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榆,师兄,别担心。”
姜榆一瘪嘴:“师姐……唔!”
煽情的话没说完,被蔺九尘捂住嘴,而他冲慕夕阙颔首:“好,你去吧。”
闻惊遥那边更是无话可多,他过去离家历练之时从未有人送过,闻家奉行独狼式教养,纵使他是少主,也得跟着弟子一同巡街,外出除邪历练,上学宫修习。
他只冲庄漪禾和闻承禺颔首,便算打过招呼了。
随后看了眼慕夕阙,两人用了灵力奔移,转眼便消失。
东浔城外全是密林,古树参天,便是月色都透不进几分,两人在晦暗中一路前行,路过一处密林之时,闻惊遥侧眸看过去。
倒塌的树木和崩裂的山石泥地已被闻家弟子处理好,如今那里只余一片空地,空地中央一块径约十丈的圆形土坑,是他前些日子破那万竹阵时留下的。
两人速度很快,他也只瞟了一眼,急速刮过的夜风将单薄的青衣吹得猎猎作响,与之一同吹来的,还有慕夕阙的声音。
“在看什么?”
闻惊遥和她速度保持一致,淡声说:“前些时日二叔便是在那里出的事,我被凶手的阵术困住。”
慕夕阙闲聊般说道:“我爹也是阵术大能。”
闻惊遥接话:“可你并未修习阵术。”
“嗯,不感兴趣,平生只爱剑术。”慕夕阙别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狡黠笑意划过。
闻惊遥又缄默不语。
慕峥虽是阵术大能,但慕夕阙也确实不会阵术,而那凶手于阵术一道上却足以称佼佼之列。
两人全程用灵力奔移,亥时正,抵达桃花阁。
所谓桃花阁,地如其名,坐落于一片桃林中,每年只有三、四两月向客开放,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放眼望去,尽是缤纷花瓣。
桃花阁占地千亩,由八根汉白玉柱撑起,高有十层,峻宇雕墙,画栋朱帘,建筑风格奢靡,从外看便觉富丽,与倡导崇俭禁奢的东浔格格不入,倒有些像淞溪流行的风格。
两人刚站定,遥遥望着点灯的桃花阁,闻惊遥沉声说:“桃花阁之主是谁,闻家至今未查到,这块地原先的主人说是一个小厮来付的银钱,他们家桃花醉在十三州分外出名,每年这两月,不少人慕名前来,千金求购一杯桃花醉。”
慕夕阙点点头,漫不经心问道:“那你喝过吗?”
闻惊遥唇瓣微抿,说道:“并未。”
慕夕阙笑了下:“想起来了,订婚之时庄夫人说过,闻少主从小到大没饮过酒,怪不得醉成那副样子。”
她提起那件事,闻惊遥又成了个哑巴。
慕夕阙闷闷笑了两声,直往桃花阁走,这十层高楼里人声鼎沸,八音迭奏,鼓乐喧天,瞧着来人不少,他们刚至门前,便有两个似侍女模样的人迎来。
“二位可有约?桃花阁一日只接两百人,若提前未约,便进不得。”
慕夕阙看了眼闻* 惊遥,他点点头,取出飞镖递过去。
“是这器物之主邀我们前来。”
那人既然只送了一根飞镖和一张字条邀他们前来,想必提前便安顿过。
果不其然,侍女瞧了眼飞镖,盈盈一笑,抬手做请:“原来是贵客,请进。”
方一进去,闻惊遥便皱了眉,这里来的人都是冲着桃花醉去的,那酒分外醇香,闻着便觉酒劲浓,而闻惊遥并不喜酒,只觉呛人。
慕夕阙低低笑笑,凑到他身边说:“你悠着点,别闻着闻着醉了,我可应付不来醉酒的闻大少爷,难缠得很。”
……她又逗他。
闻惊遥抿了抿唇,耳根略烫,憋不出什么话,只能低低应了声:“嗯,不会醉的。”
这里十层,前五层零零散散坐满了人,从第六层往上,人便越来越少,偶然瞧见几人,也都是坐于帘后,只露出模糊身影,如此遮遮掩掩,若非极恶之人,便是极贵之主。
慕夕阙便也悟了出来,这等遐迩闻名之地,越是自我标榜尊贵珍稀,便越是等级森严,高处代表权力,能坐于高地之人,便能俯视下方几层的人。
她嗤笑了声,喝个酒还能喝出尊卑高低了。
侍女一路将他们引上第十层,放眼望去,过道上无一人。
“姑娘,公子,朝里走便可。”
说完,那侍女福了福身,转身下楼,一句也不多说。
慕夕阙抬步就走,丝毫不怵,闻惊遥跟上,两人并肩。
刚至门外,门便无声打开,仿佛感应到他们到来,主动迎客。
慕夕阙闻到一股清淡缥缈,似有若无的香,从门外往里看,这间屋子极大,放眼看不到头,只能瞧见一块块颜色艳丽的纱幔从屋顶垂下,无风自晃。
五颜六色,看得人眼晕,像极了烟柳之地,愣是拉低了这桃花阁的档次。
品味真俗。
这么俗的人,她恰好知道一个。
慕夕阙抬步便要往里走。
垂下的手腕被扣住,闻惊遥看了眼屋内,皱眉道:“这里面有人。”
威压很强,修为不弱。
慕夕阙冲他笑笑,拍拍他的手:“放心。”
她好似笃定了,闻惊遥便无话可说,松开她的手。
慕夕阙抬步往里进,穿过一张张纱幔,直到瞧见一张纱幔后隐约的人影,那人身姿绰约,坐在桌前似在饮茶,颇有闲情雅致。
听见脚步声,那人放下茶,淡声说了句:“来了啊。”
声音低沉,是个男子。
无形的灵力将纱幔掀开,慕夕阙看过去,那张脸五官精雕细刻,漂亮得只需看一眼便忘不掉,明明美如冠玉,偏偏穿得……
乱七八糟的。
慕夕阙皱眉,他那一身金光灿灿、镶金嵌玉的宽袍,再佩上身上同样耀眼的玛瑙翡翠和金银之物,只需看一眼,便觉得眼睛要晃瞎了。
她别过头闭了闭眼,听到闻惊遥喊她。
“夕阙,怎么了?”
慕夕阙睁开眼,闻少主一身青衣,朴素简单,让她只觉得眼睛得到了拯救。
医师说得不错,果然绿色护眼。
斜坐于茶几后的人咋舌道:“啧,初次见面慕二小姐便这般对我,可真令人伤心。”
慕夕阙侧眸看去,心下感慨。
一个海外仙岛的人,为何会出现在十三州?
被鹤阶派人围杀后,她被师盈虚送上去往海外仙岛的灵舟上,身上的伤拖着越来越重,刚下灵舟,她便晕倒在沙滩上。
再次醒来,这金光灿灿的人便坐在她身侧,穿金戴银,却在烧柴火,见她醒了,对她说道:“我听闻十三州鹤阶在追杀一人,是个女子,好像是慕家二小姐,是你吧?”
