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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惊遥笑了下,声音很轻,但慕夕阙还是听到了,又瞪着他。

闻少主收起笑,温温柔柔看着她。

姜榆看他们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模样,瘪瘪嘴:“闻少主想笑就笑嘛,再憋出内伤了,还有师姐,你脾气好点——好好好,不说了,谈正事谈正事。”

见慕夕阙斜她一眼,姜榆立马咽下未说完的话,双手一摆认输。

慕夕阙别过头,依旧正身坐着,却并未再驱赶姜榆。

姜榆弯腰,在她左边探出脑袋小声问:“要不我今晚溜去燕家的客栈看看,我最近新学了个符篆,可以掩盖气息。”

慕夕阙面无表情:“不行。”

姜榆反驳道:“你别担心,虽然我是个金丹,但这阵术可以瞒过元婴呢,燕少主如今不就是元婴嘛。”

慕夕阙笑了声,微微侧首看着左肩旁的姜榆:“谁告诉你他是元婴的?”

姜榆皱眉:“他不是吗,燕少主天资很好呀,十六岁就元婴了,听说快破中境了。”

慕夕阙眼神冷淡:“谁告诉你他只有元婴初境的?”

姜榆愣了下,反应过来,一脸惊骇:“不可能吧,他才二十岁啊,你和闻少主都已是逆天根骨加之刻苦修行才拼来的,他也没多刻苦修行,天资更是不如你们啊!”

慕夕阙没再说话,她收回目光看着青砖上反衬出来的烛火,眸底渐渐森寒。

燕如珩修为并不弱,可笑吧,连慕夕阙上辈子都被他骗过去了,真当这位是个不争不抢,也不爱修行的闲散少主。

他射出的那一箭,以及上辈子他妄图囚住她时的修为,又怎会是简单的元婴初境?

此人不仅修为不低,心机更是深沉,怕是在场的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燕如珩的城府。

慕夕阙上辈子在他手里栽了不少次,没想到重生后还能栽在他手中-

燕如珩回到客栈,屏退所有弟子,推门而入。

屋内站着一人,白发白须,身子挺拔,纵使年纪大了,但闻家人个个都不耸肩曲背,仪态颇好。

“不知道闻家正在找你吗,还敢待在东浔主城?”

燕如珩淡淡看了他一眼,在八仙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闻沉走过来,夺过燕如珩刚添的茶,像是没看到他晦暗的目光般,毫不在乎地品茶,感慨道:“还得是东浔的茶叶好喝,鹤阶的茶苦得要命,没有一丝甘甜。”

一盏茶还能喝出甜味了,燕如珩嗤了一声,双手环胸靠坐在木椅中,冷眼瞧他。

闻沉喝完茶,放下茶盏,笑着说道:“听闻燕少主和主子做了个交易,在下想了想,兴许便是燕小公子的事吧。”

不等燕如珩说话,他自顾自接话:“也是,慕家的流星刃主子倒是会,闻家的竹影斩我会,我说呢,主子忽然差我去补几刀,我到的时候,燕小公子可已经被捆起来了,我和主子一人一刀砍杀了他们。”

说到这里,闻沉忽然顿住,隔着一张桌子看着燕如珩,一字一句问道:“只是不知,燕少主答应主子什么条件了?”

燕如珩冷声道:“不如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何身份,会这么多东西,我再告诉你我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主子的身份这世间无人知晓。”闻沉笑了笑,又倒了杯茶,“总之他很强,他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包括慕二小姐。”

燕如珩并没什么表情,看闻沉饮完凉茶。

闻沉站起身,负手而立,垂眸看向仍坐着的燕如珩:“影杀已经来了十三州,因为十二辰出世,天罡篆越发压不住了,认主应会提前,你若想夺天罡篆,便需得杀掉闻惊遥,影杀会助你一臂之力。”

燕如珩面无表情:“我倒是也很好奇,若想杀掉闻惊遥,你那主子自己一人能屠一城吧,他为何不动手去杀?”

他顿了下,又道:“对,他动手了,人被救了。”

燕如珩仰头,与负手而立的闻沉对视。

“他也想杀小夕,为何那日没动手,纵使小夕手握十二辰也不是他的对手,完全可以将她和闻惊遥一并铲除,偏生要借你们的手去杀人。”

闻沉看着他,这等小小年纪便能轻易谋害长兄,夺得少主之位,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人,纵使如今还年轻,也不容小觑。

燕如珩并不笨,甚至相反,他十分聪慧,控局之力远胜燕家所有人,这少主他也确实当得比他那个长兄合适。

闻沉冷脸道:“燕少主还是先想办法接应影杀吧,主子的事你少问,他有能力杀闻少主和慕二小姐,自然也有能力杀你。”

他绕过燕如珩走出去,而桌上留了一枚玉符,上用金漆雕刻了一只云鹤。

多少人觊觎的鹤阶长老玉符,手持玉符便是等同于入了鹤阶掌权,不仅对自家门派大有裨益,日后自己贪权谋利也更容易些。

这是那个人托闻沉交给他的玉符。

燕如珩笑了一声,声尽嘲讽,他随手拾起扔进乾坤袋里。

轩窗从进来便开着,应是闻沉打开的。

如今东浔内城尚保存完好,从窗内看去,还能瞧见已成废墟的外三城,也能看见处于内城中心的闻家主宅。

他做这些事想要的只是权力吗?

他要权,要名,要利,也要她。

燕如珩并不否认自己的贪心,人就活这一世,自是想要什么便不择手段去夺过来。

慕夕阙和闻惊遥追求的东西在他看来可笑极了,为了身后的人可以将自己弄出一身伤,险些将命丢了。

活得舒舒坦坦不行吗,偏要去硬碰硬,闯这条天荆地棘、一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的大道。

天地乾坤早已定下,又岂是他们这些人能撼动的?-

慕夕阙从议事堂出来时天已快亮,闻惊遥和她并肩。

他沉声道:“夕阙,你休息吧,这些事我来处理。”

慕夕阙转身看他:“你那般轻易应下燕如珩的话,是能猜到杀害燕青来的人是谁?”

