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谢韵惊讶于他此刻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你是什么时候中的毒?为什么会这么深?”
晏回南却轻描淡写道::“忘了。”
说什么忘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忘记?明明他满脸写着“此话不可信”几个大字。
谢韵只好先拉他起来,但他虽然不比从前健壮,但他终究身形高大,也并没有真的瘦得皮包骨,而且他此刻身体虚弱,大半的重量都靠着这箱壁支撑,谢韵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支撑着他起来。
一直搀扶着他到床上躺下。
晏回南:“放心,死不了。”
我要吊着这条命,等着你来收呢。
“药在我那间院子里的桌上,有个匣子。琰琰,你帮我拿来可好?”
谢韵上一次见晏回南如此虚弱,还是他为了救她中蛊的时候。
人之一生,在见到某些画面时会不由得觉得熟悉,也许是在梦中曾见过。
可她却是真真切切地亲眼见过晏回南命悬一线的时刻。
“好,我帮你拿。”谢韵将床帘轻轻放下来,转身便往外走。
她的脚步不禁变得慌乱。心也是乱的。
匆匆出了屋,穿过院子里那一片桂花树时,浓郁的桂花香钻进她的鼻腔。
她与晏回南昨夜在此的记忆再一次钻入了她混沌的脑海之中。
她努力逼退脑海里这些记忆,可记忆却是不受控制的,越不愿想起什么,便偏偏会想起什么。
混乱间,她拐出院子,好不容易走到了晏回南的院子前,却碰见了在门口徘徊的温芮。
对方抬头时自然也瞧见了谢韵。
温芮本就因为温垚之事对谢韵心有芥蒂,心生厌恶。
今日哥哥所受牢狱之苦,她父母吃了曹县尉闭门羹之事,温芮打心眼里一并都算在了谢韵头上。
所以此刻见到谢韵自然是没有好话的,语气很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意味:“你来晏礼的院子做什么?”
这是晏回南的院子,温芮不会不知道。她在见到谢韵来的一瞬间,心中便警铃大作。
第86章 檐上雪(9)
“我到哪里是我的自由,轮不到温小姐来过问吧?”因为温芮突然出现,妨碍了谢韵去拿药救人,谢韵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火。而且晏回南虚弱、满头大汗的痛苦模样又显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内心不由得有一丝焦灼。
所以此时此刻的谢韵对温芮没有一点好脸色好语气。
温芮骄纵跋扈惯了,在这府中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谢韵是第一个,而且她现在十分讨厌谢韵。
温芮横起眉毛,气恼道:“你这是什么话?晏礼是外男,你突然来他的院子,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况且这是我家,你不过是寄住我家的外人,温府的事情我自然是什么都可以问的。”
谢韵冷笑道:“温小姐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但你既然也知道这是外男的院子,那敢问温小姐在这里又是做什么呢?若是被人知道了,温小姐当如何呢?”
温芮莫名被反将一军,更是怒火中烧,况且温芮的确不是无心溜达到这里的。而是有意。
自昨日第一次见到晏回南,温芮的眼睛便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这是她长这么大见到过的最俊美无俦的男子,她如今正是议亲的年纪,温家的门槛都快要被媒婆踏破了,除了是为温垚议亲,还有一个便是今年刚及笄的温芮。
只是这白下城中的人家,没有哪一户人家是比得上她温家的,那么自然这些人家中的男儿也没有温芮看得入眼的。
詹思妍本就有意托舅父在京中为她物色一位如意郎君,原本温芮还对此不以为然。只是谁知琅琊王氏便派来了这位“晏礼”。
温芮对他一见倾心。
只是昨夜她才知晓晏回南居然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不过后来在他与父亲母亲交谈中,温芮又得知他的妻子失踪了。虽然他如今正在寻找,但是已经失踪了六年的人,怎么可能说找到便找得到?而且他这六年间坚持寻找妻子的举动,倒是让温芮觉得他是一位有担当的可靠郎君。
若是能与他结亲,将来她不怕不能得到他的心。
温芮今日便想来探一探晏回南的底。
心思被揭穿的尴尬与愤怒让温芮更是气急败坏:“这是我先问你的!你还没回答我呢,休想搪塞过去。”
正争论间,绿松带着睡得迷迷瞪瞪的晏朗从院子里拐出来,绿松向两人欠身行礼。
晏朗揉揉眼睛跑到谢韵的身边,拉住她的手指,“云老板,你终于来啦!朗儿等你等得都睡着了。”
温芮惊讶地看着晏朗,晏回南的孩子怎么会认识谢韵?
谢韵立即瞥了一眼绿松,瞬间便明白过来,应当是绿松听见外面谢韵与人的交谈声,当机立断想的借口。
于是谢韵也很快反应过来,她拉住晏朗的手,在他面前蹲下,对他说:“抱歉朗儿,我刚刚出门有些事耽搁了,才耽误了来给你上课。”
温芮歪头问道:“上什么课?”
绿松顺势接话回答道:“温小姐有所不知,我家主子在京时便为小主子请过一位师傅教他医术,如今来了白下,师傅不曾跟在身侧。但见到医术高明的云老板,便想着不能耽搁了小主子的课业,便委托云老板来教导小主子医术。今日约定好了要来为他上课的。”
温芮因为温垚总在家里提起这位“云韵”,她未来的“嫂子”。倒是的确知道前些日子谢韵还特意举办了为孩子们普及医术知识的讲坛。
晏朗因为昨晚温芮泼伤母亲的事情,心中对温芮厌恶至极,但是绿松姨娘刚刚说了,他是来帮助母亲的,不能在这个时候为母亲添乱,于是晏朗适时向温芮作揖道:“温小姐,我父亲此刻不在院中,还请先回吧。而且我们要上课了。”
一个小孩子都能猜到自己的心思,温芮简直尴尬极了。她恨不得立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死孩子,真是鬼精鬼精的!
