道狠戾一折,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巷战中格外刺耳,随即将其如同废弃玩偶般狠狠掼倒在地,声音冰寒刺骨:“高玄!”
暗卫首领应声自阴影中暴掠而出,剑光如匹练泻地,瞬间与多名埋伏者缠斗在一处,剑锋所织成的寒网死死护住陛下周身方寸之地,水泼不进。
周凌即便身处刀光剑影的核心,依旧从容得如同闲庭信步,只是那目光却如淬了毒的寒刃,倏地扫向巷子深处。
芳如正隐在一处堆叠的木箱之后,只露出一双冷静观察的眼睛。
她将自己藏得极好,确保绝不会被混战波及。
周凌的眼神复杂至极,穿透纷扰的战局,精准地锁住她,混合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失望、了然的讥讽,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所有物背叛后燃起的阴鸷怒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然而白阳会此番布置极为周密狠辣。
更有数人自屋顶跃下,扬手撒出漫天辛辣迷粉!
高玄虽剑舞如屏风奋力格挡,仍被几名悍不畏死的死士拼死缠住。
周凌屏息疾退,宽大袖袍挥散迷雾,却仍不可避免地吸入少许,那挺拔的身形微微一滞,动作出现了电光火石间的迟涩!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破绽,一张特制的玄色韧网如同蛰伏的毒蛇般当头罩下!
另几名高手迅速欺身而上,指风如电,精准狠辣地制住他周身几处大穴。
被彻底制住的瞬间,周凌并未挣扎。
他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磁性。
他随即抬起眼,目光再次穿透距离,最后深深望了藏身暗处的芳如一眼。
那眼神中已无波澜,只剩下帝王冰冷的死寂,与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仿佛在无声诘问,你费尽心机,所求便是如此?
白阳会众人得手后毫不恋战,迅速携周凌后撤入巷深之处。
高玄怒喝一声,挥剑斩翻两人,急追而去,同时一枚响箭尖啸着射入夜空求援。
芳如这才从木箱后缓缓走出,独自站在空旷了些的巷中。
周凌最后那一眼中的冰冷死寂与近乎怜悯的嘲讽,非但没有让她恐慌,反而让她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种混合着危险诱惑和极致快意的战栗窜过脊椎。
成功了!
她真的做到了!那个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害她轮回受苦的帝王,此刻终于被她亲手推入了陷阱。
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看着他被带走的方向,芳如眼中没有丝毫不安,只有明亮得惊人的光彩。
她聪明地置身事外,毫发无伤地达成了目标。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都充满了自由与胜利的味道。
第26章 落难 身体却诚实地抗拒着
然而轻松只持续了一瞬。
高玄已经追去, 皇帝的其余护卫转眼便会赶到。
她必须赶在他们之前,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让所有人都相信, 这一切, 只是白阳会的阴谋。
念头飞转, 她迅速在心底铺开一盘棋,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个表情都设计得恰到好处。
她正要抬步迎向那群慌张奔来的侍卫, 脸上已酝酿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助, 唇微微张,一句“陛下遇刺”的哭诉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一刹那, 身后风声骤起!
那绝非寻常的风声,而是快得诡异、轻得几乎融于夜色、自最隐蔽的角落猝然发起的突袭!
她心头猛地一沉,电光石火间已然明了, 白阳会的行动远比她预估的更为周密谨慎。
他们并未全部撤离, 竟还留下了后手, 潜伏于暗处,冷静地观察着一切,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她所有的谋划与计算,此刻在对方这精准而冷酷的补刀之下,显得如此被动。
还未来得及回头, 一方浸透迷药的湿帕已从身后死死捂上了她的口鼻。
药力凶猛异常,刺鼻的气味蛮横地冲入喉间, 疯狂灼烧着她仅存的意识。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指甲狠狠向后抓去,却只碰到冰冷滑腻的衣料;她想放声呼救,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碎而绝望的呜咽, 尽数被那浸透阴谋的帕子吞噬。
就在视线彻底模糊的最后一刹,她眼睁睁地看着巷口,銮仪卫的火把已然逼近,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几乎下一秒就要冲入这阴暗的角落!