“嗯。”闻惊遥颔首,“闻沉,闻家长老,他会闻家秘法竹影斩。”

他看着慕夕阙,唇抿了抿,说道:“夕阙,可杀害他们的人还会慕家秘法,我记得要修习流星刃需得到金丹境,且这是慕家传承千年的秘法,只有内门弟子能修习。”

金丹境,内门弟子,修习过流星刃。

其实挺好查的,不超过三十人。

慕夕阙脸色冷淡。

闻惊遥问道:“若他在你们慕家也安插了叛贼——”

“闻惊遥,慕家确实有他们的眼线,我阿娘三年前便知晓了,这三年我师兄暗中查了不少人,确认没有到内门这一地步。”慕夕阙打断他,慕家的内贼她前世并不知晓,大多被朝蕴派出除邪,而蔺九尘和一些慕家长老暗中除掉他们。

慕夕阙看着闻惊遥说道:“我慕家经商为主,门生并不兴旺,且长老也不多,都是我爹的亲信,鹤阶尚未渗透到慕家上层,能让我阿娘传授流星刃的弟子更是少之又少,绝对信得过。”

闻惊遥沉默,长睫半垂,说道:“夕阙,能在祟种攻城的那段时间留在东浔主城的人,除了本就在城内的人,便只剩下那个黑衣人了。”

修为高到甚至可以穿过玉灵,连青鸾都没觉察出他。

那段时间在城内的慕家弟子只有慕夕阙,其余的人全都随朝蕴回了淞溪。

“那人身份太过诡异。”闻惊遥皱眉,“我想了如今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所有大能,近五百年来都未有能对得上的人,你可有想法?”

能让闻少主也头大的人,着实不一般。

慕夕阙上辈子追着查了百年,愣是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知道他修为高,年纪不大,心狠歹毒,不仅鹤阶,许多世家也要听他的话。

她转身朝外走,边走边说:“我不知,总之走一步看一步,燕如珩如今在城内,应不会老实。”

闻惊遥默了瞬,跟上她的步伐,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眉宇间有隐约的憎恶,但闻惊遥能看出不是对他,似乎是燕如珩。

她好似与燕如珩闹了矛盾,从上次在莲衣阁碰面之时,闻惊遥便能觉察出她对燕如珩若有若无的厌恶。

“夕阙——”

闻惊遥的话还未说完,慕夕阙停下来,看着对面的人。

他看过去,那是个白发的年轻男子,好似有毒在身,从来到东浔后脸色便不好。

徐无咎被从淞溪带来,他是任风煦的义子,自是要跟着来查祟种一事。

但闻家一直怀疑他与闻时烨的事兴许脱不了干系,如今杀害闻时烨的凶手尚未找到。

可徐无咎自己对闻家人说,他是被师盈虚的暗桩从鹤阶手里救下的,鹤阶因着任风煦的事情要对他灭口,无论庄漪禾是否相信,徐无咎和师盈虚一唱一和,愣是与闻时烨摘得干干净净,也自是没供出来慕夕阙。

看起来似乎也骗过闻惊遥了,徐无咎说自己是师盈虚救的,闻少主也并未说什么。

如今慕夕阙看着路尽头的徐无咎,他似乎在等她。

慕夕阙淡声说:“闻惊遥,你先走吧,徐公子看起来有话要与我说。”

闻惊遥的喉口滚了滚,末了应道:“好。”

他转身离开,慕夕阙朝徐无咎走去。

这里无人,主宅如今也没几个人,便显得空了许多。

徐无咎笑了声:“看来闻少主也挺好骗的,那日我与蔺公子险些被害,是你出手相救吧,闻少主没怀疑你?”

慕夕阙转身,看着闻惊遥快要消失的背影,少年腰背笔直,身形高挑。

她冷声道:“我也在想,他怎么最近蠢了许多?”

闻惊遥不是这般愚笨的人,当初只凭一点痕迹便能猜到闻时烨的死和任风煦出事、徐无咎消失在东浔主城脱不了关系,如今徐无咎就在他眼前,他却反而被师盈虚的三言两语骗了过去。

虽说师大小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胡扯手段着实厉害,没少忽悠她爹娘,连慕夕阙都唬过不少次,庄漪禾相信她,闻家人相信她,闻惊遥可不是这般容易轻信的人。

但偏偏闻惊遥就是信了,他什么都没说。

徐无咎眉梢微扬,问道:“慕二小姐确定闻公子没怀疑你的身份?”

闻惊遥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慕夕阙淡然收回目光。

“你不了解他,他不是会徇私的人,若知晓我手上这么多条人命,还伤过他几次,不会与我藏着掖着,亲密无间的。”

毕竟她不仅是救下徐无咎,杀害那么多人的凶手,也是一刀险些捅穿闻惊遥命门的人。

人怎么会对一个要杀自己的人如此情深?

徐无咎“啧”了一声,说道:“看起来慕二小姐很是了解闻少主。”

慕夕阙眉心阴郁,并未回话。

徐无咎捂着嘴咳了几声,说道:“我们借一步说话吧,有些话我还是亲口告诉你为好,二小姐,我信任你。”

慕夕阙转身就走:“跟我过来。”

当天光撕破黑暗,照亮十三州的一座座山后,白日来临。

灵舟在漂浮了一整晚后终于抵达十三州。

越疏棠弯腰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之上,望向远处雾气笼罩的一座座城池和连绵不绝的山峰。

海外仙岛的山不多,只有两座,说是山也有些勉强,更像是一座略高的岛屿罢了。

而十三州放眼望去,群山连绵,翠绿叠嶂,白雾环绕在山旁,云鹤绕山齐飞,啼鸣悦耳清脆。

迟笙看得目瞪口呆:“……好漂亮啊,我第一次见这么多的山,山里面都有山灵吗?”

整个海外仙岛只有两只山灵,栖息在两座山中成为护佑海外群岛的玉灵,十三州的每一座山里却都住着一只山灵,每一个依山而建的城池都有一只庇佑他们的玉灵。

越疏棠红唇微抿,清晨的风尚有些冷,她看着远处的城池,搭在甲板护栏上的手攥紧,忽然明白了,为何父亲总念叨十三州,承诺会攒够船票带她来十三州瞧一瞧。

一张票三万金,回去还需三万金。

越疏棠拼命接任务,拼命攒钱,终于攒够了那些足够她衣食无忧的钱,却用毕生积蓄买了两张船票,从海外仙岛穿过祭墟,带着义妹来到父亲向往的十三州。

她转身下舟,迟笙跟在她身后,瞧着兴奋极了,恨不得当即便能冲出去撒欢。

迟笙指着最远处的山:“那座山,阿姐你看到了吗,它好高!那只栖息在里面的山灵一定非常强大!”

