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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十七岁的少年们,为何总有人想要将天才扼杀于摇篮,而非培养一个天才为十三州增添栋梁?

朝蕴看向慕从晚,她孤零零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好似风一吹便飘走了,脸色常年苍白,怕是百年都难活过。

可明明慕大小姐出生便能引气入体,天赋甚至超过慕夕阙和闻惊遥,若当年没遭小人暗害,如今她得是多么强大。

又何至于困在这羸弱病躯苟延残喘?-

姜榆追上慕夕阙,默默跟在她身边。

慕夕阙头也不回,只管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姜榆仰起头蹦蹦跳跳追上去,挽住慕夕阙的胳膊:“师姐,你不喜欢闻少主吗?”

慕夕阙顿住,喉口滚了滚,淡声说:“没有。”

姜榆歪歪脑袋,说道:“我觉得你心情不太好,是因为阿娘将金龙的龙鳞用给了闻少主吗?”

慕夕阙别过头,垂下的手抖了抖。

她生气的并非这枚龙鳞用给了闻惊遥,既是金龙赠予朝蕴的信物,那么怎么处理是她的事。

她只是觉得……

人人都说为了十三州,闻惊遥也不能死,就连朝蕴都这么说,可有人想过他若是活着,日后慕家会走到何种境地吗?

这么正身不苟的人,眼里只有条规律法,他上辈子说的那句话,她便是再死一次都忘不掉。

——慕家不死,鹤阶不存,十三州根基势必动摇。

这早已烂掉的根基他都要守着,人怎么可以变成那副模样,可以对着年少的挚友说出这种话,可以追着要复仇的她跑了百年,可以亲自缉拿她入云川,十年不来见她一次,最后还要布下天罡篆诛魂。

姜榆晃了晃她的胳膊,将慕夕阙的意识拽回来。

“师姐,你的伤疼不疼?”她递过来个乾坤袋,“我从慕家带来了好多灵丹,你吃些。”

姜榆仍旧是一身的嫩黄襦裙,两个麻花辫柔顺垂在两侧肩头,辫尾绑了两颗小铃铛,她歪歪脑袋,安静看着慕夕阙。

慕夕阙抬手捏捏她的脸:“不疼,没事的。”

或许是今夜见到那个黑衣男子,她前世追了他百年却只落了个空,明明知道鹤阶背后有人,可她将十三州捅破了天都未找到那人,压抑的恨无处发泄,如今见到他,将她的仇恨尽数勾了出来,她情绪冲动,理智也不剩几分。

慕夕阙深吸口气,稳住情绪,摸摸姜榆的脑袋:“我没事,阿榆,别担心。”

她刚说完,袖中水镜震了震。

慕夕阙不动声色道:“阿榆,你先去歇息,我也回去休息会儿。”

姜榆点点头:“好,师姐你好好歇息。”

慕夕阙转身离开,快步走至画墨阁,取出水镜。

是灵枢阁的消息。

“终于联系上二小姐了,从昨日开始就一直无法联络上你,我差点以为你要跑单了,差人去东浔一看,外头乌泱泱围的都是鹤阶的人。”

对面仍是那道略显妩媚的声音,提及东浔之难也未有半分严肃,好似完全不在乎。

慕夕阙将水镜搁在桌上,淡声问道:“我二十万金买的消息有着落了吗?”

“那是自然,你这事着实不太好查,我们灵枢阁出动了七成的探子将十三州查了个遍,你猜查到什么?怪不得这些年妄图查陈家灭门一事的人要么失踪,要么死于非命。”

明明有灭门风险,她却毫不在乎。

十三州无人知晓灵枢阁在哪里,有多少人在,阁主是谁,修为如何,只知道是个女子,除了两个神器这等涉及神明的事情不查,其余事给钱便查。

慕夕阙顺着她的话问:“查到了什么?”

“陈家灭门一事确实有鹤阶的手笔,但还有一方势力你绝对想不到。”水镜对面动了动,似乎在喝茶,瓷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咚咚。

慕夕阙耐心等她喝完。

对面那道妩媚声音又笑着说:“陈家少主,家主,家主夫人都是影杀杀的,是的你没听错,海外仙岛的影杀一脉。”

慕夕阙皱眉,前世在海外仙岛教她易容术和一剑封喉的杀招之人,便是影杀的家主。

可影杀从不渗透十三州,只占据海外仙岛,收钱杀人,且只杀奸佞,不滥杀无辜。

那为何要杀陈家的人?-

鹤阶长老们战战兢兢等在议事堂,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一道黑影闪过,逼人的威压令所有人臣服,他们迅速低下头,不敢看一眼。

从鹤阶到东浔有万里,灵舟都要飞上五六个时辰,他只靠灵力瞬移,来回却只用了半个时辰,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青年拂袖走过,坐于高台,几乎捏碎扶手,他似乎很是困惑,自言自语道:“十二辰刚认她为主,她为何能如此熟练使用十二辰?”

“上一任十二辰之主用了百年都未能这般熟练,她却能操纵十二辰使出可匹敌化神满境的杀招……”低声说到这里,他顿住,抬起头厉然看向下方两排鹤阶长老,“一群废物,城没攻下,闻家没诛灭,派去拦慕家也尽数阵亡,你们还能做成什么!”

一群在外呼风唤雨耀武扬威的鹤阶长老齐齐跪倒在地,抖若筛糠,半分不敢说话。

当年这位主子血洗鹤阶不听话的长老之时,他们可都亲眼瞧见了,满身的傲气都被他打服,再硬气不了一点。

“安插进闻家的弟子们已撤去那些村镇?”

“是。”长老们说道,“听主子先前的安排,今夜动手了。”

黑衣男子歪头,单手托腮,搭在扶手上的手点了点,皱眉道:“闻承禺让他那独子肃清闻家,却不动这些弟子,是未查出,还是将计就计?”

无人敢回答,生怕答错。

他又不满意了,声音阴沉:“怎么不说话,不想说那就拔了舌头吧?”

一人赶忙回答:“闻承禺格外嫉恶如仇,若查出叛贼定不会心慈手软,他先前已秘密处理了一部分弟子,但咱们安插的人多,有许多都是多年前安插进去,身世清白毫无异样,早已混出了头,他应当是没觉察出,毕竟留给他的时间不足。”

又有一名长老道:“是,且弟子们传来消息了,镇心确实有青鸾的羽,庄漪禾那位徒弟并未说假话,让百姓们撤去这些地方,应也是想借助青羽。”

见高台上的人没说话,单手仍在敲击扶手,沉闷的碰撞声敲在每一个人心头,心知这位主子阴晴不定脾气极大,他们不敢再当哑巴。

“就算他们真的有对策,如今也确实中了招,今夜咱们的弟子们已在所有膳食中下了毒,闻家弟子们都已用膳,百姓也有一半中了咱们的毒,只待毒发,主子可放心。”

余光之中,长老们只能看见那抹黑影从高台上站起,踱步走下,衣摆拖曳在身后,发出沙沙的声音。

“任风煦关在哪里?”

