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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夕阙眉心微蹙:“你确定不带上迟笙?”

越疏棠道:“那户渔民对我有恩,是我的恩人,没必要牵累阿笙,若真的要出海,我自己去便可。”

知道她的顾虑,慕夕阙将几套暗器递给她:“拿着防身,你熟悉影杀的手段,应该能轻易知道他们的埋伏,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直接回来。”

“好。”越疏棠接过,朝她拱了拱手。

目送她离开,慕夕阙将慕从晚安顿好,她并未告知蔺九尘他们,孤身一人出了院门。

刚走没多久,慕夕阙便停下,转身看过去。

闻惊遥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换了身青衫,马尾用玉冠高束,垂下的青色发带被风扬起,姿容清俊。

双目相对,慕夕阙眼神冷漠:“你跟着我做什么?”

听出她的敌意,闻惊遥并未多言,说道:“你孤身一人,我不放心。”

慕夕阙转身就走,纵使她不喜,闻惊遥还是跟了上去,边走边说:“楼里有你留下的禁制,蔺公子也在,他们不会有事。”

见她不说话,闻惊遥沉默了瞬,又道:“你要去找医仙吗?”

“嗯。”慕夕阙这次回应了,给了他一套海外仙岛常见的遮阳面罩。

影杀擅易容术,修为高强的影杀杀手甚至能一眼看出易容术的存在,不如入乡随俗,戴上渔民常用的遮阳面罩,这里的日头比十三州强太多,不遮住极易晒黑。

闻惊遥知道她不会漫无目的寻找,既然出来了,便是有自己的计划。

海外仙岛巷子多,但她似乎很熟悉路况,知道哪条巷子要转弯,知道要走多远,闻惊遥能猜出她前世在海外仙岛的几年里,应是在这座岛上生活。

慕夕阙去的地方是售卖船票的码头,海外一百多座岛屿统称为海外仙岛,一面有百丈长的告示牌由两根木桩撑起,上面写了这一百多座岛的名字和距离,以及票价和大致形貌特征,常住人口有多少。

闻惊遥看着这些岛屿的名字,大多格外相似,只差一个字的区别,人口从几万人到几十万人都有,票价也从几枚钱到几金。

而能论金来算票价的,只有几座岛屿,其中有两座是空岛,无人居住。

慕夕阙淡声解释:“那些岛距离太远,处于玉灵护佑边界,靠近祭墟,海兽和旋涡也多,船不好走,自是昂贵。”

她却盯着那两座没有登记人口的岛屿。

“医仙在这里吗?”闻惊遥来到她身侧。

“不确定,时间太久,忘了,之前托影杀查过,查了半年才得到一点踪迹,只想起来她曾在一座孤字开头的岛屿上住了二三十年,梅枝雪独来独往,不喜人多。”

海外仙岛以“孤”字开头的岛屿,只有五座,其中三座岛屿人烟阜盛,梅枝雪若长期定居在那里,不至于让影杀查上半年才找到一点踪迹,便只剩下两座无人的空岛。

慕夕阙的视线下移,落在两座岛下登记的船次,其他岛屿的下方隔一日便会提前写上船次,每座岛每日都会有船去。

唯独这两座岛没有船次。

一座孤岛,险象环生,海路艰难,自是无人会去。

闻惊遥问道:“没有船次,我们的灵舟可以飞去吗?”

慕夕阙回道:“不能,万年前那些祟种便是混上灵舟攻来的,因此海外仙岛的虚空有玉灵留下的禁制,除了那些海鸟,灵舟飞不起来。”

两人安静了会儿,慕夕阙回身看向码头,海面上飘着上百艘船,即使知道有海兽不定时出没,但渔民仍要出海捕鱼,仍要去往其它岛屿贩卖鱼虾,交换农产,寻医求药。

慕夕阙直接道:“买一艘船,能在海外仙岛的海上行驶,必须得有船行打下的禁制,能帮助我们识别旋涡和海沟,避开些不必要的风险,我会开海外仙岛的船。”

闻惊遥颔首:“好,我与你一同去。”

船行距此甚远,他们一路走过去,慕夕阙对这整座岛屿都分外熟悉,她还能瞧见自己前世认识的商贩在街边支摊,走在这些青街小巷内,倒有些回到前世的感觉。

曾经她还想一切事了结后,若还能活着,便来海外仙岛过完这剩下的日子,随渔民捕鱼也好,跟影杀出任务也行,这里于当时的她而言是块安宁之地。

如今看来,乱世之中,哪里有真正安宁的地方?