越疏棠望着远处只能漏出一截山头的山,隐匿在云雾中。

身后有道浑厚的声音说道:“那是琼筵山,里面的山灵叫金龙,护佑淞溪。”

越疏棠和迟笙回头看他。

身着灰衫的掌舵老者抬手换了个方向:“那是雾璋山,山灵叫青鸾,护佑东浔。”

“那是凌游山,山灵叫麒麟,护佑赤敛。”

他指着一座座山,每一座山在哪个方位,山灵叫什么,护佑哪个城池,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末了,他收回手,对他们说道:“这是十三州的山,那些是十三州的山灵,各个城池的玉灵。”

越疏棠看着他,并未说话。

迟笙笑吟吟问道:“你个老头懂得还挺多,你是哪家门派的人啊,慕家,闻家,还是燕家?”

关于十三州,迟笙知道的不多,只认几个家族。

老者负手而立,淡声道:“我姓陈。”

迟笙歪歪脑袋:“嗯……陈家?我听说好像是十三州第一个灭门的家族。”

掌舵老者笑了笑,摆摆手离开:“姓陈而已,姓陈的人多了。”

作者有话说:闻沉就是之前35章跟燕如珩说话的闻家长老~

第49章 第 49 章 “夕阙,我不查了。”……

关上木门, 慕夕阙坐下,仰头看病容明显的徐无咎。

他本来瞧着就虚弱,上次毒发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连灵力都用不出来,撑着一口气全靠慕家的各种灵丹吊着。

慕夕阙道:“你的毒中了多久, 谁给你下的, 不清毒素你活不了多久。”

徐无咎笑了笑,满不在乎在慕夕阙对侧坐下,与她隔了一张圆桌。

“二小姐便不必管这些了, 我的身子我自是知晓。”徐无咎取出一盏暖茶,倒了一杯后对慕夕阙举了举,“要喝点茶吗?”

“不必了, 谈正事,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慕夕阙看着他, 自打救了徐无咎后她便没空去询问他当年的事情。

徐无咎也不在乎, 自己抿了口茶, 眼睫半垂,像是闲聊般说:“当年随家主救下我,送我去海外仙岛, 那年我七岁,我和你父亲慕峥家主, 以及燕家先少主上了同一艘灵舟, 从十三州去往海外仙岛需飞上八个时辰。”

慕夕阙点点头,并未说话, 徐无咎说的这些她都知晓。

徐无咎接着道:“前半夜并无事发生,慕家主似乎知晓我是孤身逃难的,和燕少主在舟上对我也很照顾, 直到灵舟启航约莫六个时辰后,后舱出了事,一个身染秽毒的人化祟了。”

“他杀了多少人想必你也知晓,那只祟种太过强悍,刚化祟便有逼近大乘境的修为,而先慕家主慕峥擅阵术,是化神中境,燕少主是元婴满境,加之舟上的其余修士,若是配合作战,兴许能撑到灵舟落至海外仙岛,仙岛的人会给予救援。”

可他们没有撑到。

灵舟在天亮落到海外仙岛,血水染红了大片沙滩。

慕夕阙微微眯眼,看着徐无咎。

徐无咎抬眸,浅眸和她对视,说道:“那艘灵舟似乎有异,上面的符篆被人改过,我在船舱内亲眼看到慕峥家主和燕少主为了保护百姓直迎祟种,可他们的修为被压制了,两个修为并不弱的人只撑了不到两刻钟,祟种从后舱一路屠到前舱。”

“而重伤的我被一个售卖金饰的商贩护在身下,那些尸身摞在我身上,慕峥家主在死前朝我扔了个符篆,似乎是掩盖气息的,那只祟种并未觉察出舟上还有活口,我透过缝隙,看到了那些人的脸。”

慕夕阙双手环胸,靠在木椅中,可交叠在肘弯的手却早已攥紧,她冷冷看着徐无咎。

徐无咎薄唇微抿,与她直视,一字一句道:“有十四人,鹤阶旷悬、白望舟、纪挽春,闻家闻时烨、闻淮,千机宗应逐、季观澜,浮生谷夙泽,赤敛燕家燕如珩、燕煊,还有不归谷容芜、容翊,剩下两人我不认识,有一人穿了身兜帽,一人脸生,我在十三州未查到。”

慕夕阙知晓穿戴兜帽的人是谁,那个修为奇怪的黑衣男子。

可怎么会还有一人?

徐无咎说的这些人,几乎都是上辈子慕夕阙查到的参与了慕家灭门一事的门派,原来有些人早在慕峥出事那时,就已经在幕后布局了。

慕夕阙问道:“他们杀了人便走了?”

“嗯。”徐无咎颔首,看着慕夕阙,“有另一艘灵舟来接应他们了,渡口过舟的人应当有问题,这灵舟只有他们那一脉可以开。”

慕夕阙上一世也去查了,那是住在十三州沿海一个渔村内的一个小家族,虽也姓陈,却与灵翠谷陈家半分关系都无,举家不过十几人,她查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几个女子和孩子留在那里了,那时的慕夕阙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了。

她看着徐无咎,问道:“你在海外仙岛如何活下去的?”

徐无咎道:“你知道影杀吗,遍布海外群岛的一方势力,在那里的地位甚至堪比十三州的鹤阶。”

慕夕阙自然知晓,上辈子她结识影杀便是随泱牵桥搭线的,她跟着影杀里的能人异士学了不少保命的东西,一手古怪的杀招大多都是随里面的杀手学的。

虽是海外仙岛版的“鹤阶”,影杀顶着杀手名号,干得却都是忠义之事,妇孺孩童不杀,行善积德者不杀,只杀奸恶。

贵胄花万金买仇人的命,寻常百姓也可以* 只给一金寻他们诛恶,阁主看似贪财,却并不是利欲熏心之人,慕夕阙挺服气他们的为人处世,与那位阁主也有些交情。

但这一辈子她没去过海外仙岛。

于是慕夕阙只道:“听说过。”

徐无咎道:“是影杀的人救了我,帮我压制毒素,因我身有剧毒不可过度修炼,于是我便跟着他们学锻器,五年前重返十三州,被倦天涯的阁主看中了这一手锻器的功夫收我入倦天涯,当了天阶锻器师。”

“你为何会与任风煦前辈认识?”慕夕阙问道。

提及任风煦,徐无咎目光暗淡了些,抿了抿唇,沉声道:“我去往海外仙岛的第五年,义父也来了海外仙岛,他在查慕峥家主的事情,慕家主于我有恩,我便托人去找了任前辈,也因此暴露了踪迹,让尾随任前辈一同来海外仙岛的鹤阶暗桩发现,暗地追杀我,最后为义父所救。”

“义父他一直在查慕家主的事情,挚友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

慕夕阙从未听说过任风煦在查慕峥的事情,似乎连朝蕴都放弃了,慕家这些年都未提过,因此少女时期的慕夕阙脾气最大的时候,没少拿这件事怼朝蕴。

——父亲惨死你们不查,一直缩在自己的乌龟壳里连头都不敢冒,你们怕鹤阶,我可不怕。

——我偏要查,我活着就一定会查,你们没胆子,可我有!