将来怕是十分碍事。
而且温芮看见谢韵那么自然地站在晏朗身边,谢韵落在她身上的神情格外冷漠,即便她是蹲下的,这眼神落在温芮的眼中又是另一种味道,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既视感。
温芮内心又气又尴尬,只好皮笑肉不笑地笑道:“那你们好好上课吧,我就不打扰了。”
晏朗自行礼维持最基本的礼仪之后,再没正眼看过温芮一眼。
直到温芮离开之后,晏朗才对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还冲她做了个鬼脸。
谢韵不解:“怎么了?”
“她昨夜欺负你了。”晏朗撇嘴,“而且……”
见晏朗欲言又止,谢韵疑惑道:“而且什么?”
晏朗很不高兴地一头扑倒在谢韵肩头,委屈地趴在她的肩头:“而且她一看就是想趁着朗儿母亲不在身边,来抢走父亲的坏女人。”
“你怎么连这都能看得出来?”谢韵惊讶。
晏朗连声叹气:“因为之前有很多这样的女人啊,寒真姨娘和绿松姨娘都知道。还有人表面上装作对朗儿好,其实是想利用朗儿,让朗儿在父亲面前为她们说好话。”
说完晏朗又站直了身体,冲着谢韵连连摇头:“但是朗儿都没有答应她们,我一眼就看出来她们是假意的。父亲也能看出来,父亲也都拒绝了。父亲经常很是生气地赶她们走。”
“是吗……”谢韵喃喃道。
晏朗抓住谢韵的手,表情别提多真诚了:“是啊!云老板你不知道,父亲在京城可吃香了!好多大人都想把自家女儿嫁给父亲,当朗儿的后娘。”
晏朗越说越离谱了,越说越委屈:“朗儿的母亲不见了,要是父亲给朗儿娶了后娘,朗儿肯定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谢韵忍不
住被他这委屈巴巴的样子逗笑,“你从哪听来的这些,朗儿这么讨喜,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朗儿,怎么会忍住不疼爱你呢?”
晏朗道:“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没母亲的孩子就是会受人欺负,没好日子过的,只能吃人家的剩菜剩饭,穿破衣服,住破房子……”
虽说童言无忌,可是晏朗的这番话倒是真的刺痛的谢韵的心。
她不敢想象,如果晏朗真的过了这样的日子,她会有多心痛。
而且晏回南……
万一将来他真的娶妻生子,晏朗还会受他这样疼爱吗?
谢韵又想到了温垚对她说的,将晏朗接到自己身边来。
但是这个念头很快被另一件事情占据,她今日来晏回南的院子是为了取药的。不能再耽搁了,若是真出了人命,可不是小事。
大周的摄政王若是在温家出了岔子,那么怕是温家要被株连九族了。
她连忙抱起朗儿起身,去了晏回南说的地方取药。
她拿到装药的匣子之后,晏朗一眼便认出了那是父亲装药的匣子,他立刻问谢韵:“我父亲又生病了吗?”
谢韵点头,“你怎么知道?”
“父亲之前常常生病,经常吃这个药。每次生病都要睡好几天。朗儿很担心父亲。”
谢韵安慰地摸摸晏朗的小脑袋:“别怕,我不会让你父亲出事的。”
说完谢韵不想让晏朗跟过去看到晏回南那副痛苦的模样,还是将他留在绿松身边,由绿松和寒真一同照顾晏朗。
谢韵则是一路小跑跑回去。
赶到房中时,晏回南已经痛苦地蜷缩了起来。
谢韵打开木匣子里面放着的几粒药丸,她闻了闻,能闻出药丸的成分。这里面有几味药是用来治疗毒虫毒蛇的毒素的。
为什么这种虫蛇的毒素,会在他体内积得如此之深?
难怪这次再见到晏回南,她能明显察觉出他的身子大不如前,明显虚弱许多。若是普通人体内聚集这么多毒素,怕是早就一命呜呼,归西去了。
晏回南从前中过毒,身体便能抵御一部分毒素,再加之多年习武,身体强健。但竟也被折磨成这幅模样,他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谢韵确认过药丸无误之后,才给晏回南喂了一粒,和水喂他服用下去。
之后谢韵又命人打了些热水来,为晏回南擦去了脸上和脖颈上的汗水。这是照顾病人最基本的做法,这样的事情谢韵也为无数病人做过,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所以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这不过是她的医者仁心。
做完这一切之后,谢韵转身准备离开。她打算去找司文来,想办法把晏回南弄回他自己的院子里去。
却被身后的晏回南拉住手指,只听他声音很低很虚弱道:“琰琰,别离开我。”
他的力气不大,只是虚虚地握住她的指尖。
就像是刚刚晏朗靠近她时,拉住她的指尖一样小心翼翼。
从前晏回南拉住她时,总是力气很大地攥住她的手腕,攥得她手腕生疼。好像一定要她痛了,他心里才会痛快。
但是这一次,晏回南那么虚弱,只有那么一点力气。
那么乖顺……
谢韵却不知为何,轻易地被他挽留了下来。
她坐到床沿,晏回南就像是一个冰冷的人找到了仅有的一片温暖一样,缓缓地靠了过来,依偎在谢韵的身畔,他的手指依旧那么握住谢韵的手指。
其实此时的晏回南已经在疼痛的折磨与药物的作用之下,意识已经十分微弱,几乎陷入了沉睡,但即便是在飘忽的梦中,他也在喃喃道:“琰琰,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真的错了……”
“求求你,求你原谅我。”
谢韵闻言心头一颤,低头去看晏回南,他的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不安与痛苦。
第87章 流光抛(1)
谢韵俯身,扯开他拉住自己的手。但还是没忍住,为他掖好被角。
她便当作没有听见他所说的“原谅我”,转身离开了。
两日后,谢韵得到了房震的回复。
因为她答应将云济堂今年一年的收益分一成给房震,他才舍得将消息给谢韵。云济堂近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今年的收益更是十分可观,房震所得的那一成便比温家往年给的过路费都要多了。
房震自然乐呵办事。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谢韵便带了人跟着房震派给她的人出发,去寻找那罪犯的妻小下落。另一边,温家人也倾尽全力在寻找那名船员的下落。