一路走到船行,几乎穿过整个岛屿,慕夕阙不想说话,闻惊遥便不惹她烦,安静跟在她身侧。

她走进船行,一个略显魁梧的男子走来,堆起笑道:“姑娘,公子,来替家里买船吗?”

还不等慕夕阙回答,他连忙拿出画册:“是家里出行用还是捕鱼用的,咱们船行新做的船,用玄铁裹檀木——”

不等他说完,慕夕阙直接道:“材质最好最坚硬的船便可。”

闻惊遥解下腰间的乾坤袋,抬手递过去:“您看这些够吗,要最好的船便可。”

可慕夕阙却推开了他的钱袋子,明摆着不想用他的钱,而是将自己准备好的乾坤袋给了船行掌柜。

“这些够吗?”

闻惊遥愣了下,看着慕夕阙的侧脸,她并未看他,明明乾坤袋不重,却又压在他的掌心,他垂下长睫,将乾坤袋收了回去。

掌柜接过乾坤袋打开,笑得连眼尾的褶子都炸开了花:“够,当然够,姑娘可跑对地方了,整个海外仙岛就属咱家船行的用材好了,我爹在世时用几十年打了一艘船,前些年别人出十万金我也没卖,我瞧着它就等着您呢!”

慕夕阙出了五十万金。

有钱豪横至此,船行掌柜当即便带他们去看船,当着慕夕阙的面在船上下了好几道禁制。

“这些禁制能敌百米高的海浪,还能一定范围内驱逐靠进的小型海兽,什么礁石什么峡谷统统可以避开,保您一路平安。”

慕夕阙将船收进乾坤袋,看着喜笑颜开的掌柜,她弯了弯眼眸,面罩下的眼睛漂亮夺目,笑着说道:“这是送给家里长辈的生辰礼,还请掌柜勿要告知他人此船被买走了。”

船行掌柜一拍大腿:“那是自然,我懂!姑娘的一片孝心,老人家见了必定欢喜!”

慕夕阙点点头,转身离开,和闻惊遥一同出了船行。

她走路很快,为了不引人注意,此行出门并未戴首饰,满头青丝束成利落的马尾,一根金簪都无,背影干练利落,一身金色修身长衫也在霞光的照耀下映衬出细碎的光。

闻惊遥落后她两步,看她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

他能觉察出两人坦白后,她浑身竖起的刺和疏离,不会再用他送的东西,不会花他的一金一银,不会再给他一个温柔亲昵的笑,即使是笑,也是虚伪和讽刺居多。

两人始终错开两步的距离,而她一次也没回过头。

离家还有半个时辰的路时,慕夕阙腰间的玉符亮了,这是她临行前从弟子库房内随意取的一块玉符,来人是蔺九尘。

“小夕,出事了,迟姑娘不见了。”

慕夕阙和闻惊遥一怔,下一瞬,两人朝家里奔去,玉符并未挂断,慕夕阙疾声问:“何时不见的?”

蔺九尘匆匆忙忙说:“慕大小姐身子虚寒,两刻钟前迟姑娘外出采买取暖的火炉,便再也未回来,我刚刚发现不对,但慕大小姐在此,我无法离开,便准备托阿榆和师大小姐出去找她。”

“你们不准出楼,我和闻惊遥去。”慕夕阙挂断玉符,调转方向,朝集市奔去。

天已快黑,霞光将退,月影已经悬在虚空,渔船陆续归航,慕夕阙和闻惊遥刚到集市,便瞧见远处的码头聚了不少人。

这次聚的人比清晨时还要多,哭喊声也比清晨时大,她听到有稚童的声音,有男人和女人的哭喊声,还有老人家苍厚断续的哭声。

“造孽啊,这次有十五艘渔船未归。”

“听闻还有一艘客船,载了隔壁岛下学的孩子们,都是些刚入道的修士,去隔壁岛的学宫修行,半年才归家一次,这刚回来就出事了。”

“有人去救了,这次有几个修士跟着,应当能救回来吧?”

