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终究还是重蹈覆辙了。
秋日的朝阳刚爬过窗棂,沈府闺房里的光影还带着几分凉薄。
周凌已着好常服,坐在外间黄花梨木桌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听李佐低声汇报京中动向。
“陛下,白阳会余党已……”李佐的话还没说完,内间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脆响,碎瓷四溅。
周凌几乎是瞬间起身,脚步未停地掀帘而入。
床榻上,芳如蜷缩着身子,脸色白得像张浸了水的宣纸,右腹的纱布已被暗红的血浸透,牢牢黏在衣料上,地上打翻的药碗还滚着残汁,药香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传太医。”他对门外暗卫吩咐,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像织了张网,牢牢锁在芳如颤抖的肩头。
太医提着药箱赶来时,手还在发颤。
当着天子的面,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染血的纱布,伤口裂得比想象中更深,皮肉外翻着,渗着新鲜的血珠,触目惊心。他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指尖捏着药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重新清创、敷药、包扎。
直到最后一层纱布缠好,周凌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像淬了冰:“她这伤势,何时能用堕胎药?”
太医的手猛地一抖,药瓶险些脱手,他慌忙稳住,头垂得更低:“回、回陛下,若用最温和的方子,此刻便可……只是沈姑娘本就体虚,堕胎药性寒,可能……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性命之忧?”周凌重复了一遍,眸光沉了沉,“会死人?”
“有、有极低的风险。”太医的声音更轻,偷偷抬眼瞥了眼天子的神色,连忙补充,“若是中途血崩,臣……臣也无力回天。”
“那便不用了。”周凌斩钉截铁地打断,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开安胎药,要最好的方子,保她母子无碍。”
太医如蒙大赦,忙应了声“遵旨”,抱着药箱匆匆退下,仿佛多待一秒就要被这室内的低气压压垮。
周凌走到床前,俯身俯视着芳如。
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却在不自觉地轻颤,显然没睡着。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触到一片冰凉,而她的身体,瞬间僵得像块石头。
“若是朕准你用药,”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私密的话,“你可愿意?”
芳如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腹中的孩子:“只要陛下允我继续住沈府,不必搬去宫里,我便愿意服药。”
周凌挑了挑眉,指尖依旧停在她的脸颊上,目光却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像在拆解什么谜题:“就这么简单?”
“若是可以,”芳如的声音顿了顿,添了句,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期待,“我还想回刑部办案。”
“准了。”周凌应得爽快,没有半分迟疑。可就在芳如要点头的瞬间,他忽然勾起唇角,笑容里藏着几分深意:“不过,朕改主意了。”
他俯身靠近,气息几乎要贴在她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可以不住宫里,也可以回刑部,但这孩子,必须生下来。”
“陛下这是何意?”芳如蹙起眉,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朕会将他当作皇子抚养。”周凌直起身,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你只需好好养胎,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芳如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讽,声音平淡:“谢陛下恩典。”
周凌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闺房。
待房门关上的刹那,芳如才缓缓抬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出神。装什么仁慈,不过是想用这个孩子拴住她罢了。
她轻轻抚上小腹,指尖传来微弱的温度,心中五味杂陈。
而此刻的周凌,已站在沈府门外的老槐树下。
秋风卷着枯叶,落在他的靴边打转,他望着那片飘零的叶子,对暗处的暗卫吩咐:“传令下去,京城所有药铺,即日起不得售卖任何堕胎药物,哪怕是活血的草药也不行,违者以谋逆论处。”
暗卫刚要应声,他又补了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让李佐亲自去沈府,警告府里所有下人,谁敢给沈姑娘递哪怕一碗活血的汤羹,或是传一句堕胎药的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提头来见。”
暗卫躬身退下,庭院里只剩下周凌一人。
他抬头望着老槐树的枝干,眸光深沉。
芳如答应得太爽快了,甚至没为这个孩子求过半句情,这只能说明,这孩子不是她在意之人的骨肉。
若是她真在乎孩子的生父,绝不会这么轻易同意堕胎。
既然如此,这孩子便成了最好的筹码。留着孩子,既能牵制她,又能看看,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究竟是谁。
周凌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管是谁,只要查出来,他总有办法让对方付出代价。
第77章 死遁2 若是你再敢逃,就把你做成人彘……
侍女春桃是晌午过后回来的, 出去时怀揣的希望,回来时已全变成了眼底的一抹惊惶。
她脚步匆匆,几乎是蹑着脚溜进芳如的闺房, 反手紧紧掩上了门。
“小姐……”春桃的声音带着未平息的喘息, “不成, 所有药铺, 但凡是沾点边的药材,都说没有。”
芳如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手中虽拿着一卷书, 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闻言,她指尖微微收紧, “一家都没有?”
“没有。”春桃用力摇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奴婢偷偷问了常去的那家‘济世堂’相熟的小伙计, 他支支吾吾说, 前两日官府来了人,严令禁止售卖任何……任何那方面的药材,违者……以谋逆大罪论处。”
“谋逆”二字,她吐得极轻,却像一块冰, 砸在芳如心口。
芳如闭了闭眼,周凌果然不会给她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铁腕手段,如此迅速,如此决绝,将她的退路彻底封死。
一种无形的压力, 如同这日渐寒冷的秋日,紧紧包裹住她。
沈府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她如同被困在金丝笼中的雀鸟。
不能坐以待毙。
芳如凝视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腹。
周凌能封锁药铺,能监视沈府,但这偌大的京城,总该有一线生机。
她想起昨日他离去前,那双深邃眼眸中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以及那句看似恩典的承诺。
“你可以不住宫里,也可以去刑部。”
刑部。
对,就是刑部。
那里鱼龙混杂,案卷堆积如山,往来人员身份各异。
那里有她熟悉的事务,有她可以调动的资源,更重要的是,那里或许能找到一丝缝隙,一丝能打破眼下这僵局的希望。
利用职务之便,查阅卷宗,接触三教九流的人,总能找到他禁令下的疏漏之处。
“更衣,”芳如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我去刑部一趟。”
春桃正在一旁整理药箱,闻言愕然抬头,眼中满是担忧:“小姐,您的身子还没好利索,需要静养。而且……”她压低声音,“陛下虽然准了,可您这样出去,会不会……”
“正因陛下‘恩准’了我去刑部办案,”芳如打断她,语气淡然,一边自行拿起一件素净的外衫披上,“我才更该去。整日困在这府里‘静养’,才是真正的引人疑窦。”
她需要一个合理且正当的理由离开沈府,去往一个能让她施展手脚、寻找出路的地方。
而此刻,周凌亲口应允的“可以去刑部办案”,便是最好的通行令箭,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马车早已备好。
芳如踏出沈府大门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投来的数道视线。她目不斜视,姿态从容地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前往刑部衙门。
重返刑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纸张、墨汁与隐隐血腥气的味道。
同僚们见到她,神色各异,有关切,有好奇,也有敬畏,毕竟,能让皇帝频频亲临沈府探望的,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她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向卷宗库,借口查阅旧案,想看看是否有与禁药流通相关的记录。
然而,她刚在卷宗库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斥骂声就从深处的刑讯室方向传来,打破了衙门的平静。
很快,消息就像水波一样荡开,抓到了白阳会的一个重要头目,青木坛舵主刘燧,但此人极其顽固,各种大刑都用上了,硬是一个字都不肯吐。
而更棘手的是,白阳会已放出风声,将在初七于京郊有“大动作”,时间紧迫,整个刑部都笼罩在一片焦灼的阴云之下。
芳如放下手中的卷宗,心思电转。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介入案件,接近刑部核心权力,并可能借此与掌握实权之人进行交易的机会。在她的第四世记忆里,这个刘燧是个硬骨头,但他的弱点,并非无迹可寻。
她缓步走向刑讯室。
门虚掩着,里面刑部郎中郑禹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声音清晰可闻:“撬不开他的嘴,初七若真出了事,你我都等着掉脑袋吧!”
芳如推门而入。
室内血腥气浓郁,郑禹正烦躁地踱步,几名行刑官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刑架上的刘燧虽遍体鳞伤,眼神却依旧桀骜。
“郑大人。”芳如声音平静。
郑禹见到她,有些意外,更有些烦躁:“沈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此地污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或许,我能让他开口。”芳如目光扫过刘燧,语气笃定。
郑禹皱眉,下意识想拒绝。连经验丰富的刑官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女子……“沈姑娘,此事非同小可,不是儿戏……”
“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单独与他谈谈。”芳如打断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若不成,大人再想他法。若成,便是解了刑部燃眉之急。”
郑禹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又瞥了一眼奄奄一息却依旧顽固的刘燧,眼下破案压力巨大,任何可能都值得一试。
他咬了咬牙,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芳如一人在室内。
门被关上,室内只剩下芳如和刘燧。
芳如并未靠近,只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刘舵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刘燧耳中,“沧州城南,柳叶巷尽头那户姓柳的人家,那叫治儿的孩子……不是姓柳,而是姓刘,对吧?”
原本垂着头、准备迎接下一轮酷刑的刘燧猛地抬起头,双眼因极致的震惊而瞪大,血丝遍布:“你……你说什么?!你怎么会……” 藏得那么隐秘的妻儿,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禁区,此刻被人骤然揭开,恐惧瞬间淹没了疼痛。
芳如无视他的惊骇,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声调说道:“你若想他们平安终老,就把初七的计划,原原本本说出来。否则,白阳会能给你的‘忠义’之名,恐怕抵不过他们母子黄泉路上的孤单。”
刘燧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芳如,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欺诈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挣扎、恐惧、对组织的忠诚与对家人的担忧在他眼中激烈交战。
最终,妻儿的面容压倒了一切。他颓然垂下头颅,声音沙哑干涩:“……我说。初七……他们要在京郊娘娘庙会……利用人流……放置瘴疠,制造恐慌,趁乱……袭击几家皇商的车队……”
芳如将详细口供交给守在门外的郑禹时,郑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快速浏览完毕,脸上瞬间由阴转晴,看向芳如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感激:“沈姑娘!这……你真是……立下大功了!本官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芳如却只是淡淡地擦了下手,仿佛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抬眼看向仍处于兴奋中的郑禹,语气平静无波:“郑大人,人情不必挂在嘴上。我现下便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姑娘请讲!只要郑某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郑禹拍着胸脯保证。
芳如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地报出了几个药名。
郑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惊骇,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这些都是严令禁止的!沈姑娘,你莫非是想……”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后面的话哽在喉间,冷汗涔涔而下。
“明日此时,”芳如不为所动,语气斩钉截铁,“我要见到这些药材,分量要足。”
“这绝不可能!”郑禹压低声音,急道,“如今京城对此物监管极严,各衙门都有清查,我……”
芳如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恳求,只有冷静的权衡与不容置疑的威胁:“郑大人,若陛下问起,刑部是如何在限期前获知白阳会阴谋的……我是该说,郑侍郎指挥若定,审讯有方?还是该‘如实’禀报,您耗时良久、用尽刑罚却一无所获,最终靠我一个‘养病’在家的女子,用了些不便对外人道的手段,才侥幸得到这救命的情报?”