希望近在咫尺。
可她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拖入更深的黑暗,身体一轻,如同货物般被粗暴地甩上肩头。
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意识正被迅速抽离,只能无力地感受着歹人扛着她,敏捷地转身,朝着与火光相反的方向,飞速遁入错综复杂的窄巷深处。
……
芳如在一片昏沉中挣扎着醒来,后颈残留着迷药带来的酸麻与钝痛。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民房,泥坯的墙壁上挂着几件陈旧农具,角落里堆着柴火,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跳动着昏黄光晕的油灯。
而她自己,正和周凌一起,被反绑着手臂,分别坐在屋子中央的两张榆木椅子上。
她的心猛地一沉。
白阳会果然狡猾,竟选了这样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作为临时据点。
京城此刻定然早已戒严,御林军和銮仪卫恐怕正在大肆搜捕,但想从这万千寻常宅院里精准地找出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等待救援,忽然变得渺茫起来。
然而,比眼前困境更让她心悸的,是身旁这个男人。
周凌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脸上带着些许擦伤,常服上沾了尘土,略显凌乱,可即便身处如此境地,他挺直的背脊和那双锐利如寒星的眼睛,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帝王威仪,冷冷地扫视着这间囚室和站在他们面前的三个男人。
芳如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醉仙楼外巷口那一刻他骤然停下的脚步、以及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在她脑海里。
若他当真察觉那陷阱与她有关,甚至认定是她亲手将他引至此处……那待脱困之后,她将面临的,绝对是比白阳会更可怕的万劫不复。
她必须死死守住这个秘密,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如同拉满的弓弦,等待着任何可能到来的试探。
正心念急转间,身旁粗糙的木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
芳如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用眼角的余光谨慎地瞥去。
周凌调整了一下坐姿。
尽管双手被反缚于身后,他的动作却不见丝毫狼狈,反而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刚刚踏入屋内的三名白阳会头领身上,声音低沉平稳,瞬间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费尽心机将朕‘请’到此地,所欲为何?”
为首那头领闻言,目光如毒蛇般在周凌与芳如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最终黏在周凌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混杂着戏谑与恶意的笑:
“嗬,我们兄弟几个只是好奇得很。堂堂一国之君,不在那九重宫阙里待着,怎么偏偏出现在了鱼龙混杂的醉仙楼?莫非……”他话语刻意拖长,视线不怀好意地扫过芳如,“……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被什么绝色误了正事?”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芳如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周凌闻言,甚至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只是极其短暂地、近乎漠然地扫了芳如一眼,随即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她?”
仅仅一个字,便将所有的遐想斩断。
“还入不了我的眼。”
芳如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那话语中的冰刺扎了一下。
可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压过了那点微末的难堪,他是在保护她!
在这狼窝之中,帝王的“在意”无异于催命符。
他越是表现得轻蔑厌恶,她才越安全。
这份了然的瞬间,却让她心底的弦绷得更紧。
她必须接住他抛过来的这角色,不能有丝毫差错。
她立刻顺势而为,肩膀微微内缩,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惊惧的蜷缩之态,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臣女……臣女家族获罪,早已惹得陛下厌弃,今日不过是恰逢其会……求各位好汉明鉴,我与他……实在并无半点干系……”
她将那份卑微与惶恐演绎得淋漓尽致,眼角甚至逼出了些许泪光。
她完美的表演似乎起到了效果,那为首的头领目光中的探究稍减。
然而,一旁另一个身材粗壮的喽啰却似乎因方才的对峙憋了一肚子火气,又见芳如表现得如此软弱可欺,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扫视,最终定格在她纤细手腕那串色泽温润的佛珠上,那看起来是这“罪臣之女”身上唯一可能值点钱的东西。
“哼,晦气!”他啐了一口,猛地一步上前,粗鲁无比地攥住芳如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狠狠一扯!
“咔哒”一声轻响,那串陪伴她轮回的佛珠手链应声而断,落入那喽啰脏污的手中。
“这玩意儿倒是好看,老子看看是什么宝贝!”
芳如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那绝非寻常饰物,那是她无数次绝境逢生、逆转命运的根基!
“还给我!”她失声尖叫,理智尽失,如同被夺去了幼崽的母兽,身子连带着椅子,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试图从那粗粝的手中抢回她的命脉!
那喽啰没料到她突然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惊愕之下顿生恼羞成怒,反手便高高举起蒲扇般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朝她掴来!
“住手。”
周凌冰冷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不高,却似寒铁坠地,带着一种能冻结空气的威严。
那即将落下的巴掌硬生生僵在半空。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