她多有胆啊,纵使朝蕴勒令不许查,她偏要去查,她对鹤阶的恶意连演都不演,就是憎恶,就是要诛灭他们。

可朝蕴实际也一直在追查,害怕连累慕家,她暗自偷偷去查。

就连任风煦也在查,无人忘记慕峥的死,只是势单力孤,不能硬碰硬,可慕夕阙偏生就是不知晓这个道理。

“慕二小姐,你在想什么?”徐无咎笑了一声,又倒了杯茶暖胃,他浑身都觉得冷,只能靠不断喝茶来暖和些。

慕夕阙抬头看他:“鹤阶早便知晓任前辈在追查,却并未对他下手,最后选择动手,应是前辈查到了格外重要的东西,让他们不得不动手铲除。”

“是。”徐无咎颔首,“我并不知他查到什么,为了保全我,义父并不与我说这些事,可鹤阶知晓了他有个义子,便一直在追杀我。”

鹤阶可不会管徐无咎是否知道真相,但凡是与任风煦有关系的,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慕夕阙坐直身子,眼神冷了些:“那来说说你们陈家那个木盒子吧,陈家主交给随前辈的木盒子,到底是什么,能证明天罡篆不是鹤阶的东西吗?”

徐无咎收起笑意,放下茶,隔着一张桌子看着慕夕阙:“陈家老祖当年和慕家老祖一同夺得阴阳神石,阳石主天脉,化为十二辰,阴石主地脉,化为天罡篆,为何慕家老祖明知鹤阶杀人夺宝却不管不问,害我陈家只能隐姓埋名落得个这步田地?”

慕夕阙面无表情看着他,并未开口出声。

徐无咎道:“慕二小姐不知吗?明明是慕家的开山老祖,修为这般高深,连金龙都认可她,偏偏你们慕家族史关于她的记载寥寥无几,为何?”

慕夕阙也想知道为何,她不是没看过族史,任何一任家主的生辰八字,平生大小事迹哪个不是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的,唯独开山老祖那一页只写了不到百字,只知道姓名八字,是个女子,独自创派,是十二辰的第一任主人。

徐无咎冷了脸,淡声道:“那二小姐还是想办法先查查你们慕家老祖吧,陈家的事与她也脱不了干系。”

两人僵持,慕夕阙看着他,眼神冷淡,意思分明,他必须要告知那木盒中是何物。

对峙了片刻,徐无咎耸了耸肩,懒洋洋靠进木椅:“木盒里只是一封盖了家主契印的书信而已,当年的鹤阶家主书信要鹤阶去诛杀我陈家老祖,将尸身丢于海域,老祖的夫人跳海寻到他的尸身之时,在他的袖子内拽出了那封撕了一半的密信,正好是戳了家主契印的那一半。”

信可以造假,字迹可以模仿,家主契印便是铁证。

鹤阶应也发现密信不知何时被拽下一半,因此一直追杀剩下的陈家人,而陈家夫人带着孩子就此隐居躲藏,一躲将近万年。

徐无咎站起身,看着端坐的慕夕阙:“当年世人并不知我们老祖成了婚,有孩子,因此鹤阶也松懈了,当他是孤身一人。我也看过老祖夫人带出的老祖生前所写手札,当时我向蔺公子追问十二辰的下落,确实是抱着用它的心。”

慕夕阙皱眉:“敛骨吹魂?”

她笑了一下,有些不解:“你真信啊,十二辰只是可以借天脉之力罢了,什么掌四时流转、阴阳轮回,慕家历任神主从未有人能用十二辰做到这地步。”

慕夕阙也并不信这些,在她看来,十二辰就只是一个能借天脉之力的神器。

可徐无咎只是淡淡看着她。

慕夕阙沉了脸,与他对视:“陈家老祖的手札里写了什么?”

“十二辰借天脉,主生灵,掌四时流转,可敛骨吹魂,使亡者复生;天罡篆借地脉,主死灵,集结亡灵之力,可使地崩山摧。”

慕夕阙点点头:“不过他的一面之词罢了,若真能使亡者复生,历任神器之主便不会死。”

她也站起身,看着徐无咎道:“与其信死后能借天神之力复生,不如活好当下这一世,想要什么去争去夺,想守什么就拿命去守。”

慕夕阙说完,并不等徐无咎的回答,绕过他便出了门。

如今天快亮了,朦胧天光泼洒在青砖上,慕夕阙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看着淡然,实则根本不知自己走去了哪里,她心里装着事情,边走边想。

她的重生是否与十二辰有关系?

就算十二辰真能敛骨吹魂,但是逆转时间、重回过去这种完全违背天道的事情,荒谬至极,十二辰能有这般大的能力吗?

直到走到一处小院前,那扇木门堵住了她的路,她终于回神。

慕夕阙皱眉,转身便要走。

身后的门在此刻打开,少年清洌的声音唤她:“夕阙。”

慕夕阙转身,牵出笑:“本想着来看看你,又觉得你在休息,我先走吧。”

闻惊遥看着并未休息,连衣裳都没换,似乎刚回到自己的小院没多久,他的袖子挽起来,露出线条流畅、劲瘦有力的小臂。

“无事,有时间的。”

他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朝自己的院里走去。

慕夕阙看到院里房檐下那桶竹筐:“你要晒茶叶?”

闻惊遥道:“不是,这些茶叶是先前被雨水打湿收起来准备扔了的,只是闻家忽然出事,没来得及处理,我方才在磨东西。”

闲的没事干了?

