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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浓 折枝鸟 21435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悲画扇(1)

誉王出神地回忆起那夜的画面,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周身都萦绕着隐痛与哀伤。

那是一个清朗的夜空,明月高悬,朱雀街上朱雀楼,明月光下明月桥。

誉王就站在朱雀楼上,楼下只有两个人高高的柱子上还挂着显眼的朱雀楼的灯笼,用以告知路人,这里是酒楼。

但那夜的月光足以照亮楼下的景致。

有人向他汇报长公主看到了那些线索之后,誉王心中慌了神,若是此刻败露,那么他一切都将前功尽弃。姐姐素来是皇兄的左膀右臂,若是姐姐得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并将其告知皇兄,那么他就彻底完了。

“杀了她。”誉王面向窗外,长舒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下令。

等他赶到朱雀街时,姐姐的尸体已经没了余热,深秋的季节,姐姐一身素白衣裙,萧索的秋叶被夜风卷地而起,落在姐姐的身上。誉王被人推着轮椅,缓缓向前,他看向姐姐惨白又惊恐的面容。

他心痛如刀割。

“人抓到了吗?”他咬牙切齿道,若不是有人将证据偷偷交给姐姐,他又怎么舍得对姐姐痛下杀手!他绝对不会放过传递证据之人!

无论追到天涯海角,他都不会放过那人。

“回主子,送信之人混在长公主带的婢女之中,分不清究竟是谁。且长公主命人拼命护那人逃亡,她们兵分三路,将行踪隐藏地很好,属下们……跟丢了。”传信之人惊恐万分地回答。

“废物!”誉王愤怒地将手中把玩的玉核桃狠狠砸在下属的脸上,立刻砸出了血。誉王却不顾,而是在沉吟片刻后,神色忽然变得狠厉,派人去将消息传到晏回南的耳朵里。

没人知道誉王究竟在想什么,明明只要将尸体处理了便好,便不会有任何人知晓今天之事。纵使这是长公主,可也不过是个失了靠山的寡妇,如今整个晏家只留下晏回南这一个孤儿,离群的鬣狗崽子,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誉王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他知道?不过是看一晚的闹剧罢了……

但他们纵使再多的疑惑,也只能照着自家主子所说的做。

彼时的晏回南尚且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之中,整个人身形瘦削、形容颓废,但因为还有母亲的照顾,所以穿着还是从前的模样,若不仔细看,他仍旧是个贵气的公子,只是可能生了些病,看上去养养就能养好。

可是当他得了不知是何人传的消息,没由来地一阵心慌,又将信将疑地赶到朱雀街时,见到的便是自己在熟悉亲密不过的母亲,温柔如神女的母亲,正面无血色地躺在小舟中,小舟诡异地飘荡在朱雀楼前的河道中。

白衣染血,脸上挂着祥和的笑。

可是这笑容落在晏回南的眼里,可怕、渗人、令人绝望。可因为那是他的母亲,他怔怔地看着那笑容。仿佛一眨眼,就再也看不到母亲了。

一眼,也是一万眼。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又被抽筋剥骨,浑身痛到了极点。

他的眼前一黑,半晌,再次恢复光明之后,他的泪水如同雨幕,遮住了他全部的视线,他不敢相信那是他的母亲。

明明母亲出门之前还是好好的,还在同他说话……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幅样子。

晏回南踉踉跄跄地走到河道前,短短的一段路,他因为浑身无力而摔得遍体鳞伤。

像是失去终于看清,也终于真的确认了,那就是他的母亲,河清长公主。

他扶在石桥上,霎那间,五感顿失,喷出一口鲜血。

“啊——”他痛苦、撕心裂肺地崩溃大喊,整条空寂的朱雀街上,月色冷如铁,落在少年人单薄到凸起的脊背上,晏回南的声音撕裂沙哑,凄厉哀绝,久久回荡在长街上。

那一瞬,天地一片死寂,万物颤抖,与之同悲。

下一刻,他奋不顾身地纵身一跃入冰冷的河水中,拼了命地游到小舟上,浑身湿漉漉地,比落汤鸡还要凄惨。

他绝望又痛苦地抱住母亲,那一刻,从前的晏回南真正地死去了,和他的族人,他的父亲母亲一起。

一个刚刚失去父亲,又再次失去母亲的孩子,痛苦而凄惨地抱住母亲的尸体,悲恸不已地嚎啕大哭,那一刻,所有跟着晏回南一起出门的暗卫心脏都痛地揪在了一处。

可是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此时此刻的晏回南。

这个孩子尚且未及弱冠,可他的泪仿佛一夜之间流尽了,吐出来的血在衣服上几近干涸。

心却从此,一直在流血。

他哭到不能呼吸,止不住地抽咽,双目失神,只知道紧紧抱住母亲已经冷去的尸体,无助又可怜地将脸贴近母亲的冰冷惨白的脸庞,痴痴地一遍一遍呼唤“母亲”。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今生再也不会有一个笑意温柔、温暖地迎他进怀抱的女人回应他的呼唤。

在这一刻,晏回南全部的信仰和希望都坍塌为一片废墟。他也被人重重地锤进泥土里,动辄便是千万斤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为什么他没有跟着母亲一同出来……

为什么?

这一切到底是谁做的?

“我要杀了他,到底是谁,我要杀了他……”晏回南泣不成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哭出来,躯体近乎麻木,一切也终成执念心魔,在未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纠缠折磨这个脆弱的少年,他深深地垂下头颅,眼泪颗颗晶莹滚落下,“我要杀光他们!父亲,母亲,我要杀光他们!我要杀光所有人!到底是谁……”

没有人敢靠近他们母子,晏回南的悲伤仿佛形成一道屏障,将他与世隔绝。

那是他母亲最后的时刻。

也是这一刻,晏回南强压下喉头的血与泪,逼迫自己活下去。

他一定要活下去,要比仇人活得久,要报仇雪恨,要杀光所有仇人。

哪怕他成为炼狱里的鬼,成为可怖的骷髅,只剩一口气,他的剑也会坚定不移地直指仇人的心口。

月升月落,少年不再颤抖,不再脆弱,而是重新形塑了骨头与血肉。势要走到高处,睥睨天下人,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这一切的一切尽数落在了朱雀楼上的誉王眼中。

好一道亮丽的风景,明月、石桥流水、人与昏鸦,还有一出精彩的戏。

他不自觉地哼唱起“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这是姐姐亲自教他背过的诗,他们都很喜欢,同向往扬州的月,扬州的桥。

他尤为喜欢末了这句。

今夜也是一个明月夜。

誉王久久地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慢慢品味。

谢韵却快要被他这幅恶心的神情恶心吐了,她趴在床畔无力地干呕,却因为这一天来几乎水米未进,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从胃的深处呕出苦水与酸水,烧地她胸口火辣辣地疼。

她的脸色煞白,可双目通红,

仿佛就要渗出血泪来。

“为什么,他……他那么敬重你,把你当成父亲一样尊敬你爱戴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你的亲侄子啊!”谢韵撕扯着嗓子质问从容坐在她面前的誉王。

她身上带着的簪子和匕首,这些利器全都被卸了。

她转而将视线落在了床畔矮柜上的小瓷瓶上……

誉王看向谢韵,“为什么?”