慕夕阙撑坐起来,握紧手边的木头,狠厉看着他。
他若动手,她必跟他同归于尽。
他却转身,扔给她一个烧好的红薯,说道:“巧了,我与鹤阶也有仇,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救你,你和我一起杀了鹤阶所有的人。”
可事实上,他比她死得还早,从海外仙岛回到十三州后,没多久便死了。
被鹤阶杀了,为掩护她离开。
而如今,他撑着下颌,百无聊赖看着慕夕阙和闻惊遥,啧啧两声。
“他们要我等的人是你们啊,小道友们,你们惹上大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一个很重要的配角登场,跟小慕没有感情线,上一辈子更倾向于盟友~
明天开大,会多更新一点[加油]
今天更新晚了一小会儿,本章发个小红包~
第24章 第 24 章 诡计
能在这里见到随泱, 确实在慕夕阙意料之外。
随泱不该出现在这里,前世慕夕阙和他认识五年,从未听说他来过十三州, 这位在海外仙岛人缘颇好,什么都懂, 好似生在那里长在那里的人, 又怎会在十三州?
慕夕阙问过他为何会与十三州鹤阶结仇。
随泱当时仍在烧柴火,他似乎钟爱烤番薯,两人坐在海边沙滩上, 木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海浪声一阵又一阵,跳跃的火光扫在他的侧脸和身上, 将那身金光耀眼的长衫衬得更令人晃眼。
他笑了笑, 说道:“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死在鹤阶手下, 我得报仇啊。”
那个很重要的人是男是女, 是他的谁, 慕夕阙都一无所知,问过一次,随泱避而不谈, 那她便不再问了。
可如今,随泱在为鹤阶做事。
他的坐姿歪斜, 一手手肘撑在茶几上, 单手托腮,仰头笑着瞧她。
慕夕阙垂眸看他, 面无表情。
闻惊遥执剑的手悄然攥紧,剑柄上的沟壑硌在掌心中,这柄霜青长剑已然出鞘了几分。
随泱一腿屈起, 另一只手搭在膝上,看了看两人,嗔了慕夕阙一眼。
“早知道不让你这小未婚夫来了,他好凶哦,你喜欢他什么,不如退婚,我阿弟修为高人还年轻,长得也不错,若你肯嫁于我家,聘礼定——欸欸欸,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青剑祭出,长剑自他的脖颈一侧刮过,闻家剑法讲究快捷,余威也不容小觑,即使闻惊遥并未出绝对的杀招,单是剑光划过的气流便足以割断随泱耳垂上挂的金环。
闻惊遥漠然看他:“请前辈谨言慎语,莫要出口不逊。”
随泱气急,一拍桌子起身:“你急了?成婚也有和离的,更别说你俩八字也就一撇!”
闻惊遥单手召回钉在木墙上的青剑,剑柄在手中转了圈,剑尖直冲随泱。
还未真正出手,有人按住他的剑身,只轻轻一握,他立时收剑,忙回身牵起她的手。
“剑身锐利恐伤了你,怎能用手去握?”
他说话快了些,摊开她的手仔细看了遍,确定没伤到一分一毫。
“无事。”慕夕阙握住他的手,侧眸看向正双手环胸懒洋洋看戏的随泱,方才从他的话里,倒是听出了个从前不知的事。
“你有个弟弟?”
随泱眸光一亮:“怎么,你感兴趣?我亲弟,年纪跟你相仿,长得那叫一表人才,修为如今元婴初境,虽然比不得你,但也算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了,若你愿意的话,我今天就不算计你了。”
慕夕阙眸光一暗,红唇微弯。
她可从来没听说随泱有个弟弟。
那看来,鹤阶杀的人便是随泱的亲弟了,如今随泱既然在帮鹤阶做事,那便证明如今他的弟弟还活着,他尚未与鹤阶结仇。
可随泱虽然贪财爱势,但并不是不明是非之人,他最是嘴硬心软,怎会为虎作伥,替鹤阶办事?
慕夕阙心里在算计,闻惊遥垂眸看着她的侧脸,她盯着随泱看,似乎心里在琢磨什么,他知道慕夕阙并不是这般会被三言两语蛊惑的人,她应是在想些事情。
但听着随泱在那边旁若无人地撬墙角,任谁都不会舒服。
闻惊遥侧眸看向随泱,后者闪着金光朝他们走来,还在忽悠。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别看你未婚夫温良恭谦、如玉君子,私底下保不准什么都——”
话又没说完,青剑悬停在空中,剑尖紧贴随泱脖颈,他再往前一步便会刺穿他的颈项。
闻惊遥冷声道:“若不会说话,那便不要再说了。”
随泱气急败坏退后一步,身上挂满的金饰叮叮咚咚响起来,指着闻惊遥骂:“开个玩笑,你这小古板——”
话刚开了个头,窗柩上燃烧的香已经到底,余香折断,香炉里已摞满了灰色的香烬。
随泱脸色陡然一变,恍若变了个人,方才所有的不正经都一扫而过,他冷眼看来。
“抱歉,时辰到了,聊天聊久了,该干正事了。”
他动作颇快,几乎瞧不清身法,只能看见金影闪过,朝他们二人逼来,慕夕阙和闻惊遥同时侧身闪躲,长剑祭出,自左右两侧同时攻向随泱。
随泱那身宽大的金袍不知是何等材质,他扬手一挥,袖袍竟卷住两柄名剑,制动他们二人的杀招。
慕夕阙看了眼闻惊遥,少年会意,松开剑柄脚步一晃,瞬移上前,眨眼间出现在随泱面前,抬手蕴出灵力直攻随泱面门,浩荡的威压带了十成十的杀意。
随泱眸色一暗,歪头躲避,趁他躲避闻惊遥的刹那,慕夕阙一把扯下头顶悬挂的纱幔投掷向他,那薄如蝉翼的彩纱遮挡他的视线,给了闻惊遥机会,一脚踹上他的胸口。
随泱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被宽袖卷住的两柄长剑得以挣脱,慕夕阙接住自己的剑,又顺手将闻惊遥的青剑扔过去。
两人默契十足,一红一青同时攻去,随泱面色冷淡,身子一晃,竟直接绕至两人身后,他避开慕夕阙,一手推掌攻向闻惊遥。
少年侧身躲避,却正中其怀。
随泱抬手一挥,闻惊遥身后的窗子碎裂,随家功法以轻盈无痕而驰名,一息功夫便闪至闻惊遥身前。
在慕夕阙都未反应过来时,随泱一手推掌,罡风毫不留力打在闻惊遥肩头,直接将他从第十层打落至第一层。
闻惊遥在第一层旋身站立,冷脸仰头看去,鼓声戛然而止,舞姬也迅速退离,从一层向上至第九层,纱幔同时扯下,一双双冷厉的眸子看着他。
接着,百刃齐出,方才放歌纵酒的“宾客们”扯去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仿佛接到肃杀的命令,齐齐朝他逼来。
酣饮醉酒是真,窥间伺隙也是真。
而第十层,偌大屋内只剩随泱和慕夕阙。
慕夕阙听见铿锵凌冽的打斗声,剑声猎猎,她一听便知是闻家剑法。
随泱站至窗前,姿态慵懒看着一楼大厅内的打斗,百人围攻一人实在不道德,他眉梢微扬,眸中带了赞赏:“功法不错,果然是闻承禺的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出百年便能名扬天下了。”
慕夕阙冷眼看他,似并不在乎下方的打斗,她盯着随泱。
随泱侧眸看她,懒懒问她:“未婚夫被围攻,你不去帮忙?”