慕夕阙皱眉,狐疑看着他。

闻惊遥的院角里有个小磨盘,他搬了个椅子给慕夕阙,自己单膝蹲下取了一把尚未磨好的木质粉末,递给慕夕阙看:“这是生长在雾璋山顶的灵凇果,果实磨成粉末,熬成膏体是上好的祛疤伤药,药性也温和。”

慕夕阙反驳道:“我这里有化瘀的伤药。”

“我知晓,那药见效快,但药性寒凉,长期用对身子总归是不好的。”闻惊遥说道,“前些时日我上山采茶叶时,正逢果实成熟便摘了一些,想着给你送去,后来又被父亲派去除祟,便耽搁了。”

闻惊遥放下果子,长睫半垂,取出搁置在一旁的瓷瓶,将磨盘里刚磨好的一部分果粉扫进瓷瓶。

他干着活,眉目沉静:“我不想你受伤,可在东浔这些时日,你受了很多伤,终归是我无能,没能护好你,还得连累你。”

慕夕阙眉心紧蹙:“我不需要任何人护着。”

闻惊遥并未看她,仍专心清扫残余的果粉,耐心回她:“我知晓,可喜欢一个人,是一定会想保护她的。”

就好比慕夕阙喜欢淞溪,喜欢慕家,喜欢她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因此她会不竭余力、不计后果去保护他们,这是另一种爱。

“我喜欢东浔,我会去保护他们;我喜欢青鸾,也会想保护青鸾;我喜欢你,自然也会想拿命去守着你,这与你强大与否、能不能自保无关,夕阙,被人保护不丢脸的。”

闻惊遥取满了一个瓷瓶的果粉,这一瓶只能熬不到半瓶的药膏,因此还需再磨。

他专心干活,慕夕阙坐在他身边,看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握住石磨推推碾碾。

慕夕阙垂眸,长睫盖住眼睑。

保护她的人很多,都没什么好下场。

一小袋子的果子,最终只磨了三瓶果粉,刚好够熬一瓶药膏,他坐在后院,慕夕阙也坐在他身边,看他熟练生火,添加药材,熬制药膏。

他干这些活很熟练,劈柴生火,和面做饭,这些都是闻惊遥自小便学的东西,在清心观的十年,只有他和万初守着那座雪山,守着山谷里的青鸾。

药膏的味道有些酸甜,慕夕阙吸了吸鼻子嗅了嗅,闻惊遥察觉到,递来个熟透的果子。

“还有一颗,可以吃的。”闻惊遥顿了顿,“洗过的。”

慕夕阙并不在乎洗过没,她上辈子过得苦多了,如今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能穿。

她接过咬了一口,吃着倒是偏甜。

闻惊遥正在熬药膏,看着药盅里逐渐粘稠的膏体,忽然问道:“夕阙,你身上骨裂好了吗?”

慕夕阙当他在问这两天作战的伤势,淡声回答:“还好。”

“那后背的伤呢?”闻惊遥又问。

慕夕阙道:“没事,不严重。”

闻惊遥没再说话。

慕夕阙顿了顿,忽然拧眉,余光看向熬药的闻惊遥。

为何问骨裂和脊背的伤?

闻时烨死的时候,她和闻惊遥过招了,那时他没留情面,一掌震碎了她一根肋骨,将她重重摔在树干上,脊背确实砸出了大片淤青,慕夕阙拿浴桶粗糙糊弄过去,闻惊遥也确实第二日便换了那浴桶。

慕夕阙握着果子的手紧了紧,漫不经心问道:“杀害闻时烨、旷悬以及季观澜的人,闻家还查吗?”

“不查了。”闻惊遥说道。

“为何不查?”慕夕阙皱眉,分外不解,“你不是说那女子心狠手辣,恐是个后患吗?”

“她并未滥杀无辜。”闻惊遥垂眸熬药,侧脸宁静,“近些时日事情太多,我也不想再查了。”

慕夕阙喉口一哽,闻惊遥对十三州律规的奉行程度堪称死板,不是因为事务繁忙便会放过凶手的人,他的变化让她谨慎起来。

过了一会儿,慕夕阙凑近,轻声问道:“可她还想杀你呢,她捅你的那一刀只差一寸便捅穿了你的命门,你俩在东浔城外第二次相见,她不是又给了你一剑吗?”

“一个想杀你的人,你都不查了?”

闻惊遥熬药的动作顿住,他看着药盅内咕咕冒泡的膏体,闻着那股果子的气息,灵淞果明明是酸甜的,却又无端觉得,有些苦涩。

好似要苦到心底了。

他安静好一会儿,在慕夕阙又一次追问下,闻惊遥动了动,长睫颤抖,喉口滚了几下,随后又继续熬药。

“夕阙,我不查了,想杀我的人很多,无所谓了。”

慕夕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好似也不是那么了解他。

闻惊遥变了,并且变了不少。

慕夕阙坐了回去,一边啃果子,目光落在青砖上,却并无焦点。

他既然是会变的,可以对一些事情让步,为何前世对她便是那么冷漠无情,死板固执?

若换成旁人背叛慕二小姐,只一次,她便一定会斩断所有关系,甚至想办法还回去。

可闻惊遥是不一样的,闻惊遥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慕夕阙信任他的为人,因此性子高傲的她妥协让步,原谅了闻惊遥一次,原谅了他背刺她,瞒着她当上了鹤阶圣尊,给了他一次机会。

换来的是又一次彻骨的背叛,她又怎么会再信他?-

外三城的路障和尸身都已被彻底清理,闻家弟子带领内三城的百姓们陆续回到东浔主城,人多便可一同修缮外三城。

但内三城的百姓实在过于多,庄漪禾和几个仅剩的长老忙不过来,于是药膏刚熬制好,闻惊遥便去接应了。

此后一连三日都是如此,慕夕阙只有晚上能见到闻惊遥一面,白日他都找不见人。

慕夕阙乐得自在,白日在画墨阁养伤,晚上出去走走看看,燕家的事没解决,她也离不了东浔主城。

直到第七日傍晚,在院内打坐的慕夕阙接到了朝蕴的通传。

慕夕阙走进闻家议事堂,这次照旧,两侧坐满了人。

燕家坐于左侧,闻家和慕家坐于右侧。

见她进来,燕如珩对她颔首:“小夕。”

慕夕阙点点头,敷衍回礼,在朝蕴身旁坐下,闻惊遥也赶了回来,自顾自坐在慕夕阙身旁。

庄漪禾冷着脸:“燕少主若有话便直说吧。”

“多谢庄夫人。”燕如珩笑笑,反手祭出个青色玉符,“这是发现青来尸身之时,攥于他手中的闻家弟子玉符,您猜今日闻家弟子与燕家弟子一同彻查所有八大堂弟子后,查到这玉符主子是谁?”

庄漪禾沉默不语,冷眼看他。

因着燕青来之死,燕家名正言顺彻查闻家弟子名录,这几日都是燕家、慕家、闻家三家弟子共同办事,查到什么都无法隐瞒。

燕如珩笑着说:“这弟子玉符属于闻家第三堂直系弟子,柳确。”

几个年轻弟子压着一人进来,慕夕阙和闻惊遥齐齐抬眸看去。

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身着闻家内门弟子的青衫,模样稚嫩,他的身后押解之人,是景洲和宁筠。

慕夕阙忽然想起来柳确了,在雁门镇抵御祟种之时,他就在景洲身后,柳确也确实有资格修行竹影斩,并且修为不低,对付几个燕家弟子以及如今才筑基的燕青来绰绰有余。

她皱眉,看向景洲和宁筠,两人脸色沉着,但垂下的手却悄无声息攥紧,像是在压抑情绪。

慕夕阙凑到闻惊遥身边小声说:“内贼不是除净了吗,这个姓柳的弟子是何意?”