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轻蔑地看向谢韵,“你没有见到当夜的场景,姐姐宛如一朵圣洁无暇的白睡莲,安安静静地在月色下,安睡在水面上。姐姐的笑脸是对着我的,只有在朱雀楼上,那个我最爱的角度,平时能看见长街。只有这个视角,能看到当夜最美的睡莲绽放。我大发慈悲地通知了子游,否则他怎么能看见这美妙绝伦的一幕呢?”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谢韵崩溃嘶吼,“你疯了……不,你根本不是人……你是野兽,是牲畜!”

誉王却一副,随你怎么骂的模样,转过身去,因为说得太多,嘴又干又涩,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我选在朱雀街吗?”

朱雀街……

怪不得晏回南如今再也不爱从朱雀街过。

谢韵曾多次听晏回南说过,他的父亲母亲正是在朱雀大街的朱雀楼上定情的。

他最爱从朱雀街过,年少时曾有一次他带人在朱雀大街玩,结果意外遇上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匪徒,这群人是一群胡人,扮作胡商的模样偷偷混进城里。却被晏回南认出来,他曾随父亲在边境待过一段时间,一眼便认出了这群胡人,也看出了他们欲行不轨的企图。他自去偷了父亲的手令,去校场调兵,一举将这一伙贼人全部拿下。先帝为此厚赏晏回南。

自此,晏回南一战成名,真正成为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小霸王。也是无人敢惹的晏小侯爷。

他许多喜乐荣宠的记忆,都与朱雀街有关。

誉王选在这里,是要彻彻底底,由内而外,从根源处毁掉这个少年。

可晏回南究竟做错了什么?值得誉王如此丧心病狂地对待他?

谢韵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但她眼下却痛恨他入了骨髓,恨不能替晏回南手刃了这个老贼。

她趁着誉王不备,一举抓住瓷瓶,奋力冲向他,狠狠地、重重地将瓷瓶砸在了誉王的后脑上。

瓷瓶顿时裂为瓷片,在谢韵的手中碎裂。

下一瞬,誉王缓缓地转过头来,鲜血顺着他的脖颈滑落,沾湿他的衣襟,又缓缓低落在地上。

谢韵一秒都没有再次握住手中碎片,朝着誉王脖颈的致命处狠狠割过去。

“去死吧——”谢韵在心底竭力呐喊-

一个月前,数千里之外,青州城内。

晏回南的思绪从悲伤、鲜血淋漓的记忆中缓过来。

晏回南对面的绿松泪眼朦胧地跪在地上哀求他:“小侯爷,我家小姐从未有一刻背叛过您啊!自从知道老侯爷出事之后,她无时无刻不想要出去见您。她不知道老爷究竟做了什么事,可小姐在知道的那一刻,满心牵挂您!为此重病一场……她千方百计地想要从老爷身边找出蛛丝马迹,最后在老爷的书房当中找到了那些证据。她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将证据交给长公主啊!”

绿松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替谢韵引开追兵之后,最后躲进京城的排水沟渠内,才堪堪躲过一劫,她在沟渠里躲藏了数日,饿了渴了便吃沟渠内的脏食,喝沟渠内沤得发臭的水,最后才回到谢府。

但那时谢府已经空无一人,只在那见到了同样来找人的晏回南。

“我当初太害怕,太饿太累,晕了过去。”绿松声泪俱下,“可是……小侯爷。试问这世上又有哪个人,愿意舍弃亲生父亲,也要将证据送给对其恨之入骨的人。小姐明知这证据送出去之后,老爷会因此而丧命,谢家会因此而落难……可她还是想方设法地要把证据给长公主。小姐那年才不到十岁啊!小侯爷!”

“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的……小姐宁愿不要自己的命了,宁愿违背孝道,也要还晏侯爷清白啊!”——

作者有话说:作者已经暴风哭泣过一遍了……呜呜呜

快要到故事的高潮部分了,火葬场快来了。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出自唐代诗人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本文的历史年代杂糅,而且用这句诗只是因为“明月夜”这个氛围感,大家不要误会这首诗啊。卑微作者求饶,呜呜。

第62章 悲画扇(2)

绿松几乎泣不成声,晏回南则高坐堂上,耐心等她哭到能喘上气了,才开口:“你继续说,之后发生了什么?”

绿松用力点点头,狠狠擦干眼泪,将当夜发生之事,事无巨细地尽数告知了晏回南。

当夜发生的事,难以忘记难以释怀的人太多,绿松也忘记不了。她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而且她后来逃脱过后,她拼了命地要活着,就是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再见到小姐。

若是不能见到小姐,她也必要将事实真相说出来。

她要让人知道,谢家有罪,但她的小姐不曾与恶人同流,是大义之士,她的小姐对得起天地良心!

“当初小姐已经被老爷禁足,她就让我日日带着她养的那只鸟在公主府和谢府之间往返,花了半月时日才教会那只鸟如何去公主府。后来小姐偷走了老爷书房里的证据,在约定之日,小姐扮作下人,躲进了泔水桶里才得以出府。抵达了和公主约定的地点,最终等到了长公主。

“长公主看完证据之后,便说这些证据一定能证明侯爷的清白。可是我们话还没说完,就有冷箭朝我们射过来,幸得长公主身边的人身手好,悉数挡下了。紧接着就有一伙黑衣人冲出来,那伙人与长公主的人缠斗的时候,长公主分出一部分人送了小姐离开。之后我便跟随小姐先行离开了。再之后我又和另外一些人与小姐分开,为小姐引开追兵,自此,我与小姐便失散了。”

晏回南至此才得知了当年事情的全貌,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从谢韵问出长公主是否有给他什么东西,问他父亲是否有平反时,晏回南的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

他后来也调查出母亲当日的确收到了密信,但母亲将信焚毁了,他不知是何人送的。

如今得知真的是谢韵送的……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究竟该恨谁。那种焦灼、痛苦、纠结感交错着折磨他。当年母亲若是没有接到信件,不出门去,也许便不会遇害。

他曾经无比地痛恨过那个诱骗母亲出去之人,若是能抓到,他必手刃之。

可如今知道事情的全貌之后,他对当年小小的谢韵又升起无限的感激之情。原来她的心中也曾有过他,她没有丢下过他……

末了,晏回南对绿松说,“我信你。”

说完,他让人将绿松带出去。

绿松临出去之前又问了一句:“小侯爷,我家小姐……”

剩下的话她不敢再问。

“她还活着。”晏回南答,本想继续告诉绿松她是否安好,但思及之前他的那些混账行径,她在自己身边过得实在不算好,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绿松在来的路上一

直不敢询问,直到见到了晏回南,得到了这句话,“我能见一见她吗?”

