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 商务奔驰在高速公路上穿梭飞驰。
路灯在脸侧一盏盏快速掠过,晃着顾未迟的眸子,在眼尾处反复划出金色弧线。
车内陷入一段长久的静默。
陆泽不明白,几句调侃怎么就让顾未迟石化了, 平日里情绪波动很少的人, 此刻的脸上充满荒诞和茫然。
一动不动。
又过了许久, 顾未迟一字一顿:“不可能。”
他别过头面向车窗, 宽阔的肩膀塌向一边:“是误会。”
“怎么不可能。”陆泽反应过来,“我误会什么了?”
顾未迟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沿, 说出“听障”两个字。
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儿,你真不知道啊。”陆泽意外。
再怎么说,顾未迟和夏听雨的接触显然比他多。
顾未迟眼神晦涩,嗓音彻底冷下来:“你亲眼所见?”
“是啊, 他洗狗之前会摘助听器, 我不好意思当面问,又去找小冬冬确认过。”
“他在你家洗狗不摘?”
陆泽也急了,用手比划:“两边都有, 可能头发长盖住了,就在…”
“我没见过。”顾未迟打断。
男人脸上似有阴霾,手掌撑在额心,绷着唇:“助听器是小初托邱叔买的, 我只负责转交。”
“哦。”陆泽他一副不想细聊的表情, 偃旗息鼓。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知道不知道的, 并不影响大家日常交往。
但毕竟相处多年,就算再迟钝, 也能发现好友神色与平日的细微差别。
“顾未迟,你有点奇怪。”
顾未迟低下头,胡乱翻着无人回复的聊天框。
这样的单向输出陆泽习以为常,他眯起眼睛上下审视,笑着说:“虽然怪,但是感觉更像正常人。”
“脸可真臭。”他凑到顾未迟身边闻了闻,“但有股活人味儿。”
相较于面对一具内心平和的石像,现在这个会愣神,会生气,虽然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情绪很差的顾未迟,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车子驶入国际出发,陆泽在司机搬行李的空档想起什么,把顾未迟叫到一边。
“我最近拉到一位新投资人,为了让他回国可是下血本了,你楼下那套房子我一直空着,这两天就让他搬过去。”
顾未迟应了声随便,不知听进去没有。
“下次问我我都不说,憋死你。”
陆泽撇嘴,钻回车里。
*
“李医生。”
夏听雨在医生办公室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忙完回来,起身相迎。
刚刚才把助听器调试好,但耳朵磕破,磨得有点疼。他边说话边调整设备角度,好在声音清晰。
“别客气别客气,小夏,快坐。”
李医生先扶他坐好,再将手上的病例和平板电脑放下。
“伤口处理好了?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护士帮忙上过药,已经没事了。”
夏听雨抿着嘴唇,看看李医生皱巴巴的白大褂,有些抱歉:“刚才我有点激动,给您添麻烦了。”
在办公室等待的这段时间,心绪逐渐平复,他也想了许多。
以前总有哥哥们护着,发生难办的事,他只要躲在后面不添麻烦就好。
如今独自面对,不论是心态还是处理问题的能力,都远远不足。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谁也躲不过去。
李医生以为他还在害怕,拍拍他肩膀。
“别难受,小夏,刚才的事属于术后正常现象,你爷爷情绪比较激动,但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夏听雨点点头,“我长得像我妈妈,他认错了。”
爷爷当年把他和夏北从南方接回京市后,就再也没提过他们的父母,就连清明扫墓,也都是瞒着兄弟俩偷偷去。
夏听雨知道,爷爷恨儿子儿媳,觉得他们不配做父母,竟然拉着亲生骨肉一起去死。
也许因为那时候还不懂生死,作为孩子反而没什么负面记忆。只记得爸爸开着车,妈妈在后排搂着他们唱歌,说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在一起。
“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吗?”李医生打开病历本。
“您是说,认错人吗?”
“是的。”
“没有。但曾经有过几天,爷爷突然不认识人,忘记一些事情。”
“什么时候?”
夏听雨踌躇片刻,垂下眸子:“七年前。”
六月初,夏北高考第一天。
夏听雨的学校作为考点校,高考期间全校放假,和爷爷在家里给考生做后勤保障。
语文数学是夏北强项,没人担心他会考砸。下午,爷爷买了一只老母鸡,架在小炉子上炖了很久。
破旧胡同里,祖孙三人住一间房,只能在半空打隔断,将房子分成上下两层。夏听雨和夏北睡上铺,爷爷睡下面的小床。
鸡汤很香,夏听雨坐在上铺边沿,一边看电视,一边编要拿去卖的小竹筐,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在医院高烧醒来,夏北告诉他,爷爷还在昏迷。
哥哥作为家里唯一健康的人,默默在医院处理所有事情,直到高考结束。
时间过得真快,现在回想起来,能听见声音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七年前,爷爷一氧化碳中毒,清醒后,有一段时间的短暂失忆。”
“阿尔兹海默症,忘关煤气也算是初期症状表现。”
“李医生,刚才您在病房说的,也是这个病吧?”