有长老壮着胆子回:“在……在禁地东侧关押。”

黑衣男子走出,冷声吩咐:“联系海外仙岛的影杀一脉,将人给我唤来十三州。”

“……是。”

等他走出,长老们如释重负,颤颤巍巍站起身* ,擦去额上的汗。

主子今日这般动怒,想必是没杀成闻惊遥,且他提及十二辰,那估摸着是在慕二小姐手上栽了跟头。

可以主子的修为,即使慕夕阙手握十二辰也不是他的对手,他为何会掉头回鹤阶,放过慕夕阙和闻惊遥的性命?-

东浔城内。

服下灵丹后,两刻钟后,重伤的少年便已清醒,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唇色苍白。

守在一旁的庄漪禾见他醒来,忙上前道:“再躺一会儿,你伤势太重了。”

闻惊遥并未问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只问道:“随公子呢?”

庄漪禾坐在榻边,说道:“随公子无碍,小夕和蔺公子去救了你们,那个人应是忌惮什么因此走了,但恐怕还会再来,他要夺你性命。”

闻惊遥皱眉:“夕阙可有受伤?”

“伤不重,已服了药休息,你也好好休息。”庄漪禾按住他的胳膊便要将他往榻上按。

闻惊遥却又倔起来,掀开锦被便要下榻。

庄漪禾无奈道:“都说了无事,你得好好休息不能乱动,你的伤——”

“夫人。”

正说着,有人敲了敲门。

庄漪禾一愣,反应过来这是慕夕阙。

她无奈叹了一声,看看闻惊遥,方才还一脸死气的闻大少爷眼里好似忽然就亮堂了,盯着那扇阻隔了他视线的木门。

庄漪禾起身,打开门:“小夕,你来了。”

慕夕阙扯出笑:“是,我来看看他。”

庄漪禾侧开身子:“那你们聊,我有些事去处理。”

她出门离开,这小院只剩慕夕阙和闻惊遥两人。

慕夕阙步入屋内,关上木门,朝闻惊遥走去,坐在榻边看着他。

自她进来,闻惊遥便始终盯着她瞧。

慕夕阙上下打量他一眼,淡声问:“伤怎么样?”

闻惊遥摇摇头:“无事。”

顿了顿,他又问:“你的伤呢,阿娘说你受伤了。”

“我也无事,小伤。”慕夕阙今日来这一趟并非担忧他的伤势,那枚龙鳞下肚,一只脚踏进鬼门关都能拽回来。

她直截了当问道:“以鹤阶的做派,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死了那么多鹤阶弟子,连不渡刀都损在这里了,如此撕破脸面势必要围杀东浔,定不会轻易罢休。”

闻惊遥颔首:“嗯,是。”

“他们今夜并未来阻拦我们镇压秽毒。”慕夕阙道,“他们应当知晓,我们将秽毒清理后百姓会返回东浔,届时闻家会再次整顿,待重整完毕便是找鹤阶算账的时候了,那些世家们为保自身不敢援助,但千千万万的百姓们可免不了多些关于鹤阶的流言蜚语。”

毕竟整个十三州,修士只占二成,而千万城池中的百姓们才是撑起十三州的支柱。

鹤阶自诩“持正为民”,手握天罡篆镇压祭墟,享誉十三州,惯会收拢人心,应也知晓失民心者便极易失权。

可鹤阶并未阻止他们镇压秽毒。

见闻惊遥不说话,慕夕阙又道:“他们拐去对付从东浔撤出去的弟子和百姓了,是吗?”

“嗯。”闻惊遥颔首。

“你并不担忧,有对策?”慕夕阙挑眉,“还是闻家主的对策?”

闻惊遥从榻上起身,又塞了两颗灵丹,自顾自开始穿衣。

待他穿好外衫,束上腰封,低头看慕夕阙,说道:“夕阙,我想我知晓父亲的计谋了,如今应已开始,这个尾应该由我这个闻家少主来收,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他伸出手,目光清洌干净,也专注坚定:“这是闻家镇守的东浔,你是未来闻家的掌权人之一,这也是你的东浔,你嫉恶如仇,一心向道,那就和我一起去看看,这些弟子们是如何扶正黜邪的。”

慕夕阙看着他伸出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的剑茧都是他这些年练剑的痕迹。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

闻惊遥用了些力,将她拉起来。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说道:“你说得对,我要守的是雾璋山,我不能看这条路上失去了多少,要看走到路的尽头,我守住了多少。”

“我始终相信,这世道邪不压正,有一日我必能和你一起,用你我手中的剑,千千万万修士的武器,去肃正乾坤。”

作者有话说:那个黑衣人为什么掉头走了,后续会写哦,有原因的[撒花]

第44章 第 44 章 “青鸾会庇佑我们的。”……

如今夜深, 除了轮换守镇的闻家弟子,其余弟子大多住在了用木杆和篷布临时搭建的营帐内。

贺敛奔向雁门镇心,他熟知闻家弟子看守的路线, 避免久战果断避开,无数道黑影拔地急速奔去, 从四面八方向着一个地方汇合, 穿街走巷,自一闪闪紧闭的窗下掠过。

每个镇心便是祠庙,供奉的是雾璋山的青鸾。

贺敛抵达祠庙门前, 已聚集了十几人,见他来了,拱手行礼:“贺师兄。”

鹤阶弟子千千万, 七成留守鹤阶, 是百姓眼中除祟有功、庇民护世的俊杰, 然而鹤阶还有三成秘密培养的弟子, 由鹤阶送去那些豪派大家, 安插成为眼线。

贺敛便是其中一位,十岁便入了闻家,从外门弟子一路成为八大堂的直系弟子。

他看着燃灯供烛的祠庙, 目光阴狠,沉声道:“其余人没擅自行动吧, 若有阴谋, 免得将咱们一锅端了。”

身后的弟子道:“并未,咱们的眼线只出动了一半, 待确定并无陷阱后才会尽数出动,动手杀人。”

贺敛踹开祠庙的大门,拔出腰间弯刀走进去, 院内阴雨霏霏,细如牛毛的雨水斜斜砸落,三月的雨尚带了些森寒,外头森冷,祠庙大门却敞开,里头无人。

他站在院内,正对大门,门内供奉着一尊青鸾雕像。

青羽背覆流光,朱喙明眸,它扬首作啼鸣状,姿态高雅,圣洁肃重,看着雾璋山的方向,看着雾璋山下的东浔主城。

贺敛嗤了一声,拔刀祭出,一刀破碎整个祠庙,房屋倒塌,灰烬将供奉的烛火熄灭,好似也一同掩埋了青鸾。

他抬手摆了摆,身后的弟子们前去搜寻,一刻钟后,有人抬手高呼。

“贺师兄,在这里!”