郑禹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
他深知眼前女子与陛下的关系微妙难言,更清楚这“如实禀报”的后果有多严重,不仅仅是乌纱帽不保,很可能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一边是触犯禁令、风险未知的深渊,一边是眼前迫在眉睫的仕途乃至性命之忧。
权衡利弊,那巨大的恐惧最终压倒了原则。
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下官……明白了。我会……想办法。”
芳如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走出刑部大门,秋日的凉风拂面,她却感到背后如有芒刺。
她知道,暗处的眼睛会将她在刑部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周凌。而郑禹,这个被她拖下水的刑部侍郎,此刻正站在衙门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内心已是惊涛骇浪,前程未卜的恐惧与被迫抉择的屈辱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芳如登上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她脸上强装的平静才碎裂出一丝疲惫。她在兵行险着,利用周凌给她开的这道微小缝隙,试图撬动沉重的命运枷锁。
而郑禹,成了她这盘险棋中,被迫落下的第一子。
次日清晨,刑部笼罩在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新一轮的紧张中。
郑禹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精神却有些异常的亢奋。他趁着衙役交接班的嘈杂间隙,将一个用深色粗布紧密包裹的小包塞进芳如手中。
“沈姑娘,你要的东西……”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通宵未眠的疲惫,更深的却是难以掩饰的惊惧,“下官……几乎是搭上了身家性命才……”他没再说下去,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游移不定的眼神,已道尽其中艰险。
芳如指尖触及那布包,冰冷的触感和隐约传来的药材苦涩气味,让她心头一悸。
她迅速将其拢入袖中,宽大的袖袍垂下,掩去了这足以致命的证据。
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只低声道:“郑大人辛苦,昨日之事,我心中有数。”
郑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叮嘱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向刑讯室的方向,那里,刚刚押送来的重要犯人,白阳会教主的义子马宪,正等待审讯。
芳如迅速将那个深色布包藏入袖中深处,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里面药材坚硬的轮廓。
她没有立刻离开。
寻了个由头,她留在刑部大堂一角,假意翻阅着无关紧要的卷宗。
趁无人注意时,她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指尖灵活地挑开布包,迅速捻出些许药材碎片。刑部衙门的茶水粗粝冰凉,她面不改色地将那足以致命的苦涩混着冷茶吞入喉中。一股寒意从喉间直坠腹中,带着决绝的意味。
就在那苦涩药力开始蔓延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覆上小腹,心中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她在心里默念,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孩子,别怪娘……你我有缘无分,助娘这一次。今日娘能不能逃出这牢笼,或许……就看你的本事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她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体力,来完成接下来的计划,哪怕代价是……
她耳朵依旧敏锐地捕捉着刑讯室方向的动静。起初是郑禹严厉的喝问,接着是刑具碰撞的沉闷声响,再后来,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间或夹杂着郑禹压抑不住的、气急败坏的低吼。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腹中那隐约的坠痛感似乎清晰了些,像一根细小的针,不时刺一下,提醒着她正在进行的冒险。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又抿了一口,借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和心头的波澜。
刑讯室的门终于被猛地拉开。
郑禹铁青着脸走出来,官袍的领口因烦躁而被扯得有些松散,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下去,茶水顺着下颌滴落,也难解其焦灼。
芳如放下卷宗,缓步走过去,姿态依旧从容,只有袖中微微发冷的指尖和体内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绞痛,泄露了她正承受着什么。
“郑大人,还是不肯开口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郑禹耳中,听起来异常平静。
郑禹猛地回头,见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昨日成功的期冀,又有今日受挫的迁怒,最终都化为深深的无力感。
“油盐不进!比那刘燧还要难缠!各种手段都用上了,他就是个锯嘴的葫芦!”
“让我再试试。”芳如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仿佛腹中那悄然酝酿的风暴与她无关。
郑禹瞳孔微缩,审视地看着她。昨日的成功历历在目,但眼前这个女子身上那种超乎常理的冷静和神秘,也让他心底升起一丝不安。她的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几分,额角甚至渗出些许不易察觉的虚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马宪的口供至关重要,初七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他攥紧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最终,对功绩的渴望和对失职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好。”他几乎是咬着牙应承下来,再次挥退了左右,深深看了芳如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不易察觉的警告,“沈姑娘,全拜托你了。”
审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响。
室内血腥气混杂着尘土气,更加浓郁。芳如强忍着腹部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稳住微微发颤的呼吸。
马宪被绑在刑架上,衣衫破损,露出带着新伤旧痕的结实胸膛。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布满阴鸷的脸,嘴角还带着一丝凝固的血迹,眼神像被困的狼,凶狠而警惕地盯住芳如。
芳如没有立刻靠近,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静地回视他,仿佛不是在打量一个穷凶极恶的囚犯,而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半晌,就在马宪被她看得有些不耐,准备出言讥讽时,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马宪,我不是来审你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是来帮你的。”
马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带动了身上的伤口,让他咳嗽起来:“嗬……帮?官府的人,来帮我这反贼?女人,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因为我也恨周凌。”芳如无视他的嘲讽,语气依旧平稳,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却适时地流露出一种深刻的、难以作伪的厌憎与压抑,“他暴虐专横,将我视为禁脔,囚于牢笼。我无时无刻不想挣脱他的掌控,远走高飞。”
这话语中的真实情绪,让马宪的嗤笑僵在脸上。
他仔细打量着芳如,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欺骗的痕迹。她穿着素雅,气质清冷,确实不似寻常官员家眷,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也并非全然伪装。
“空口无凭,”马宪眼神闪烁,依旧戒备,“我凭什么信你?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套取口供的新把戏?”
“信不信由你。”芳如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地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但你心里清楚,落在刑部手里,以你的身份,绝无生路。严刑拷打,最后不过一死。信我,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马宪心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结局,刚才的酷刑不过是开胃小菜。绝望如同毒藤,早已缠绕住他的心脏。此刻,这突然出现的“生机”,尽管可疑,却像黑暗中唯一透进来的一丝微光,让他无法不心动。
他死死盯着芳如,喉结滚动,内心在天人交战。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理智的怀疑。“……怎么帮”
芳如知道他已经动摇,不再犹豫,快速而清晰地说出她的计划:“你劫持我。用我做人质,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要求一匹马,立刻出城,不准任何人跟踪。只要离开京城,你就安全了。”
“劫持你?他们为何会顾忌你?”马宪仍有疑虑。
芳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最近京城传闻,陛下时常驾临沈府,夜宿我处。你觉得,他们敢拿陛下的‘心头好’冒险吗?”
马宪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是了,若是此女真与皇帝关系匪浅,那确实是再好不过的护身符!这计划虽然冒险,但比起坐以待毙,无疑值得一试!
“好!我跟你赌这一把!”马宪下定了决心,眼神变得凶狠而决绝,“但我需要武器!”
芳如不再多言,袖口微动,那柄小巧却异常锋利的匕首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她借着侧身靠近马宪查看伤势的姿势,手腕巧妙一翻,匕首的柄端便精准地塞入了马宪被反绑在刑架后的手中。
冰凉的触感让马宪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一股绝处逢生的狠厉在他眼中燃起。
“机会只有一次。”芳如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他耳边留下最后一句,随即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探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马宪猛地发出一声暴喝,全身肌肉贲张,竟凭借一股蛮力生生挣松了束缚!反手握住匕首,“唰”地一声割断了残余的绳索!
他如同挣脱锁链的困兽,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已如闪电般蹿至芳如身后,铁臂狠狠箍住她的脖颈,那闪着寒光的匕首刃尖,不偏不倚地抵在了她白皙脆弱的颈侧动脉之上!
“都别动!谁敢上前,我立刻让她血溅三尺!”马宪的嘶吼如同惊雷,炸响在刑部大堂。
整个大堂瞬间死寂,随即陷入极大的恐慌!
所有衙役、刑官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郑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匕首紧贴的位置,正是致命之处!
而比这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芳如的身份,这位可是陛下近日频频示以特殊关怀、甚至不惜打破惯例允其参与刑部事务的沈姑娘!
京城暗地里早有传闻,陛下对她极为上心。若她今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个三长两……郑禹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乃至全家老小的凄惨下场!
“放下!都放下兵器!退后!全部退后!”郑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挥退着试图靠近的属下,“马宪!你冷静!万万不可伤了沈姑娘!你有什么条件,好商量!好商量!”
马宪将芳如牢牢禁锢在身前,敏锐地捕捉到了郑禹以及周围所有刑部官员眼中那几乎溢于言表的恐惧和忌惮。
他们怕的不是他马宪,而是他怀中这个女子受到丝毫损伤!
这让他心中狂喜,底气更足。
“听着!”马宪厉声喝道,匕首又逼近一分,芳如配合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这细微的声音让郑禹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给老子准备一匹快马!现在!立刻!所有人退开百步,不,两百步!谁敢跟踪,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快!快照他说的做!备马!”郑禹几乎是吼着下令,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沈芳如绝不能出事!
刑部众人投鼠忌器,在一片压抑的混乱中,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宪挟持着芳如,一步步谨慎地退向衙门口。
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衙门外,一匹骏马已被匆忙牵来。
马宪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敢轻举妄动后,猛地将芳如先推上马背,自己随即翻身而上,依旧将她紧紧箍在胸前,匕首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要害。他最后恶狠狠地瞪了郑禹等人一眼,一扯缰绳。
“驾!”
骏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朝着远离刑部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街角。
直到马蹄声远去,郑禹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若非旁边人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望着空荡荡的衙门口,面无人色,喃喃道:“快……快禀报陛下……出大事了……”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甚至性命,都已经悬于一线,全系于那个被挟持的女子能否平安归来。
而这一切,都在芳如冷静的算计之中,她巧妙地利用了周凌赋予她的这份“特殊”,为自己撬开了一道险中求生的缝隙。
风声在耳边呼啸,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
马宪的心跳如擂鼓,混合着逃出生天的狂喜。
芳如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她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自由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骏马冲出长街,即将拐入更宽阔的官道时,异变陡生!
一支玄铁狼牙箭,携着摧枯拉朽之势,从斜后方酒楼的二层窗口破空而来!
箭矢并非射向马宪,而是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骏马的前蹄关节!
“噗嗤!”箭矢入肉断筋的闷响令人齿寒。
“希律律!”
骏马发出凄厉的哀呜,前蹄瞬间跪折,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两人狠狠甩向前方!
“啊!”芳如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重重掼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剧痛霎时传遍四肢百骸。
她忍痛抬头,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长街尽头,一人一骑静立如山。
周凌端坐于通体玄黑的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中握着一张巨大的黑金铁弓,弓弦仍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呜。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俊美得令人窒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寒彻骨血,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怎么会在这里?!
芳如的心瞬间沉入冰底。
他不是应该在京郊大营巡防吗?除非……他早就料到了?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训练有素的侍卫如潮水涌上,迅速制住了摔得晕头转向的马宪。
芳如强忍浑身疼痛,在侍卫搀扶下站起身。
她刻意让步伐显得虚浮,整理凌乱的衣襟时指尖微微发颤,垂首敛目,用惊魂未定的语气颤声道:“臣女……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周凌缓缓放下长弓,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弓弦。
他没有下马,甚至没有瞥一眼被擒的马宪,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始终锁在芳如身上,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预见的戏剧。
“爱卿受惊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看来这刑部,是不太安全。”
他轻轻挥手,内侍抬着华丽的銮驾小跑而至。
“送沈姑娘回府。”他语气淡漠,每个字却都重若干钧,“好好静养。”
回沈府的路,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銮驾内香气馥郁,芳如却只觉得窒息。
周凌虽未同乘,但他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如影随形。
踏入熟悉的闺房,芳如尚未定神,身后房门便“砰”地一声重重阖上!