慕夕阙毫无焦急之态,淡声道:“你也不会让我去帮忙的,那些人本就是你用来针对他的,不是吗?”
“恭喜你,猜对喽。”随泱啧啧咂舌,摇了摇头,“可怜那少年郎对你倾心相许,我瞧你却并无半分真心,全是虚情假意,你想利用他做些事情,是吗?”
慕夕阙面无表情,利落挽出剑花朝他逼去:“恭喜你,也猜对了。”
随泱偏头躲过,忽然放声大笑:“你真有意思,我便不扯鸳鸯了,这等心狠之人,我阿弟那傻子怕是被算计得分毫不剩了。”
两人擦肩而过,双目相对的刹那,随泱眼底的笑意凝为冰霜,抬手握住她的剑柄,冷声道:“抱歉,以多欺少,以大欺小多少有些不道德,但我没办法。”
他再不像方才那般游刃有余,招式倏然凛冽,没有半分生涩迟滞,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折扇,扇端伸出十数根铁刃,磅礴的扇风旋然朝慕夕阙逼去,与长剑刮过的瞬间,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慕夕阙面不改色,被他的层层杀招逼向屋舍深处,一张张从上悬下的纱幔迎风飘荡,遮住两人的身影-
季观澜走进屋内之时,应逐正坐在阴影处的宽椅上。
“宗主,准备好了,夫人也已醒来。”
应逐手中把玩了块薄而剔透的玉符,他低着头,神情瞧不清,问道:“她有说什么?”
季观澜道:“夫人并未说别的,只说了句‘好’。”
应逐倏然抬眸,眸底竟有些阴狠:“她就只说了这些?”
季观澜颔首:“是。”
应逐忽然起身,脚步凛然朝门外而去,穿过长廊,来到尽头的一间厢房,他推开门进去,一人端坐在窗前的小榻上,听见门开也并未看过来,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应逐看了眼桌上并未动过的膳食,又看向窗旁的女子,嗤了声,“这最后一顿不吃,以后可就吃不上了。”
周云姝仍旧不动,只看向窗外,这扇窗都封了铁栏,只留给她一条可以伸手的缝隙,窥见一缕月光。
应逐脸色阴沉,负手站在桌旁,一抬手掀翻整个桌面,瓷盘碎了一地,连带着那些饭菜也洒了满地。
周云姝终于有了动静,抬眸看来,叹了口气:“如今民生凋敝,千机宗管辖地界流民多,多少孩子吃不上一口肉,你还这般浪费。”
应逐阴阳怪气:“你都不吃,怎么就不说浪费了?”
“我只是不想吃你送来的饭,仅此而已。”周云姝抬眸看他。
应逐下颌紧绷,咬紧了牙,大步走上前,掐住周云姝的脸迫使她仰头:“你倒是求求我啊,求求我,我或许就不杀你了。”
周云姝淡淡看着他,他的虎口卡在她的下颌,摁在脸侧的手指用力,将她的脸掐得通红,指印明显。
“听闻亡者死后会在凡间停留一段时日,如今我应当还能赶上他,琛儿太小,自己过黄泉会害怕的。”
应逐凑近她,阴狠道:“一个病歪歪的孩子,生来不足,如此孱弱,若传出去千机宗颜面何处安置,早就该放弃他,你偏要为了他和我置气!”
“你要一个母亲亲手扼死自己的孩子?”周云姝毫不畏惧与他直视,“琛儿为何生来带病,你比谁都清楚。”
应逐厉吼:“我有何错?你与你那竹马私逃,抓回来时竟有身孕,我怎知这孩子是我的!那碗寒药都没能堕了这孩子,孽种果然命硬。”
周云姝似听惯了,语调淡淡道:“我并未私逃,是他救了我,你心思脏,看谁都脏。”
应逐忽然松手,惯性将周云姝甩至榻上。
“放屁!你本就不钟情我,若非薛青菱迫你嫁我,你怕是早就嫁进陈家了吧,不过天道昭昭,你也没想到,陈家一夕尽灭吧?”
周云姝抬手,捋了捋散落的鬓发别至而后,慢慢坐起来,淡声说:“若真有天道,最该杀的人不是你吗?”
到这种时候了她还这般嘴硬,应逐眸底赤红,唇瓣气得直抖。
周云姝看向他的腰间,目光落至那枚鹤阶玉符上:“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智者见利而思难,暗者见利而忘患?”
她笑了一下,抬眸看着应逐的眼眸,又说道:“忘了,你天赋不佳,无论修行还是学识都属一般,才疏学浅,怕是听不懂。”
应逐嗤笑两声:“到这时候还有功夫伶牙俐齿,既这么想去陪那个孽种,那就去吧,黄泉路上可要牵好他,毕竟那孩子走两步都喘,如此病弱。”
他转身便要离开,方走出几步,便被喊住。
“应逐。”
应逐站定,并未回头。
周云姝坐直身子,被下药昏迷了十几个时辰,她身子孱弱受不住这药性,如今咳几声便带出一滩血,默默将掌心上的血用锦帕擦去。
“琛儿很喜欢你,可你辜负了他。”
染血的锦帕被扔在地上,她抬眸看向应逐的背影,眼底冷淡,好似什么都不在乎。
心如死灰,便是对自己的生死都能漠然置之。
周云姝看着他,方才无力的声音如今重了许多:“我兄长告诉我,辜恩背义、自私自利之人,往往都没什么好下场,你又怎知你的身边没有豺狼虎豹之徒?诚如你说的话,天道昭昭,我等着你下来给琛儿偿命。”
应逐冷声一笑,侧眸睨着她,眸中半分情意都无:“像你这般不争不抢、窝囊无用的人,最后得到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一拂宽袖,推门而出。
门关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他一走,空气都干净了许多。
周云姝低头咳嗽,用袖口掩住嘴,却怎么也堵不住从口中涌出的鲜血,失子之痛,刻骨镂心,将她本就虚弱的身子一夕拖垮。
心脉已衰,气竭形枯,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从宽袖中掉落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布老虎,虎头虎脑甚是可爱,那是她亲手绣好的,琛儿身子不好,外头孩子玩的沙包、陶响球等等,他都玩不了,只能玩些布老虎,拨浪鼓这等婴孩把玩之物。
她越咳越狠,仿佛要将心脉咳断,参加订婚宴都是吃了劲药强撑着的,如今药效一过,这一身病气便压不住了。
从指缝中溢出的血滴落在布老虎上,这令周云姝恐慌极了,她用袖口另一侧干净的布料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就像她竭力想要保护的人,最后还是护不住,一切都不由她。
她总这般,从小到大都窝窝囊囊的,体弱多病,修行不佳,鼓起勇气试图反抗的事都以失败告终,生平所做的事情没几件是由心的。
“你也怪娘吧,阿娘太窝囊无用,什么都护不住,让你早早便撒手人寰,走时才七岁。”
“你走前说让娘好好活着,我做到了,我没自戕。”周云姝俯身,用额头抵着那撑着她多活了几日的布老虎,低声说道,“那你也听话些,等等阿娘,我送你入轮回,你记住我的脸,下辈子别做阿娘的孩子了,见到我就绕着走,知道吗?”