贺敛赶忙走过去,景洲说得没错,这十座城池的镇心祠庙内,确实都埋了一根青鸾的羽,那根青羽放入一个长条的琉璃盒中,并未沾染半分尘垢,它在这里埋了千年仍如刚褪羽那般光泽。

他们能感知到强大的灵力波动,外层的琉璃盒便是封禁青羽神力的禁制,若触碰这盒子,便会触动杀阵,绞杀所有外来之人。

可青羽并不会击杀东浔闻家之人,而他们身上都佩戴有闻家的弟子玉符。

贺敛笑了下,抬手拿起琉璃盒,那根青羽仍安静躺在其中,并未有半分动静,似乎感知到了触碰它的是闻家人,这是它庇护的弟子。

“真傻。”贺敛冷声道。

他收起琉璃盒,身后的弟子手捧玉符上前:“弟子们都已传信回来,确实有青羽,其余九座镇的青羽都已被收回关入禁制。”

贺敛转身看着已成废墟的祠庙,冷声问:“这里的祠庙都无人看守吗?鹤阶供奉的玉灵可有人日日守着呢。”

“弟子们去探查了,说是只有白日有人守,夜晚后守烛的人便会去休息,百姓们信仰此处,无人会夜半闯祠庙。”

贺敛嗤笑了声,收回目光,转身朝外走。

“可惜青鸾必须除去,这些人也必须死。”

他走至门外,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以及越下越大的雨,十几名弟子皆眉目阴沉,虽身着闻家统一的青衫,却毫无平日的端方雅正。

一个个像是披了锦衣的恶鬼,圣人貌,修罗心。

贺敛道:“待他们毒发,便动手。”-

东浔主城并未下雨,圆月高悬,照着这座没有多少人的空城。

闻惊遥穿戴好,却并未先去那几座镇,他带着慕夕阙上了山。

去了那座守在东浔万年的雾璋山。

这是慕夕阙第二次来雾璋山,越往上越是森寒,大雪覆地。

闻惊遥牵住慕夕阙的手,飘飘洒洒的小雪落在两人的发上,肩头也累了不少霜雪,他们并未驱咒融雪。

“夕阙,你冷吗?”闻惊遥问她。

“不冷,无事。”慕夕阙看着前方的清心观,失去了往日总守在这里的那名老者,门前的雪无人清扫,已积到脚踝。

闻惊遥便继续牵着她往前走,他边走边说:“雾璋山太高,山顶霜寒,终年雪景,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其实每年下山都需缓上一阵,山下很温暖,淞溪更是如此,我有些不适应。”

这些慕夕阙倒是不知晓,她看着闻惊遥和自己交握的手,他修行的术法偏寒,以至于他的体温比她要略低些。

小时候她没少调侃闻惊遥是不是雪做的,长得像雪花般干净清冷,周身气息也像雪般清凉。

“可是每次下山,我都迫不及待想去见你,最初是母亲责令我与慕家交好,后来我觉得与你相处很开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闻惊遥握紧她的手,他踩出了一个个雪坑,让慕夕阙踩着他的脚印走。

“再后来我长大了,第一次败在你手下时,那时候比羞愧更让我难忍的,是我快到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我回到清心观,第一次觉得这里太过孤寒。”

他说完,两人也已站到清心观门檐处。

闻惊遥仰头望着镌刻有“清心观”三字的匾额,无人再日日擦拭,雪已薄薄覆了一层,他用灵力挥去霜雪。

“我这条路太静了,也太过光明,一眼就能望到头,你是我唯一的变数,也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喧哗热闹,我想你回头看看我,也恐你被我拖累停下脚步,我只能默默追着你走。”

闻惊遥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一直安安静静的,这两日让他的心境大变,恍惚间觉得,他过去走的路其实都是错的。

“是我自作多情,你这样通透坚定的人,又怎么会被任何人绊住?”闻惊遥声音很轻,收紧掌心,攥紧她的手,“你说得对,我永远克制沉稳,不徇私情,确实会后悔,万初长老说得也对,想要什么就得去争去抢,什么都守不住留不下,痛苦难忍。”

他抬眸,看着慕夕阙的眼睛,如今夜深了,圆月高悬于天际,雾璋山太过高耸,像是伸手便能触碰到月亮般。

她看着他,理性又冷静。

从始至终,困于这段情中逐渐失去理智的,只有他自己。

慕夕阙是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的,她只会坚定走自己的路,去闯她认为正确的道。

“夕阙,我带你看看青鸾吧,带你看看,我心中的信仰。”

闻惊遥推开清心观的大门,这里无人了,连根烛火都未燃,他们便伴着泼洒的月光,一路走进去,穿过整个清心观,越过一片茫茫雪原,来到万丈深渊之前。

鹅毛大雪落进雪崖,这里的气息纯净圣洁,慕夕阙觉得,自己似乎能听见隐约的呼吸声,像是一头巨兽在里面沉睡。

闻惊遥道:“青鸾在里面,我不知是多久,或许万年,或许十万年前,总之雾璋山出现,青鸾选择栖息在这座山,那时候也没有东浔,只有一座山。”

后来,一队人定居在雾璋山下,百年千年过去,从一个小村发展成一座小城,青鸾默默庇护了这些人,而后这些人中有一位被青鸾认可,这只山灵选择成为这座城的玉灵。

当这座城越发强大,它延绵万里,从万室之邑扩展成有千万郡县村镇的东浔,青鸾便成为了整个东浔的守护神。

“每一任家主死去后,新任家主会与青鸾再次缔结契约,而青鸾则会褪下一羽送出来,而万年前那场灾厄过后,青鸾却一次性褪下了十根羽,那时的家主将其埋在将东浔主城团团围住的十镇之内,那十座镇是东浔地界的防线。”

慕夕阙拧眉,问道:“就是你们差遣所有弟子带领主城百姓撤去的十座镇?”

“嗯。”闻惊遥颔首,“阿娘让百姓撤去那十座镇,便是因为这十根青羽。”

“那十根青羽可有用处?”

闻惊遥看着她,他似乎多了些笑意,清俊的眉目柔和了些,说道:“青鸾护佑东浔百姓和闻家弟子,它是有灵性的,它的羽与它心性相通,若你信仰它,它自然会成为你的守护神,若你不信它,它也绝不会庇佑任何一个叛徒。”

慕夕阙眉梢微扬。

少年又问:“夕阙,你可知玉灵为何不能出山?”