她猛地回头,只见周凌斜倚门框,玄色龙纹常服更衬得他身姿颀长。
他俊美的脸上不见怒容,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凤眸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演得不错。”他缓步逼近,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致命的危险,“惊慌失措,感恩戴德……都恰到好处。”
芳如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他倏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下一秒,天旋地转,她被他狠狠摔在床榻之上!
“呃!”后背撞上硬木,芳如痛得蜷缩起来。
周凌随即赴上,用修长有力的双腿禁锢住她的挣扎。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苍白的唇瓣,动作亲昵如情人,眼神却冷得刺骨。
“告诉朕,”他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喷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是何时与那逆贼串通的?嗯?”
“陛下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芳如偏头躲闪,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听不懂?”周凌低笑一声,突然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那匕首上的沈家暗纹,爱卿作何解释?”
芳如瞳孔骤缩,他连这个都看到了?!
“朕给过你机会。”他的声音骤然转冷,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疯狂,“允你自由,许你特权,你却用它来策划逃离朕的身边?”
冰冷的空气激得她浑身一颤。随即,带着惩罚意味的山水,没有丝毫怜惜。
“痛吗?”他咬着她耳垂低语,“这不及朕万一!”
芳如疼得指甲掐进掌心,泪水模糊了视线。
“说!”他掐住她的山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是不是那个逆贼的?!”
“不是真的不是……”她绝望地摇头,发丝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周凌眼底的猩红更盛,他伸手,缓缓按在她腹侧尚未愈合的刀伤上!
“啊!”痛楚让她惨叫出声,伤口被再次撕裂,温热的液体似乎正从包扎处渗出。
周凌的脸近在咫尺,他看着她因屈辱而扭曲的苍白面容,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魔咒:“再敢跑……朕就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朕为你打造的笼子里……哪里也去不了!”
“好痛……饶了我吧……”
男人的怒火与占有欲在看到她因剧痛而惨白的脸时,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被一种更深的、摧毁一切的疯狂所取代。
他俯身,在她耳边,用低沉而残忍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朕改主意了。若是你再敢逃……就把你做成人彘,装在瓮里,放在朕的寝殿,让你日日夜夜,只能看着朕一人。”
“人彘”二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芳如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她抓住他肆虐的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哀声求饶:“不……陛下不要.我、我还怀着孩子……你这样……会伤到孩子的……”
她试图用孩子来唤起他哪怕一丝的怜悯,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脆弱的盾牌。
然而,这话却如同火上浇油。
周凌的眼神瞬间变得猩红,山水更加波动,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意,低吼道:“孩子?朕巴不得他没了!朕根本不想你怀着别人的野种,在朕的身下承欢!”
他的话语如同毒刃,彻底斩断了她最后的希望。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羞辱中,一阵撕裂般的、坠胀的剧痛从小腹传来。
“啊!血……好多血…….我的肚子……好痛……”
(审核员看清楚好吗?这是女主流产了的描写,到底有什么问题)
她凄厉的惨叫终于带上了真实的、濒临死亡的恐惧,身体蜷缩,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周凌猛地僵住!
他低头,骇然看见殷红的鲜血正不断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锦褥,那刺目的红,让他疯狂的眼神骤然清醒,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他几乎是狼狈地退出,触目所及尽是猩红。
芳如已经痛得几乎晕厥,气息微弱。
周凌的声音第一次撕裂了往日的沉稳威严,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与颤抖。当看到那抹刺目的红在锦被上迅速洇开,他脑中一片空白,方才的暴戾与怒火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吞噬。他胡乱扯过被子想盖住那不断蔓延的血色,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此刻如此可笑,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太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的,看到榻上情景,腿一软便跪倒在地。诊脉时,他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按不住腕脉。片刻后,他面如死灰,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沈姑娘这是……急怒攻心,动了胎气,引发血崩之兆!气血两亏,脉象……脉象已如游丝!情况万分危急,恐……恐……”
“救她!”周凌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如同困兽的哀鸣,“朕命令你,必须救活她!用最好的药,想尽一切办法!”他推开太医,踉跄着扑到床边,紧紧抓住芳如那只冰凉得骇人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仿佛想用自己的心跳唤醒她,“芳如……听着,朕不许你有事!你睁开眼看看朕!”
芳如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剧痛中浮沉,恍惚间听到他焦灼的声音,那声音曾让她恐惧,此刻却让她只想逃离。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在他掌心微弱地划动,是想挣脱。苍白的唇瓣翕动,吐出破碎却清晰的字眼:“滚……求你……出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周凌的心脏。
“陛下,”御林军统领李佐适时上前,声音低沉而克制,“沈姑娘此刻情绪激动,于救治极为不利……请您暂且移步外间等候。”
周凌的目光死死锁在芳如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那紧闭的双眸,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比任何刀剑都让他痛彻心扉。
他拳头紧握,骨节泛白,最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艰难地、一步一顿地退到了外间。
外间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伴随着内室里太医焦急的低语、侍女匆忙的脚步声,以及那些压抑的、不祥的声响,煎熬着他的神经。
他如同失了魂的困兽,在原地来回踱步,眼神死死盯着那扇隔绝了他与她生死的房门,仿佛要将它望穿。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慌乱的动静,太医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音。周凌的心骤然沉入冰窟。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红着眼圈、满脸泪痕地冲出来,哽咽道:“陛下!姑娘……姑娘醒了片刻,她说……她说想见您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周凌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所有的帝王威仪在生死面前荡然无存。
床榻上的芳如,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然而,那双曾经清亮、如今却盛满了疲惫与空洞的眼眸,正努力地、缓缓地转向他。见到他进来,她极其艰难地、微微动了动那几乎已无知觉的手指。
周凌立刻扑跪在床边,用自己那双曾经施加伤害、此刻却颤抖不已的大手,紧紧包裹住她冰冷的手,仿佛想将生命的温度传递过去。
“芳如……”他唤她,声音哽咽,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乞求。
芳如看着他,眼中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怨,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她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对不住……刚才……赶你走……”她艰难地喘息着,积蓄着最后的力量,“我……我怕是不成了……陛下……我……求你两件事……”
“你说!你说!朕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朕什么都给你!”周凌急切地应着,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第一……”她的目光带着恳求,“不要……为难太医……他们尽力了……也别……别迁怒我父亲……”
“好!朕答应你!绝不追究!朕发誓!”周凌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芳如似乎了却一桩心事,眼神开始微微涣散,却依旧强撑着凝聚起最后一点意识,说出了她最终的愿望:“第二……我死后……让我……入土为安……别用水晶棺……别……别把我放在皇宫……我不想……留在那里……答应我……”
看着她眼中那近乎哀求的、最后一点微光,周凌只觉心如刀绞,痛得无法呼吸。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重重点头,声音破碎不堪:“朕答应你!让你回沈家祖坟,入土为安,绝不用水晶棺,绝不将你囚于宫中……朕答应你……”
得到他郑重的承诺,芳如眼中那最后一点执念仿佛也随之消散。
她握着周凌的手,那微弱的力道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最终,完全无力地垂落下去。那双曾映照过星辰、承载过倔强的眼眸,也缓缓地、永远地闭上。
“芳如?芳如!”周凌惊恐地呼唤,紧紧抓住她滑落的手,贴在自己布满泪痕的脸上,“你醒醒!看看朕!朕命令你醒过来!太医!快救她!救她!”
太医连滚爬爬地上前,针砭药石并用,徒劳地试图挽回那已然逝去的生机。
然而,床榻上的人,面容宁静得如同沉睡,却再无任何声息。
最终,太医颓然跪地,以头叩地,发出压抑的悲声:“陛下……节哀……沈姑娘……她……薨了……”
“不……不可能……”周凌猛地摇头,不肯相信这残酷的现实。
他一把推开太医,小心翼翼地将芳如那已经逐渐冰冷、轻飘飘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额头,声音哽咽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绝望的乞求,“求你了……芳如……不要离开我……求求你看看我……再看看我……”
他一遍遍吻着她冰凉僵硬的手指,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仿佛这样就能让她感受到自己痛彻心扉的悔恨与爱意。
他又低头,轻柔而绝望地亲吻她苍白的嘴唇、冰凉的脸颊,泪水不断滴落在她毫无生气的面容上,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温暖唤醒她。
“是我错了……芳如……我知道错了……”他呜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你回来……回来好不好……”
就在这时,收到噩耗的沈父踉跄着冲了进来,看到床榻上女儿安详却毫无生息的遗容,以及那个抱着女儿躯体、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帝王尊严的年轻君主,老人瞬间老泪纵横,悲痛欲绝。
“陛下……”沈父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苍老,“请……请让老臣……为小女……操办后事吧……”
李佐见状,心中恻然,知道皇帝情绪已然彻底崩溃,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陛下,沈姑娘……已经去了。此地……阴气重,请陛下保重龙体,节哀……”
周凌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依旧紧紧抱着芳如,将脸埋在她颈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沉浸在那无边无际的悔恨与绝望之中,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就真的永远失去了她。
最终,李佐示意左右,几人合力,才艰难地将那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皇帝从芳如身边拉开。他不再挣扎,任由他们半扶半抱着请离了这间充满了死亡、悲伤与他永恒悔恨的房间。
空荡的内室,只剩下沈父抱着女儿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痛哭声——
作者有话说:孩子第九世再出来了
第78章 自由 我便将你锁在我身边
那哭声如同钝刀, 一下下剐在周凌的心上,即使他被李佐等人半强制地带离了那个房间,带回了皇宫, 那哭声也依旧如影随形。
接下来的七天, 对周凌而言, 是浸泡在绝望和悔恨毒液里的漫长凌迟。
他把自己关在寝殿里, 不见任何人。
送进去的御膳原封不动地撤出来,浓稠的药汁被打翻在地, 染脏了金砖。他开始无法成眠, 一闭上眼,就是芳如苍白无生气的脸, 是她最后看他那平静到空茫的眼神,是那抹刺目的、不断蔓延的猩红。
在某个失控的深夜,宫人听到内殿传来器物碎裂的巨响。
李佐不顾一切冲进去, 只见周凌颓然坐在地上, 脚边是砸碎的琉璃盏碎片, 而他左手腕上,一道深刻的划痕正汩汩冒着鲜血,染红了他明黄色的寝衣。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鲜血,仿佛在看别人的伤口,喃喃道:“……这样……是不是就能痛得轻一点……”
李佐魂飞魄散, 一边厉声唤太医,一边扑上去死死按住伤口。
自那以后, 李佐和几位绝对忠心的内侍便轮班,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周凌,收走了所有可能用于自伤的尖锐物品。
周凌不再激烈反抗,他变得异常沉默, 常常对着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像一尊迅速失去水分的雕像,迅速消瘦、憔悴下去。
偶尔,他会极轻地唤一声“芳如”,或者对着空气低语“是朕……害死了你……”,那声音里的痛苦,浓得化不开。
第七日,芳如下葬。
他遵守了对她的承诺,没有用保持尸体不腐败的水晶棺,没有将她强留在皇陵,而是允她回归沈家祖坟,入土为安。
葬礼那日,他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玄黑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屏退了所有仪仗护卫,只带了李佐一人,悄然登上了沈家祖坟对面的一座荒山。
他站在料峭的秋风里,如同一棵枯死的树,遥遥望着山下那支小小的、白色的送葬队伍。
他看着那具承载了他所有爱恨、让他生命瞬间失去色彩的棺木被缓缓放入深坑,看着黄土一锹一锹落下,逐渐将那抹白色彻底吞噬、掩埋,最终在地面上堆起一个新鲜的、刺眼的土丘。
整个过程,他僵立如山石,只有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海啸般的悲恸。
最后一缕香火的青烟在坟前散尽,人群逐渐散去,天地间只剩下那座孤坟,他终于支撑不住,猛地转过身,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哀鸣般的哽咽,踉跄着,几乎是从山坡上跌撞下去。
李佐慌忙上前搀扶,触手一片冰凉的绝望。
葬礼之后,周凌便彻底从宫廷生活中抽离。
他搬到了京郊一座名为“静心园”的皇家园林。
这里古木参天,幽深寂静,罕有人至,仿佛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他下令,非召不得入内,几乎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唯一一道清晰传达给李佐的命令是:“调一队暗卫,日夜轮守,护好她的墓。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不许任何人惊扰。” 这成了他浑噩意识里,唯一牢牢抓住的、与那个逝去灵魂相关的念想。
朝政彻底停滞了。
堆积如山的奏章被送往静心园,又原封不动地送回内阁。
首辅李阁老忧心如焚,亲自来到园外求见。他在偏殿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被引到周凌面前。
周凌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枯败的海棠上,仿佛没有察觉有人进来。他瘦了很多,曾经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气息中。
李阁老痛心疾首,陈述边境军报、南方水患、积压的政务,字字句句关乎国本。“陛下,江山社稷系于您一身,万望您节哀,以国事为重啊!”