慕夕阙忽然站住。

说话的女人被拽住,吓了一跳,扭头去看,是一个戴了面罩的金衫姑娘,身后还站着个高挑的青衫公子。

“姑娘,你做什么?”

慕夕阙拽住她的胳膊,问道:“出海的修士中,有没有一个穿蓝裙,扎了四根麻花细辫的少女,约莫十五岁。”

“……好像是有。”

慕夕阙握住她胳膊的手松开,来往的人不少,有许多是得知消息去往码头等候的百姓们,还有些哭着前来寻人的家属。

那些声音嘈杂,全灌进耳里,她听不清闻惊遥在说什么,而是看着远处的海,平静的海域给予这些渔民生活,也收割了许多人的生命。

上辈子的迟笙死在一次出海救人,她的死摧毁了越疏棠。

迟笙应该死在十六岁,一年后,可如今灵舟被海兽攻击,海域动乱,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些灾难不会避开,只会提前。

迟笙今夜出海了,她还是去救人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果然晚上十八点更新不适合我这种时速间歇性两千,持续性几百的手慢党,下本书还是晚上八点更新吧[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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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救下

“夕阙。”

闻惊遥握住她的手腕, 慕夕阙的腕子冰凉,他低头看了眼,用了些力, 拽回她的意识。

“横生变故,事发突然, 迟姑娘应当尚未走多远, 现在出海或许能追上。”

慕夕阙挣开他的手,抬步便往码头走,边走边向蔺九尘他们传信。

“师兄, 你守好家,我出趟海。”

码头被人挤得水泄不通,慕夕阙几乎是见缝插针钻进去的, 有人已经哭到昏厥, 有人浑浑噩噩看着海面, 有人仍在崩溃大哭, 靠岸的地方拴了一艘艘渔船, 有些桩子空着,应是至今未归的船。

慕夕阙找了艘略大的船,直接问道:“这是哪家的船?”

一群人看过来, 她裹着面纱遮脸,露出的眼睛能看出轮廓漂亮, 虽然纤细, 但并不瘦弱,腰杆笔直, 瞧着有力。

见无人回答,她又问了遍:“这是谁的船,我要出海。”

有人即刻拦她:“姑娘, 不能出海啊,出去的就没有活着回来的!”

“我要出海。”慕夕阙解下乾坤袋,取出银两,“我会以市场价买下船,谁的船空着?”

“你这丫头怎么不听话,那海出不得!”

“都说了不能去,你非得犟,方才已经去了不少修士了!”

一个个全是在拦她的,纵使知道这些渔民是为她好,慕夕阙仍有些急了,转身便要随手解开一艘船,刚走出一步,有人拽住她的裙摆。

慕夕阙低头看去,是一张哭到双目通红的脸。

那女子拽住她的裙子,双腿无力,瘫坐在她面前:“姑娘,我家还有一艘船,我两个孩子都在那艘客船上,大的十三岁,小的才九岁,他们刚入道修行,你救救他们!”

慕夕阙眉心微蹙:“你家的船是哪艘?”

女子慌忙起身,她哭得没力气,中途还摔了两下,慕夕阙想去搀扶她,她却又凭着自己的一口气站起来,跑向左侧,停在一艘渔船前解开栓绳。

然后她上了渔船,对慕夕阙道:“姑娘,是这艘!”