绿松等待了一会儿,等到了晏回南肯定的回复,“我会让人送你回京,之后你就可以见到了。”

绿松激动地眼角又挂上热泪,喜极而泣。这么多年,她终于可以再见到小姐了-

谢韵最后那一击并未真正伤到誉王,便被闻声冲进来的暗卫制服了。

誉王嘴角挂上残忍的笑,笑谢韵的不自量力,“就凭你,还想杀我?!”

说完他径直爆发出一阵笑声,“你可知如果不是王瑶瑾这个女人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敢忤逆我,背叛我,非要将你带回琅琊保你,你和你腹中胎儿根本活不到今日。你居然还想杀我?”

此时,随行的医师进来为誉王处理伤口。

“什么?”谢韵双手被暗卫死死锁在她的背后,他们的力气极大,谢韵感觉自己的手臂骨可能都要错位了。

难怪她那日见到王妃的脖颈处有红痕,所以那是她和誉王反目,誉王造成的吗?

无论王妃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她,她都是为了保护两个与她无关的人,与自己相处多年的夫君反目。

她都是勇敢而善意的。

谢韵此时此刻对她更多了分尊敬与感谢。

但誉王说到她的孩子,忽而戳中了谢韵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离开之后,卢龄玉承诺会将她的孩子带回京城,若是有卢龄玉与喻霰在,孩子应当没事。

但谢韵还是无法放心,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惧,也无法在誉王面前强装镇定,“你把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誉王残忍地笑了笑,“我当然不会对他怎么样。因为我心中有了一个更好的想法。”

谢韵想不到誉王究竟会用什么方法对待她的孩子,但是以誉王的残忍手段……

“我甚至都没有养育过子游,但是他却把我当父亲尊敬了数年,那你猜如果我亲手教养你和子游的孩子,他会如何待我呢?”誉王一脸满足,“他会不会比晏回南更敬爱我,事事听从我,我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谢韵心中的恨意从未像此刻这般滋长,她悲愤交加地挣扎,无比想冲上去杀了这个人。她的孩子怎么能由这个刽子手抚养长大?!

“你这个刽子手!你不得好死!”谢韵扯着嗓子低声嘶吼道,“你就该被千刀万剐!你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能痛下杀手,你根本不是人!”

誉王冷眼看着谢韵在自己的面前崩溃、破碎,这样的场景见得多了,他都无动于衷。

“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了。子游在死之前,已经知道了是你害死的他母亲。如果他还活着,你说他见到你会怎么做?他会如何对待你们的孩子?”誉王冷笑,“所以还是由我来抚养你们的孩子为好。”

他知道了?

他也认为是她害死了他的母亲吗?

谢韵的眼泪彻底决堤,她再也无法承受此刻听到的一切。她无望地摇头,是在否认,也是在否定自己。

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对还是错?

如果是错的,那么究竟该如何做?将真相置若罔闻吗?

可如果是对的,的确,如果她没有那个时刻将长公主叫出来,她也许不会死。她是长公主,即便没有夫君,她也可以体面且顺遂地老去。

会有人陪伴晏回南长大,不会让他早早地父母双亡。

谢韵体会过失去母亲的痛苦,她已心痛愧疚不已。

推己及人,晏回南只会比她更加痛苦。

而晏回南的这些痛苦,有一部分是自己加注在他身上的。

她的愧疚与后悔如同洪水般在心底蔓延开来。

一旁的誉王看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他只是轻轻抬手,原本桎梏着谢韵的暗卫,抬手用力在她脖子后方一劈,彻底将谢韵打晕了过去。

此时才有一个暗卫走上前说,“王爷,小公子被喻霰护着,我们抓不到人。”

“罢了,我已吩咐下去,只要喻霰一回到京城,便会被我的人拿下。他们都逃不了。”誉王淡定地拿出帕子擦掉沾在自己手指上的一滴鲜血。

“那谢韵如何处置?”

誉王冷漠又残忍地睨了谢韵一眼,“送她去锦州。那正打得如火如荼,大皇子不是把谢青云送给子游,任他杀了么。既如此,那我便让他们父女团聚。”

“可是如果晏将军知道谢韵在,他还会杀谢青云吗?”暗卫问。

“他杀与不杀,他们最后都会死。”誉王的眼中渐渐泛起狠厉。只要他顺利把持朝政,到那时,纵使晏回南得胜归来,他也损兵折将严重了。彼时大梁战败,短时间内也无法再挑起祸端。

到那时,战神又如何?即便他知道了一切又如何,更何况他和谢韵的孩子最后也会落在他手中,纵使是晏回南也掀起不了大风浪。

若晏回南能痛下杀手,誉王也乐于见到晏回南亲手杀了自己爱人那痛彻心扉的模样-

谢韵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送到谢青云的身边。

扬州距离锦州一个半月的路程,他们一个月便走完了。

她抵达时,谢青云被逼退到了锦州的一座小山内龟缩着。

到了这里,谢韵才知道,原来晏回南并没有死。一切都是誉王的谎言。

虽然不知道誉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是谢韵在知道晏回南没死的那一刻,内心顿生一股比自己劫后余生还要强烈的狂喜。

同时也明白了当下的形势,大梁的大皇子走投无路,以为只要将晏回南最痛恨的谢青云交出去,晏回南在得了仇人之后,会在将来助他一臂之力。

但他不过是病急乱投医。

楼承如今掌握大局,已经不再需要谢青云,所以也不再费心费力保着谢青云。

如今的谢青云算是孤立无援,得到谢韵就如同得到了免死金牌一样,他必然要好好利用起来。

谢青云给晏回南送了一封求和信,上书谢韵在他手上,只要晏回南放过他,他也不会伤害谢韵-

“陛下,谢青云派了使者送信来。”有将士来报。

使者进入锦州城内却没有见到晏回南,便向宋鸿煊要求,需要亲自面见晏回南。

宋鸿煊顿时来火,他,堂堂大周天子御驾亲征,居然连大梁的一个小小使者都敢如此嚣张,必须要见到晏回南才说信的内容。

“你若不说,朕立即便斩了你!”

那使者颤抖道:“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宋鸿煊亲自走到使者身前,狠狠一脚踹上去,“两军?你们区区一万残军,如何敢说这话?”