周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李阁老说完,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老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阁老……回去吧。” 他顿了顿,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无,“朕如今……心力已竭,什么也做不了……这江山……这天下……与朕……还有什么相干?”
李阁老还想再劝,周凌却已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那姿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彻底放弃。
李佐在一旁看得心酸,他感觉眼前的陛下,虽然身躯还在,但内里那个支撑他睥睨天下的灵魂已经垮了,碎了。
他像一头在争斗中受了致命伤的雄狮,拖着残破的身躯,只想找一个最隐蔽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然后……静静地等待生命的终结。
太后和皇后相继而来。
太后言辞恳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提及列祖列宗,提及他身为人君的责任。
皇后泪湿衣襟,哀婉地恳求他为了天下,也为了他自己,保重龙体。
周凌始终沉默地听着,态度恭敬却疏离得像一座冰山。他不再发怒,也不再回应,所有的劝解如同雨水落入死海,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的心,仿佛已经随着那座新坟,一同被埋入了冰冷的地下。
他在静心园里,日复一日地消沉下去。
直到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万籁俱寂。
值夜的暗卫发现陛下寝殿空无一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们立刻展开搜寻,最终,在沈家祖坟,找到了那个让他们心胆俱裂的身影。
清冷的星光下,周凌正徒手挖掘着芳如的坟墓。
他昂贵的袍子沾满了污泥,修长的手指早已被坚硬冰冷的土石磨破,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固执地、一下下地用血肉之躯刨着,动作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执拗,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即将抵达彼岸的解脱。
李佐带人冲上去,死死抱住他。
“陛下!陛下不可!不能惊扰沈姑娘安息啊!”李佐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心痛而剧烈颤抖。
周凌挣扎着,目光死死锁在那块冰冷的墓碑上,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却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放开……让朕进去……里面那么黑,那么冷……她一个人……会怕的……朕去陪她……朕说过……她永远……都别想甩开朕……活着不行……死了……也不行……”
他最终被众人合力从坟边拖开,带回了静心园。
但那一夜,他染血的双手,他绝望的眼神,他如同失去伴侣的孤狼般的哀鸣,深深烙印在所有目睹者的心中。
他并非想要亵渎,他只是被巨大的悲伤和失去吞噬,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只想奔赴那个有她的世界,求得永恒的安眠与解脱。
自那夜从芳如坟前被强行带回静心园,周凌便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他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常常整日枯坐在窗边,手中紧握着那支从芳如枕下找到的、她平日最常用的素银簪子,指尖反复摩挲着簪身上细微的划痕,仿佛那是与她唯一的联结。
李佐忧心忡忡,加派了人手看护,连夜间也亲自守在殿外,生怕陛下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然而,周凌却异常平静,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后死气沉沉的海面,底下却涌动着更危险的暗流。他不再提芳如的名字,眼神却时常飘向沈家祖坟的方向,空洞中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执拗。
那个念头,如同藤蔓,在他荒芜的心底疯狂滋长,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躺在那里,那么冷,那么黑。
他要陪着她,生死都要在一起。
终于,在一个月暗星稀、浓雾弥漫的凌晨,周凌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袍。他利用对园林地形的熟悉和对守卫换防规律的了解,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耳目,再次来到了那座让他痛彻心扉又无法割舍的沈家祖坟。
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
从园林工具房里顺手拿来的铁锹,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他站在坟前,望着那方新鲜的墓碑,上面只简单刻着“沈氏芳如”四个字,连称谓都未曾加上,这是依了她生前“不入宫闱”的意愿。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和夜露寒意的空气,然后,挥下了第一锹。
“芳如,别怕,”他一边挖掘,一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朕来陪你了……很快就好了……”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挖开,堆在旁边。
他挖得很专注,很用力,额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不经意间滑落的泪水,滴落在泥土里。
指甲在挖掘中崩裂,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此刻,他不是一个帝王,只是一个被巨大的失去击垮,试图用最笨拙、最疯狂的方式挽回爱人的普通男子。
棺木那深色的木质终于显露出来了,周凌的动作停顿了。
他扔开铁锹,用手拂去棺盖上的浮土,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木头,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混合着即将“重逢”的期待与亵渎亡者的恐惧。
他运足力气,猛地推开了沉重的棺盖。
棺木完全敞开的瞬间,周凌脸上的所有表情,悲痛、眷恋、疯狂……瞬间凝固了。
棺内确实躺着一具身着素衣的女尸,身形与芳如相似,甚至连发髻都梳得别无二致。
然而,那张脸,虽然经过精心的修饰,试图模仿芳如的容貌,甚至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骗过悲痛欲绝的人,但此刻在周凌死死盯着的目光下,那陌生的轮廓,那僵硬而不自然的五官线条,那完全不同的骨相……无一不在尖叫着:这不是她!
周凌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碑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死死盯着棺中那具陌生的尸体,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茫然与难以置信。他亲手抚摸过她冰凉的脸颊,亲手为她整理过遗容,亲手……为她盖上了棺盖!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所有的悲痛、绝望、自责,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情感瞬间覆盖、击碎。
他被骗了。
被那个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为此痛不欲生的女人,精心设计,彻头彻尾地欺骗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李佐带着一队御林军匆匆赶到,马蹄踏碎晨雾,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
李佐飞身下马,看到被掘开的坟墓、敞开的棺木,以及棺中那具虽然相似但绝非芳如的尸体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泥泞的地上,深深垂下了头。
“陛下……”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
周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晨曦微露,稀薄的光线照在他苍白如纸、沾着泥土和泪痕的脸上。
他那双曾经深邃锐利、此刻却布满红血丝的眼眸,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李佐身上,这个从他还是皇子时就跟随左右,他视若臂膀、托付性命的最信任的侍卫统领。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周凌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窒息:
“我不准备说你什么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佐颤抖的肩头,望向远处渐渐泛白的天空,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
“没有关于忠诚的道德说教,也不用华丽的词藻来长篇大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厌倦,“关于我的错信,你的欺骗与背叛,和你……虚假的忠诚……”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佐身上,那眼神深处,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锥心的痛楚:
“我只是……很失落。”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如果问我,这世上谁可能会背叛我……我会想尽世界上所有人的名字……也绝不会……想到你。”
李佐猛地抬起头,脸上交织着愧疚、痛苦,却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坚持:“臣……万死难辞其咎!但臣所做的一切,确实是为了陛下!”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沈姑娘……她并非表面那般柔弱!陛下可还记醉仙楼上的那杯毒酒?还有在暗香楼和黄江的勾结?几次三番……她都对陛下动了杀心!臣不能……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陛下为她破例,为她一次次打破原则,甚至将自身置于险境而不自知!”
李佐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她自己想要离开,彻底消失在陛下的生命里,这对陛下、对她、对朝廷……都是最好的结局!臣并非背叛陛下,臣只是……做了一直以来职责所在之事:保护陛下的安危!”
“为了保护我?”周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苦涩和自嘲,“所以,你就可以联合太后,联合外人,布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看着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悲痛欲绝,生不如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间挤出来的。
李佐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言以对。
周凌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封般的清明与锐利,重新变回了那个掌控生死的帝王。
他盯着李佐,一字一句地问:“她,在哪儿?”
李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臣,不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即使知道,臣也绝不会说。”
“怎么办到的?”周凌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这是他此刻唯一无法想通的环节,“我亲手……抚摸过她的脸,亲手……给她盖上的棺盖。”那一幕,至今想起,依然让他心如刀绞。
李佐知道事已至此,隐瞒再无意义,他沉默片刻,终于嘶哑着开口,将计划和盘托出:“沈姑娘……心思缜密。她先是去求了太后,但太后能做的,也仅限于帮她寻到可信的太医,出具那份‘血崩而亡’的诊案,并默许此事。后来,她不知道从何处得到了堕胎药物,又找到了臣。”李佐的声音低沉下去,“她对臣说,若臣不助她假死脱身,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弃……弑君之举。臣……权衡再三,不得不应下。”
“康王世子周沐宸,”李佐说出了这个关键的名字,“不知沈姑娘如何与他联络上的,他负责提供了药性极为逼真的假死药,并且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具与沈姑娘身形相仿的女尸,由他身边精通易容的高手改换了容貌。血崩当夜,臣负责在运送‘遗体’时,利用职权之便,完成了调包。周沐宸接到尚存一息的沈姑娘后,立即为她解了毒……现在,她应该……已经远走高飞,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
他听着李佐的供述,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
“说完了?”待李佐话音落下,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平稳得令人心悸。
李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周凌踱步到李佐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跟随他多年的侍卫统领。
“既然你这么喜欢替人安排后路,”周凌直起身,语气轻描淡写,“那朕就给你安排个更好的去处。”
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侍卫统领淡淡道:
“李佐欺君罔上,罪无可赦。拖去诏狱,按谋逆论处。其族人,男丁尽数流放岭南矿场,女眷充入教坊司。”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得,让他活着看到族人下场。”
侍卫统领脸色一白,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臣遵旨。”
“康王教子无方,削去王爵,贬为庶人。"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噤若寒蝉的众内侍:
“传朕旨意,太后凤体违和,即日起移居冷宫静养。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每一道旨意都像一把冰冷的利刃,斩断所有的情分与退路。
众人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浓雾渐渐散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朝阳即将升起。
周凌独自一人,站在被掘开的坟墓前,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孤魂。他望着空荡荡的棺木,望着里面那具陌生的女尸,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崩塌。
他在心中,对着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身影,发出无声的、泣血般的诘问:
“芳如,你真的……就那么恨我吗?恨到要不惜用假死来凌迟我的心,恨到要将我置于这可笑可悲的境地?我们之间……那些纠缠,那些痛楚,那些或许存在过的……温存,难道真的……非要走到这一步,用这样决绝的欺骗与背叛,来画上句点吗?”