好巧不巧,那罪犯妻小的下落不在白下,却偏偏在两国曾经的交界——青州。也是她和晏回南多年前重逢的地方。
当初她想借青州偷渡回白下,只是命运之手翻覆之间,她和晏回南狭路相逢。如今却是她从白下拼命地赶往此地。
只是如今的青州已经不是两国的交界处了。经过晏回南六年征战,早已将当初被谢韵父亲丢掉的失地收复了回来。
但青州依旧是一个管理十分松散之地。
他们逃到那里倒不算太蠢。只是真的害人不浅-
晏回南服用了解药之后,迷迷糊糊地昏迷了两日,但是第二日即便醒来之后意识也并不清醒。
只是在昏迷的时候,他潜意识里能够感受到有人将他搬离了原本的地方,而且有人在照顾他。在他昏迷的梦里,是谢韵在照顾他。
只是几日后等到他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是寒真在一旁端着药碗,晏朗坐在床头,拿着勺子一点点给他喂药。
说实话,他心里的失望不是一点半点。
落差太大了。
一个是爱人,一个是豆大点小不点儿。
晏朗终究是个小娃娃,即便心里担心父亲。但是给父亲喂药似乎也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一样,一定要四平八稳地盯着勺子里的药一点都不洒,然后对准了父亲的嘴巴,轻轻地掰开父亲的嘴,把药投喂进去,漏出来一点又连忙拿小帕子去擦。
就像是射箭蹴鞠这样的事情,得有个准头。
若是十分准了,内心则是十分高兴。若是不准,没中,便免不了要垂头丧气一番的。
今日药喂了一半,见父亲醒了,晏朗还和旁边的寒真嘀咕:“这次是真的醒了吗?”
寒真也不知,摇摇头。
晏朗就放下勺子,凑过去捧着父亲的脸,贴得特别近地看,“这算不算是彻底清醒了啊?”
说完还准备探出手去扒拉晏回南的眼睛,但是被晏回南及时制止了。
他咳嗽了两声,一把将晏朗捞进怀里抱住,伸出手挠他痒痒,边逗他便说:“你看看为父醒了没?”
晏朗被他逗得咯咯笑个不停,嘴里求饶似的喊:“醒了醒了。”
“小崽子,居然把你爹当成你的玩具了。”逗了一会儿之后晏回南便停住了。
晏朗顺势缩进晏回南暖洋洋的被窝里蜷缩着,抬起圆溜溜的大眼睛,“朗儿才没有。朗儿很听话的,一直好好照顾父亲的。”
晏回南立即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问:“听的谁的话,母亲的吗?”
朗儿点头,“是啊,母亲临行前让朗儿好好照顾父亲。”
“临行前?”晏回南的眉头顿时皱起,谢韵去哪里了?而且听朗儿这么说,应该是很远的地方。于是他连忙让寒真带晏朗出去,并召来了司文。
晏回南问司文:“王妃去哪了?”
在他的心理,谢韵永远是他的妻子,从前是将军夫人,现在是他的摄政王妃。
这个事实从来都不会改变。
“回主子,夫人是跟着房震的人一同出发的,应当是去找那罪犯的妻小了。这些日子夫人一直在探寻这几人的下落。他们前日出发,出了白下城往西边去了。属下已经派人跟着保护夫人的安全了,他们每隔一日便会把王妃的行踪汇报
回来。”
“房震是什么东西?”晏回南问。
“他是白下城这一带附近的土匪头子,势力不小,盘踞白下城已久。是十几年前战场上的逃兵。”
司文又将谢韵是如何拿到这些消息的过程告知了晏回南。
听完一切的晏回南脸色黑沉地吓人。刚刚晏朗说的那句谢韵让他好好照顾自己所带来的好心情,在此刻已经全部一扫而空。
她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温垚,居然做到了这个地步?
居然敢什么都不问,就这么径直跟着土匪的人去找人。她到底是不把自己的性命安全放在心上还是把温垚实在看得太重?
“谢润呢?”
司文道:“在王妃出发的前一日,他已出城北上,似乎有什么急事。”
晏回南还要说话,屋外便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惹得他心情更加不好。
屋外,温芮正在和护卫院子的滕野说话。
“晏公子的身体如何了?这是我亲手煲的汤,送来给他。我就进去瞧一眼。”
滕野却堵在外面像铜墙铁壁一样,他既不搭理温芮的话,也不放行。只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弄得温芮毫无办法。
晏回南以晏礼的身份出现在温家,在谢韵不想说出一切的时候,他决定还是继续装下去。
他病恹恹的一副样子,从屋内走出来,温芮见了,连忙带着丫鬟从滕野的胳膊下面钻了进来,凑到了晏回南的身边。
“晏公子,你好些了吗?”温芮道,“前些日子听下人说你病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若是舅父派来的人,在我们家出了什么岔子,可实在说不过去。”
她一顿连炮珠一样的话说出来,晏回南也只是平淡道:“无事。无需温姑娘挂心。”
“这怎么行?还是要挂心的。”温芮刚要抬手去搀扶晏回南,便被一旁的司文冷冷的眼神吓住了。
她悻悻地又收回手,命人将汤端到了屋里的桌子上,她又见这桌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连茶水都是冷的,将屋里的下人,甚至连带寒真也被骂了一通。于是她又命人去备热茶来。
做完这些她转身要招呼着晏回南来喝:“那你尝尝这个汤,里面放了人参,你大病一场身子亏空,需得好好补补才是呢……”
可谁知转身过去一看,晏回南的人已经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剩下一个滕野,冷漠地走过来对温芮道:“温姑娘,请你出去。”
“你!”温芮的大小姐脾气再也压制不住了,她咬咬牙,冲着滕野一通骂,骂完又说:“这是我家!你在这里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家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来的?!这个院子,连云韵这个女人都能进来,她进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拦着?”