不等闻惊遥回答,柳确跪倒在地,低下头,沉声道:“夫人,是弟子的错,弟子气不过燕公子总是这般诋毁慕闻两家,便自作主张趁那时人乱,绑了人砍了他们几刀。”

庄漪禾握紧拳头,沉眸看他。

柳确以头碰地:“夫人,弟子所作所为我一人承担。”

“柳确!”

“住手!”

他说完,抬手蕴出灵力便要攻向自己的心口,庄漪禾瞳眸微缩,就连柳确身后的景洲和宁筠都来不及阻拦。

掌心距心口不足一寸之际,一根金簪从侧方急速袭来,在他的掌心擦出血痕,爆发的余威将他的手腕震得发麻,趁这片刻停顿,闻惊遥瞬移上前,扣住柳确的手腕。

景洲和宁筠疾步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他。

柳确抬眸,眸底赤红:“夫人!”

庄漪禾站起身,面露怒色:“给我闭嘴!”

慕夕阙收回自己方才掷出的金簪,闻惊遥也已坐回了她身侧,两人面目冷淡,看着对侧的燕如珩。

燕如珩安安静静与他们对视。

他笑了下,迎着众人的目光,问道:“如今闻家弟子已招供,还差一位慕家的人,请问闻少主和慕二小姐要如何处置呢?”

“杀,还是不杀?”

作者有话说:小慕小闻干大事啦[撒花]十二辰很有用的~

第50章 第 50 章 埋伏

慕夕阙看着燕如珩, 他隔着一条过道和她对视,仍旧光风霁月的模样。

赤敛燕家少主燕如珩,方正贤良, 声名藉甚,在年轻一辈的世家弟子中, 名望甚至能压过闻惊遥, 毕竟闻少主性子寡淡,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没少得罪人。

议事堂气氛压抑,庄漪禾冷脸看着堂下的柳确, 慕家的人也沉了脸。

“燕少主不是说还有慕家的手笔吗?”慕夕阙忽然开口,“柳确事关燕小公子的事情,另一位慕家的凶手也并未寻到, 现在杀了, 未免有些草率, 不如这样, 给我们五日时间, 若查不出屠戮令弟的慕家人是谁,那么如何处置,燕少主说了算。”

“届时是当众处决凶手, 还是将此事宣告十三州,都随你。”

慕闻两家的人陡然朝她看来, 庄漪禾并未说话, 朝蕴眉心微拧,似乎想开口制止, 但瞧见慕夕阙唇角带笑的模样,又觉得她似乎胸有成竹般。

朝蕴还是没开口打算,庄漪禾也同样如此, 两家如今的掌权人不说话,其余弟子长老自是也无人擅作主张。

闻惊遥看着慕夕阙的侧脸,安安静静。

燕如珩牵出笑:“那就听小夕的,我自是信你的。”

他站起身,垂眸看向柳确:“可这名弟子事关我阿弟身死,凶手不可交于你们闻家看管,我会带走他。”

庄漪禾当即开口:“不可——”

燕如珩抬眸看她:“当然,柳公子会关押在燕家居住的客栈,庄夫人不放心他的安危,也可派遣几名闻家弟子随着一同看管。”

庄漪禾居于高台,垂眸看他,她的神容再不似往日那般温和宁静,如今整个东浔压在她身上,她必须拿出家主的威严。

“可以。”

开口的是闻惊遥。

庄漪禾看过去,闻惊遥进来后便不说话。

此刻闻惊遥淡然看向燕如珩,纵使坐着,少主威严也不减半分。

“你可以带走柳确,闻家会派遣弟子随燕家一同看管,就如夕阙方才所言,给我们五日时间探查。”

燕如珩弯唇一笑,对他颔首:“好,那便多谢闻少主体谅了。”

他看向一旁的慕夕阙,后者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慕二小姐并不太在乎仪态,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能靠着就不坐着,与一旁正身肃坐的闻少主差异明显。

燕如珩对她笑了笑,慕夕阙也弯弯眼眸,看着仍像过去那般。

他转身离开,脸却冷了下来。

不是错觉,慕夕阙对他确实变了,明明过去还拿他当朋友,从在莲衣阁揍燕青来之时,她就变了。

她对他有种难以看出,也难以忽略的恶意。

燕家弟子带走了柳确,庄漪禾看了眼景洲和宁筠,两人明白,于是拱手行礼,也跟了上去。

待他们都走后,庄漪禾坐回去,看向慕夕阙:“小夕,你方才所言是否心中已有计划?”

慕夕阙道:“柳确应是不得已,都敢一死了之了,足以看出他性子刚强,并不是会被利益驱使的人,那便是被威胁了,可从他的家人查起。”

庄漪禾眼眸半敛,低声自言自语:“我只是不知,燕家忽然对两家发难,只是为了败坏咱们的名声吗?那慕家的功法又是谁使出的,流星刃不是谁都可以修行的。”

此事朝蕴也查了几日,确信所有会慕家流星刃的弟子长老,在燕青来出事之际都未到东浔,燕家兴许也是拿捏了慕家查不出真凶,因此才这般有恃无恐。

可燕家应当还有旁的意图。

过了一刻钟后,议事堂的人散开,有些去查柳确的身世,有些仍去查慕家的人。

慕夕阙和闻惊遥走出议事堂,这几日他们不常见面,闻惊遥今日也是被临时从外面叫回的,他们并肩走在林荫小道,弟子大多被派了出去,周围也没什么人。

慕夕阙忽然问:“闻家主的后事要如何办,不守灵吗?”

闻惊遥沉声道:“并未守灵,闻家崇俭禁奢,即使是家主死后也是一口棺椁,燃烛一日后埋入雾璋山陵墓,灵位供于清心观。”

慕夕阙没再说话,每个家族有自己的习惯。

两人走了一会儿,闻惊遥忽然问道:“夕阙,慕家的流星刃当真没有旁人能学会?”