从铁栏缝隙中吹来的夜风森寒,吹起她那满头因药效褪去无法遮掩,实际霜白了大半的发,连带那身铺在软榻上的紫衫也随之鼓动。
吱呀一声,窗子动了动。
那声音细小,但却足以令她听清。
周云姝愣住,抬眸去看,隔着一道细小的缝隙,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周夫人,是我。”-
桃花阁内,肃杀凛然。
慕夕阙已被逼至屋舍最深处,一路过来,轩窗碎裂,木桌破碎,连那些色彩耀眼的纱幔也被扯得七零八落,战局混乱。
随泱身上不少的伤,身上乱七八糟的饰品也被慕夕阙砍断了好几根,折扇顶端的尖刃碎裂了一半,他旋身再次逼去,一招一式直往慕夕阙的命门打。
慕夕阙应对得略有些急,境界差距毕竟在这里,随泱年岁跟闻承禺差不多大,境界也不逊闻承禺,已至化神境,不是他们几个小辈能轻易应对得。
她应付旷悬也是仗着上辈子交手不少,熟悉旷悬的招式,但与随泱并未打过架,他们是盟友,她自然也不会去研究随泱的招式。
但她知晓随泱的功法过影无痕,加上境界差距,也确实让她应对得凌乱了些。
随泱折扇翩飞,扇端划出利光,又在慕夕阙右臂划出一道伤口,血水汩汩流出。
她眼也不眨,侧身躲过,再次挽剑逼来。
“倒是能忍,小姑娘,你对自己都这么狠?”随泱笑了声,两人过招之际,他还有空闲聊,“心狠之人果然能成大事啊,不知道你心思这么多,活着痛苦吗?”
慕夕阙嗤了一声,一掌打在随泱肩头,将他逼退之际说道:“什么都护不住、得不到的人才更痛苦吧,心狠又如何,能达成所愿,那便不苦。”
随泱再次逼来,只留残影,转眼到她眼前,折扇抵住她的剑身。
“你说得对,什么都护不住的人才更痛苦。”他的眸底划过狠厉,招式更显迅捷,“所以为了让我好过些,我只能对不起你了。”
慕夕阙迎刃而上,屋内炸起的灵压所过之处,将一切都碎裂。
而一层大厅,遍地残骸,黑压压的人群之中,只见一柄青剑穿梭留影,青光如流星,划出厉然痕迹。
闻惊遥出来时穿的那身干净青衫也染上血垢,身上伤痕零零落落哪里都有,身后一道疾风袭来,他眼也不眨,反手握剑捅过去,长剑刺入血肉,尚且温热的血喷溅出,少年面不改色抽出长剑接着杀敌。
有人暗骂:“呸,晦气,不是说是个元婴境吗,怎么这般能打,咱们这么多人都没耗死他。”
他的话刚说完,眼前青影一闪而过,利刃割破他的脖颈,血光喷溅。
众人再不敢轻敌,都祭出最强的杀招。
闻惊遥于刀光剑影中,抽空看了眼上层,第十层的打斗声也从未停止,随泱将他逼下来,却自己对付慕夕阙,将她留在第十层定是有计谋。
他明知应该信任她,慕夕阙修为强盛,聪慧机敏,敢来就应有对策,可他不知她的对策是什么,如今她孤身留在上面,不知她是何状况,心下免不了焦急。
越是急,出手的剑招便越是狠厉,闻惊遥素来受家规擎制,就算打架也是稳中求胜,从未急切,如今却是起了十足的杀心,毫不顾忌自身性命和命门是否会暴露。
打了将近半个时辰,竟还能爆发出强劲的威压,瞧着比方才还骇人。
而十层之上,随泱似乎也累了,竟被慕夕阙一剑捅穿了右肩。
他吃痛,看了慕夕阙一眼,竟拔腿往回跑。
而慕夕阙紧追不舍,穿过缥缈迷蒙的纱幔,半分不肯退让紧紧追着随泱,他跑得快,她追得也快。
偌大屋舍中,慕夕阙盯着纱幔后的人影,直到随泱无路可退,一张悬落下来的霜白纱幔挡住他的身影。
那影子忽然转身,慕夕阙面无表情,抬剑便刺。
剑身刺入血肉,噗呲一声,血溅出来,染红了那张白幔。
“嗬嗬”两声,似血涌到喉咙堵着无法喘气,是人濒死之际会发出的声音,而随着血越来越多,地上流过来一大滩血,血腥味浓郁。
纱幔后的人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桃花阁紧闭的大门被踹开,奢华木门碎屑横飞,数百修士穿着各式各样的宗服,由应逐和季观澜带着冲进来
一楼打斗戛然而止,应逐带来的人留下一半,将所有人团团围住,剩下一半有序上楼,沿着各层开始搜寻。
处于杀阵中央的闻惊遥抬眸,隔着上百人看向应逐,以及他身后缓缓走出的白望舟。
瞧见闻惊遥,应逐惊讶道:“闻少主,你怎会在此?”
季观澜附和道:“闻少主应也是得知了夫人被桃花阁主掳至此处,前来救人的。”
应逐忙拱手道:“谢闻少主拔刀相助。”
可下一瞬,十层弟子趴在护栏上,厉声喊:“宗主!夫人在此,您,您快来看!”
那弟子像是瞧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满脸惊骇之色,应逐和季观澜脸色一变,匆匆上楼。
十层内,慕夕阙低头看着纱幔下露出的一只手,衣袖是绣了简单缎纹的紫色,手腕纤细几乎可以瞧见骨头的形状,腕间挂了个细细的玉镯,此刻那玉镯也碎裂了。
应逐匆匆冲进来,瞳眸微颤,厉声喊:“云姝!”
身后千机宗弟子,以及其余宗门的弟子长老,还有鹤阶的人一股脑都涌了进来,瞧见这一幕无人不骇然,反应过来,立刻拔剑将慕夕阙包围。
应逐扑在周云姝身侧,眼眸赤红,泪几乎片刻便涌了出来。
“云姝,云姝!”
周云姝的心房前,插着一柄银剑,一剑穿心,正是慕家二小姐慕夕阙的剑。
然后,一人跌跌撞撞从帘子后走来,捂着嘴咳嗽,笑着说:“这么多人啊。”
慕夕阙淡淡看去。
随泱仿佛受了重伤,被许多弟子拿剑指着也不慌,耸了耸肩说道:“那看来我败了呢。”
应逐抬起血红的眼,看向随泱,怒吼道:“说,你们做了什么!”