滕野顺势道:“她与你自然不同。”
言语里皆是理所应当。
这更是把温芮气得不轻。
“你再说一遍!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哪里比我高贵?”
滕野却再不答她了,说多错多。他一个武夫,还是少说话为好。
晏回南出去之后,让人给他和晏朗收拾了一些衣物,循着司文派出去人留下的一些标记,带人去追了谢韵-
只是谢韵他们的脚程也快,比晏回南早几日便抵达了那罪犯妻小藏身的地方。在青州山脚的一个小镇里。
谢韵和飞镜身上的衣物已经尽量低调,但是在进入这座小镇之前,从镇子外的道路上遇见一些村民,谢韵一行人的衣服与此地的人都有些格格不入。
谢韵牵着马走在路上,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不过此行的目标已经十分明确,她从房震那得到了那对母子的地址,又在镇子上打听了一番,询问当地是否有一个女子带着孤儿寡母,毕竟若是一个女子只身带着孩子,总是容易受到人的关注的。而且得到了他们的画像,找起来也更加方便。
所以刚到这里,谢韵便直奔那对母子的住址而去。
他们住在更靠近山脚的一间破屋里,只有一间木头和茅草搭成的小院子,在镇子的外围。院子里种了一些菜,这里位于山脚,温度较白下城要暖和不少,即便白下城下雪,这里的温度依旧宜人,所以这些菜倒长得不错。
地里的韭菜,明显被割过了几茬。可见这里的确有人住。
听乡民们说,这母子二人倒是不常出门。初问时,乡民没什么印象,一直到谢韵拿出画像,又问了些更细致的,才有人想起来。
“之前几乎不怎么见,但是这几日似乎是想让孩子进学堂,找了几回学堂的先生,但似乎是因为给不起束脩,便还没定下来。”
又问了一些店铺的老板,在一家刺绣店老板口中得知,她这几日有来接过几次绣品。
证实了她应当是想通过刺绣换钱送孩子进学堂。
只是今日在镇子上一直不曾见到人,在他们家的外面也没有见到人。
谢韵让飞镜潜进去看看屋子里有没有人。
飞镜的轻功好,悄无声息地进去之后,发现屋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平时的生活用品倒是都在,正在他要离开时。
却注意到了屋子里的水桶倒了,在地上汪成了一摊水渍。
第88章 流光抛(2)
这桶放在屋子里的水应当是生活的日常用水,像这样用木板搭建的房屋,地板也是木板的,若是往常像这样水倒在地上必然要立刻擦干的,否则时间久了,地板易腐坏。
但是这都已经汪在地板上成了一滩,也无人来擦。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主人家自己弄倒。可是若是主人弄倒的,必定第一时间擦干净。那么有可能是主人知道这桶水倒了,但是她已经没有时间没有机会来擦干净了。
二是,旁人弄倒的。趁主人不在家的时候。
若是普通小贼,飞镜已经探查过一圈这屋子了,可看屋子里的陈设整齐,不像是遭窃的样子。
此时,一个想法在飞镜的脑海中形成……
难道,除了他们,还有别人在找这对母子?
难不成,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提前将这对母子带走了,目的是不想让他们寻到人。若是寻不到人,便救不出温垚。
究竟是谁想要阻止他们找到温垚?
飞镜心中默念:摄政王吗?
想及此,就连飞镜也忍不住摇摇头。直到如今,他居然还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挽回小姐的心。
唉,只是摄政王也早该知道,这样是根本毫无用处的。
在屋内毫无收获之后,飞镜又原路折返回去,将屋内的情报汇报给谢韵。
只是在飞镜出去之后,眼前的一切让飞镜始料不及。
谢韵被人拿刀架在了脖子上,除了飞镜和谢韵他们带来的人之外,还有几位蒙面人在与挟持谢韵的那伙人作战。
飞镜立刻拔出腰间一柄利刃,一记飞刀掷出去,飞刀划破山间阴冷空气,紧接着一声闷响,刀直直射中了挟持谢韵之人的面门,很快血液便从额头顺着鼻梁两侧滑落,滴滴往下滴落。
飞镜拔腿冲上去,接过谢韵,迅速带她脱离战斗范围。
这些攻击和挟持谢韵的人应
当就是带走那对母子之人。这些人居然会攻击谢韵,由此推断,并不是晏回南派来的人。
若是晏回南派来的人,绝不可能伤害谢韵。
倒是那几名蒙面人,他们身上的衣服绣有精致暗纹,且看上去便价值不菲。手持长剑也是上好的宝剑。当今这世上,用得起这样的配置的人……
这些人应当才是晏回南派来的。
其中一人曾见过常年护卫在谢韵身边的飞镜,便对飞镜喊道:“这里交给我们,你带着王妃先走!”
与此同时,其中一人丢出几发信号弹给飞镜。飞镜抬手稳稳接住,之后便立即带着谢韵上马往青州方向逃。但是这里距离青州城即便是快马也有两个多时辰的路程,中间还需翻过两座小山。
晏回南一共派了三人来,但是对面似乎是要将谢韵置于死地,所以派了数十人之众。那三人拖住了一大半的人,但还是有十几人追了出来。
谢韵被飞镜护在身前,她没想到只是来找个人却被追杀。
此刻她毫无头绪,究竟会是谁想要她的命?
“飞镜,你有猜测到可能是谁吗?”