慕夕阙沉声道:“这东西不好学,是慕家老祖自创的,燕青来尸身上的流星刃刀口平整,术法绝妙,用它的人应当很是熟悉这门术法,这不是看几遍便能学会的,我的天资你应当也知晓,可流星刃我学了一月才能挥出。”

这并非自夸,慕夕阙于剑术一道上天资过人,许多剑法瞧一眼便能记住,再晦涩的东西也能轻易理解,她能学上一月的术法,旁人或许需要更久。

“如今慕家现存的人中,能挥出这般强大的流星刃,我能想到的只有几个人,我,我阿娘,我师兄,以及慕家几个长老,可除了我以外,他们那时都不在东浔主城,时间对不上。”

闻惊遥站定,忽然看向慕夕阙:“或许是想陷害你?”

毕竟会慕家秘法,当时还在东浔主城,只有一个慕夕阙。

闻惊遥蹙眉:“可燕如珩对你……”

他顿了顿,又沉声开口:“他既然对你有意,又怎会害你呢?”

在闻少主看来,喜欢一个人应当希望她过得更好,走得更远,又岂会暗自构陷,妄图谋害?

慕夕阙侧首看他:“正常人喜欢一个人自是细心呵护,但总有些脑子有病的并不这般想,你希望我过得好,他可不一定。”

她说得太过直白,闻惊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难不成要和她一起骂人吗,可闻少主一句脏话都不会说。

看他呛住,不会接话,慕夕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淡声说:“燕如珩的心机远胜于你我,跟他拼脑子,我们应抵不过,对付他这种人,你的每一步都得仔仔细细地走。”

闻惊遥跟上她。

慕夕阙道:“跟我回趟画墨阁,有事跟你说。”

闻惊遥颔首:“好。”-

越疏棠一转身的功夫,迟笙就消失不见了。

她顿时气得脑门疼,忙去寻人,还好提前在迟笙身上下了灵印,就是想到迟早有这一遭。

果然,绕过前面那条街,迟笙就站在个小吃摊前,看人家摊主做糖人,这东西海外仙岛没有,她也觉得新鲜,早上才在东街吃了个。

越疏棠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我有没有说过不要乱跑?”

迟笙忙连连求饶:“阿姐阿姐,我知道错了!”

越疏棠压根也没用劲,松开她的耳朵,给对侧的摊主递过去银两:“来一个糖人。”

那摊主忙接过:“好嘞,姑娘要什么样式?”

迟笙笑呵呵挽住越疏棠的胳膊,扬声道:“要你方才做的那个样式。”

“姑娘稍等,半刻钟就好。”

迟笙对越疏棠痴痴笑笑,忽略她的白眼,靠在她身上撒娇耍赖:“阿姐,我没来过十三州嘛,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次来呢,你就让我吃好玩好吧。”

越疏棠又瞪她一眼:“你好好攒钱,日后还能来,但这里人多,不要给我乱跑。”

从海外仙岛到十三州的代价实在太高,几万金是越疏棠接了几十年的任务才攒够的,若此次能查清父亲的事情,她日后应当也不会再来十三州,迟笙自是同样如此。

越疏棠起初本不想带迟笙前来,可迟笙是越疏棠十年前救下的稚童,她无家可去,越疏棠便拉扯她长大,带她一同进入影杀修行,迟笙颇为依赖这个阿姐,越疏棠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海外仙岛。

于是只能拼命攒钱,攒够两人的路费,带她一同前来。

糖人做好后已是傍晚,越疏棠便带着迟笙回了客栈。

关上门,迟笙坐在屋内嘚啵嘚啵吃满桌的小吃,她从东街一路买到西街。

越疏棠对吃食并无兴趣,坐在窗边看外头熙熙攘攘的街道,她们是问路过来的,再往前走就到东浔地界了,但听闻前些时日东浔似乎出了事,如今闻家尚未对外正式通传。

影杀的人走之前,越疏棠听了些风声,似乎是要去东浔。

“阿姐,吃个鸡腿。”

正想着事情,侧方伸过来一个冒着热气的鸡腿,越疏棠低头一看,脑门一抽。

“不吃。”越疏棠推开迟笙,双手环胸靠坐在椅中。

他们住得高,视野开阔,迟笙拿了个鸡腿在她对面坐下,随她一起看向远处,瞧见雾璋山便能瞧见东浔了。

迟笙嘟囔道:“玉灵若是开启,咱们进得去吗?”

“主城出入麻烦,但旁的城池登记户籍后便可进入。”越疏棠今日方问过这里的百姓,得到的答案是这般。

迟笙喋喋不休道:“那咱们进去去哪里呀?”

“不知。”

“怎么能不知道呢,不知道的话进去干什么啊?”

迟笙爱刨根问底,越疏棠头都大了,往往这时候只会闭眼,捂耳,静心打坐,迟笙自己说一会儿就闭嘴了。

夜越来越深,迟笙也已吃完休息,这座小镇早已宵禁,街上无人,静谧幽深。

倏然间,盘腿坐在窗边打坐的越疏棠睁开眼,眸底森寒,冷然看向窗外。

腰间的墨色玉符正闪着微弱的荧光,这附近有人在召集影杀的人。

越疏棠当即起身,一把拽起酣然大睡的迟笙。

“……阿姐?”迟笙懵懵揉揉眼睛。

越疏棠将她的外衫扔过去:“走,附近有影杀的人。”

迟笙当即清醒,小脸一板,迅速换衣拿上剑。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跃下高楼,跳跃在青瓦之上-

亥时一刻,闻惊遥腰间的玉符亮了。

庄漪禾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查到了,柳确是寒霞镇柳家的三子,在半月前,他的爹娘、兄长和二姐全数失踪,柳确的玉符在祟种攻城时便已丢失,闻家有登记在册,那时他的玉符应当是被人拽走了。”

闻惊遥看向对侧的慕夕阙,她果然猜对了。

柳确的玉符丢失并非是他故意,应是那时趁乱被人拽走了,那时的柳确也并不知家人失踪,估摸着从雁门镇回到东浔主城没多久,有人拿着家人性命去要挟他了。

柳确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死也不会做背叛闻家的事,却无法舍弃家人的性命。

庄漪禾沉声道:“惊遥,闻家暗桩还查到寒霞镇有燕家和鹤阶弟子出没,想必人是被关在那里,事到如今,要想破局只能让柳确自己承认是有人威胁他,才可摆脱他的嫌疑。”

闻惊遥淡声开口:“我去吧。”

庄漪禾在那端沉默了瞬,又说道:“那我派个长老带一些闻家弟子跟你去。”

闻惊遥打断道:“不必,人多眼杂,燕家和鹤阶一定盯着东浔主城,我独身去。”