慕夕阙皱眉,想了想,说道:“听人传过,山灵选择成为玉灵后,则会与这座山的一部分本体相融,若玉灵出山,则山崩,它们不会轻易出来,除非遇到灭世大灾。”

比如万年前的灾厄降世,有十座城池的玉灵并不强悍,只能出山,以本体与祟种同归于尽,此后那十座城池失去了玉灵,也渐渐没落。

而青鸾太过强悍,并未显出本体,只用了灵体,慕家的金龙也是如此。

若能召这些玉灵出山,那便证明灭世大灾要来了。

闻惊遥说道:“还有另一说法,十三州所有城池皆倚山而建,若能得山灵信任选择成为这座城池的玉灵,那便能在十三州站稳脚跟,玉灵会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天灾,带来福泽。而万千玉灵无论强大弱小,皆都心性纯善,若你心善,它会继续庇佑你,若你蛇蝎心肠,徒增业障,它便会离开,让山崩,让城池没落。”

若论业障,谁有鹤阶造的多?

可鹤阶的玉灵却仍在庇护他们,鹤阶这些年越发强悍,也离不了那只玉灵的庇佑。

“所以我一直信,东浔闻家这些年行善积德,济世救民,青鸾会庇佑我们的,阿娘今日交给我这枚玉牌,她说,她不打算与青鸾契约,而是让我来找青鸾契约。”

庄漪禾说,东浔要交给他才行。

闻惊遥偏头垂眸,看着雪崖之下。

他抬手,祭出闻承禺腰间的那块家主玉牌,是庄漪禾今天白日交给他的。

仅有一半掌心大小的玉牌悬立在虚空,荧荧青光自玉牌周身逸散,那光亮由弱变强,万千青光碎成流星,轰然炸开,点点落进雪崖。

慕夕阙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啼鸣。

声破云霄,唳鸣彻天。

她分明不是东浔的人,她的信仰是金龙,守护她的玉灵远在淞溪,可此刻,听到青鸾的啼鸣声,那是它的本体发出的声音,几乎令她心神震荡,心跳快了几分,看着深不见底的雪崖。

那一声声啼鸣似愤怒,似哀嚎。

它在怒为何庇护的百姓会有叛贼,妄图戮城诛灵。

它哀嚎人心复杂,贪欲促人疯狂,因此戮杀无辜。

闻惊遥身子笔直,看着雪崖之下,他看不见青鸾,但他知晓青鸾在看着他。

他抬手在掌心划出鲜血,用灵力托举传入那枚玉牌中,血滴在润泽的玉牌之上,化为青光融入进去,而崖下的青鸾觉察出新的契约生成,它的啼鸣声高昂。

一阵又一阵,在山谷里回环喧腾,伴着纷纷扬扬的落雪,这只玉灵接受了闻惊遥,认可了这个新的契约人。

家主玉牌光泽大亮,青光溢满山崖,一根青羽从崖底托举上来,尚有温热的气息,闻惊遥伸出手,接住了那根青羽。

青鸾鸣叫一声,似在叮嘱他。

契约已成,闻惊遥甚至能听懂它的意思。

它在说——

我与你一同,去守住这座城,守住东浔闻家,守住东浔。

就如它这万年来对东浔的庇护一般,只要百姓信奉它,它便会留在这座山里护佑他们。

闻惊遥低头,喉口滚了滚,应道:“好。”

慕夕阙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她并未见过真正的玉灵,连淞溪的金龙都未见过,它也同样栖息在琼筵山的山谷里,它的龙脊早已化为了那座山的山脊。

如今她近距离接触一只强悍的玉灵,这些玉灵是开天辟地之时天神赐予人间的福泽,淞溪的金龙,东浔的青鸾,赤敛的麒麟,青城的貔貅。

白虎,毕方,玄武……

那些玉灵只活在《十三州史》中。

即使未见到真容,即使青鸾庇佑的并非她,慕夕阙仍觉得——

这太过震撼了。

闻惊遥握紧她的手,收起青鸾的羽,对她说:“夕阙,我们走吧。”

慕夕阙最后看了眼雪崖之下,青鸾的啼鸣早已消失,它兴许再次沉睡,又兴许还醒着在目送他们离开。

她恍惚间明白,为何闻承禺能决然赴死。

他是青鸾认可的人,肩负着一只玉灵的信任与寄托,玉灵在誓死守卫这座城,那么身为家主的他,也理应如此。

倘若他的死可以为这座城带来最大的援助,那么他誓死不悔。

慕夕阙走在下山的路上,看着闻惊遥,此后他便是闻家真正的当权人,虽明面上庄漪禾是家主,可实际,这整个东浔早已压在了闻惊遥肩上。

她忽然想知道,在她不知道的上一世,东浔经历了什么,以至于闻承禺和庄漪禾双双死去,这只玉灵又如何了?

青鸾,它还在吗?

随着他们两个走出东浔主城,闻家主宅门口,两道身影立于门檐下。

朝蕴道:“他们走了,这是闻家主的意思吗?”

庄漪禾颔首:“是,他的意思便是让青鸾认惊遥,让惊遥去处理这些事,我懂他。”

“那你呢?”朝蕴问。

庄漪禾笑了下:“我?他应当没想过我今后要怎么过吧,他的心里只有这座城。”

朝蕴沉默不语。

庄漪禾却还在笑,她低下头,低声喃喃:“我也想知道,他死前有没有想过我呢?”-

贺敛站在营帐之前,看着里面毒发后晕倒的弟子们,他面无表情,即使这些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同门,有将近十年的交情,但在闻家当个俭素的弟子,不如鹤阶能给他的利益大。

他转身,看到九个方位一个接着一个燃起冲天的焰火。

贺敛掏出玉符:“让所有安插进来的人全数出动,务必要将闻家铲除干净。”

一个个人影从昏倒的弟子中站起,不多时,贺敛身后站了五十多人。

而与此同时,其余九镇也同样如此,每个镇几乎都有五六十人。

待所有人集结完毕,贺敛冷声道:“杀。”

身后弟子乌泱泱冲去营帐,一人走至一名晕倒的闻家弟子身前,抬刀便要劈下,刀离命门只有一寸之遥。

一柄飞镖从侧方击来,锵然一声,将他的刀打落。

眼前青影一闪而过,一人从房檐上跃下,身影灵活,从身后扑上,双腿绞住他的脖颈,骇然拧断他的脖颈

几十人从屋顶击碎瓦片跃下,训练有素,迅速拦下鹤阶弟子的杀招,压着人退出营帐,该杀杀,该打打。

贺敛瞳眸微颤,眼前一柄飞刀飞快朝他逼来,贺敛后仰躲过那柄长刀,刀身擦着他的面门而过。

他单手撑地,借力站稳,而眼前那人又逼了上来。

贺敛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景洲。

来不及多想,贺敛拔刀迎上,两人从地面一路打至房檐上,而景洲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竟在此刻冷冽如寒霜,他刀刀带刃。

贺敛边打边问:“你如何会在这里!”