飞镜摇摇头。
他们在白下平静地过了六年,都不曾发生什么事。
但是自从晏回南一出现,便有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难道这又是为了利用她来要挟晏回南吗?可若是要利用她,便不会下死手了。
但是这些人很显然不是要活捉人质的意思。
究竟会是谁,想要置她于死地?
马儿在山间道路上疾驰,忽然身后十几支箭如雨一般纷沓而至。
飞镜听到羽箭破空的声音,立即推着谢韵向前伏倒,自己则拔剑转身挡住朝着他们飞来的箭。
此地山路蜿蜒,身后追赶的人箭术不精,反复几次都被飞镜挡下。
最后为首之人放弃射飞镜,而是将箭对准了他们座下的马匹。
一箭射中马儿,马受了惊吓,一路向前猛冲,已经不受控制。
飞镜当机立断抱着谢韵跳马,跌落地上之后他们顺着山路旁的陡坡滚落了下去。一路往坡下滚去。
那伙人见状也跳马跟着追了下来。但他们的速度跟不上谢韵两人滚落的速度。
杂乱的草木、树枝、石块打在身上,幸而有飞镜护在谢韵的身边,她才没有受伤。
但飞镜的后背已然伤痕累累,衣料被刮破,露出里面满是血痕的肌肤。
虽然不知道这里究竟能不能召来晏回南的人,但飞镜还是拿出一发信号弹点燃。
“咻”得一声,一发炮弹穿过密林,直直地射向广袤天空,在空中炸开,爆出一团浓烈的烟雾。
飞镜来不及查看自己的伤势,拉着谢韵就往密林深处跑。
谢韵心脏剧烈跳动着,一路跟着飞镜狂奔。此刻借助密林的遮挡,他们的希望反而更大一些。
跑了一段之后,谢韵四下环顾,他们总算顺利甩开了身后追踪之人。
“飞镜,那里有一处隐蔽的山洞,”谢韵发现了一颗大树后面藏了一个小山洞,“先去那里躲藏起来,我身上带了药,先给你上药。”
飞镜点头。
到了这山洞之后,谢韵才反应过来。当初他们在青州与晏回南相遇时,曾经来过这片山。
这就是当初那片密林。
所有一切的转折点,都是在这里。
想不到今日她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而这个山洞,她曾经也来过。
她刚刚并不是眼尖,而是下意识认为这里有,所以留心看了一下,想不到果真有。
谢韵不禁感叹命运的无常。
进洞之后,谢韵又在洞口布上了草做遮挡物,若不戳破这些遮挡物,外面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是一处山洞。
谢韵随身带着药物,因为伤在后背,所以她让飞镜脱了衣服,她要为他上药。
飞镜却执着地摇摇头,他是一个活得十分粗糙之人,给后背上药这种事,他背过手抹一下就行了,不必谢韵帮忙。
谢韵知道飞镜的性子,也没坚持,把药给他之后自己就坐去了一旁。
她一直将飞镜看作兄长,飞镜也拿她作妹妹,两人之间多年相处融洽,合作默契。不存在尴尬局面。
这洞穴并不大,所以若是在这里生火,外面很容易发现。只好静静等着黑夜降临。
到那时,黑天蔽日,敌人不容易发现他们的行踪,到那时再伺机离开这里。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谢韵因为奔波一日,居然在这种时刻靠着墙睡着了。
此刻飞镜对她打手势已经看不清了,他只好在谢韵的手心写了个“走”字。
“嗯,此刻那伙人应当已经因为找不到目标而离开了。”
飞镜先走到洞口,扒开草丛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才转身回去拿衣服。
他背上涂过药的地方,此刻已经差不多干涸,此刻穿上衣服也不会再蹭破伤口。
只是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熟悉的声音:“谢韵!”
紧接着还有许多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王妃!”
“娘亲!”
晏朗?
谢韵对着飞镜道:“这是朗儿的声音!他怎么也来了?!”
应该是飞镜之前放出的信号弹,被晏回南看到了。
可是……
她离开白下时,晏回南还在昏迷。
他是如何如此快便能赶过来的?
谢韵简直不敢想,若是仔细想,她心中答案便要揭晓出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飞镜知道此刻他们已经安全了。而且刚刚谢韵脱口而出的那句晏朗来了。
很明显,她想在此时此刻见到晏朗。
谢韵醒来后,此刻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在黑暗中看见飞镜的手语。
飞镜:要出去吗?
谢韵犹豫着。外面的脚步声重了,透过草丛,外面星星点点的火光也露了出来。
如果她不出去,应该连晏回南他们也不会在夜色下发现这个隐蔽的山洞。
而等他们离开,其实她和飞镜也能逃出去。
最终,她点点头。
正好,她也有些话要对晏回南说。
飞镜毫不费力地推开了遮蔽山洞的草丛。
外面的晏回南听见动静的一瞬,立即抬手,命令众人停下脚步。
外面月色清明,穿过密林的树叶枝干,斑驳地落下。
晏回南第一时间看见了站在洞口的谢韵,还有一旁赤裸上身的飞镜。
晏回南第一时间挡住晏朗的视线,并将他交给司文看着。
晏朗不高兴地嘟囔:“啊,父亲为什么挡住不给朗儿看!”
晏回南只沉着声叮嘱:“在这乖乖等父亲。”
说完,他翻身下马,一步步朝着谢韵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飞镜和谢韵之间没什么。
但是他还是觉得胸口、心头、喉咙都酸涩发胀。
为什么他的嫉妒心那么重?
可他还是嫉妒,嫉妒谢韵宁愿和飞镜单独共处一室,宁愿出了什么事都告之飞镜,愿意无条件相信飞镜。
尽管满心都是嫉妒,可走到谢韵身边之后,晏回南还是第一时间检查谢韵是否无碍,他急急道:“那些追杀你的人已经全都被我杀了,现在安全了。”
等到他确认谢韵无虞之后,他才重重地舒了口气,想要拉她进怀里抱住。
却被谢韵退后一步,躲开了。
他诧异地看着谢韵,自嘲地笑道:“琰琰,现在连确认你平安之后的拥抱都不行了吗?”