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万道金光洒满墓园,驱散了晨雾与黑暗,却丝毫照不进周凌那双已然冰封死寂的眼眸。
那里,只剩下被至亲至信之人联手背叛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那个注定永远得不到回应的追问,在空荡的心房里反复回响,永无宁日。
就在周凌于金殿之上,以雷霆手段处置叛臣,用鲜血与恐惧重新巩固他不容置疑的权威时,远在数千里之外,夏国与北狄交界的边陲小城“望北城”,正沐浴在一片与京城肃杀氛围截然不同的、粗粝而自由的夕阳余晖中。
风尘仆仆多日的周沐宸,引着芳如踏入一家看似不起眼、内里却颇为洁净宽敞的客栈。
此处已是北狄势力潜移默化渗透之地,对于他们这样的“逃犯”而言,相对安全。
店小二似乎对周沐宸颇为熟稔,沉默地引他们上了二楼一间僻静的客房,并未多看一眼以帷帽遮面的芳如。
房间内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
周沐宸仔细地关好门窗,又亲自检查了炭盆,添上了银霜炭,驱散着边城傍晚渗入骨髓的寒意。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他略显疲惫却难掩俊朗的侧脸,也映亮了芳如依旧苍白、但眼眸中已重新凝聚起些许生气的面容。
她取下帷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象,街道宽阔,行人衣着色彩斑斓而样式迥异,驼铃声与带着浓重口音的北狄语隐约传来,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肉膻气、香料和尘土混合的独特味道。
这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危险气息的自由。
周沐宸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从行囊中取出一张以锦囊妥善包裹的古朴七弦琴。他调试了一下琴弦,清脆的拨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芳如,”他转身,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边城寒苦,长夜漫漫,我为你弹唱一曲,驱散些烦闷,可好?”
芳如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他,并未出声,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周沐宸盘膝坐在炭盆旁的毡垫上,将琴置于膝上。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一段悠扬而略带苍凉的前奏流淌而出,随即,他开口轻声吟唱。唱的是一首北地广为流传的情歌,词句不似中原诗词那般含蓄婉转,而是大胆、直白、热烈,像草原上最炽烈的阳光和最奔放的骏马,毫不掩饰地诉说着男子对心爱女子一见倾心的迷恋,以及愿以一生守护、生死相随的誓言。
他的嗓音清越,带着真挚的情感,歌声在狭小的房间内低回盘旋,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人的心弦上。
芳如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周沐宸轻轻按住犹自微颤的琴弦,抬起眼,目光炽热而专注地投向窗边的芳如。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芳如,”他的声音因刚才的歌唱而略带沙哑,更显低沉动人,“这首曲子,在我心中已盘桓许久。自那日公主府赏花宴,你立于紫藤花架下回眸一笑,那惊鸿一瞥,便如同在我心上烙下了印记,再难忘怀。”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恳切,“如今,我们已挣脱牢笼,远离京城是非,天地广阔,前路未知。你可愿……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陪伴你,接受我的心意?”
芳如缓缓转过身,正面迎上他毫不掩饰的、充满期待的目光。她清澈的眸子里,确实漾动着清晰的感激之色,如同春水泛起的涟漪。
“世子,”她依旧沿用着旧日的尊称,声音轻缓却清晰,“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欺君之罪,假死之策,寻药觅尸,乃至放弃世子尊位与京中荣华,甘为逃犯,千里护送……此恩此情,重于泰山,芳如虽九死亦难报万一,必当时刻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她的语气真诚,然而,那“世子”的称呼和话语中刻意拉开的距离感,让周沐宸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
紧接着,芳如话锋悄然一转,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疲惫与疏离:“只是,世子,我如今……身心俱疲,千疮百孔,如同惊弓之鸟。眼下只愿寻一安静角落,舔舐伤口,一个人静静度日,实在……无力再承受、亦无法回应另一段厚重的情意。这份心意,我承受不起,亦无法接受。还望世子……体谅。”
这番拒绝,虽言辞委婉,意思却斩钉截铁。
周沐宸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点点凝固、剥落,最终消失不见。
他沉默地注视着芳如,房间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片刻后,他眼中掠过一丝阴鸷与势在必得,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副物事,那是一条打造得极为精巧、纹饰古朴的银质手链,链子纤细,却隐隐透着金属的冷硬光泽,末端连着一个小小的、机关巧妙的锁头。
“既然好言相商,温情感化,你始终不肯接纳,”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偏执,“那我只好换一种你可能更熟悉的方式了。”
他晃了晃那副手链,锁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你若执意不应,我便将你锁在我身边。芳如,你该知道,离开了京城,离开了周凌的势力范围,在这化外之地,我有足够的能力做到。”
第79章 她逃 最好看起来猥琐不堪
面对这近乎直白的威胁, 芳如非但没有流露出预想中的恐惧或愤怒,反而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极凄凉的弧度。
她甚至主动向前半步,伸出那双纤细白皙、腕骨清晰的手腕, 递到周沐宸面前。那腕子上, 光洁的皮肤下, 似乎还残留着某些无形枷锁勒出的、深入骨髓的印记。
“锁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嘲讽,“世子莫非忘了?我已经被这世上最尊贵、也最懂得如何囚禁人心的帝王, 用他的权柄、他的欲望、他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里里外外锁了个透彻。身心俱困,尊严尽失。”
她抬起眼, 直视周沐宸微微缩紧的瞳孔,“世子觉得,你手中这条冰冷的链子, 比起他那无所不在的掌控, 还能更令人绝望吗?我相信, 即便你手段用尽,再如何……也不会比他更恶劣了。”
“周凌”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禁忌的咒语,从她苍白的唇间吐出,瞬间刺破了周沐宸努力维持的平静假面。
他的脸色猛地一沉, 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猛地收回了拿着锁链的手, 语气变得尖锐而咄咄逼人:“你总是提起他!时时刻刻不忘!是不是在皇宫那段被迫承欢的日子,你竟然……你竟然对他生了不该有的情愫?!是不是?!”
芳如看来,周沐宸口中所谓的“总是提起他”,实在是天大的误解。
这一路上, 每当她因林间异响而骤然驻足,或因夜鸟惊飞而屏住呼吸,那都是源于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会在深夜守夜时格外警觉地望向黑暗,会在途经岔路时下意识选择更隐蔽的小径,所有这些小心翼翼的举动,都只是为了逃离那个男人的掌控。
在她心里,周凌这个名字代表的从来不是牵挂,而是囚禁她的牢笼、践踏她尊严的利刃。她提及他时的每个颤抖、每个惶然的眼神,都是创伤未愈的证明。可这些出于本能的恐惧反应,落在周沐宸偏执的解读里,竟全数变成了念念不忘的证据。
“动心?” 芳如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浸透了寒霜的刀刃,“对一个强行占有我、视我如器物玩物、将我所有尊严与意愿都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人动心?世子,你此刻的质疑,无异于在侮辱我所承受的一切痛苦!”
见她反应如此激烈,眸中恨意鲜明,不似作伪,周沐宸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他顺势将锁链收回袖中,仿佛刚才那番危险的试探与威胁从未发生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转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歉意:“罢了,是我不该……不该提起那些让你痛苦的往事,更不该如此逼你。你方才历经生死巨变,心绪难平,是我心急了。”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木桌旁,摊开一幅早已准备好的、绘制略显粗糙的北狄疆域图,手指点在其上,正色道:“我们还是商议一下日后在北狄如何立足吧,这才是当务之急。”
芳如也收敛了情绪,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和广袤的草原符号上。
周沐宸继续道:“如今你我身份敏感,皆是夏朝钦犯,不容于故国。想要在北狄安稳度日,甚至……将来能有机会活得更好一些,必须寻得强有力的庇护,获得合法的身份。”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标记着王庭符号的位置,“三日后,我们会在此地,秘密会见北狄的阿尔斯楞王子。他是北狄大汗最宠爱的儿子之一,年轻有为,手握实权,且对中原文化颇有兴趣。我们必须设法说服他,准许我们留在北狄,并最好能凭借我们的能力,获得一官半职,如此方能真正站稳脚跟,从长计议。”
芳如微微蹙起秀眉,提出了现实的疑问:“我们如今是丧家之犬,有何资本,能让一位北狄王子另眼相看,甘愿为我们承担风险?”
周沐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他看向芳及时,眼神却显得格外坦诚与恳切:“资本,就在于你的才学,芳如。你自幼博览群书,不仅精通农桑水利,于《齐民要术》、《农政全书》皆有涉猎,更曾随你父亲查阅过大量关于畜牧兽医的典籍,对牛羊马匹的饲养、疫病防治乃至牧草改良,都颇有见解。北狄以游牧立国,畜牧是其根本。若你能将所学施展,帮助他们提高牛羊产量,减少牲畜因病死亡,改善牧民生活,这便是实实在在的功绩,足以打动阿尔斯楞王子。” 他描绘着一个看似充满希望的未来,“待北狄自身国力强盛,物阜民丰,不再需要依靠劫掠夏国边境来度过严寒缺粮的冬天,两国边境或许才能真正迎来长久的和平与安宁。这,不也正是你内心深处所期望看到的景象吗?”
他巧妙地将她的个人价值与“和平”这样宏大的愿景联系在一起。
芳如凝视着地图上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沉默了片刻。
她深知周沐宸的话未必全然真诚,但眼下,他们确实迫切需要北狄的庇护才能生存。
利用自己的学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换取一方立足之地,同时或许……真的能为减少边境战乱出一份力,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且不那么违背她本心的路径。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终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了。三日后,会见王子时,我知道该如何说了。”
然而,她并未看见,在她低头沉思之际,周沐宸眼底那转瞬即逝的、与她所期待的“和平”截然不同的、名为野心的灼热火焰。
他心中盘算的,远非安居北狄那么简单。
他需要借助北狄的力量,更需要利用芳如作为将来引诱周凌踏入陷阱的致命诱饵。唯有除掉周凌,他才能以先皇旁脉的身份,联合所有对周凌不满的势力,杀回夏国,夺回那在他看来本该属于他的九五至尊之位。而这一切宏图的第一步,便是取得北狄王子阿尔斯楞的信任与支持。
夜色,渐渐笼罩了望北城,也将各自的心思掩藏在无边的黑暗里。
三日后清晨,启明星尚在天际闪烁,望北城驿馆的后门在无声无息中滑开。
两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五名精干护卫的簇拥下,碾过青石板路上未干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逐渐苏醒的街道,朝着北狄沙欧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芳如端坐在一角,指尖绞着衣带。
车窗的帘子严密地拉着,只留下一道缝隙,透进外界模糊的光影。
每一次车轮的颠簸,都像是撞在她的心口上。
越过边界,进入北狄……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既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又时刻面临着被狂风吹灭的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躁动不安的鸟儿。
自由,那个遥远而奢侈的词,或许真的只在一步之遥。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队在一个临近边界的早市停了下来。
此处已是夏国疆域的边缘,人员混杂,穿着各色服饰的商人、牧民、脚夫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膻气、烤饼香味和尘土的气息。
“在此稍作歇息,用些早饭。”周沐宸的声音将芳如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率先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喧闹的环境,然后才示意芳如下来。
两人在一处人稍少的路边摊坐下。
粗糙的木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羊奶和几张硬邦邦的胡饼。
周沐宸的五名手下看似随意地分散在四周,或蹲在墙角,或倚着拴马桩,但他们的眼神如同猎鹰,不动声色地过滤着每一个经过的身影。
周沐宸拿起一张胡饼,掰了一小块,却没有立刻吃。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陈建安已传回消息,一切顺利。阿尔斯楞王子的心腹哈丹,会在沙鸥城等我们。届时,英吉将军和多卢将军也会到场。”他顿了顿,观察着芳如的反应,“只要他们确认了我带来的‘诚意’,那份炼铁密法的价值,引荐我们面见王子,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芳如小口啜着羊奶,温热的液体却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寒意。
她注意到周沐宸提及“炼铁密法”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与他温和语气截然不同的算计。他在北狄的根基,远比她想象的要深。这份“投名状”,真的只是换取立足之地那么简单吗?