脑梗有一定几率会加重阿尔兹海默症,这是夏北和陈槜曾经讨论过的话题。
爷爷之前只是偶尔反应慢,记不住事情,没想到他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小夏,原来你知道。”李医生叹了口气,“我还怕你接受起来有困难。”
“刚才在病房…太慌乱了,我没反应过来。”夏听雨揉揉眼睛,“李医生,现在这种情况,我还能陪床吗?”
“近期还需要观察,最好不要让患者再受刺激。”
李医生想到在病房见到的行李:“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
看他一脸拒绝帮助的表情,李医生笑笑:“顾医生和我打过招呼。不管是你爷爷的事,还是其他生活上的难事,尽管提。你不信我,还不信他吗。”
夏听雨眨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顾医生?”
是顾医生。
来医院时,顾未迟在微信里说,会找人帮忙,竟然是真的。
“李医生,非常谢谢您,爷爷的事情还请多帮忙,至于其他…”
夏听雨笑笑:“我可以自己解决。”
出了办公室,夏听雨回到病房。
罗俊在和护工低声聊天,见他回来,忙起身:“小夏老师,心情好点没?”
夏听雨再次道谢,坐到夏知远床边。
老人已经重新戴上氧气面罩,规律呼吸着。
夏听雨低头看,爷爷布满青紫针眼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刚刚回血产生的痕迹。
他轻轻触摸满是茧子的指尖,怔忡叹气。
“爷,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您。”
“哥快回来了,您也很想他吧,还有陈槜哥,咱们一起过年。到时候…会记得我们吧。”
床头监控仪器上显示出规律的曲线,他默默盯了一会儿,与护工嘱咐两句,和罗俊一起离开医院。
下午还有安排,夏听雨选了一家离医院很近的咖啡厅,离地铁站近,不会太破费。
趁着罗俊去点单的时间,他想给顾未迟发个消息表达感谢,发现手机已经自动关机。
应该是在病房里摔的。
罗俊端着咖啡坐下,笑着说:“小夏老师,我一会儿公司也有事,不会耽误你太久。”
夏听雨心里一松:“罗先生,关于志愿者的事情,可以再给我详细介绍一下吗?”
上次在会所见面,他没戴助听器,从唇语上接受的信息有限。
虽然后来在网上查了一些资料,大概知道了活动内容,但还是想从罗俊口中再确认清楚。
“没问题。”罗俊把一杯卡布奇诺推到夏听雨面前。
“简单说,就是国外一家研究所设计出了一款新型人工耳蜗,运用的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材料,可以大幅度提高清晰度。”
“这种材料已经在国外注册专利,价格肯定不低,今后也不会纳入医保优惠范围,研究所想调研国内市场,顺便做个宣传,所以委托我们公司策划了一个公益活动。”
夏听雨想了想自己下学期安排,问:“我看公益活动范围很大,每个城市都要去吗?”
他查到过招募志愿者的网页宣传,报名后被选中的听障患者,需要配合公司,去全国各个地区进行人工耳蜗的宣传,调研数据收集足够后,有机会被抽中免费接受这款新型人工耳蜗的手术。
这个“有机会”,就像是超市里“9.9元”后面那个米粒大小的“起”字,或许只是吊人胃口的饵,谁知道最终名额会不会存在。
“放心,志愿者分批全面铺开,每人只会分配一个城市。”
罗俊胸有成竹:“研究所会给我们公司一些内部免费名额,这点话语权还是有的。”
但走后门不在夏听雨考虑范围内。
他沉默半晌:“还有一点,如果可以免费做,但是身体条件不允许呢?”