随泱“啧”了声,摇摇晃晃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坐下,满不在乎道:“我与你们千机宗有仇啊,就绑了周夫人来,失去所爱定是能让应宗主生不如死呢,谁知道这两位小友今夜闯了进来,不过瞧着不是来救人的。”
他笑嘻嘻,看着慕夕阙说道:“慕二小姐是来杀周夫人的,而闻小公子则拦了我桃花阁的守卫们,我又打不过慕二小姐,当然是自己的命为主了,便顾不得周夫人了。”
“慕二,你竟敢!”
应逐陡然看向慕夕阙,拔剑便要朝她劈来。
慕夕阙侧身一躲,轻巧躲开,抬脚一踹,将应逐轻易逼退。
她抬眸扫了一圈,瞧见季观澜,以及负手而立的白望舟,还有那些不明真相被千机宗求来救人的其它宗派们,这里来的人倒是不少。
她又看过去,与坐着的随泱对视。
他冲她耸耸肩,在轻巧不在乎的笑意下,藏着旁人无法看懂、但慕夕阙能看懂的无奈和歉意。
慕夕阙勾了勾唇,心下了然。
随泱替鹤阶办事的苦衷,找到了。
那就好办了。
作者有话说:注:
智者见利而思难,暗者见利而忘患。——出自《刘子·利害》
第25章 第 25 章 “你总不信我。”……
“慕二小姐, 还是说说现在是什么状况吧,否则实难服众。”
白望舟走上前,见慕夕阙看过来, 转而一笑,“二小姐也别误会, 因慕家拒绝借出十二辰, 闻家又始终寻不到人,应宗主便只能求助于鹤阶和其他道友们,恰好今夜鹤阶弟子打听到了消息, 周夫人在这桃花阁内。”
慕夕阙低头看了眼,应逐正抱着周云姝,恶狠狠看着她, 眼底都是恨意。
她不禁感慨, 果然能成大事, 还得要这等厚脸皮, 一分情谊也能被演出忠贞不渝爱妻如命。
慕夕阙淡声道:“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并未要杀她。”
她这般果断回答,白望舟一怔,反应过来眼眸微眯, 笑了一声:“慕二小姐不承认?”
“慕二!”应逐倏然拔出身侧弟子的佩剑,疾步朝她砍来。
慕夕阙站着动也未动, 在应逐剑身即将逼近她之时, 一柄青色长剑从侧面袭来,磅礴的罡风令应逐寒毛倒立, 下意识向右闪躲,剑光以毫厘之差沿着他的面门擦过。
一人从门外走来,抬手收回长剑, 这偌大屋内如今挤满了人,众人见到他走来,仍是默契让出了一条路,在这东浔附近无人不认识他。
慕夕阙也安静看过去,瞧见闻惊遥后,略一挑眉,她可从来没见闻惊遥这般狼狈过,这身苍青色的长衫险些瞧不出它原先的颜色,左一道伤右一个窟窿的,血迹浸透青衣,又晕染出深沉的墨红色。
应逐抬手便指:“闻惊遥,我为我妻报仇雪恨,你这是何意!”
闻惊遥恍若没听到,目不斜视朝慕夕阙走来,即使满身的伤,走路却仍旧稳健,腰杆依旧笔直挺拔,并无半分狼狈之态。
他来至慕夕阙身前,看了眼她身上的伤,其实并不多,起码比他少得多,可闻惊遥抿了抿唇,沉声问道:“伤疼吗?”
慕夕阙冲他笑笑:“不疼,无事。”
伤至筋骨,又怎会不疼?
她穿了身红衣,连流血都看不明显。
他们二人如此旁若无人,应逐和白望舟脸色都不太好,其他不知真相的世家们还晕着,不知眼前这等状况该如何是好。
缉拿凶手,可对面的人是慕闻两家的少主。
不拿凶手,千机宗宗主夫人就死在面前,那也是沅湘周家的女儿。
左右为难,做什么都会得罪另一方,有人不禁心底懊悔,早知道便不掺和这件事了,寻个理由堵回千机宗便可,也总比如今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的境地好。
“闻少主也来了?”季观澜沉声道,“那现在可以向在下解释如今是何局面吗?”
闻惊遥回身,冷眼扫了圈执剑将他们团团围住的修士,他知晓这是慕夕阙有意促成的局面,既敢做,便是有了脱身的把握。
修士们面色凝重,而坐在角落同样被围住的随泱却一脸闲散,还有功夫从乾坤袋取出壶桃花醉品酒。
闻惊遥看着他手中的折扇,扇端利刃断了一半,便是这柄折扇在慕夕阙胳膊上留下了彻骨的伤。
随泱冲他举起杯子:“别看我啊,那你也不看看你未婚妻把我打成什么样子了,打架哪有不受伤的?”
闻惊遥只看了他一眼,在鹤阶带人冲进来时,他便猜到了慕夕阙的意思,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少年目光垂下,落* 在应逐怀里的周云姝身上,她脸色惨白,心口那柄长剑留下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
闻惊遥淡声道:“要想定罪,也得确认周夫人身亡后,宗主瞧见夫人受伤,为何连脉都不探一下,是确认夫人一定会死吗?”
应逐脸色一僵,一旁的季观澜也神情顿了顿,紧接着,应逐脸色一冷,沉声质问:“若慕二小姐出事,闻少主也会冷静地先看看是不是真的死了?”
“自然会。”闻惊遥看着他,“先探脉搏,再探神魂,若神散便是已死,那么有仇寻仇,有罪伏诛。”
“你——”
本以为能呛住闻惊遥,谁料这人油盐不进,这般理性,应逐被呛了一下。
“闻少主所言有理。”季观澜打断应逐,撸起袖子上前,“宗主备受刺激恐难以冷静,在下来探——”
“不必,你我都是当事人,应避嫌,不若您来。”闻惊遥开口制止,看了眼白望舟身侧的一个男子,“听闻这位长老修医术,便来看看吧。”
忽然被点名的人为太初院的家主,名唤上官阑,他医术绝,曾在药谷修习,为人也不如其他人那般畏权退缩,尚有几分公正理性、道义坚守。
上官阑愣了下,见闻惊遥看着他,于是拱手道:“那是自然。”
他走上前,低着头并未与他人对视,半蹲下来伸出两指探在周云姝脖颈,不知探到什么,他皱了皱眉。
“嘶,劳众人稍等片刻。”
上官阑说着,又蕴出灵力向周云姝的识海扫去,他的神情越来越凝重,最后似乎探到什么,紧皱的眉松开,大喜道:“周夫人神魂未散,只是因身体孱弱气血上涌导致昏厥,有救!”
作为医修,得知病患有救,他当即便要施法救援,刚准备掐脉,被应逐拦下。
“长老可确信?”