谢韵点头。
“多谢你来救我。”谢韵的声音异常冷静,“你大病初愈,还是先回去修养吧。”
“那你呢?”晏回南问。
谢韵:“那对母子还没找到,我要回去找人。”
“就凭你和飞镜吗?”晏回南极力压抑着自己内心翻腾的醋意与怒火,保持着理智。
“是。”
听到谢韵回答的晏回南忍不住嗤笑一声,良久,他开口:“琰琰,你看着我,你爱温垚吗?爱一个男人的那种,爱他爱到愿意为他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救出他吧是这样吗?”
此话一出,谢韵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心头竟然也猛得一颤,随之而来的是隐隐的恐惧。
不知是对什么的恐惧。
但这异样的情感,让谢韵忍不住鼻头一酸。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视线缓缓对上晏回南的。他背对着月光站着,月华在他的周身勾勒出洁白的轮廓,干净明亮。
他的眼睛黝黑,中间一点晶莹的亮点。仔细看,她完整地倒影在那里面。
可谢韵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轻轻笑起来,满足又坚决地说道:“是。我爱温垚,爱一个男人那样爱他。愿意与他共度余生,所以此刻即便拼尽全力,我也要救他出来。晏回南,算我求你,你放过他好吗?看在你放弃过我一次的份上,你放过温垚,我们之间就扯平了。好吗?”
第89章 流光抛(3)
锦州的那场山火,已经过去了六年,可彻夜的汗水、忧惧与后悔,仍旧如同毒液一般淬在晏回南的心里和骨髓里。他心知自己一生都要为那一刻他所发号的命令而后悔。
他早已做好了自己一生都要为此而赎罪的准备。
他的一生并
不十分信任神明与天地,他的信仰在父母亡故的那一年已经全然崩塌。可是火烧锦州山的那一夜,他满心都在嚎哭,在乞求神明。
可怜他一次。
不要让谢韵死。
想来是真的世有神明,在怜悯世人。谢韵真的还活着,这对晏回南而言就是一生仅有的一次奇迹。他万分感念,也十分庆幸。
可是奇迹一霎,幸福也注定短暂。是他有罪,他也许注定此生都无法挽回谢韵的心。这一刻的晏回南没有不甘,但是他在痛苦地思考,究竟如何才能让谢韵幸福?
他究竟是否应该自私地将谢韵绑在自己身边?
可是她是上天赐给他的珍宝……一生再难有。
他原本早在为父母报仇雪恨之后,就已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是是谢韵和晏朗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与念头。
富贵名利,于他而言都是虚无的。
只有谢韵可以拯救他虚无的后半生。
若是他从此失去了这个念想,他的一生还剩下了什么呢?
在谢韵厌恶又痛苦的视线下,晏回南迎着她紧皱的眉头,缓慢地走到她的身前。这一次,谢韵也许也是做好了彻底决断的念头,所以她没有躲避。
就像是回光返照。
他们之间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和。
他抬手贪恋不已地将谢韵紧紧抱在怀里,瞬间,他和谢韵从前的一点一滴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幼稚的、快乐的、心酸的、痛苦的,拉扯纠缠的全部记忆……几撑起他的大半生命了。
“琰琰……”晏回南缓慢地开口,诉说着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心事,“在京城时,我沉浸在父母双亡的悲伤与怨恨当中,没有想到给母亲送信之人是你,误会你不告而别,痛恨你的父亲连带着也恨你;在王府时我没有看穿誉王的伪装,将你丢在了危险旋涡中,是我的错;在锦州……在锦州时我没有接到你父亲传来的信,我,”
说到火烧锦州山时,晏回南的几度哽咽,“我不知道你在山中……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满心都是报仇。这也是我的罪过。可我从不曾放弃过你。若我知道山中人有你,我杀了我自己我都不会放火烧山。琰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如果可以,我愿意用一生来偿还这个过错。琰琰……我不能没有你。”
说到最后,高傲的晏回南也发出了卑微的哀求。
原来这便是,高位者卑微。
可是得知了事实真相的谢韵,她难以置信地良久都没能说出话来。一个已经在她心中盘桓了很久的事实,如今却被推翻了。
“你说什么?”她颤着声音问。
那场山火烧起来之前,父亲是如何用绝望的目光看着她,如何字字句句写下求和的信,如何让人将信送出去,最后的最后……山火又是如何烧起来的。
这六年间,她一点都不曾忘记。
但是他现在居然告诉她,他根本没有收到那封信。
“你怎么会没收到?”
晏回南用尽力气抱紧了她,当年失去谢韵的恐惧至今依旧萦绕在他的心头。他生怕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继续解释:“是宋鸿煊,他不希望我因为你而收手。所以拦截了那封信,下令放火烧山时,我以为你在琅琊等我。琰琰,我怎么会选择放弃你?”
这些话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又太有冲击力。
谢韵的脑海里一阵嗡鸣。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该不该相信晏回南说的话。如果当年没有放火烧山,晏回南真的看到了那封信,选择了放下仇恨。
她会如何?
也许她真的会和晏回南走到一起。
毕竟当初的她……在听到晏回南已战死这条假消息时,心痛地昏厥了过去。
怎么会没有情呢?
人心都是肉长的。
晏回南如果真的为了她放弃过往种种,又曾经舍命救了她。她怎么会冷若冰霜,丝毫不动摇呢?
其实她的心底早已溃不成军了。
只是,只是当年她是真的差点死在了那场山火中。当年她以为自己被晏回南放弃时的痛苦心境,犹如烈火烹身。
至今她仍旧因为六年前那场山火而心悸恐惧不已。她又怎么能忘记当年九死一生时的险境与痛彻心扉?