不是所有听障患者都适合植入耳蜗,术前要做很多检查,而当初选配助听器的时候,夏听雨就知道,自己的耳道有些特殊。
“这我还真不清楚。”罗俊说,“那家研究所还有其他系列助听器,应该可以替换。”
“这样啊。”夏听雨看着罗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暗自思量。
罗家两兄弟给他的感觉都不太好。
罗行看似乖巧,实则阴戾;哥哥罗俊看似风度翩翩,却总喜欢莫名其妙的肢体接触,那带笑的眼神,有时候让他很不舒服。
可单从免费人工耳蜗这件事分析,又找不出什么问题。
顾东冬家是做医药行业,帮他打听过那个研究所,据说最近确实有新技术,在国外也很权威。
人工耳蜗对于这种体量的公司来说,并不是暴利产品,犯不上用这个骗人。
这一次,他想自己做决定。
“谢谢您的消息。”夏听雨摸着咖啡杯暖手,“正好下学期没课,我想试试。”
“太好了。”罗俊勾起嘴角,立马拿起手机,“报名的事交给我,不用经过选拔,直接等出发安排就行。”
“不用麻烦您,我昨晚已经报名了。”
夏听雨平和微笑:“大家都是听障,日常生活中已经很难获得公平了,我不想在这件事上搞特殊。”
“没问题,小夏老师真是太让我感动了,相信这次活动一定会办得特别成功。”
罗俊心里冷笑,暗骂一声傻子,给项目负责人发消息,让他们从系统后台调出夏听雨填写的全部信息。
他边刷手机边说:“还有件事忘了说,罗行这孩子期末考试成绩出了点问题,不过别担心,和你没关系。”
夏听雨当然知道和他没关系。
那孩子上家教课一向敷衍,课上布置的练习也都错得一塌糊涂,这种学习态度能让排名大幅提升,必然有鬼。
罗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家里已经罚了,让他先学做人,所以下学期的家教课到时候再议。正好,你就有时间参加这个活动了。”
“谢谢。”夏听雨没心思再和他闲聊,看看时间便礼貌道别。
拒绝罗俊让司机送,他出门就钻进一家小餐馆,一碗面下肚,手机也终于充上电。
屏幕一亮,十几条消息依次蹦出来。
夏北:[家里除了欠银行钱,不欠别人的,应该不是讨债。]
夏北:[每天只给十五分钟看手机,我这边挺好的,你也好好在学校休息,钱的事我会解决。]
陈槜:[小雨别怕,我把工作提前结束,明天就回去。]
陈槜:[我让副店长看着家门口,如果那些人再去,会留下监控视频。]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个【白塔寺三剑客】的群,不同于私聊,群消息里主要在讨论爷爷病情。
他省略掉爷爷把他认成母亲的事,详细说了医生诊断结果,然后,点开消息数最多的聊天框。
Gu:[已经上楼了吗?]
【语音通话未接听】
Gu:[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相信罗俊的话。]
Gu:[伤的重不重。]
最后两条消息是隔了一段时间发送的。
Gu:[病房不能过夜,今晚去我家住。]
Gu:[小雨,回消息。]
面馆拥挤,有人举着餐盘走过,碰掉夏听雨桌上的筷子,满是油污的瓷砖地面发出叮叮当当声音。
老板帮他重新拿了一双:“小伙子,没事吧?”
“啊,没事。”夏听雨揉揉眼睛,眉眼弯弯,“晕碳。”
胃里被碳水填满,心脏被妥帖的情绪占据,在医院发生过的事情仿佛一场梦,此刻回到现实,整个人由内而外觉得踏实。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来着[猫猫眼泪汪汪.jpg]]
[我没受什么伤,和罗先生也不熟的,不要担心。]
[今天平台上有很多订单,可能忙完要很晚了,如果实在没地方去,我再和你商量好吗?好的。]
[第一单!给小金元宝喂食~[冲鸭.jpg]]
手机持续震动,顾未迟翻了个身,指尖蜷缩抽搐,从某个沉重无声的梦境中醒来。
出国后马不停蹄地调查、开会,基本没有时间给睡眠,更别说倒时差。
本以为会保持清醒直到飞机落地,没想到一片胃药,竟莫名其妙睡过去。
手机还在震,是语音来电频率,屏幕在机舱内骤然亮起,晃得人眼眶生疼。
“小初。”顾未迟咳了两声。
顾允初是算好时差才打电话的,没想到他声音哑成这样:“哥,你没事儿吧?”
顾未迟将遮光挡板抬起一条缝,脚下云层正发出洁白的光:“没事,我在飞机上。”
“回国了?”顾允初有些意外,“这么快。”
顾琸出事后没少挨骂,没想到换成顾未迟,事情能这么快解决,这位亲哥智商果然堪忧。
顾未迟嗯了一声:“找我什么事。”
“邱叔说已经把助听器给你了,我就是想让你帮忙拍个照片或者录个视频,先看看东西是什么样子的。”
顾未迟撑起身子,空姐过来帮他把座椅调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