上官阑是个脑子直愣的,并未觉察出他话中的威胁,点点头:“当然确定,神魂确实还在。”
应逐眯了眯眼,上官阑以为他不信,正准备再说两句,有人打断他。
“既然还活着,可否让我看看?”
上官阑一回头,慕夕阙站在他身后,正冲他盈盈笑着。
他愣了下,点点头:“您请便。”
慕夕阙蹲下,抬手取出腰间的瓷瓶,刚要给周云姝喂下,应逐将周云姝向怀里揽住,警惕看着她:“云姝的伤便是慕二小姐留下的,如今我怎能信你?”
慕夕阙笑了笑,将瓷瓶递给上官阑:“那便劳上官长老验验。”
上官阑接过,凑到瓶口嗅了嗅,眸光一亮:“这,这是药谷的回魂丹啊!整个十三州只有三颗,一颗值十万金!便是神魂刚散都能给你聚魂救回来,周夫人定有救!”
他说着取出丹药便要给周云姝喂下,应逐抬手阻拦:“我怎知那慕二没下毒?”
一而再再而三被阻拦,上官阑也恼了:“我在药谷修习了百年,这些年治病救人不计其数,我连个毒药都闻不出来?何况回魂丹气息纯粹,有一点毒都挡不住,应宗主这般推三阻四反复阻拦,再耗下去人都死了!”
慕夕阙笑了声:“还是说应宗主想周夫人死在这里?”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微变,十三州有些传闻他们也听说了,尚不知真假,可如今应逐确实有些诡异了,众人接他求助来帮他救人,如今百般阻挠救人的也是他。
到底是不信慕夕阙,还是有意不让救人?
应逐被架在高处骑虎难下,咬紧牙关,季观澜也握紧素扇,眸色微沉。
白望舟咳了两声,走上前道:“慕二小姐,您的丹药我们实在无法安心服用,不如这样,我这里也有些——”
话未说完,眼前青影一闪而过,上官阑手上的瓷瓶被掠走,少年站定,一手蕴出灵力直接将那颗世间珍稀的回魂丹打入周云姝唇中。
回魂丹入口则化,应逐等人尚未反应,那颗回魂丹已经在周云姝唇中融化,而随着回魂丹入口,周云姝方才还惨白的脸色竟转瞬间恢复了些红意。
“你!闻惊遥!”应逐厉然抬眸。
闻惊遥垂眸看他,淡声说:“这回魂丹无毒,周夫人估摸着一刻钟便能醒来,有些话不如当事人亲自说。”
应逐脸色一变。
季观澜走上前,对闻惊遥说道:“闻少主,夫人身子弱,我们便先带夫人下去,等夫人醒来缓和些再询问,如何?”
“不如何。”不等闻惊遥开口,慕夕阙率先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因打斗沾染的尘垢。
“我这一颗回魂丹下去,便是半只脚踏进阎罗殿也能救回来,我说周夫人无事,那便无事,趁夫人醒来的这段时日,我们来谈谈方才的事吧?”
慕夕阙抬眸,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唇角带笑说道:“诸位都是见证者,既要讨我慕、闻两家的罪,总得听个全,不能偏心一方的三言两语吧。”
应逐抱起周云姝,说道:“我夫人的身体岂能由你保证?我千机宗自有医师,何况云姝心口的伤难道不是你的剑捅的?”
他转身便要离开,刚走出几步,眼前一人瞬移来,堵在他身前不远处,闻惊遥单手执剑,面无表情看着他。
而身后,慕夕阙的踱步声响起,她朝应逐慢步走来,慢条斯理分毫不急地说:“我听闻周夫人有一子,名唤琛儿,只有一个小名,应宗主至今未为其取大名,冠应姓,是为何啊?”
说起近些时日十三州流传的八卦,众人聚精会神,瞧着应逐。
不等应逐回答,慕夕阙又道:“我还听闻,周夫人是早产,似饮寒凉之药引起血崩才导致令郎不足八月便降世,心脉不全,早早亡故,而那时应宗主就在宗内,却连个医师都未给周夫人请。”
季观澜皱眉,折扇挡在慕夕阙面前:“慕二小姐都是从何处听来的闲言碎语,请谨言慎语莫要被迷惑。”
慕夕阙站定不动,双手背在身后,点点头道:“哦,是哦,只是我花了三千金子去灵枢阁买来的消息,可能也确实不真,保不准是他们坑我银钱了,真可恶。”
“嘶,灵枢阁,全十三州就没有他们的耳朵眼睛到不了的地方,除却十二辰和天罡篆不敢查之外,其它消息只要给钱就能买到。”
“他们既然敢说,那便绝不会造假自砸招牌!”
“十三州传闻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啊,夫人早产,为何不请医师?”
这些声音即使压低也能听清,再等会儿周云姝便醒了,应逐心下不安,强行压制怒火才能不失态,想走却又被闻惊遥拦着,与白望舟对视,后者只冷冷看着他,似乎不欲插手引火烧身。
季观澜脸色也阴沉不少:“慕二小姐别在这里泼人脏水。”
“究竟是不是泼脏水,怕是某人比我更清楚?”慕夕阙耸耸肩,抬手挥开季观澜的折扇,盯着应逐的背影。
“应宗主,我向灵枢阁买了两个消息,另一个你猜是什么?”
应逐陡然回眸:“慕二小姐如此光明正大窥视我千机宗家事,合适吗?”
“是我不厚道,我承认。”慕夕阙果断认错,能屈能伸,“那买都买了,我总得说吧。”
她如此厚颜,应逐何时见过世家子弟这幅不讲道理的做派,脸色一冷:“你别太过分!”
他看了眼季观澜,后者会意。
“岂能容你诋毁我千机宗名声?”季观澜折扇一晃,上前一步便要攻向慕夕阙制止她。
一只骨节分明、劲瘦有力的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极大,仿佛要将他的腕骨捏碎,季观澜皱眉,手上松了力道,那柄用来装模作样的折扇被卸掉。
闻惊遥旋身挡在慕夕阙身前,少年眉眼冷淡:“夕阙,你说。”
慕夕阙也不客气,语速极快当即便道:“我买的另一个消息有关周夫人和应宗主的婚事,原先与千机宗有婚约的为沅湘周家长女,长女亡故后,周夫人第二胎却生了个男孩,为当今周家家主,若无女孩,与千机宗的婚事便无法完成,双方便没办法结盟互利。”
季观澜和应逐脸色齐齐僵住,没想到她会去查这件事。
应逐厉声道:“慕夕阙,闭嘴!”
闻惊遥横剑拦下他,从容道:“夕阙,继续。”
应逐恶狠狠看向闻惊遥:“你当真敢?”
“灵枢阁还查到,周夫人出生前两年,周老家主已经重病在榻,坐卧不易,又怎会与薛老夫人圆房?”
这简直是惊天大料,众人齐齐一惊,忙竖起耳朵听这等秘辛轶事。
慕夕阙却又道:“当然,薛老夫人并未有不轨之事,因为这周夫人,便不是她亲生的。”
一直看戏的白望舟皱了眉,低声威胁:“慕二小姐可谨言慎语,此事不仅事关千机宗,还与沅湘周家紧密相关。”
慕夕阙看向他,沉声道:“寿数可以作假,那不如请上官阑来验验骨龄,看周夫人是否才四十二岁?”