使者只好将信交给了宋鸿煊。

宋鸿煊在看清了信的内容之后,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那使者眼见着宋鸿煊看完了信件之后,将那封信放在火烛上烧毁殆尽。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从脖颈后一刀划过,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后宋鸿煊跨过使者的尸体,走到营帐外上马,匆忙赶到了锦州城外,晏回南安营扎寨的地方。

就在使者面见宋鸿煊之前,晏回南刚刚从锦州城郊的大营带兵出发,赶往谢青云被困的山脚下。

等到宋鸿煊赶到时,晏回南的大军已经将二十几架投石器架好,对准了山腰处,旁边的火药也已经装备好,只待顺风时,便可投射出去。

他要烧了这座山,将谢青云活活烧死。

“子游,起风了。”宋鸿煊骑马到阵前,对晏回南说。

晏回南远远注视着远山,夜幕低垂,那里,有他此生最痛恨的仇人。

“放火。”晏回南一声令下,十几架投石器齐齐发射出火药,在空中划过数道弧线。

落地的一刹那,顿时火光冲天,在夜色下熊熊燃烧。火光照亮晏回南严肃冷漠的面容,也倒映在他的双目之中,他多年心结也在此刻落地,身体里的血液都随之而沸腾了起来。

身上的巨石也终于落地。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晏子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他此生都会后悔的错。

下一章进入火葬场啦~

第63章 悲画扇(3)

谢青云送出的信,派出的使者,都是谢青云再次拿谢韵做筹码,同晏回南的一场生死交易。他赌晏回南会为

了谢韵而放下过去,放他一马。

谢韵异常愤怒,她知道父亲从始至终都只把她当做一个可以利用的傀儡,只要需要时就拿出来用。

可她从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如此愤怒、怨恨。不仅仅是因为谢青云利用她,而是因为他可恶至极地利用她威胁晏回南。

此时此刻谢韵最不希望自己这发利箭射中晏回南。

在被押往青州的路上,谢韵想了很多很久,也想清楚了很多事情。将近来发生的事情都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也包括她的心。

自从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之后,谢韵对于长公主是愧疚的。可是理智告诉她,如果让她再一次回到当年,她依然会那么做。

在这个污浊、混杂、鱼目混珠的世界里,忠贞之士含冤、清流之士折腰、真理蒙尘、真相一文不值,可利益之上必然有一座更孤高而神圣的白塔。

天下事总要有人去做,真相总要有人去揭露,也必定有人穷极一生都在追求真理。

谢韵不是孤高者,也不是卫道士,她只是昧不过良心,见不得忠贞守节之士蒙冤。

若这时间再无正道真理,那随之而消亡的便是守节忠贞之士。

谢青云错了便是错了。

至于晏回南……

她对于晏回南的情感太过复杂,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纠葛太多,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理不清了。她感念晏回南幼年时对她的爱护之情,又痛恨他对自己的痛苦视而不见,逼迫折辱她,在知道真相之后,也深深地愧疚过……

可是最后的最后,所有情感树梢的最后都联结着最核心的树干。

谢韵想,她心里是有他的,甚至,她是爱他的,她能接受自己的生活与他离分,但她根本接受不了与他死别。在知道晏回南死讯的那一刻,谢韵才知道自己明白得有多迟。

她不能想象,这个世界再无晏回南之人。

那张国丧告示,仿佛带着她鲜活的心脏一同死去了。

所有的所有,在她来到锦州,得知晏回南并没有死的时候。她忘却了自己身体上的疼痛,从未有一刻,她如此渴望见到那个人。

无比渴望能够投入他温暖紧实的怀抱。

可是她明白得太迟了,过往所有的痛与爱都如同夏日的冷子一样,重重砸落在谢韵的身上,一寸一寸拆了她的骨头,在她的心口砸出一个巨大的洞来。

明知晏回南知道真相之后,一定会恨她,而且即便她如此痛恨谢青云的所作所为。

可是使者已经出发,谢韵的心也被系在信中,传递给了晏回南。

她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晏回南看到信之后,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

她痛恨自己此时此刻的贪心,她希望晏回南选择自己。

明知他们之间有一道如同天堑一般的裂缝,也许此生都无法弥补。可她还是期盼,晏回南选择她。

可是当耳畔爆发出震天的轰鸣声、眼前的草木一瞬间沦为尘埃时,谢韵的耳边顿时一片刺耳尖锐的暴鸣,脑中一片空白。

火焰灼烧着她的视线,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谢青云也全然没有反应过来,晏回南竟然真的会如此无情,为了杀他真的不顾一切。他的心境一落千丈,从最初得到谢韵时的狂喜,猛然间坠落云端。

他在之前与晏回南的鏖战之中,也受了重伤,如今只能在手下的护卫之下,狼狈地逃窜。

谢青云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谢韵一眼,从火焰燃烧的那一刻开始,谢韵就彻底沦为了一枚弃子。在他眼中,谢韵毫无价值,甚至没有生命的价值。

带上她只会更加地碍事!

“他果然还是恨我的……”谢韵艰难地如是想,很快便接受了这个现实,心如刀割。

他们之间从当初分离,就已经彻底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并且渐行渐远。之前晏回南强行将她带回大周,最初也是因为恨。

始于恨,也终于恨。

其实什么都没变,晏回南或许在这相处的某一刻,对她有过动容,可不变的是他刻骨的恨意。唯一变了的,不过是她没有守住自己的心。

尽管她反复推开晏回南,可她终究心软。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心灵深处,其实她一直是渴望有人爱自己的。从父亲那里没有得到的父爱,她其实也是隐隐渴望,在其他的地方被弥补回来的。而恰好此时,晏回南霸道地再次闯进她的世界。

晏回南只是在这一段不长的相处时间里,给了她一点爱,她便慢慢品味,那究竟是恨还是爱。人家只是浇灌一点水,他多年前在小小的谢韵心中种下的小小果实,便生根发芽。

实际上,无论痛也好、恨也好、怨也好、爱也好,谢韵所有被晏回南曾经牵动过的情绪,都在反复印证着,她在意。

但也许真正在意的人只有她一个而已。

晏回南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是她一直在改变自己的想法。错的人是她。她不该守不住自己的心。

今夜的风格外大,穿透重重密林,朝着谢韵的方向吹过来,火舌很快便吞噬了谢韵眼前的全部景致。

她拼尽全力朝着风向的侧面跑,若是顺着风向跑,第一时间便会被火舌吞噬。但是四下逃窜的人太多,不断有人被火焰吞没,惨叫连连,可最终也还是被火焰剧烈燃烧的声音吞没,他们和老树一样,成了火光中黑乎乎的一根。