“可是我总觉得恐怕有诈——”

“阿娘,无事。”

闻惊遥态度坚决,他自小性子便沉稳。

庄漪禾终归是信任他的,闻惊遥也不是逞强的人,独身去应当有准备,想必有他自己的意图,于是她妥协:“好,那你去看看,若有不对即刻回来。”

“嗯。”闻惊遥应下。

他抬眸看向慕夕阙,她正斜斜躺在对侧的竹榻上,庄漪禾拨来玉符前,她正在闭目休息,此刻倒是醒了,单手撑着侧脸,宽大的衣袖沿着手腕下滑,挂在腕间的玉镯也掉落在小臂上。

闻惊遥微微错开目光,沉声道:“夕阙,我去看看。”

慕夕阙闷闷笑了下:“好啊,你去吧。”

闻惊遥站起,本已背过身准备离开,却又生生顿住,他安静站了片刻,随后转身朝慕夕阙走过去。

少年单膝跪上竹榻,俯身凑近,干净的雪竹香扑鼻而来,在她唇角轻轻啄了啄。

慕夕阙眸光一转,看向近在咫尺的闻惊遥,抬手戳戳他的侧脸:“干什么,舍不得我?”

“嗯。”

她侧过来脸,闻惊遥应了一声,瞬时覆上她的唇轻轻啄吻,他并未深入,只在红唇上啄吻几下,接着抬手拂开她挡住侧脸的鬓发,别到慕夕阙的耳后。

“我去一趟,夕阙。”

慕夕阙盈盈笑了声:“嗯,去吧。”

她目送闻惊遥离开,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内,过了约莫半刻钟,慕夕阙坐起身,拢了拢睡得凌乱的衣裳,穿鞋下榻。

她走出画墨阁,好似在主宅散步一般,偶尔来往的几个闻家弟子都识得她,会对她拱手行礼。

慕夕阙走到一处小院前,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随泱,随安在慕家暗桩处养伤,随泱便留在闻家帮忙。

看到外头站着的人是慕夕阙,他的眉梢一扬:“呦,慕二小姐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吱一声?”

慕夕阙绕过他,直接往院内走,坐在院里的石桌旁。

随泱关上门:“我刚听说今天白日的事,你找我应当是有事要我帮忙,你说。”

他在慕夕阙对侧坐下,取出盏暖茶,为她倒了一杯递过去。

慕夕阙直接问道:“随家的木盒子,你能否拿来借我一用?”

随泱抬眸看她:“你要去揭发鹤阶?”

他冷下脸,沉声道:“现在不是时机,我知道你修为高强,但鹤阶门生兴旺,几千年下来积累的底气并非是一个闻家和慕家可以对抗的,贸然出头,逞莽夫之勇只会出事。”

慕夕阙自是知晓他的担忧,看着他道:“我知道,我有用。”

“慕二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我总觉得你心里揣着许多事,也知道许多事,鹤阶在你手上频频受挫。”随泱放下茶壶,一贯散漫的脸上神情肃重。

慕夕阙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并未说话。

两人对峙许久,末了,随* 泱妥协:“你救了我和我阿弟的命,上刀山下火海都是我该做的,木盒我会拿给你。”

慕夕阙颔首:“多谢。”

她喝完随泱倒的暖茶,起身便要离开,随泱却又叫住她。

两人一站一座,随泱仰头看她,叹了一口气:“二小姐,你的性子有些过于独来独往,心思也沉闷,这般活着挺累的,闻少主对你一往情深,纵使你对他无半分真心,利用居多,也多少回头看看他吧。”

慕夕阙并未回话,推门离开。

随泱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无声叹气,摇了摇头。

东浔城外。

青影快出残风,一路奔去,闻惊遥在亥时末抵达寒霞镇,镇内寂静,一片黝黑。

闻惊遥路过门前有“柳”字的宅院,那宅院门前的锁环上落了层薄薄的灰,似乎多日未有人进家,闻惊遥只匆匆瞥了一眼,继续向前走。

他奔至闻家暗桩传来的地方,空旷的密林内坐落了一方不小不大的宅院,门口有弟子把守,瞧穿着打扮,是鹤阶的人。

门口的人眼前一花,少年清俊的脸已怼至身前,接着脖颈刺痛,剑鞘重重砸在他们的脖颈上,几个弟子意识糊涂,晕倒在地。

闻惊遥一路闯进去,这些年轻弟子并不是他的对手,全数被打晕,而他顺利抵达地牢,甚至有些过于顺利了些。

站在地牢门前,他看着铁栏上挂着的锁,抬手就劈,木栏破裂,碎屑横飞,里头的人听到动静慌成一团,忙抱在一起。

但拾阶而下的人却并非那些囚禁他们的弟子,而是个身着青衫,模样极为清俊的少年郎,他干净到与这潮湿的地牢格格不入,却并未嫌弃半分这里头的肮脏,而是看了眼他们,沉声道:“跟我走吧。”

柳家人愣了下,刚想问他是谁,瞧见少年转身时腰间一闪而过的青玉玉符。

这玉符样式与柳确身上的几乎一样。

是闻家人。

“是闻家的人,快走!”柳父立马起身,拽起虚弱的妻子,柳家长子搀扶自己同样饿的没力气的妹妹,四个人赶忙跟在闻惊遥身后。

他们都以为这是自家孩子求来的援兵,被关入这里的多日,已满心绝望,此刻随着这青衫少年一步步走上长而陡的阶梯,似乎能感知到外头的冷风了。

四人心中大喜,终于能从这里离开,跟幼子报个平安了。

可几人弯腰彻底走出地牢,抬起眼眸看过去,那身量挺拔的青衫少年站立在前侧几步远,单手执剑,马尾高束,安静看着四处房檐之上的一道道黑影。

那些黑影身着统一的服饰,腰悬一块墨色玉符,皆脸蒙面具,站在四周高耸的房顶,垂眸冷眼瞧着他们。

放眼望去,足足百人,身上溢出的灵压几乎要迫着几个凡人跪倒在地。

柳父唇瓣哆嗦:“这……这……”

而他们的身前,只有一人。

闻惊遥目无波澜,抬眸看去,瞧见对侧黑衣人腰间的玉符上镌刻的字,字迹遒劲有力,肃杀凛然,就像这个门派一般,威名远扬,从海外仙岛传至十三州。

十三州与海外仙岛的势力从不互相涉足,这个组织更是从未来过十三州,虽是收钱办事,但听说只杀奸佞,不诛正道。

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闻惊遥淡声开口:“影杀。”

杀人如过影,悄无声息,无痕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