“不用验了。”
门外传来一声浑厚有力的声音,从人群中散开一条通道,一人端步走来。
慕夕阙和闻惊遥也看去,薛青菱仍是上午见时的那身穿着,臻首娥眉,仪态万方。
薛青菱辈分高,众人忙招呼:“薛老夫人。”
应逐和季观澜也不得不行礼:“老夫人。”
薛青菱看了眼慕夕阙和闻惊遥,目光只停顿片刻便淡淡挪开,又落至应逐怀里的周云姝身上,她心口的血已经止住,但满头青丝已经白了大片,瞧着竟比她一个当娘的还老上许多。
应逐抱着周云姝的手蜷了蜷,喊道:“老夫人,云姝她——”
话刚落,薛青菱抬手,一个厉掌甩上应逐的脸,她用了灵力,直将应逐的右脸打出了血痕,后槽牙都打掉了两颗,染血的牙齿咕噜滚到地上。
季观澜忙道:“老夫人!”
薛青菱甩甩手,又给了季观澜一巴掌。
鸦雀无声,安静得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到。
薛青菱垂眸,看向应逐怀里的周云姝,对身后的弟子说道:“将云姝接过去。”
“是。”
一个年轻弟子行礼,走上前,半分不看应逐,直接将周云姝夺了过去,妥善安置地砖上,一个沅湘周家的女弟子上前,将周云姝的脑袋靠进自己怀里。
薛青菱打完两掌,并未再看应逐和季观澜一眼,迎着众人的目光,沉声道:“云姝确实不是周家血脉,是我外出历练于一处河滩捡回来的,实际年岁四十九岁,彼时她是个七岁的孩子,许是磕碰到了脑袋,记忆全无。”
她顿了顿,见无人说话,便接着道:“沅湘周家与千机宗的婚事就与慕闻两家一样,娃娃亲,两家联姻各有益处,彼时因我夫君病重,周家嫡传一脉地位不稳,急需千机宗援助,我便养大云姝将这婚事落在她头上。”
上官阑是个脑子直的,不似旁人那般欲言又止,他倒抽一口凉气,不解道:“那这不是欺骗千机宗吗?”
薛青菱嗤笑一声:“愿打愿挨罢了。”
这话一出,众人一头雾水。
薛青菱却并未再说,看了眼慕夕阙:“慕二小姐猜得到吗?”
慕夕阙眸光狡黠,说道:“这可是您让我说的,那我便开口了?”
薛青菱没有回应,只看着她。
慕夕阙便慢声说:“周夫人与陈家少主是青梅竹马吧,两人心意相通,奈何陈少主和应宗主从小便不对付,往年的西境论道大会,应宗主被陈少主处处压一头,多少心生怨怼。”
“论修为学识都比不过人,可不得在歪门邪道上下功夫了?”慕夕阙顿了顿,看向低着头的应逐。
“比如——夺人所爱,应宗主好手段,这可实乃诛心之举。”
提到陈家,众人噤若寒蝉,这是十三州第一个灭门的家族,至今未查到是谁灭的、又为何去灭人满门。
在无人注意之地,白望舟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慕夕阙。
周家想以假充真,嫁过去一个假千金,而千机宗明知这人并非周家血脉,但应逐却愿意娶,实际不过是为了给那陈家少主找不痛快罢了。
在这其中,周家、千机宗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两家明面交好,陈家少主备受打击,唯一被当成牺牲品的,只有周云姝。
薛青菱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我养她确实另有目的,也确实为了周家牺牲了这个女儿,我并不知她过成这般模样。”
她回头,看向倒在弟子怀里的周云舒,吞下回魂丹已久,她如今脸色好转不少,已缓缓睁开了眼,和薛青菱对视。
薛青菱问她:“失子之痛,我也曾经历过,你又为何不告知周家你心中苦楚?”
周云姝被弟子搀扶,缓缓坐起身,唇色惨白无血,不过才四十多岁,已生了半头霜发,温声道:“无人愿意将自己的伤疤揭给别人,我也只是不想再多一个人为此难过。”
说来说去,不过是心如死灰,对千机宗心死,对亲手推她入火坑的沅湘周家同样如此。
周云姝站起身,抬头去看,应逐、季观澜、白望舟都在瞧她,与此同时,还有许多她甚至都未见过的门派,果然如慕夕阙所想,千机宗要借她身死一事,将慕闻两家推上风口。
“这么多人啊,都在等我的死讯?”
她笑了下,那笑看起来格外勉强,周云姝推开搀扶她的弟子,没看应逐,也没看薛青菱,朝慕夕阙走过去。
慕夕阙低声问:“您可有受伤?”
周云姝摇摇头,笑着说:“二小姐托蔺公子来送的血袋子有用,你并未刺到我,只是那剑毕竟名剑,力道大,我被震昏过去了。”
于众人惊骇目光中,她从破烂的衣裳内取出个早已刺破流完血的血袋子,那是民间街头把戏常用的道具,也是如今戏班子常备的东西,到处都可买。
应逐瞳眸微颤,白望舟也紧蹙眉头,没想到慕夕阙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更没想到她会猜到千机宗的计谋。
慕夕阙沉声道:“抱歉,我没收住力道。”
周云姝笑笑:“二小姐不必自责,若非我真昏过去,怕方才得被恶心透了,半刻都装不下去。”
她回头,看着应逐震惧的脸,面上的笑彻底收回。
“诸位既然在此,想必收到我被掳至桃花阁的消息,那无人能比我这个当事人的话更可信吧?”
应逐面容扭曲,咬牙切齿:“周云姝!”
他方才还装得一副深情模样,如今恶相毕出,众人惊骇,齐齐看过去。
周云姝半分不怵,直接说道:“八年前我因除邪被设陷,是陈大哥救了我,回到千机宗后我已有孕一月,应逐生性多疑,在我怀孕不足八月为我下了寒药,琛儿也因此心脉不全早早降世。”
“周云姝!”
“琛儿十日前病故,我想揭穿这一切,应逐又以琛儿尸身要挟,要我来代千机宗参加慕、闻两家的订婚宴,目的在于利用我构陷淞溪慕家和东浔闻家。”
“闭嘴,周云姝!”
应逐气急,几步便要上前,薛青菱抬手一掌打了过去,直接打在他的肩头,将他半边骨头震碎,呕出大口鲜血。
“宗主!”季观澜反应过来,赶忙搀扶,可应逐却并未看他,跪在地上,只恶狠狠抬眸盯着周云姝。
周云姝居高临下睥睨他,接着说:“今夜他引慕二小姐和闻家少主来桃花阁,本意在于用我来陷害二小姐,十三州关于慕家的谣言本就盛传,此事一出,千机宗便有理由寻鹤阶帮忙,一起讨伐慕、闻两家。”
一箭双雕,实乃明策。
众人脸色一变,又看向鹤阶弟子和白望舟,心里暗自猜测,又是订婚宴上的秽毒一事,又是今夜之事,究竟是不是鹤阶有意,为了十二辰呢?