他明明特意将他引出去,镇外还有埋伏!

景洲却沉默不语,并未回答,纵身跃上一刀劈下,趁贺敛防备之际,他另一只手挥出,袖中的飞镖裹挟着利风,擦颈而过,割断了贺敛的脖颈。

贺敛捂着脖颈,鲜血顺着指缝溢出,他瞪大了眼,看景洲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随后跃下房檐加入战局,将那些今夜冒出头的叛贼诛杀。

他到死也不明白,为何景洲没被留守镇外的鹤阶弟子埋伏?

他捂着脖子,从屋檐上跌落,泥水裹满了他的身子,而乾坤袋散开,一个琉璃盒露出一角。

身着青衫的女弟子捡起,用衣袖擦拭干净,待景洲绞杀最后一人后,她递过去:“青鸾的羽。”

景洲接过,低声吩咐:“宁筠,赶紧去给他们解毒。”

宁筠转身,吩咐身后的弟子们去了每一个营帐,给中毒的弟子们服下解毒丹。

景洲看着营帐内横七竖八的弟子,这便是庄漪禾吩咐他的事情。

不知叛贼多少,若不能一网打尽只会打草惊蛇,以鹤阶的手笔,他们安插进来的弟子远不如闻家的弟子多,要以少胜多定会下毒。

那么将计就计,不肯用膳避免中毒的,便是鹤阶安插进来的人。

鹤阶的目的是伪装出祟种夜袭屠杀闻家的假象,那么必不能下致死的毒药,只能下软筋昏厥的毒,待所有中毒的人晕厥,那么他们便会拔出利刃伪装出祟种袭击的惨状,杀人毁尸,再留下打斗痕迹。

留几个活命的百姓传信,有祟种夜袭便可,接着鹤阶再来“镇压祟种”,既屠了闻家,又博得除祟有功的好名声,继续坐稳地位。

歹毒至极。

庄漪禾精挑细选,选出了绝对能信任的弟子,他们提前服下避毒丹,待所有叛贼都冒出来杀人之时,便是他们出击反杀之际。

景洲看着营帐内解毒后慢慢清醒过来的弟子们,他们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看着满地的尸身皆愣住,但闻家弟子素来稳重,很快,这些年轻弟子们便反应过来,皆冷着脸起身站好。

宁筠走过来,说道:“咱们将雁门镇外的鹤阶弟子杀了个干净,镇内的也杀了,如果夫人没猜错,待这些叛贼屠完闻家弟子,要伪造出祟种经过的痕迹,必得让活下来的百姓们看到祟种,然后鹤阶再假仁假义前来镇压。”

景洲握紧手中的琉璃盒,咬紧牙关,他与宁筠对视。

宁筠冷着脸,说道:“鹤阶还有祟种,并且会攻镇。”

景洲别过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不知道鹤阶到底哪来的秽毒,怎么造出这么多祟种,又如何控制祟种出世的局面。

但景洲知晓,雁门镇很大,东浔主城附近的十镇个个都顶一座小城池,如今镇内留守了将近三千的闻家弟子,负责保护五万百姓。

夜雨森凉,打在每一个闻家弟子的身上,他们皆未避雨,站在雨内,手持武器等着景洲说话,这是庄漪禾的亲传弟子,是闻家首席弟子之一。

末了,景洲睁开眼,说道:“我信夫人和家主,他们既然让咱们撤去这里,定会有办法保全百姓。”

他低下头,看着琉璃盒中的青羽,低声道:“我也信青鸾,它会一次又一次地保护我们。”

镇内熄灯,未燃一烛。

大多百姓就寝,有些中了毒,被闻家弟子解毒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得到传令,不得出门,不得燃灯。

有些胆子大的悄悄从窗内看去,每一条街巷内,人头攒动,三千弟子站满了这雁门镇,长身玉立,手执武器。

而千里之外,其余九镇皆是如此,领队的首席弟子和长老们持刀站在镇门前,上千弟子站于身后,紧紧盯着夜雨中黑黝黝的镇外。

一只祟可屠一城。

但千千万万修士的武器,会战至最后一刻。

夜雨中,幽深的密林内,有什么东西快速略过,朝着这寂静的小镇掠去。

一只祟种跃出密林,昏暗的光映出他腰间的令牌,白玉之上用金漆镌刻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字。

——任。

作者有话说:任风煦出现啦,从开头贯穿到现在的角色终于出场了,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能揭露不少伏笔~

这一段剧情马上要收尾啦,玉灵是非常强大的存在[撒花]

今天发个红包~

第45章 第 45 章 愿青鸾一直在

东浔主城寂静, 厢房之内,静坐的白发男子半阖着双眸,闭目打坐。

倏然之间, 他睁开了眼。

徐无咎起身便要往外走,刚打开门, 与门外正欲推门进来的师盈虚迎面相撞。

师盈虚皱眉:“你要去哪里?”

徐无咎绕过她便往外走。

师盈虚一个箭步追上去, 堵在他面前:“有些话你还未告诉夕阙,她废了大功夫救你回来的,你不能走。”

徐无咎垂眸看她, 她堵在他唯一的出路,丝毫不肯让步,仿佛只要他敢试图闯出去, 她便一定会竭力去阻拦他。

“我义父出现了。”徐无咎淡声说。

师盈虚眨了眨眼, 反应过来徐无咎的义父是谁。

“任风煦前辈?”

“嗯。”徐无咎绕过她往外走。

师盈虚赶忙追上去:“任前辈身为千机宗大长老, 却在一月前被发现化祟, 如今想来这其中必有鹤阶的手笔, 鹤阶明明将任前辈带回关押了,如今怎么可能出现在外面?”