“北狄……当真缺乏此等技术?”她忍不住轻声问道,眉宇间带着一丝隐忧。
周沐宸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他放下胡饼,用指尖蘸了点碗里的羊奶,在粗糙的桌面上随意画了一道线,又将其抹去:“北狄自有其法,只是耗损巨大,成效不显。此法予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助其少走些弯路罢了,动摇不了根本。”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芳如脸上,语气变得格外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蛊惑,“真正的资本,在于你,芳如。你的农桑畜牧之学,才是能真正扎根于此,惠及北狄百姓,进而消弭边患的根本。待到北狄仓廪充实,牛羊肥壮,何须再行劫掠?这,不正是你愿见的和平之基吗?”
和平……芳如默念着这两个字。
这确实是她内心深处残存的微光。
利用自己的学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或许真能开辟出一条生路,甚至……间接实现一些夙愿。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莫名的悸动让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水汽,越过嘈杂攒动的人头,在十几米外,一个卖着皮货的摊位旁,她看到了一個身影。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仅仅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周遭的喧嚣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隔开,形成了一片独特的真空地带。
他没有戴冠,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穿越一切障碍,精准无比地落在她的脸上。
是周凌!
“哐当!”
芳如手中的木勺脱手坠落,在陶碗边缘磕碰了一下,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周沐宸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看清那人面容时,他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木凳,发出一声闷响。
“走!”他低喝一声,一把抓住芳如冰凉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她,疾步退向摊位后方那堵斑驳的土坯墙后。
背部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墙体,粗糙的砂石硌得人生疼,但此刻两人都浑然未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芳如靠着墙壁,大口喘息,却感觉空气稀薄得无法吸入肺腑。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快,我们快走!去沙鸥城,现在就去!”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
周沐宸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强迫自己冷静,小心翼翼地再次从墙边探出些许视线,仔细观察。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随即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杀意与贪婪的光芒所取代。
“不对……”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他身边……没有侍卫。一个都没有。”
“不可能!”芳如几乎要尖叫出来,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的暗卫一定藏在附近!他绝不会一个人来这里!”那个男人的谨慎和多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时,一名手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同样的惊疑:“主子,反复确认过了,方圆五十步内,未见任何可疑之人跟随护卫。确实……只有他一人。”
周沐宸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猛地收回视线,背靠墙壁,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我懂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李佐的背叛,让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谁都不再相信,连暗卫都被摒退了……这是他的自负,也是他的取死之道!”
芳如想到那个曾帮助过自己的侍卫统领李佐可能遭遇的下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但此刻,她更关心的是如何活下去。
“即便如此,他也极度危险!我们的目标是沙鸥城,是阿尔斯楞王子!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求你了,我们快走,别让他发现我们的踪迹!”她语速极快,带着绝望的恳求。
然而,周沐宸的目光却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死死钉在周凌可能存在的方向。
多年来压抑的屈辱与野心,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他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这是天意!是老天爷把他一个人送到了我的面前!这是杀他最好的机会,错过今日,再无可能!”
他猛地转头,灼热而偏执的视线紧紧攫住芳如苍白的脸,带着一丝疯狂的质疑,“芳如,你如此惧怕我与他正面冲突,百般阻拦……难道事到如今,你心里还有他……”
“周沐宸!”芳如厉声打断他,因恐惧和愤怒而浑身发抖,“你清醒一点!杀了他,然后呢?我们立刻会成为整个夏国追捕的头号钦犯,北狄王子还敢收留我们吗?你的宏图大业呢?!”
她看着他那被仇恨和欲望烧红的眼睛,心不断下沉,猛地甩开他的手,“你若执意要自寻死路,我不奉陪!我自己去沙鸥城!”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就要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混入人群,她宁愿独自面对北狄的未知,也不愿在此刻卷入这注定毁灭的漩涡。
眼见芳如决绝地要转身投入人群,周沐宸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狂躁彻底吞没。
他不能容忍她的脱离掌控,尤其是在周凌如同幽灵般出现的此刻!
“你想去哪里?”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那副一直藏在袖中、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手铐如同毒蛇出洞,“咔哒”一声清脆而冰冷的机括声响,牢牢锁住了芳如纤细的左手腕。
芳如大惊,猛地抽手:“周沐宸!你疯了?!放开我!”手腕上传来金属坚硬的触感和被他攥紧的疼痛。
周沐宸对她的挣扎和斥责充耳不闻,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旁边摊位那根支撑篷布的粗实木杆,手上用力,近乎粗暴地将芳如拽了过去。
在芳如的惊呼声中,手铐另一端的圆环“哐”地一声,精准而残酷地套进了木杆上方一个凸起的、锈迹斑斑的铁钩上,将她如同囚鸟般彻底禁锢在原地。
“给我待着!”他语气森然,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等我处理完他,再带你走!”
说完,他决然转身,不再看芳如那充满惊恐、愤怒与一丝绝望的眼神。
他朝着分散在四周、已然绷紧如弓弦的五名手下,眼神交汇的瞬间,做出了一个凌厉而果决的手势,合围,格杀,不惜一切代价!
五名护卫得令,眼神瞬间变得如同荒野上的饿狼。
他们默契地散入因清晨集市而略显拥挤的人流,借助摊位、行人的遮挡,如同五道阴影,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朝着那个十几米外、依旧静立如渊的玄色身影包抄而去。
腰间的兵刃悄然出鞘半寸,锋刃的寒光在初升的日光下划过危险的弧度。
周沐宸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仇恨与野心都吸入肺腑,转化为杀戮的力量。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遥指周凌,眼中燃烧的火焰与一种即将颠覆命运的兴奋,紧跟着手下的步伐,向前踏出。他要在今日,亲手斩断过去的枷锁!
然而,他仅仅迈出了两步!
就在他第二步脚掌刚刚触及地面的瞬间,异变陡生!
对面,一直静立不动的周凌,终于动了。
他的动作并非大开大合,反而带着一种极致内敛的优雅与精准。
仿佛只是肩胛肌肉的细微调整,一道乌黑的流光便已从他手中那造型奇特、线条流畅的黑色□□中激射而出!
箭矢破空的声音被压缩到极致,尖锐却短促,如同毒蛇吐信,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周沐宸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本能反应,只觉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那股力量霸道无比,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呼吸和力气。
他下意识地低头,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支几乎完全没入自己左胸的玄铁短矢,精钢打造的箭簇已经完全看不见,只余下黑色的箭杆和微微震颤的尾羽,嵌在他的血肉之中。
“呃……咳……”他张了张嘴,涌上的却是一股浓烈的腥甜,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踉跄,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脱手掉落,最终他“噗通”一声,重重地仰面摔倒在冰冷的尘土里,激起一片小小的烟尘。
几乎是在周沐宸中箭倒地的同一时刻!
“嗖、嗖、嗖、嗖、嗖!”
五道几乎连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响接连爆发!
周凌的身影在小范围内移动,步伐变幻莫测,如同鬼魅穿梭。
他手持黑色□□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抬起、瞄准、击发都仿佛经过最精确的计算,没有丝毫多余。
那五名正全力扑来的护卫,甚至没能再靠近他五步之内,便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的麦秆,接连发出短促的闷哼或惨叫,咽喉或心口要害处赫然多了一个血洞,纷纷颓然倒地,瞬间毙命!
从周沐宸拔剑,到他中箭倒地,再到五名精锐护卫在呼吸间被屠戮殆尽,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仿佛只是一场残酷而高效的表演,而周凌,是唯一的主角。
原本喧闹的早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死寂了一瞬。
随即,极致的恐惧如同瘟疫般炸开!
“啊!杀人啦!!”
“快跑啊!!”
人群瞬间崩溃,哭喊声、尖叫声、推搡踩踏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沸腾的粥锅,彻底失去了秩序。
芳如被铐在木杆上,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眼睁睁看着周沐宸倒在距离她仅仅三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他胸口那触目惊心的箭矢和迅速蔓延开的殷红,看着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最终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生机。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但求生的本能更为强烈。
她拼命拉扯着手腕上的镣铐,朝着周沐宸的方向,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嘶哑:“钥匙!周沐宸!把钥匙给我!!”
或许是她绝望的呼喊起了作用,或许是周沐宸残存的意识尚未完全消散。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转向芳如的方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更多的鲜血涌出。
芳如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他那染血的手指。
终于,那手指勾住了一枚系在腰带上的小小铜钥匙。
他用尽最后一点微弱的力气,将钥匙从扣环上扯下,朝着芳如的方向,极其微弱地挪动了一寸不到的距离,然后手臂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垂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的眼睛,依旧空洞地睁着,却已再无半分神采。
他死了。
芳如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
她不顾一切地俯低身体,伸长手臂,指尖拼命向前探去,终于,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枚染着温热血液的铜钥匙!
她死死攥住,颤抖着,试了两次,才终于将钥匙准确插进锁孔。
“咔”一声轻响,在手铐弹开的瞬间,她几乎虚脱。
她甚至来不及喘息,连滚爬爬地扑到周沐宸身边。
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一片死寂。
确认了他的死亡,芳如猛地缩回手,巨大的惊悸让她浑身发冷。
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急切而惶恐地在混乱奔逃、人影幢幢的街道上搜索那个玄色的身影。
没有了!周凌不见了!就如同他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得也无影无踪。仿佛他刚才的出现,仅仅是为了施展这精准而冷酷的雷霆一击,收割完生命,便从容退场,留下这片血腥的混乱。
周围,只剩下周沐宸和五名手下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远处不断传来的、象征着安全区正在远去的惊恐尖叫。
不能留在这里!夏国的官兵随时会到,北狄的接头人也不会等一个死人!
沙鸥城!英吉将军!多卢将军!
这几个词如同最后的灯塔,在芳如一片混乱的脑海中亮起。
她猛地想起周沐宸怀中的那样东西,那份通往北狄庇护所的“敲门砖”!