谢韵没命地跑着,胸口如同风箱,剧烈呼吸着,痛苦到了极点。

但是双腿跑的速度如何比得过风,火焰越来越近,越来越灼热,几乎就要烧到谢韵的身体,但是耳边的爆炸声还在持续。

晏回南是下了死手的……-

晏回南坐在马前,静静地看着火烧光整座山,火一直烧到了后半夜,漫天的火光亮如白昼。最后在整座山都被烧得只剩黑色的土时,一场暴雨,停止了大地的痛苦。

也浇息了晏回南深埋多年的怨愤。

那场火,同时也灼烧着晏回南,烧尽他身体的每一寸筋脉,每一寸血肉,最后的一场雨,冲他兜头淋下。

他的身体又重新长出了血肉骨骼和筋脉。

司文以为他会喜极而泣,会悲鸣,会彻底释放出自己。

可晏回南只是长久地注视着那座山,他知道那里是他仇人的尸体。他知道巫山下穷骨峡里的将士们会看见,天上的父亲母亲会看见,他们会感受到这场山火的灼热,大地会感受到人的愤怒与痛苦。

天地要他经历这抽筋剥骨一般的疼痛,最终天地要与他一同见证,他的复仇。

他不屈于天命,山火烧不死他,暴雨淋不透他。

只有恩情与爱,可以拯救他。

在长久的注视中,晏回南最终缓缓地闭上眼,感受雨打在身上的凉意。

这场战争结束之后,他就会回去,然后见到谢韵。

晏回南心中迟钝地感受到疼痛与不安,他该如何向谢韵交代,自己亲手杀了她的父亲。

她是否会更加痛恨自己。

晏回南痛苦地想:可是谢韵,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报仇……可是多么可笑,我杀了你的父亲,可我深深地爱着你。我不能没有你……

在山火彻底被浇息之后,山体仍残留余热,升腾起漫天的烟雾。

晏回南下令,让所有围堵谢青云与其余党的将士上山,要找到谢青云的尸体。

他要亲眼看见谢青云被烧成一具干尸,他要确认,谢青云是痛苦挣扎着死去的。

可就在大家都在山上所有被烧成人干的尸体里搜寻时,有人闯入晏回南在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帐之中。

来人是喻霰和卢龄玉。两人穿着残破肮脏的粗布衣衫,喻霰脸上受了伤,卢龄玉的形容也十分落魄,但她的怀中紧紧抱着什么。

仿佛他们是穿过重重围

困才来到这里的。

喻霰一进来便问晏回南,“谢青云呢?”

“被我杀了。”

一旁的卢龄玉则是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面容惊恐地冲上前来,目眦欲裂;“什么?那你可见到谢韵了?”

晏回南不明所以,“谢韵?她不在京城吗?”

卢龄玉和喻霰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卢龄玉道:“我们沿途打听,猜她应当是被誉王绑了,送到了谢青云身边。”

什么?

晏回南听到这句话时,忽然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谢韵怎么会被誉王抓?又怎么会在谢青云身边?

他抬起双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目光近乎呆滞。

如果是真的……

他刚刚下令烧山。

如果是真的,谢韵岂不是也在山上?

晏回南的心脏骤停,他控制不住胸腔内的异物感,在喻霰和卢龄玉的面前,猛得吐出一口血,血液溅射到喻霰和卢龄玉的身上。

他看了两人一眼,连嘴角流淌出来的血都来不及擦,便失魂落魄地冲出营帐,飞身上马。司文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听见晏回南扯着嗓子,嘶哑地喊:“挖山!去挖山!”

就算是掘地三尺,他也要找出每一具尸体。

不会的!不会的!谢韵不会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我终于(深深呼出一口气)写到火葬场啦~之后就是卑微求爱的燕子了!

第64章 悲画扇(4)

夜风寒凉,道路泥泞难行,晏回南驾马疾驰而去。湿润的细雨模糊晏回南的视线,越靠近山麓温度便越发热,这股热让晏回南心中悔意蒸腾而起,他后背不断渗出细密的汗。

但他的脸色发白,浑身都是冷的。恐惧占据了他全部的躯壳。

他抵达之后,先是带着仵作在已经被找到的尸身里面逐一看过去,经过仵作的辨认,目前已搜寻到的人全部是男尸。

仵作的每一次判断都让晏回南的心高高提起,他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可这些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因为暴雨引发部分山体滑动,有些尸体被掩埋在了地下。

晏回南下令让所有人挖山,“一寸土地都不许漏下,一具尸体都不许漏!挖不完就一直挖!”

所有人都开始挖掘,但挖掘工具不够,晏回南起初用自己的长枪挖,后来长枪被挖断了。他疯了一般,来不及等到新的挖掘工具运到,便开始徒手挖。

他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目空一切,只是一味奋力挖山。

泥土深深钻进他的指甲缝隙里,一点一点顶起他的指甲,磨破他的皮肤,最后是血肉,晏回南已经彻底失去了痛觉,只是疯了一样地想要挖开这些碍事的泥土。

他在竭力证明,这些尸体里没有谢韵。

司文拿来铁锹时,天色已经由漆黑的墨色,变为了深蓝色。乌云散去,月光露出来。

月色下,司文发现晏回南满身泥泞,双目通红,而他的那一双手,原本如玉一般温润白皙的好看的手,指节末梢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司文震惊地叫来军医为晏回南包扎,晏回南却一刻也不愿停止。

他不能停止,如果谢韵真的在这里……

他根本不敢继续想下去。

此刻的晏回南毫无大仇得报的欣喜与痛快,只剩下满目绝望,他的眼前是一片废墟荒芜,他的心里亦然,满目疮痍。

谢韵是现在的晏回南唯一活下去的支柱。

可是如果这个支柱没有了,他还能用什么理由让自己活下去呢?

他一把夺过司文手中的铁锹,用剩下的指节堪堪握住铁锹柄,复又投入了挖掘中。

知道了前因后果的宋鸿煊也匆匆赶来,试图劝阻晏回南不要如此伤害自己。可晏回南根本不搭理他。

晏回南此刻仿佛魔怔了的样子吓到了宋鸿煊。

完了……

他内心的恐惧如潮水般向他袭来。

如果晏回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宋鸿煊不敢想象他究竟会做出什么事。

不过……

不会的。他不会让晏回南知道的。

不会的。

而且就算晏回南知道了,他也不可能真的为一个女人而把自己如何。

晏回南既然能杀谢青云,那也许谢韵在他心中依然是仇人,没什么份量。他怎么可能真的为仇人而伤害一同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人?

而且,自己可是天子!