最后,她没有挣脱晏回南的怀抱,只是用着异常淡薄的口吻道出一个难以改变又难以释怀的事实:
“可是……晏回南,你该知道的。如果当年不是谢润及时出现,我就真的死了。”
晏回南痛苦地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亲手挖过山上的土,挖到指尖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他当初真的以为谢韵死了。
他也要跟着去死的。
可是上天垂怜,神明怜悯,给了他一点希望。
他才能再次见到谢韵。所以他才不愿放手。
谢韵继续说:“世上没有如果。现在的结果,已是既定的、最好的结果。我们都无法回到那一天,将一切重新来过。我无法忘记那一天的种种。我也不能替当年那个濒死的自己,原谅你。”谢韵继续道,“放开我吧……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别再回首了。”
晏回南却固执地不愿放手,“不是的,这还不是最好的结果。你还没有同我和朗儿在一起生活,我们还没有好好经营我们的家。这怎么会是最好的结果?琰琰,求你,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谢韵却偏过头,不愿意再听。
“晏回南,我已经遇到了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那个人不是你。从前不是你,现在也不是你。而且跟在你身边,总是杀机重重。我过够了逃亡的生活,过够了胆战心惊的生活,太累了。在你来白下之前的六年,我过得很好,我发展了自己的事业,重塑了自己的理想,可是你一来,这一切都变得十分糟糕。你以为我今天想在这荒山野岭里待着吗?这是谁造成的?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需要再来这里。”谢韵的字字句句都重重砸在晏回南的心头。
他无可辩驳。
这无妄之灾,的确是他给谢韵带来的。
可是他听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他却不愿意接受,“不是的。琰琰,我们之间是有情义的。”
谢韵轻叹了一口气:“那是从前。我很早之前便说过,我们的情义,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翻篇了,尽管我们同在一页书卷里出现过,被彼此记录书写过。可是那一页已经过去了。就算一直翻开,经历那么多的风吹雨淋日晒,字迹也模糊了,纸张已经烂了。我不爱你,子游。从始至终,我没有爱过你。些微的爱慕都没有。”
她唤他子游。
她鲜少唤他子游,总是带着敌意的,直呼其名。
可是今日她却唤他子游,如同幼年时一样。她心情好的时候,以礼相待的时候都会唤他子游。
今夜的她语气温和平静地不带一丝波澜,温柔刀,刀刀致命。一句子游,将晏回南整个人钉在原地。
晏回南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知道,此刻乃至今后,无论他做什么,谢韵都不会爱他了。他无论如何做,都没有用了。
晏回南一直没有说出真相,也是内心恐惧,惧怕即便他说出事情的真相,谢韵也不再要他了。
远处的晏朗被司文带在身旁,他听不清父亲母亲在说什么,只是迷迷糊糊地回头问:“司伯伯,母亲在同父亲说什么呀?”
司
文却看出了不对劲。
他安抚地捏捏晏朗的小薄肩,“他们在说小秘密。”
“朗儿好想知道啊。父亲都抱了母亲了,朗儿也好想抱抱母亲啊。”
说完这一切,谢韵感受到晏回南抱住她的力气渐渐松懈,才缓缓抽身出来。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晏朗身上,此刻她还有一件事想说。
“子游,回到白下之后,可以把朗儿还给我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像是又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晏回南的心口。
现在他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全部的精神支柱。
没有谢韵,没有晏朗。
他真的成为了一具空壳。
他张了张口,拼命地想让自己说出“不要”“不可以”“不行”“我不愿意”“不想”诸如此类的任何一句话。
可是他只是动了动干涩的喉头,却吐不出一个音来。
他之前的愿望是找到谢韵,看到她过得好,然后在一旁守护她就好。他的目的是希望她幸福。
朗儿从出生便没有感受过母爱,他那么想见到自己的母亲,见到母亲之后他又那么喜欢她崇拜她。
他怎么能说出拒绝的话语来拆散他们母子?
所以肯定的话语,先一步他的大脑从嘴里蹦了出来,“好。”
殊不知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不已。
谢韵有些不相信,她本以为这件事会很困难,至少要回到白下之后,再与他多番谈判纠缠才能行,她刚刚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真的吗?”
晏回南转过身去,点头:“嗯。”
第90章 流光抛(4)
“琰琰,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晏回南垂眸遗憾道,“朗儿思念你,也喜欢你。他同你生活在一起,很好。”
比和他这个罪孽深重的人生活在一起要更好。
其实晏回南这些年的内心早已被仇恨、悔恨所腐蚀,他的心阴郁肮脏,所有教给朗儿的那些正面的,都是他努力装出来、拼凑出来的。
朗儿只有跟在谢韵的身边,才能接触到真正的好的东西,才能知道何为光明正大。
他走回到晏朗的身边,将朗儿从马上轻轻抱在怀里,勾着他软糯糯的小手指问他:“朗儿,今后和娘亲一起生活好不好?”
晏朗以为是娘亲愿意要他和父亲了,喜出望外,却没有听出晏回南的弦外之音。是他和娘亲,而非他们。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了一眼谢韵,又转过头来看晏回南:“真的吗?娘亲要跟朗儿生活在一处了吗?娘亲也像父亲一样喜欢朗儿,像朗儿思念她一样思念我对不对?”
后半句倒是不假,这些年谢韵对晏朗的思念不比晏朗思念她少半分。
晏回南道,“是啊,娘亲也很爱朗儿。所以朗儿愿意吗?”
晏朗用力地点点头,“嗯嗯!朗儿非常愿意!父亲,你快放我下来。”
晏回南知道他的意思,也知道这一放手,也许之后都要分别了。可是等在远处的人,是谢韵。是晏朗的亲生母亲。
他记得卢龄玉说过,晏朗是谢韵的第二条命。
他已经险些葬送了谢韵一命,如今在她怀孕乃至生产时什么痛都没能替她受过的人,有什么资格霸占她辛辛苦苦生出来的孩子?