徐无咎站定,而师盈虚也绕至她身前, 她比过去多了些稳重,提及祟种之时眼底是藏不住的恨意, 过去从未接触过这些邪灵, 可如今她的爹娘都被鹤阶残害变成了祟种。

“师大小姐,不论是不是计谋, 我感知到义父出现了,在我年幼时他赠予了我一枚玉牌,我们能随时找到彼此, 他先前确实在鹤阶,如今也确实出现在了东浔地界。”

徐无咎无意与她多做解释,匆匆往外走。

师盈虚站在原地,萧条的风吹过她的衣裙,她垂下的手悄然握紧,慕夕阙叮嘱过她要看好徐无咎,她本应该将徐无咎扣在这里。

可如今,任风煦出现了,背后定有鹤阶手笔。

师盈虚咬紧牙关,只纠结了片刻,末了迅速转身,抽出腕间缚绫将徐无咎牢牢捆住,如今徐无咎重伤且有毒在身,手无缚鸡之力,丝毫挣扎不开。

师盈虚将他扯回来,沉声道:“夕阙说让我看着你,你不许去。”

徐无咎面无表情盯着她。

两人对峙,谁都不肯让步。

“盈虚,放手吧。”

正僵持着,有人从后方走来,淡淡开口,打断了他们二人的僵持。

师盈虚侧眸看去,朝蕴身后跟着姜榆和蔺九尘,几人一起走来。

“朝家主。”师盈虚赶忙站定。

朝蕴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又转身看向被捆起来的徐无咎,沉声说道:“徐公子,方才来的路上,阿尘已告知我一切原委,我女儿救你确实废了不少功夫,且因此受伤,如今我们慕家要知道的事情你还未完全告知。”

她顿了顿,抬手在徐无咎身上打入一道灵印,朝蕴眉眼冷淡,说道:“任前辈的事情蹊跷,你知道的确实多,我可以放你去,但若你不回来,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慕家暗桩定追你到黄泉碧落。”

朝蕴说完,看了眼师盈虚,后者会意,红唇微抿,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收回了缚绫。

徐无咎拱手行礼:“谢过朝家主。”

他转身离开,师盈虚匆匆跟上:“我也去。”

蔺九尘皱眉,正欲阻拦,朝蕴横臂挡住他:“阿尘,让他们去吧。”

眼见师盈虚和徐无咎走出甚远,蔺九尘眉心紧拧,说道:“师大小姐性子冲动,徐无咎如今又毫无修为,他们两人……”

话还未说完,蔺九尘看到从两侧房檐上跃下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跟在师盈虚和徐无咎身后。

朝蕴看向他们离开的背影:“她是师家大小姐,如今便是师家的家主了,师家弟子会誓死保护她,且盈虚性子变了,事关祟种和鹤阶的事,她心下有掂量的。”

她安静片刻,末了叹了一口气:“你师妹和惊遥也去了,既然敢去,应是有对策。”

蔺九尘和姜榆齐齐看向朝蕴。

任风煦这般强悍的祟种出现,慕夕阙和闻惊遥竟然去了?-

景洲握紧手中的刀,夜雨淅沥砸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轰然一声,雷光在远处炸起,映出一双灰白的眼。

景洲瞳眸微颤,几乎破音:“是祟种!”

这只祟种的速度竟这般快,他们几乎毫无察觉,祟种已经穿过密林到了眼前。

那只祟种旋身挥刀,藏红色的灵力划出半圆的轨迹,这位生前曾是刀道绝顶大能的前辈一刀祭出,刀光骇人如卷风过境般冲来,所过之处连泼洒而下的雨水都齐齐震飞。

镇内的弟子们后撤一步,抬手便要结阵抵御。

轰!

刀光撞击到镇门前,却被一堵凭白出现的青墙全数挡回。

祟种逼至灵力聚成的青墙之前,旋腕再次发动进攻,可这一次,那刀光仍被阻拦在青墙之外。

他似乎不理解这东西是什么,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挥动长刀,劈砍在面前的结界上。

而镇内,宁筠声有喜色:“是玉灵,镇内的结界玉灵还能抵挡祟种的进攻!”

可景洲却面无表情,咬牙盯着那面出现了浅淡裂痕的盾墙。

这只祟种修为颇高,结界玉灵也只能抵御祟种一刻钟,为他们争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青羽似乎还在沉睡,并无反应。

景洲握紧手中的长刀,又想起临行前,庄漪禾叮嘱* 他们的几个领队之人的话。

庄漪禾说:“若有祟种攻镇,誓死守护百姓,不惜一切代价。”

他想,他似乎明白庄漪禾的意思了。

景洲上前一步,正要召唤弟子殊死抵抗,下一刻,他腰间的弟子玉符亮起青光,不止他,所有闻家玉符都亮起了青光,万千光亮如一颗颗亮起的繁星,照亮了未点一烛的雁门镇。

远在千里之外的其余九镇,也都被一个个弟子腰间的玉符照亮。

有道清洌的声音自玉符中传出。

“结阵,万灵阵。”

是闻惊遥。

他手握家主玉牌,可以联络所有闻家玉符。

景洲当即皱眉,手持玉符回话:“万灵阵需要强大的灵力,以我们的修为凝出的万灵阵,也远困不住——”

“结阵。”玉符另一端的少年淡声开口,再次说,“万灵阵。”

景洲咬牙,沉声应道:“是!”

千里之外的九镇亦是如此,十只祟种被阻拦在结界玉灵外,镇内盈千累万的弟子们冒雨跃上跃上虚空,一道道人影如一柄柄利剑倒悬在夜空中。

弟子们抬手结印,汇出灵力。

十根灵力汇聚成的天柱自十座镇内迸发,一跃直入云霄,照亮了这方圆千里。

百姓们探头去看,罡风吹起弟子们被雨水打湿的衣衫,这些弟子或年长或年幼,上至百岁,下至十二三岁,如今他们如一道道盾悬立在各个方位,面容冷静。

头发花白的老者是从城内奔逃出来的,他坐在收留他的雁门镇百姓的屋内,看着那些弟子们毫不吝啬榨干自己的灵力,撑起这座镇内的天柱,拔地而起的十根天柱,是闻家三万弟子共同凝出的罡罩。

他沉沉叹了口气,杵着的拐杖重重锤击地面。

“这世道啊……”

有人用尽心血,绞尽脑汁妄图灭世。

有人生死不顾,用自己单薄的双肩扶天下之危。

十根天柱撑起,化为十面罡罩堵在镇门之前。

景洲眼睁睁看着那只祟种击破结界玉灵,直冲雁门镇来。

他厉声道:“撑住!不能让祟种进镇!”

可闻家兵力重创,修为最高的长老和弟子们也战死不少,他们失去家主,只有一些修为不高的弟子们在这里,要面对的却是一只足够屠城的祟种,仅靠这三千年轻弟子,要如何撑住,如何守住?