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伸手,探入周沐宸尚存一丝余温的怀中。指尖触碰到一个以油布紧密包裹、略带硬度的卷轴。她毫不犹豫,一把将其抽出,看也来不及看,立刻紧紧塞入自己怀中,贴身藏好。
那是通往生路的炼铁秘法!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周沐宸那张凝固着不甘与惊愕的脸,然后,她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便一头扎进了混乱不堪、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人流之中。
芳如纤细的身影,如同惊弓之鸟,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她利用每一个拐角、每一处摊位的阴影,试图抹去自己的踪迹,那仓惶的背影透着一种脆弱又坚韧的美感,深深烙在周凌的眼底。
他并未立刻行动。
玄色的身影静立在原地,如同蛰伏于阴影中的猎豹,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不断移动的焦点。
他看着她因奔跑而微微散乱的发髻,看着她偶尔回头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的惊惧与决绝。
周凌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弧度,那并非怜悯,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猎物所有反应尽在掌握的玩味。
她越是挣扎,越是想要逃离,就越发激起他内心深处那股强势的掌控欲。
直到看着她灵巧地闪身到一个临时马厩旁,目光快速扫过,选中了一匹看起来颇为驯良的棕色牝马。
她解缰绳的动作带着孤注一掷的果断,翻身上马的姿态虽不及武士优雅,却别有一股韧劲。
马鞭扬起,她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周凌这才不疾不徐地动了。
他并未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微微偏头,一道黑影便如同融入阳光的墨迹,悄无声息地牵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从巷口深处步出。
那马神骏非凡,鬃毛如缎,见到主人,亲昵地打了个响鼻。
周凌抚了抚爱马的脖颈,动作优雅从容,与方才芳如的仓促形成极致对比。他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松,缰绳轻抖,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并不急于拉近距离,只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视野范围。
阳光穿过道路两旁稀疏的林木,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俊美无俠的脸上没有任何急切,唯有深潭般的平静。
他享受着这个过程,看着她为自由拼命奔逃,看着她自以为摆脱了束缚,而这种错觉,正是他亲手赋予的、残酷的游戏前奏。
道路逐渐偏离官道,变得崎岖而人烟稀少。
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略显平坦宽阔,另一条则蜿蜒没入更深的丘陵地带。
芳如几乎没有犹豫,一提缰绳,便冲入了那条更显隐蔽的小径。
在小径入口处,周凌轻轻勒住了“踏雪”。骏马前蹄微扬,稳稳停住。
他深邃的目光掠过两旁茂密的灌木和前方曲折的道路,眼神微凝。
此地过于安静,马蹄声和身影都难以隐藏,再跟下去,以她的聪慧和此刻的警惕,必然暴露。
他修长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某种无声的指令。
下一瞬,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路旁的阴影中滑出,单膝跪于马前,动作轻捷如落叶坠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来人一身紧束黑衣,面容平凡得扔进人海便再难寻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冷静,如同最忠诚的鹰犬,正是暗卫首领高玄。
“陛下。”高玄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绝对的服从。
周凌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芳如消失的那个拐角,仿佛能穿透林木,看到那个奋力前行的身影。
他的声音淡漠:“这条路太过清净,朕若再近前,难免打草惊蛇。”
他微微停顿,侧过头,夕阳的余晖为他完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丝运筹帷幄的冷光:“你派好手,缀在后面。确保她‘平安’抵达沙鸥城,她见了何人,做了何事,朕要一清二楚。记住,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不得插手。”
“属下领命!”高玄毫不迟疑,身形微动,便欲融入环境。
“且慢,”周凌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他缓缓转过头,正面看向高玄,那双凤眸中掠过一丝极浓稠的、混合着兴味与冷厉的光芒,如同冰层下燃烧的幽火,“另有一事,需你即刻去办。”
“请主子示下。”高玄垂首,姿态恭谨。
周凌的指尖轻轻拂过“踏雪”光滑的鬃毛,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决定他人命运的随意:“去寻一个手艺精湛的易容师来。朕,要换一张脸去见她。”
高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多年的训练让他立刻压下了所有情绪,只是恭声应道:“是!不知主子欲易容成何种模样?属下必寻来北境最好的易容师。”
周凌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在构思一个极其有趣的剧本。他沉吟片刻,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微微眯起,缓缓吐出了要求:
“找一个……年约四十,身形发福,面容……要带些市井刁滑之气,最好看起来有些猥琐不堪的男人模样。”
这要求着实出乎高玄的意料,但他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沉声道:“属下明白!即刻去办!”身影一晃,已如轻烟般消失在原地,执行命令的效率惊人。
不过半个时辰,在附近一处废弃猎屋中,一位年过半百、手法老道的易容师,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周凌面前,额上冷汗涔涔。
他接到了从业以来最艰难、也最胆战心惊的任务,将眼前这位龙章凤姿、俊美如谪仙般的男子,改造成一个丑陋猥琐的市井之徒。
易容师调动了毕生所学,用特制的药膏和胶泥小心翼翼地改变着周凌的面部轮廓。
垫高颧骨使得脸庞看起来更宽扁,制造出松弛的眼袋和细密的鱼尾纹,调整鼻翼形状使其略显粗大,用深色脂粉营造出肤色不均和粗糙感……他甚至在内里衣衫下,为周凌劲瘦的腰腹间垫上了特制的软物,塑造出中年人常见的微凸肚腩。
然而,随着工作的进行,易容师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无他,眼前这男子的骨相实在太过优越,眉宇间的英气与那股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场,如同磐石般难以撼动。
无论他如何努力用材料去覆盖、去扭曲,那挺直的鼻梁根基、清晰的下颌线条,尤其是那双深邃凤眸,即便被刻意修饰得小了些,眼神略显浑浊,但偶尔流转间,那锐利如刀锋、洞悉一切的光芒,依旧让人心胆俱寒。
终于,易容师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贵……贵人饶命!小人……小人已是竭尽所能,往……往丑处化了……可……可贵人风姿天成,小人……小人实在无力完全掩盖……只能……只能做到这般田地了……”
周凌缓缓起身,走到一旁准备好的、打磨光亮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确实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面色晦暗,眼角嘴角带着被生活磨砺出的纹路,脸颊肌肉显得有些松弛,肚腩微凸,配合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整体透着一股落魄和些许油腻感。
然而,若细看,那被修饰过的眉形依稀可见原本的剑眉轮廓,鼻梁虽被处理得略显笨拙,却依旧难掩其挺直的本质。
尤其是那紧抿的薄唇,即使被刻意画得有些歪斜,也依然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冷酷的线条。
这模样,绝谈不上好看,甚至可归为“丑”的一类,带着市井的俗气,但若要说“猥琐”……却总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更像是一个被生活磋磨、曾经或许有过几分样子,如今却只剩落魄与一丝精明算计的中年人。
周凌静静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僵硬而陌生的脸颊皮肤。随即,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冰冷,未曾浸入眼底,反而让他那双被刻意“磨损”过的眼睛,透出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与玩味。
“够了。”他开口,声音也经过刻意调整,带着一丝沙哑和仿佛长期浸淫市井的粗嘎,“这般模样……甚好。”
他转过身,不再看镜子,目光仿佛穿透了简陋的墙壁,遥遥锁定了沙鸥城的方向,语气轻缓,却字字如冰珠坠地,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和某种扭曲的、近乎残忍的期待:
“沈芳如……”他低声自语,那经过伪装的声音里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这一次,朕要让你彻彻底底地体会一番,被一个你眼中最不堪的‘蠢物’,玩弄于股掌之上……是何等滋味。”
猎屋内一片死寂,唯有他冰冷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跪在地上的易容师和高玄,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更了,明天再更
第80章 他追 关乎……王子的未来
马蹄踏在沙鸥城松散的土地上, 扬起细微的尘土。
芳如勒紧缰绳,放缓了速度,警惕的目光透过伪装用的破旧斗笠边缘, 仔细扫视着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心, 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哪里算得上是一座城?
放眼望去, 只有几顶硕大却显得灰扑扑的帐篷像蘑菇般散落在荒凉的原野上, 构成了所谓的“中心”。
周围是一些更简陋的窝棚和临时圈起来的牲口栏。零星的牧民穿着臃肿的皮袍,正比划着手势, 用含混的北狄土语进行着牛羊马匹的交易。其间夹杂着几个服饰明显来自其他小部落的人, 面容被风沙侵蚀得粗糙,眼神里带着惯常的警惕。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未曾掩饰的牲畜膻味、发酵草料的酸气, 以及某种属于边陲地带的荒芜气息。
与她所熟悉的、无论繁华还是精致的夏国城池相比,这里简陋、粗犷得近乎原始,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因子。
“必须更加小心。”芳如在心里默念。
周沐宸已死, 她现在真正是孤身一人, 无依无靠。
阿尔斯楞王子的人, 绝不敢在夏国与北狄刚刚缔结友好条约的敏感时期,明目张胆地接见她这个夏国的“逃犯”。
那么,哈丹、英吉、多卢这些在北狄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刻必然也如她一般,隐匿了身份, 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藏匿在这片看似混乱的交易场中。
每一张看似平凡的面孔背后, 都可能藏着审视的目光。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驱使着疲惫的马匹,沿着记忆中周沐宸描述的路径,缓缓向那个兼营皮货与酿酒的大帐篷行去。
每一步, 她都感觉有无形的视线落在背上,让她脊背发僵,却不得不强自镇定。
帐篷就在眼前,比周围的都要大些,颜色深暗,饱经风霜。
她翻身下马,动作刻意模仿着男子的利落,但长时间骑乘带来的酸痛让她脚步微微一个趔趄,她立刻稳住,将缰绳随意地拴在门口的木桩上。
掀开厚重的、带着油腻污渍的毡布门帘,一股更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的酒糟发酵的酸腐气,混合着硝制皮革的刺鼻味道,几乎令人窒息。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帐篷顶端缝隙透下的几缕光柱,映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一个穿着脏旧皮围裙、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正背对着门口,低头用力鞣制着一张巨大的兽皮,发出“咯吱咯吱”的单调声响。
他似乎对来客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芳如深吸一口气,压下因陌生环境和潜在危险而加速的心跳,走到柜台前,用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说出了周沐宸反复叮嘱过的接头暗语。
掌柜鞣制皮革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并没有立刻回头,但那瞬间的停滞在昏暗和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身,抬起眼皮。那是一双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常锐利且冷静的眼睛,像鹰隼般,在她脸上和周身迅速扫视了一圈,带着审视和衡量。
没有多余的寒暄,掌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用沾满污渍的手做了个简洁的“跟我来”的手势,然后便转身,走向帐篷深处那看似是堆放杂物的地方。
芳如默默跟上,掌柜挪开几个看似随意的酒坛,露出了后面一道被厚重毡布严密遮挡的入口。
一股更凝重的、混合着陌生人体味和压抑气息的感觉从里面隐隐透出。
掌柜侧身,示意她进去。
芳如顿了顿,再次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面临的情况和应对之策,然后,才伸手掀开了那道隔帘。
帘后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点着一盏昏暗的羊油灯,光线摇曳。
两个男人坐在简陋的毡垫上,同时向她看来。
一人作常见的夏国行商打扮,穿着半旧的绸缎褂子,目光精明外露,带着商贾特有的算计。另一人则穿着普通北狄牧民的毛边袍子,身形壮实,肤色黝黑,但他的眼神却不像普通牧民那样浑浊或直率,而是沉静如潭,锐利内敛,透着一股属于上位者或谋士的沉稳气度。
那夏国商人自称是康王世子周沐宸的手下陈建安,而那位牧民打扮的,则是阿尔斯楞王子的幕僚,哈丹。
芳如的心猛地一紧。
名单上明确提到的英吉将军和多卢将军,并未在场!