晏回南顺着晏朗的意思,放他下来。晏朗一被放在地上就开心不已地朝着谢韵的方向跑过去,晏回南来不及出声提醒一句“慢点跑。”
便看见不远处的谢韵已经很担心地朝着朗儿快步走来,并且越走越快。好像朗儿是一个蹒跚学步,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他还没开始跑几步,便被赶来的谢韵稳稳接住。
晏朗一把扑进谢韵的怀里,略微有些陌生,并且一时之间身份的转换也还没来得及破除他们之间的一点点隔阂。但近些日子的相处,以及对彼此的思念,很快就让朗儿放下隔阂,亲昵地伏在母亲的肩头,小声叫着“娘亲”。
谢韵所救过的济善堂里的孩子,有些与她亲昵的,也会叫她母亲,但仍带着怯怯的感觉,只尊敬又贪恋地唤她“母亲”。
“嗯。娘亲在。”她一遍一遍地回应着晏朗一声声的母亲。
晏朗高兴地说:“朗儿不是娘亲不要的小孩。我也有娘亲,太好了,朗儿也有娘亲!娘亲,我好想好想好想好想你,特别特别想。我好想见到你啊。”
晏朗对谢韵的思念,说也说不完,他用了好长好长的句子来表达自己对娘亲的思念。
谢韵闻言不禁眼泛泪光。
她当年究竟是如何狠下心,才舍得丢下他的?
晏朗一句一句亲昵的娘亲,几乎要把谢韵的心一刀一刀割下来,可又会被可爱讨人喜欢的晏朗拼凑起来。他用一句句软糯的“娘亲”和重复强调的思念,把她的心又一次拼凑了起来。
也正是在这一刻,她才有了自己是一个母亲的实感。
这个鲜活的小生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话,会走会跑,他刚刚扑向自己的一瞬,谢韵接住的仿佛是自己后半个生命-
返程途中,晏回南派人从锦州城内调来了马车,累了一天的晏朗幸福地趴在母亲怀里睡觉。
晏回南一行人骑马前后护卫着。刚刚晏回南来的时候见到了有人在追杀谢韵,他将那波人解决了。但不知那藏在暗中之人是否还留有后手。
司文得知了晏回南的决定,他难以置信地问:“主子,你真的决定让小主子跟着谢小姐生活?你要放弃了吗?”
此时为了尊重晏回南的决定,也是尊重谢韵,司文已经改口唤谢韵为“谢小姐”。
毕竟他是亲眼看着晏回南和谢韵相识,走过其中曲折,最终又走到今天这个局面的人。
他们行了一夜,锦州城已经尽在眼前,他们出了深山,崎岖的高山已经被甩在了身后,此刻眼前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拨云见月,月亮跟着他们一路走。
晏回南闭了闭眼,良久道:“嗯。”
难道此刻还有什么峰回路转的道路可以让他去走吗?强硬地把人留在身边,他当然可以做到。可是这样做的结果,他不是已经验证过了么?
那场山火是意料之外,可也是天注定要让谢韵离开他的禁锢。
这是一条横冲直撞也无法破局的死路。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这也本该是他需要去做的。
“查清楚,今天这些究竟是谁派的刺客,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谋害谢韵的性命。看来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晏回南的眸中满是狠戾的杀意,“那就都别活了。”
司文重重点头,“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晏回南嘱咐道。
“属下明白。”见多了晏回南对谢韵和晏朗温柔体贴的一面之后,时隔多年,司文又看见了那个狠戾果决的晏回南。
晏回南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那里面坐着的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两个人。只要是他们想要的,他都会给,哪怕是他的性命。
所以谁也不能伤害他们-
自锦州回来之后,谢韵没能带回那贼人的妻小。但令谢韵意外的是,县委将温垚放了出来。
人出来时,谢韵和温家人一同去接了。带着晏朗。
围观在外的百姓乍一看这一幕,谢韵站在温家人当中,真真好似是温家妇一般。可是顶着这样一群目光,令谢韵十分不自在。她不喜这样的目光。她可以被人看做孤独的谢韵,谢老板,却不愿意是温家妇。
仿佛她独立的人格再次被捆绑,被屈辱地捆绑为某人的所有物。
温垚从小锦衣玉食,他爱干净,此刻却满身沾的都是牢狱之中的脏污,脸上还有被严刑拷打过的干涸血痕。可见他此番必定是受了罪了。
温垚见谢韵从来都是一副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意气风发样,此刻却如此窝囊、肮脏的样子出来,他并未第一时间接近谢韵,生怕自己身上的肮脏气
沾染了她,只遥遥地对她说让她不要担心先回去休息。
谢韵长他几岁,一眼便看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于是点点头。
温垚看着她与家人先行上了马车。直到她亲手掀起的帘子抬起又落下,谢韵的目光只落了温柔的一眼在温垚身上。
而从头至尾,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晏回南。
此时温垚才转过身,对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县衙大门内的晏回南说:“看见了吗?你与她的缘分尽了。无论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去,现在的谢韵,都是偏向我的。你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尽管晏回南心中十分瞧不上眼前这个狂妄的少年,可是他心痛如刀绞。
琰琰,你是见识过广袤天地的女子,你是你自己的天与地,无人会真正成为你的依靠,因为你不需要。你有远见,不浅薄,所以我至今不愿意相信你会爱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可是我悲哀地知道,此刻的你,心中眼底也再无晏回南。
晏回南不卑不亢地扬起嘴角,“温垚,你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蝼蚁。是因为谢韵,你才有机会站在我面前同我说话。”
“在我想杀了你之前,滚吧。”他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转身在低眉顺眼的县委的陪同下进了县委府。
独留温垚一人狼狈地站在县衙大门处,脸上神色十分难看。
明明这一着是他胜了。
可为什么他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快意。反倒跟堵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