随着祟种的一刀砍在他们撑起的天柱上,所有弟子胸腔重闷,皆呕出一口血,身子晃了晃,有些刚入道的弟子竟直接从虚空跌了下来,撞碎瓦檐,砸入泥地。

在屋内闭门不出的百姓忘却弟子们的叮嘱,从屋内奔出,接住一个个掉落的弟子,背起重伤的他们进屋。

景洲咬牙,逆冲经脉调动灵力,可万灵阵虽强悍,却极其消耗灵力,以他们如今的修为,根本无法结出有绝杀之技的万灵阵。

天柱在祟种源源不断的进攻下,最终浮现一丝裂痕。

景洲双手颤抖,脚步被逼得节节败退,却又不能退后,咬牙撑着灵柱,他们的身后是五万百姓,祟种若进镇,死伤无数。

他看向远处的雾璋山,它掩在浓云之中,连轮廓都瞧不清了。

但东浔无人不知雾璋山的位置,便是三岁的稚童都能准确找到它的方向,逢年过节对着那座山许愿。

青鸾啊青鸾,请保佑新的一年家人安康,请保佑东浔物阜民丰,请保佑我们能一次又一次地战胜天灾,抵御人祸。

景洲咬牙,双目赤红,泪几乎从眼眶迸出来,他低声喊道:“青鸾!青鸾!”

这只镇守东浔的玉灵,只要有人唤它,它一定能听到。

镇心倒塌的祠庙内,碎瓦掩埋的青鸾神像,荧荧的青光迸发,而景洲乾坤袋内的那根青羽在此刻彻底冲破琉璃盒,那根青羽冲向虚空,破碎成耀眼的青光。

虚化出的神鸟幻影啼鸣一声,远在千里之外的其余九镇,各自供奉的青鸾神像皆都迸发出光亮,召唤那根万年前埋下的青羽苏醒。

十只幻化的青鸾冲向用灵力聚成的天柱,一根青羽是青鸾十年的修为,神灵的修为强悍到无可匹敌,它们冲向天际,在虚空中划出连雨水都无法浇灭的火焰,撞向快要破碎的天柱。

强大的灵力加持,天柱再次凝实,它愈发粗壮,愈发高耸,穿入云霄。

啼鸣声传扬万里。

这是一只玉灵的震怒和反击。

而东浔主城之内,庄漪禾站在院内,看向从十个方位迸发的天柱。

她仰头望着,千里外的雨云终于飘到了东浔主城,细雨落下,打在她的脸上。

她闭上眼,手中握着的字条飘落在地,雨水打湿了那遒劲的字迹,是她方才回屋在闻承禺的桌上看到的。

——夫人,三十年夫妻,我有愧于你,若你能活下来,望你能撑住东浔,再撑一次,一次便好。

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迹,似乎是闻承禺想写,却又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写得更小一些,让它不那么引人注意。

——阿禾,你的生辰快到了,这次我亲自为你打了金簪,在你的妆奁内,样式是我绘制的,你总说我不懂你,送的礼不合你心意,不知这一次我的礼物,你是否会喜欢?

庄漪禾捂住脸,在无人的院内,她的脊背越来越弯,直至无力站起,蹲在地上,近乎崩溃地哭出声。

她想,闻承禺死前,应是想过她的。

那么她也会一次又一次地守护这座城,用她的生命、她的血肉和无尽的勇气,去守住他誓死捍卫的东浔,去守住这些百姓。

她会代替他,肃清闻家,以正家风-

当看到十根天柱拔地而起,慕夕阙和闻惊遥仍奔移在去往雁门镇的路上。

慕夕阙问他:“你要用万灵阵镇压那十只祟种?”

“嗯。”闻惊遥回应,仍握紧她的手,“青鸾的羽有它的修为,它知道我的意图,会助弟子们完成阵术。”

慕夕阙沉默不语,两人穿行在密林中,速度极快。

闻惊遥是个极为沉稳冷静的人,他总能在任何危险境地想出最合适的应对法子,慕夕阙有时也不得不想,还好闻惊遥一心向道,若他生出邪念,那他这个人对十三州来说便是一个极大的隐患,人人得而诛之。

两人距离天柱越来越近,远远地,慕夕阙感受到浓重的邪气。

是祟种。

闻惊遥松开她的手,纵身跃上虚空,他看到天柱后的上千闻家弟子,那些弟子似乎惊愕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可他如今在镇外,而那个祟种也在镇外。

果然,祟种察觉身后有人,厉然回眸,灰白的眼睛直勾勾看着闻惊遥,拔刀便要冲上来。

景洲厉吼:“少主!”

慕夕阙召出十二辰,万千花瓣在闻惊遥身前撑起一面墙,抵御了那只祟种的长刀片刻。

趁这片刻功夫,闻惊遥抬手,祭出青鸾赠他的那枚青羽,他用力震碎,滔天青光从羽中溢出,而他操控那些灵力加注在自身,抬手结印。

自他身后,十根灵力聚成的锁链现出,一根飞向雁门镇,其余九根向另外九个方位倏然伸去,一瞬千里,捆住修士们用灵力凝出的九根天柱。

锁链的尾端全数交织在一起,他抬手攥住,用力后拽,寒风将青衣吹得猎猎作响。

轰——

十根天柱被强盛的锁链一股拽下,闻惊遥侧身避开。

沉闷的响声敲在每一人心头,万千弟子眼也不眨,看那万灵阵汇聚出的天柱重重砸在了祟种身上,荡起满地的泥泞,波动的威压冲出百里,震碎山石。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地面,敲击在青瓦上,这雨声也不像方才那般沉闷了,而是清脆有力。

镇内寂静,只剩雨声。

片刻后,有人高呼了声:“祟种——祟种被压倒了!”

他们似乎听到了啼鸣声。

婉转高昂,声唳九天。

是从雾璋山传来的叫声,是青鸾。

百姓们一股脑冲出房屋,雨砸在身上,他们仰头望天,看着漫天的闻家弟子们,弟子们垂眸与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对视,片刻后,两方放声大笑。

闻家对仪态的规矩全数被他们抛在脑后,什么不可大笑,不可失态。

人逢喜事,为何不笑?

而镇外,慕夕阙仰头看着闻惊遥,少年长身玉立,身影挺拔,他垂眸看着镇内欢呼的弟子和百姓,并未出声打扰,雨打在他身上,又沿着衣摆滴落。

慕夕阙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真的很适合当十三州的圣尊。

他孤身一人,能撑起整个十三州,强悍又坚定。

可惜十三州圣尊注定清白不了,与鹤阶同流合污,多么讽刺。

她低头笑了一声,不知是嘲自己,还是在嘲闻惊遥。

慕夕阙听到有人朝她走过来,踩着雨水,为她撑起一柄伞,两人来的路上用了避雨咒,可方才她出手替他拦下祟种之时忘了加持避雨术,已然淋湿。

她抬起头看过去,闻惊遥站在她面前,他抬手擦去她面上的雨水,温声道:“夕阙,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青鸾。”闻惊遥侧身,望向东南侧的雾璋山,“每一只玉灵都会誓死保护信奉它的百姓,东浔的青鸾如此,淞溪的金龙也同样,千千万万的玉灵镇守千千万万座城池,这是天神赐予世间的福泽。”

慕夕阙并未看雾璋山,而是看着镇内。

镇内的百姓和弟子们朝向雾璋山的方向,正在高呼。

愿青鸾佑我东浔,愿青鸾佑我族人。

愿青鸾一直在,愿青鸾一直在。

慕夕阙不知道上一辈子东浔出事后,青鸾如何?