这个发现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心中残存的一丝侥幸。
这不是简单的迟到或缺席,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表明对方对此次会面、对他们所谓“投诚”价值的轻视和怀疑的信号。他们或许认为,失去了势力依托的周沐宸和她,已经不值得两位实权将军亲自出面了。甚至,对方可能已经改变了主意,这次会面本身,就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巨石般压在胸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流露出丝毫怯懦。
果然,陈建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芳如姑娘,世子殿下现在何处?此地情况复杂,我们必须尽快确认殿下安危!”
他紧紧盯着芳如,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芳如强迫自己维持着面部肌肉的平静,心中念头飞转。周沐宸的死讯是绝不能泄露的底牌,一旦让对方知道他们已毫无倚仗,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继续扯起周沐宸这面虎皮大旗。
她微微垂下眼睑,仿佛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用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几分故作的谨慎和隶属于下的恭敬语气回答:“陈先生稍安。世子行事,向来周密谨慎。在未能完全确认此地安全无虞之前,殿下绝不会轻易现身。特命我先行一步,与诸位接洽,全权处理相关事宜。”
她刻意强调了“全权”二字,既抬高了周沐宸的神秘和重要性,也试图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话语权。
哈丹自始至终沉默地观察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
直到此时,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北狄人特有的直截了当,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世子既然派你前来,展现诚意,那么,之前答应我们的炼铁密法,想必已经带来了?”
来了,第一个考验。
芳如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心保管的、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哈丹接过,拆开油纸,快速而仔细地翻看着册子里的内容。他看得很快,但眼神专注,显然是在辨别真伪。片刻后,他合上册子,随手塞进自己怀里,动作干脆,显示此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他并没有就此满足。
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芳如,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带着更强的压迫感,仿佛猎鹰盯紧了猎物:“炼铁术,很好。但这,还不足以显示世子投诚的全部诚意。我家王子需要看到更实在的‘保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要求,“夏国边境,最新的、详细的兵力布防图。”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芳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对方不仅轻视他们,更是毫不客气地坐地起价,索要的是足以让夏国边境洞开、让无数将士血流成河的绝密军情!
这是叛国!她若答应,且不说她根本拿不到,即便能,她也将成为千古罪人。
冷汗几乎要浸透内衫。她能感觉到陈建安和哈丹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拒绝,很可能立刻撕破脸,她孤身一人,绝无生路。答应,则是万劫不复。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她必须回答,必须给出一个既能暂时稳住对方,又能保护夏国利益,还能为自己争取到生存空间的答案。
电光火石间,纷乱的思绪被强行压下。
她猛地抬起眼,非但没有流露出惊慌失措,嘴角反而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丝混合着无奈与某种奇异自信的弧度。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异常清晰、笃定,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
“布防图……关乎世子清誉,更触及夏国底线。世子曾言,此物非同小可,恕难从命。”
她先明确拒绝了最核心的要求,语气却并不强硬,而是带着一种“理解但无法照办”的遗憾。
紧接着,不等哈丹脸色变化,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视哈丹那双锐利的眼睛,继续说道:“不过,我相信,与一张可能随时变更的布防图相比,阿尔斯楞王子或许会对一些……更能稳固他当下地位、预见未来风险的消息更感兴趣。”
哈丹眉头微蹙,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但没有打断她。
芳如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某种极大的秘密:“例如,查干部落表面臣服于大汗,但其首领私下里,正通过西边来的驼队,大量收购品质上乘的铁矿石和锻造技术,所图非小。再比如,□□首领那位最得宠的阏氏,来历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她与王庭中的某位贵戚,往来似乎过于密切了……”
她缓缓说出两三件通过重生预知掌握的、关于北狄内部其他部落的隐秘动向和矛盾。
每一件事都具体而微,直指核心利益与潜在威胁,有些甚至连哈丹都只是隐约听到风声,却未能证实。
随着她一条条道来,哈丹脸上那原本带着轻视和公式化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最初的怀疑被惊讶取代,进而转为难以置信的凝重。他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芳如,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男子”。
芳如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神态的细微变化,知道自己的筹码开始起作用了。
但这还不够,她需要一剂更猛的药,彻底扭转对方的态度。
就在哈丹陷入沉思,帐内气氛微妙地倾向于她时,芳如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字字千钧的声音,抛出了她准备已久、最具分量的筹码:
“炼铁术,还有刚才这些消息,或许可以证明我的价值,但只能算是给王子的见面礼。” 她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哈丹耳中,“若王子殿下愿意在此危难之际,给予我们必要的庇护和支持,我愿献上一份更大的功劳,关乎王子的……未来。”
她看到哈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据我所知,半个月后,大汗将会亲自领兵,征讨一直不服王化的查蒙部落。此战,大汗必胜。” 她先肯定了北狄大汗的胜利,然后语气陡然变得深沉莫测,“但在凯旋的俘虏之中,会有一个人……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人,在未来半年内,将机缘巧合,青云直上。他将会获得大汗无比的宠信,甚至……逐渐动摇王子在汗廷中的地位,成为阿尔斯楞王子继承之路上的最大阻碍。”
她的话语,如同在寂静的帐篷里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哈丹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丝本能的怀疑。他死死地盯住芳如,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化作刀子,剖开她的头颅,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敢说出如此石破天惊的预言。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情报的范畴,近乎巫卜!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陈建安都屏住了呼吸,惊疑不定地看着芳如,又看看哈丹。
羊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芳如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但她强行压制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坦然回视着哈丹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毫不退缩。
她在赌,赌哈丹对阿尔斯楞王子地位的担忧,赌他对未知风险的宁可信其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哈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震惊和疑虑都排解出去。他眼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复,但那份审视却变得更加深沉和复杂。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沙哑了几分,也郑重了几分:
“姑娘……方才所言之事,”他斟酌着用词,“确实……关系重大,远远超出了一个幕僚所能决断的范畴。” 他承认了芳如提供信息的价值和他的震惊。“我必须立刻、亲自向王子殿下禀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具压迫感。他目光深沉地看着芳如:“在得到王子示下之前,恐怕要委屈姑娘,暂时在此地安顿。此地鱼龙混杂,为了姑娘的安全,也为了……消息不致外泄,请务必不要随意走动。”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关切,实为软禁的安排。
“至于觐见王子的具体时间与地点,”哈丹最后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待我请示之后,会另行通知姑娘。”
芳如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分,但远未到放松的时候。她知道,第一关,她凭借着重生的信息和急智,勉强闯过了。哈丹的态度转变,意味着她暂时安全了,也获得了与阿尔斯楞王子直接对话的机会。
然而,她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如同踏入了一个更巨大的、无形的牢笼。周围的危机并未解除,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阿尔斯楞王子是否会相信她惊人的“预言”?接下来等待她的,是机遇,还是更深陷阱?
她微微颔首,表示接受安排,声音平静无波:“一切听从哈丹先生安排。”
哈丹显然也不愿在此多留。
他整理了一下因先前激动而略显凌乱的衣袍,迅速恢复了作为王子幕僚的沉稳姿态,只是那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芳如所言之事的惊疑不定。
他转向芳如,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与掌控:“姑娘暂且在此歇息,我会安排可靠之人送来饮食,确保无人打扰。”
陈建安也朝芳如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似乎还在努力消化她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预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姑娘保重,一切……等世子消息。”
他刻意加重了“世子”二字,像是在提醒芳如,也像是在提醒哈丹,他们背后还站着一位“神秘”的周沐宸。
三人不再多言,气氛微妙而紧绷。
哈丹率先转身,向帐篷出口走去,陈建安紧随其后。芳如默默跟在最后,步履略显沉重,心中思绪纷乱如麻。炼铁术已交出,底牌亮出了一部分,接下来阿尔斯楞王子会如何反应?她这番孤注一掷的豪赌,究竟会带来转机,还是更快地坠入深渊?
就在哈丹的手触碰到那厚重、带着油腻感的毡布门帘,准备将其掀开的刹那。
“呼啦!”
门帘竟被人从外面以一种蛮横的力道猛地掀开!
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昏暗的帐篷,一道高大粗壮的身影逆光而立,如同一座突兀的山峰,牢牢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光线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待眼睛适应了些,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灰色粗布短打,裤腿上沾着泥点。
面容是那种极其平凡的北地边民长相,肤色蜡黄,颧骨微凸,眼角刻着深深的、被风霜侵蚀出的纹路,嘴角自然下垂,带着一种市井底层常见的、混不吝的刁滑与戾气。
他身材高大,骨架宽阔,虽有个明显的、中年人常见的微凸肚腩,但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粗野的压迫力。
最让人心头发寒的是他手中那柄闪着不善寒光的砍刀,刀身有些陈旧,但刃口看起来颇为锋利。刀尖此刻正不偏不倚地指着刚刚走到门口的三人。
“都不许动!给老子退回去!”
男人开口,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亡命之徒的狠劲,“识相点!老子只求财,不害命!乖乖听话,把钱交出来,保你们平安无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人都是一怔,空气瞬间凝固。
陈建安和哈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惊愕只是一瞬,随即都被激怒了。尤其是哈丹,在自己的地盘被一个看似普通的毛贼持刀威胁,简直是奇耻大辱!
眼神交汇间,默契已达成了。动手!绝不能任由宰割!
陈建安动作更快,他低吼一声,身形猛地一矮,如同猎豹般向前窜出,目标是那男人的下盘,意图抱住其双腿将他掀翻。他动作迅捷,显然也是练家子。
然而,那看似因肚腩而略显笨拙的中年男人,反应却快得诡异!
面对陈建安的迅猛扑击,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腰部猛地发力,那微凸的肚腩竟像是蕴含着某种韧劲,不偏不倚地迎上了陈建安的肩头。
“嘭!”一声闷响。
陈建安只觉得像是撞在了一堵充满弹性的夯土墙上,预期的撞击力道被奇异地化解了大半,反而一股反震之力传来,震得他胸口发闷,气血翻涌,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脸上满是惊骇。
几乎在陈建安动手的同时,哈丹也动了!这位北狄幕僚眼神一厉,身体侧移,五指并拢如鹰喙,带着一股劲风,迅疾无比地啄向男人持刀手腕的麻筋,标准的空手入白刃招式,精准而老辣!
可那男人的手腕仿佛泥鳅般滑溜!
就在哈丹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他持刀的手腕极其微小地一旋一抖,不但巧妙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反而借着旋转的力道,用厚重的刀背顺势狠狠向上撩起,精准地磕在哈丹的手肘关节处!
“呃!”
哈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刺痛,如同电流窜过,凝聚的力量瞬间消散,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默契的夹击竟被这看似普通的劫匪轻而易举地瓦解,甚至还吃了不小的亏!
男人持刀稳立原地,脚步甚至未曾移动分毫。
他脸上那平凡的容貌此刻因着这凶狠凌厉的气势而显得有些狰狞,他啐了一口,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陈建安和哈丹:“妈的!给脸不要脸!再敢跟老子耍花样,下一刀砍掉的就不是木头了!”他晃了晃手中寒光闪闪的砍刀,厉声喝道,“都给我滚到那边货架旁边去!趴下!脸贴地,手抱头!快点!别逼老子开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