只要他之后多给晏回南送一些女人,他总会忘记谢韵,总会释怀的。

嗯!一定是这样的-

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十几万人彻底将这一座山都翻了一遍,挖出了全部一万多具尸体。黑压压地铺陈排列在地上。

锦州城内全部几十个仵作都被拉过来一个一个验尸。

那些仵作不明所以,以为找出女尸便能邀功请赏,当有一名女仵作发现尸体时,语气里藏不住的喜悦与激动,大声呼唤:“将军,这里有一具女尸!”

晏回南猛然回头,死死盯着女仵作,一刻也不敢停留地便飞奔过来。

落在女仵作的眼里,晏回南这幅样子,仿佛是要冲过来将他生吞活剥了一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晏回南一走过来,那女仵作还是壮着胆分析道:

“将军您看,这具尸体的身体虽然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是从齿龄以及手骨的大小来看,应当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女仵作分析道,“除此之外,虽然她的面部被烧得看不出来,但我检查过了她其余的身体部分,能判断出死者是为女性。”

晏回南的心早就已经崩溃,此刻他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具被烧得面目全非,身体多处焦黑的人是谢韵。

他不希望在尸体的身上找到任何一处属于谢韵的特征,他努力地想要证明这具尸体并非谢韵。

但军中一般不会有女子,况且是与谢韵年纪相仿之人。

“将军,我们在谢青云他们驻扎的营地内,发现了这个。”有人来报。

晏回南接过来后,一眼便认出那是谢韵惯用的发簪。当初他让人为谢韵准备衣物首饰,每样都需最好,每样他都过了眼,其中这个发簪,是晏回南亲自挑选的。

谢韵也许并不知这是他挑选的,并不十分厌恶这首饰,她也不是个特别爱研究饰品之人,总是随意用,总之她用什么都是极美的。

晏回南也曾窃喜,她喜欢这个发簪。

可没想到今天居然是它向晏回南证明,眼前这具女尸便是谢韵。

这证明谢韵真的在这里……

他不愿意相信,可眼前所有的事实都在告诉晏回南,这具尸体就是谢韵。

此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痛苦与悲伤,悲恸不已。

他的脑海里想到去年的秋天,那个闲适无事的午后,他在屋内写奏疏,因为见到谢韵在教誉王手语,他因为太过贪恋彼时的美好与静谧,一时看呆,忘记了写。

一封奏疏写到日落都没有写完。

又想到自己在林中撞见谢韵和楼承,他为什么不相信谢韵?为什么到那个时候还在责备她,疑心她心中没有自己,还在生那种毫无意义的闷气。

还想到临行前,舅母对他说,要不要进去看一眼谢韵。

他还因为赌气,不曾进去。

如果知道京城一别就是最后一眼,晏回南一定不会离开谢韵。

他抬手握住尸体的手,泪眼模糊,“谢韵,我错了,我错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杀谢青云,也不想要永远地失去谢韵。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晏回南统帅的将士从未见过将军如此脆弱不堪的模样。他们的将军永远都是一副意气风发、胸有成竹的模样,总能数次带领他们顺利突出重围,脱离困境。杀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带所有将士回家。

可是晏回南此时此刻彻底没有家了。

他痛恨自己曾经对谢韵说的那些话。

他其实从娶了谢韵之后,心里便有一分安定,他一直将谢韵的身边当做他的家,他的归处。可是他当初只会对谢韵恶语相向。

周围的人全部屏气凝神,没有人敢上前说任何一句话。

一旁的喻霰见不得晏回南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他能看出谢韵在晏

回南心里到底有多重要,可是晏回南如今不是一个人,他不能堕落下去。

喻霰走上前去,俯身劝阻晏回南,让他不要这么悲伤。

可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晏回南轻轻抬眼看向喻霰,其实不是看向喻霰。

而是看向他腰间的佩剑!

他一把抽出了喻霰腰间的佩剑,决绝地对准自己的腹部,猛得一刀刺进去。

霎那间,天地都寂静了,晨曦落在晏回南疲惫的、满是泥泞的脸庞上。他的悲哀仿佛被光辉抚平,他的悲哀与心痛都在那一瞬间,被灿烂夺目的光掩盖。

“子游!!”

“将军!”

“晏回南!!”

所有人一齐叫喊出声,司文和喻霰同时冲上来一把拉住晏回南手中的剑。

喻霰和司文的手都被利刃划伤,流出猩红的鲜血,鲜血顺着冷刃低落在地上。

时间静得仿佛能听见血低落的声音。

“咳!咳咳……”晏回南无力地垂下头。

利刃已经有一截没入了晏回南的腹部,他也缓缓地阖上了痛苦的双眸。

既然他要复仇,要为自己所爱之人复仇。

那么此刻的这一剑,他是替谢韵复仇。

他无法活在没有谢韵的世界……那将是一个无比黑暗、一眼望不到头的无意义生活。

闭眼的最后一刻,晏回南仿佛在晨曦中看见了爱人的身影。如果可以,他不会和谢韵一起走黄泉路,他怕自己脏了谢韵的身后路。

“军医!军医!快来人啊!快来人!”

“快!军医!”喻霰扯着嗓子嘶吼-

谢韵再次醒来时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她没有想到谢润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谢润是如何找到这处藏身之所的。

但是醒来的时候,外面正电闪雷鸣地在下暴雨。

谢润见她醒过来,大喜过望,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姐姐。

他们太久没见了。总算……见到了。

谢韵空洞的心,在此刻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被委屈和感动、被劫后余生的喜悦充斥。再也不是空心的。

当时火烧起来的时候,谢韵拼命地往火舌的侧面跑。在混乱中,谢韵险些要摔倒时,她忽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姐姐!谢韵!谢韵!”

谢润骑着马在不远处来回张望,见到谢韵的那一刻,他驾马而来,一把将谢韵带上马,护在身前。骑着马逃亡。

他原本不在谢青云这支军队中,但是自从他知道大皇子和楼承想要彻底置谢青云于死地时,也许是出于血缘,也许是什么。

他最终没有狠下心来苟活,而是潜入了谢青云的军队之中,准备关键时刻最后救父亲一次。

但是最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谢青云毫不顾念亲情,居然将谢韵作为筹码与晏回南交易,只求自保。

那一刻,谢润彻底对谢青云失望。他准备伺机救出谢韵。

但是那时候他们被围困在大山之中,谢润也没有想到晏回南会用如此决绝的手段,彻底将他们的所有退路都封锁,放火烧山。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没有来得及与谢韵见面,火便来了。

很快便烧了起来。

他赶忙寻了一匹马,在人群中搜寻谢韵的身影。

幸好,他找到了!