白望舟仍能端着笑,掩在袖中的手却早已攥紧,因为用力维持端容,连那笑都有些狰狞扭曲。
“二小姐得知应逐要害我,便托蔺公子暗中找到了千机宗暗桩,绕开千机宗的弟子守卫,托我演一出戏,一出可以将应逐罪名钉死的戏。”
周云姝叹了一声,闭了闭眼,待再次睁眼,目光冰冷,宛若变了个人。
“无论我是否是周家血脉,我的八字在周家族谱,我与你有婚契,你毒害周家血脉,试图扼杀亲子,如今还要用我构陷慕、闻两家,闻少主,此罪应当如何定?”
应逐捂着碎裂的肩膀,目眦欲裂吼道:“周云姝,你不要你那孽种尸身了!”
还不等季观澜阻拦,他自己便已经理智全无说了出来。
季观澜抬起的手落下,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方才还支撑他的手松开,应逐险些没稳住跌在地上,又撑着一口气自己站起来。
他自己都吼出了那句话,那周云姝所言便为真。
周云姝淡淡看着他:“无所谓了,琛儿也不想我因为他而处处受人威胁,我记住他,他就一直在,我活着一日,他就在我心里一日。”
她转过身:“闻少主,定罪吧。”
闻家人熟读十三州律法,一条一规全部熟记于心,闻惊遥看了眼慕夕阙,后者冲他笑笑,他便明白。
他看向应逐,沉声道:“毒害道侣,扼杀亲子,此为死罪;构陷世家,妄图戮杀道侣,此为死罪。罪上加罪,当诛。”
他又看向季观澜:“为虎作伥,意图谋杀少主,残害宗主夫人,构陷他人,同为死罪。”
闻惊遥还未动手,应逐惊恐看向白望舟,厉喊:“仙长,救我,我——”
话未说完,眼前蓝影一闪,一名长老已经冲至面前,一剑捅入他的心口。
一剑穿心,便是救也救不活。
闻惊遥抬眸看去,那人身穿青色宗服,正挽剑入鞘,对上闻惊遥的目光,颔首道:“少主,家主托我来此护你,你既已定罪,身上有伤,便由我来诛杀罪人。”
季观澜冷眼一看,转身破窗而逃。
那些离他最近的鹤阶弟子恍若傻了般,等他逃了出去才慌忙拔剑。
“他跑了!”
鹤阶弟子要去追,白望舟沉声道:“不必追了,季观澜轻功超绝,你们追不上。”
他说完只看了眼应逐的尸身,接着收回目光,看向慕夕阙和闻惊遥。
两人都目不转视盯着那名闻家长老,闻惊遥面无表情,慕夕阙则歪歪脑袋,从闻惊遥身后探出头,好像对这闻家长老颇感兴趣般,盯着人上下打量。
白望舟心底一沉,不确定这两人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只能想办法尽快将这局面收拢。
“千机宗怕是还得要个说法呢,如今咱们都聚在这里也不成样子。”白望舟挥手,说道:“将桃花阁阁主带走,应宗主尸身也带走,众人该散的散,此事鹤阶会给个合理的说法。”
慕夕阙看着他,两人对视,白望舟冲她礼貌一笑,她便也笑笑,颔首打了招呼。
只是垂下头,眸底暗色划过-
那些被搬来救援的家族皆已离去,纵使心中再多困惑,可今夜应逐忽然身死,还是闻家长老杀的,千机宗定会找闻家要说法。
鹤阶将随泱带走,无人能处理这局面。
周云姝心伤太重,需暂回沅湘周家请医师诊脉。
临走前,她拉着慕夕阙的手,看了眼在远处等她们的周家人和闻惊遥,说道:“慕二小姐,我不知你在做什么,但还是想劝你一句,有些事情该放下就放下,没什么比身边的人重要。”
慕夕阙弯弯眼眸,颔首道:“是,夫人说得是。”
周云姝叹了口气:“琛儿的尸身周家人会帮我找寻,便不劳二小姐了,今夜多谢二小姐帮忙,我才得以为琛儿雪恨。”
“您客气,应该的。”
在周云姝走前,慕夕阙扯住她的衣袖,盯着她的眉眼,笑盈盈问道:“周夫人可有寻过自己的家人?”
周云姝愣了下,半晌摇摇头:“我记忆全无,过去的事情实在记不得了。”
慕夕阙又问:“那我可以问一下,当初薛老夫人在何处捡到您的吗?”
周云姝想了下,说道:“听闻是在沅湘的青翠河边,我应是顺着那河水被冲下来的。”
慕夕阙颔首,松开周云姝,说道:“好,那祝周夫人日后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她顿了顿,又道:“失子之痛刻骨镂心,我无法去安抚您什么,只是想说,听您的话,琛儿应当十分乖巧懂事,想必来世定顺遂一生。”
周云姝笑了起来,抬手擦擦眼尾的泪,低声道:“我这余生不知能活多久,每活一日都会为他祈福诵经的,只希望他过黄泉时要勇敢些,向前走,不要回头看这肮脏世间。”
慕夕阙递过去块锦帕,说道:“会的,您放心。”
她目送周云姝离开,人刚走远,身边来了个人。
闻惊遥与她并肩,说道:“夕阙。”
“嗯?”慕夕阙扭头看他。
闻惊遥垂眸,她的眼睛很漂亮,瞳仁浓黑,笑起来的时候更摄人心魂,他抬手,轻触她的眼尾。
指腹在她的脸上轻碰流转,随后他面向她,抬手捧住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说:“你总不信我。”
慕夕阙唇角的笑僵了瞬,旋即反应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嗔了他一眼:“竟说胡话,我怎么会不信你?”
他们对视良久,闻惊遥始终盯着她,让她看不透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恍惚间以为自己被看穿了般,心下开始琢磨闻惊遥到底什么意思,连笑都冷了几分。
可她思来想去还未得出答案,身前雪竹香扑鼻,闻惊遥低下头,将她揽进怀里。
他爱洁净,方才简单换了件干净的外衫,扔掉了那身已经脏污的青衫,闻家熏香应是偏淡,闻惊遥身上永远都是这股凑近才能闻到的雪竹香。
他长得高,便只能低头,鼻尖抵着她的脖颈,在耳根落下轻轻的啄吻,接着将她紧紧抱着。
“你其实根本不信我。”
因埋在她的颈窝,他说话有些听不清,慕夕阙只模糊听了两个字,皱起眉,问道:“什么?”
闻惊遥却还是抱着她,扣在她腰后的手用了些力道。
“可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作者有话说:小慕在前几章托蔺师兄办的事情,就是这件事啦~
周夫人的身份也是本文剧情线一个很重要的引子啦,其实前文已经有伏笔啦[撒花]~
更新晚了一会儿,在修文,本章发个小红包,这一章有八千字,今天起床就一直在写了[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