鹤阶既然打着要戮灵的计划,那想必不会放过青鸾。

可对闻惊遥来说,青鸾是比他的性命、比他爹娘的性命都要重要的存在,这是一座城的玉灵,若青鸾不在了,东浔也便再长久不了,这城内百万人便失去了守护神。

她正胡思乱想,闻惊遥却牵住她的手,朝倒塌的天柱走去。

天柱之下压着一只祟种,祟种不断首便死不了,即使全身骨头被砸碎也能活。

那只祟种还在拼命挣扎,却如何都挣脱不了这根天柱。

闻惊遥来到他身前,薄唇微抿,沉声道:“任前辈。”

在方才瞧见这只祟种的背影,两人便都认了出来,任风煦作为慕峥的挚友,后来又经常来淞溪教蔺九尘修行,她自然也是见过的。

而闻惊遥前段时间刚去镇压过任风煦,被他的刀重伤,他过目不忘,自然也能记住任风煦的模样。

任风煦原先周正俊朗的五官已变得有些骇人,双目成了灰白色,肌肤也是暗暗的苍灰色,他看着两个人,面无表情,利爪仍在负隅顽抗试图挣脱天柱。

慕夕阙道:“任前辈事关许多事,要如何处理,杀了吗?”

杀了他,许多事情或许会难查得很。

但不杀了他,这是一只祟种,恐后患无穷。

慕夕阙只是不理解,鹤阶为何要放出任风煦来攻镇?

闻惊遥看到什么,忽然皱眉,蹲下近距离观察任风煦,这只毫无神智的祟种。

他沉声道:“任前辈不太对劲,他似乎已经突破大乘境了。”

修士化祟,最起码会是化神境的修为,也不是没有生前天赋极好的修士直接化为了大乘境的祟种,万年前便有这经历,那一百七十三只祟种中,有六只大乘境。

祟种进境迅速,且不需要过劫雷,杀人越多、血气越浓,境界则越高。

但闻惊遥一月前见他,他还只是化神满境,不到一月,且他被鹤阶关押如何去杀人提升境界,但短短一月,他已突破大乘境。

慕夕阙冷着脸:“鹤阶在放他出来杀人,让他提升境界?”

“嗯。”闻惊遥站起身,薄唇紧抿,“恐怕这一月,任前辈还帮鹤阶杀了不少人,境界才能进展如此迅速,他根骨似乎也有异,境界提升太快。”

“鹤阶要将他培养成杀戮武器?”

“嗯。”

慕夕阙握紧手中的剑,看着被天柱镇压的任风煦。

昔日里那个会笑呵呵陪她过招的伯伯,在慕家失去慕峥后最艰难的那几年,顶着千机宗的压力援助慕家的修士,如今变成了满手鲜血的祟种,用他的刀收割了不少过去他守护的百姓性命。

“我只是不知,鹤阶弄出这么多祟种,放他们出来杀戮,要如何控制局面。”闻惊遥抬眸,望向黑黝黝的密林。

这般强悍的祟种,鹤阶如何看管,又如何收回?

“鹤阶有能力镇压祟种。”

两人正想着,身后有人给了答案。

慕夕阙和闻惊遥扭头看去,一艘小巧的灵舟停在虚空,而舟上下来了两人。

师盈虚边走边骂:“非要来,你又跑不了,还得用我师家的灵舟。”

徐无咎应和道:“多谢师大小姐。”

他的话虽是对着师盈虚说的,却并未看师盈虚,而是看着地上的任风煦,那根天柱砸在他身上,将他牢牢压住。

徐无咎走到他身前,那双灰白的眼睛瞧着他,却毫无过去的慈和,而是冰冷嗜血。

他看着任风煦,却对他们说道:“你们可知鹤阶的玉灵是什么?”

师盈虚接话:“我知道,玄武。”

徐无咎道:“《十三州史》记载,玄武天生便有制煞解厄的能力,且它的寿数是所有山灵中最久远的,相传万年前玄武栖息于浮重山的湖中,成为鹤阶的玉灵,在万年前那场大战中,只有鹤阶未被祟种攻击。”

慕夕阙皱眉,问道:“玄武可以抵御祟种?”

“并非如此,我义父说,鹤阶的玉灵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镇压祟种,虽不能完全诛杀,但能大幅削弱祟种的能力。”徐无咎看向慕夕阙,脸色阴沉,“我义父生前一直在查慕峥家主的事情,查到了鹤阶头上,他是孤身暗闯鹤阶之时发现的这些,兴许也是那时被种下了秽毒。”

“从鹤阶出来,我义父得知自己中了秽毒,前来倦天涯找我,最后叮嘱我一些事,关于鹤阶的玉灵也是我和他争吵之时,他说漏了嘴。”

“后来,我义父本欲在化祟前自戕,却得知了亲妹的消息,前去幽州寻人,被鹤阶操控变成了祟种,带回鹤阶。”

鹤阶又怎会放过这么强大的一个祟种?

一个持正为民的化神满境修士,化成的祟种必然强悍。

果然,任风煦不负他们期望,短短一月就能突破大乘。

徐无咎垂眸,看着挣扎的任风煦,他闭上眼,一滴泪掉落。

“他还是没能寻到妹妹,他找了一辈子,十几岁弄丢了妹妹,他这辈子都活在悔恨中。”

“不用找了。”慕夕阙淡声开口。

徐无咎睁开眼,愣愣看着她。

闻惊遥和师盈虚也看过来。

慕夕阙红唇微抿,看着任风煦说道:“他的妹妹是周夫人,沅湘周家的三女,周云姝。”

师盈虚懵懵问:“……什么?”

慕夕阙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他的妹妹是周夫人,周云姝。”

“他被千机宗上任家主收入千机宗,为了报恩,他尽力辅佐千机宗彼时的少主、现任家主应逐,整日对着应逐薄待冷对的那位妻子唤一声周夫人,却不知眼前的人,便是他找了一辈子的妹妹。”

“周云姝,就是任前辈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