谢润的轻功了得,伪装的能力也是一流,趁乱在暴雨中,杀出了一小处豁口,带着谢韵逃了出去。

谢韵来不及回望这座差点掩埋她的山,她的双腿已经跑得失去了知觉,全凭求生本能在往外逃。

她在心中默默想:晏回南,无论今生还是来世,我们都不要再相遇了。

第65章 悲画扇(5)

经过十数位军医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救治之后,才将晏回南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喻霰此生从未有过的心焦。其实多年来,就连喻霰也从没想过晏回南有一天会死。他从没有想过这件事,仿佛他潜意识里也把晏回南当成了战神,而战神是不会死的。

战神会一直像守护神一样,矗立在大周的前面,为大周建立起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墙。

就连他在京城突遭誉王埋伏时,喻霰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晏回南,只要找到晏回南,他和晏回南一起,必定能解决眼下的困境,能除掉眼前的祸患。

但他忽略了,晏回南也是人。

从晏回南夺过他腰间的剑的那一刻,他才想起来,战神也会死,也会绝望。

才想起来,晏回南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他也是从心地善良柔软、意气风发、纨绔恶劣的少年,逐渐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每个人的人生经历都是他的一笔财富,但是没有人的来时路,比晏回南更艰难。

“上天垂怜,无论是垂怜晏回南,还是谢韵和他的孩子,都不要让晏回南死……”卢龄玉鲜少求神拜佛,她不信天命,只信人。但她抱着怀中刚刚哭过一场,此刻两眼乌黑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晶莹湿润泪水的小婴儿,心里第一次闪现了这个念头。

这么多年,她在皇城中见惯了人情冷暖,但她相信晏回南不是一个罪不可赦之人。他于谢韵有愧,但他不失为一个孝子,一个忠肝义胆之士。

而这个孩子,已经没了母亲,若是再没了父亲……

岂非又是一个晏回南?到那时,他又该找谁去报仇呢?

也许是上天感应,也许是天要晏回南活。

当时他的剑被司文和喻霰拉住,没入身体不深,并未伤到重要脏器。只是他的身体如今已经遍体鳞伤。

保住他的命之后,又过了三日,晏回南才从昏迷中醒过来。

醒来后,晏回南起初的意识并没有那么清醒。他甚至想不起今夕是何年,只觉得浑身痛极了。直到他的床前渐渐围聚了一群人,军医为他检查身体……经过了这一系列的操作之后,晏回南才认清眼前这个现实。

他还苟活在这个无望的世界。

身体上的痛感,最终抵不过无边的记忆涌上来,他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一切。

他要活着的时候,总有无数人想他死,可是现在他自己要死了,却又死不成。老天永远都在跟他对着干。

他无奈又苦涩地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黑暗中又透着炙热的红。那是他鲜活的生命,可也让他想到那夜漫天的大火。

他亲手葬送了谢韵。

自责与悔恨如同血液一样,在他的身体里流淌。他每一口呼吸,都强烈地反噬着他,他哪配活着?

此时此刻的他听不到一切声音,他彻底将自己封锁了。他全部的思绪都活在过去,活在那个寂静的时刻,他恐惧地望着远处被烧光了的山的那一刻。

直到一声尖锐的啼哭声钻进他的耳朵。

“哇啊!哇啊!”

然后,有人叹了一口气,声音克制着悲凉与怒意,问他:“晏回南,你要不要睁眼,看一眼你的儿子?”

啼哭不止的婴儿被抱到晏回南的身边,哭声更强烈。

这一声清脆冲破了浓浓的黑雾,晏回南脑海中的世界,顿时一片豁然开朗。

他缓缓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被放在他身边的孩子。

“谢韵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字。”卢龄玉说,“你是父亲,你要为这个孩子取一个好名字。”剩下的话卢龄玉没有说。

取一个好名字,一个响当当的名字,之后,就再也不要过他父母这样的苦日子。

直到卢龄玉说到谢韵的名字时,晏回南的心才彻底被扯回来,谢韵……

他的谢韵……

再也不会回来了。

孩子在旁边哭了许久,晏回南耳边实在是吵得不行。仿佛这孩子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哭碎了,晏回南的心才微微松动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他曲了手指轻轻揉揉小娃娃圆嘟嘟的脸蛋。

他整张脸都哭得通红,哭得皱起来实在是难看,像只难看的猴子。

晏回南温热的手指一碰到小娃娃,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一

样,立刻止住了哭泣,两只大眼睛泪眼汪汪地、新奇地盯着晏回南看。

晏回南的手大得能盖住小娃娃整张脸,他抬起大拇指给小娃娃擦掉了眼泪。

其实孩子比刚生出来时已经张开了不少,皮肤也不那么黑了。一路上虽然艰难险阻,但卢龄玉和喻霰两人将孩子保护得很好,甚至已经长得白胖了不少。

只是晏回南看向孩子的眼中,依旧是麻木与冷漠的神情。

“这是你和谢韵的孩子。”一旁的喻霰说,“险些被誉王害了。”

誉王……

晏回南之前因为太过悲伤,许多事情他都没有去细想。在绝望充斥他的四肢百骸的时候,他脑海里全部都是对谢韵的愧疚。

唯有他死了,他才能原谅自己。

如果谢韵不在了,那么一切恩仇都不复有意义。

所以喻霰说的这些,晏回南依旧不为所动。

“我不想要孩子,我只想要谢韵。”晏回南许久没有说话,嗓子干涩沙哑,低到喻霰没听到这句,需要他凑近了才能听到。

“我若是掐死这个孩子,可以把谢韵还给我吗?”

喻霰听到了这一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和自己一同长大的人。幼年时的他爱憎分明,喜怒行于色,后来的他英勇无畏,心黑手狠,但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心在热烈地跳动。

现在的他心仿佛死了,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没等他抬手,身后的卢龄玉就已经走了一步上前来,一巴掌扇在晏回南的脸上。

晏回南被扇了一巴掌,只是无望地无声笑了一下,缓缓看向卢龄玉,眼中没有愤怒,没有羞愧,他就像是一潭死水,无波也无澜,所有的风吹过他,都掀不起他身上的涟漪。

“这一把掌是替谢韵扇的。”卢龄玉也没想到晏回南会说出这么混账,没有人性的话来,“你是疯了吗?居然说出这种话来。”

“是我的错……是我逼她留下这个孩子,她恨死我了。一直到死都在恨我……”晏回南失神地说着这些话,声音很低,像是呓语,“她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孩子。一切都是我的错。”

谢韵不喜欢的孩子,他也不在乎。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谢韵也许已经可以去她想去的地方,也许就不会被他牵连。

最该死的人其实……还是他自己。

卢龄玉警惕地把孩子抱回来,刚刚她那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把孩子又吓哭了。她不得不轻声哄着,哄了好一会儿才哄好,“你又怎知谢韵不喜欢这个孩子?”

“你是对不起谢韵。你一辈子都欠谢韵,你欠她两条命。第一命,你自己知道。”卢龄玉愤慨不已,“但你可知女人生孩子,本身就是去鬼门关走一遭。她辛苦怀胎十月,经历不适呕吐、气血不足、到后面坐着身上疼,躺着身上也疼,身体肿胀,她瘦弱的身体要养育一个长到七斤重的孩子,她整个人身形走样,容貌憔悴。最艰难也是最危险的,便是最后的生产。这些谢韵都坚持下来了,你如今凭什么说她不爱这个孩子,你又如何说得出口,你要掐死这个孩子的?!”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孩子也是谢韵的一条命?”卢龄玉再也控制不住愤怒,怒斥道,“她拼了命才生下这个孩子,可是你现在要再杀死她一次。”

卢龄玉的声音振聋发聩,她的话在晏回南的脸上狠狠打了一记耳光,也在他的心上狠狠打了一顿。

他并不知晓这些……

他若是知道这些,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忍心做出逼谢韵留下这个孩子的事情。

谢韵也是他的命啊……

卢龄玉:“这孩子在这世上只有你是他最亲的人,你怎么忍心掐死?又怎么放心把谢韵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交给别人?”

“晏回南,我不管你多绝望,多想死。也不管你有多该死,可是只要谢韵的孩子还在,你就不准死。”卢龄玉深深皱着眉,“你要带着我们杀回京城,毕竟害死谢韵的人,除了你,还有活着的。”

卢龄玉的话彻底点醒了晏回南。

他和谢韵有一个孩子,他不能放弃这个孩子。这孩子也是谢韵的骨血……

晏回南知道自己罪不可赦,可是他还要继续留着自己这条烂命,好好照顾谢韵给他留下的孩子。

而且,正如卢龄玉所言。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害了谢韵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一次,晏回南因自己刚刚荒唐混账的话而犹豫,最后还是开口对卢龄玉说,“让我看看他。”

我很想她。

这个孩子是谢韵唯一与他有关的遗物。也是唯一留给他的。此时此刻,再没有任何一样旁的什么东西,能够重新点燃晏回南生的希望了。

只有这个孩子,只有这个谢韵的遗留物。

晏回南的心上的坚冰,在抱住自己孩子的那一刻,彻底融化了。

痛苦又满怀希望地活下去吧,晏回南。还有很多事,需要你亲手去了结。他默默地想。

喻霰再一次与晏回南对望时,后者的眼中再现狠厉的眼神。喻霰知道,他们一定会回到京城,会真的了结一切。

与此同时,营帐外有一个身影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喻霰:“你昏迷的这些日子里,梁大皇子派了人来,说谢青云是他送给你的一份大礼。望你可以助他东山再起,并且保证,若是他登基,从此大梁愿作为大周的属国,每年朝贡。大梁还不知你自杀一事。”

“咱们如今不可与梁军硬碰硬,否则这就是誉王最想要看到的场景。他已经掌握了京城,只待你带着残兵败将还朝,他好坐收渔利,彻底将你斩首。况且他早已在国内散播你已战死的消息,之后纵然他杀死了你,旁人也不会起疑。而他作为先帝手足,又是帝师,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

晏回南虽然不知为什么向来待他如此之好的誉王会这样做,但他相信,一切只要他回了京城,便可水落石出。而且从眼下的形势来看,有一点是明确的。

誉王的野心,大得离谱了。

也许是因为晏回南这么多年来,一直拿他当父亲一样尊敬,反倒没让他看见,晏回南面对仇人是怎样一副样子。

他冷漠地抬眸,“若是他不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是彻底铲除我们,自己登基呢?”

一个幼帝,只要一场风寒,就能摧毁的。

晏回南忍着咳了几声,睡在他书案旁的婴儿床里的晏朗便哼唧几声,一副睡不好要哭的样子。他连忙伸出手来,给孩子拍拍,哄了一会儿晏朗便又睡了。

晏回南不得已又压低了音量,“告诉楼谈,我会助他。让他先缠住楼承一些时日。我们三日后启程回京。”

喻霰也认同晏回南的做法:“楼谈比起楼承要好对付许多,若是他登基,大梁也不足为惧……”

可是晏回南却不屑道:“我不会助他登基。只不过是我现在腾不出手来对付他。”

喻霰瞬间明白了。所有促成眼下这个结果的人,晏回南一个都不会放过。

毕竟他第一个没放过的人就是自己。

那么后面这些,就都不值一提的。

他会一个一个跟这些人清算。

但是,这才是晏回南。那个狠厉的、有血有肉的晏回南。

喻霰离开之后,军医如常来给晏回南上药,换了药之后晏回南一身刺鼻难闻的药味。他便托卢龄玉来照看孩子。

他怕自己身上难闻的味道熏着孩子,便自己独自一人走到外面。

路过的风吹过他,晏回南闭上眼感受这风,心里悲哀地想:早些把身上的药味吹散吧。也早些吹尽他的罪孽吧。

如果不能干干净净地养育晏朗,至少让他戮尽了仇人,平安无虞地将晏朗养育长大吧。

如今,他眼下还有一件事要做-

营地中央,奄奄一息的宋鸿煊被绑在最中间的柱子上。

他原本的战袍换成粗布衣衫,可如今这粗布衣衫也变得肮脏褴褛,而且一身的伤。

宋鸿煊的脚下堆了一圈柴火,周围站着的尽是跟着晏回南数年征战沙场的将士。他们的面孔被营地一圈的火光照亮,眼中不曾流露出一丝犹豫与畏惧。只有昂扬的斗志与誓死追随晏回南的坚决。

晏回南不急不躁地走到宋鸿煊的面前。

而宋鸿煊抬眼在看到晏回南的那一刻,原本形容枯槁的脸色,顿时变得恐惧不已,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恐惧。

“晏回南!我们是有血缘的亲人!我还是天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晏回南却对他的话全然置之不理。

其实晏回南从被卢龄玉一巴掌扇醒之后,心中便开始想事。他有一点想不明白的事。

谢青云最初留下谢韵便是为了拿她当棋子,也许他当时只想依靠谢韵拉拢楼承。但他怎么会忽然良心发现。

若当年之事也与誉王有关,那么也许现在誉王仍旧在和谢青云联手。

如此推断下来,誉王将谢韵送给谢青云,谢青云必然会好好利用她。

至少也会派人来与他谈判。

但是晏回南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如果是这样,誉王这一着棋,走得便是一着废子。

但狠厉恶毒如谢青云,他是断然不会放弃谢韵这一枚有利的棋子的。虎毒尚且不食子,但是谢青云不同,多年虽未真正交手,但晏回南再了解不过谢青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