慕夕阙走过去,闻惊遥也在这时挤过来,两人躲开那些要阻拦他们的渔民,跃上那女子的渔船。

可那女子却并未下船,她坐在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我会开船,我带你们去。”

慕夕阙按住她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拉起她,自己站到了掌舵的地方:“我也会开,你回去等着吧,那里海兽太多,可能会丧命。”

“不行,我得去,我孩子在——”

“若要打斗,我无暇顾及你。”慕夕阙打断她的话,冷硬的表情在看到她强行忍耐的崩溃后,最终还是松了些,她放轻声音,“我们便不要耽误时间了,我会尽力救下他们。”

那女子当即下船,哭着对她喊:“两个孩子,大的叫宋云霁,男孩,小的叫宋云岫,女孩!”

慕夕阙愣了下,看了眼那女子的模样,眉目清秀温婉,脸上有些被晒出的细斑,但仍能瞧出些熟悉的轮廓,宋云霁长得很像她。

码头上有人在喊他们,告知自家人的姓名和体态样貌,慕夕阙并未听太仔细,她没时间耽误,启动渔船朝海域驶向海域。

闻惊遥并不会开海外仙岛的船,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回头去看码头上的人,今夜的事动静不小,这座岛灯火通明,码头和沙滩上站满了人。

船的速度太快,很快便看不见那些人了。

这些渔船周身有船行打下的禁制,能适当隔绝一部分的海风,闻惊遥来到慕夕阙身侧,微弱的风扬起她的发尾,有几缕飘到他面前,他抬手替她顺下。

“夕阙,你之前说迟姑娘死于救人,越姑娘多年后死于一场任务,是否便是这次?”

慕夕阙并未回答,掌舵的手却攥紧了些。

闻惊遥看向她泛白的骨节,心下了然。

“不是这次,否则你不会没有防备,只是事情提前发生了,就如同今早灵舟遭遇海兽袭击一般,我们的一系列动作改变了鹤阶和那个人的计划,但他们要做的腌臜事仍旧会做,只是提前动手了。”

提前让那些海兽躁动,变得极具攻击性,灵舟被袭击,渔船被困,而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迟笙这样的修士,一定会去救人。

可最近的事,也在告诉她,闻惊遥猜的是对的。

“夕阙,秽毒如果可以侵染海兽,那么是否有朝一日,也能侵染灵植和灵兽们?”

慕夕阙咬紧牙关,面上瞧着毫无异样,可实际上她早已将齿关咬破,血流了出来。

闻惊遥安静了片刻,纵使不忍,但他一如既往冷静,又开口问道:“你认识方才那个母亲,是吗?”

“不认识。”慕夕阙这次开口回应了,“我认识她儿子。”

“那她和她女儿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他总要刨根问底,慕夕阙瞪了他一眼,可闻惊遥耐心看着她,似乎在等回答,也并非只是好奇才追问的。

慕夕阙别过头目视前方:“他们兄妹两个在另一座岛的学宫修行,一次休假归家,宋云霁留在学宫帮忙,宋云岫单独乘船回家,夜黑未归,失踪了,几月后寻到了尸骨。”

她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些:“孩子的尸身被咬得破烂,他们的母亲看到尸身受* 了刺激,重病不起,没撑几年就离世了,后来宋云霁进了影杀,我们见过不少次。”

“他最后如何了?”

“不知道,关系没那么近,没再听说过。”

慕夕阙掌舵的动作很熟练,她会许多东西,方方面面,几乎全能,擅刀擅剑还擅阵术,会治伤接骨,针灸祛毒。

这些东西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学会,人在数次濒死,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总能爆发出自己无法想象的潜力,她愣是逼着自己学会了。

闻惊遥垂眸看着从船侧划过的海水和翻滚的浪花,他很想知道前世的事情,想知晓自己到底为何做那些鬼迷心窍的事,却又害怕看到前世的事,看到她受的那些苦痛。

她过得那般辛苦,他却只能看着,无法回到过去帮她杀掉自己,也无法将她救出火海。

下一瞬,闻惊遥抬眸,眸底的黯然瞬间敛去,他拔出青剑,莹亮青光从剑柄一路流向剑尖,整把剑身被青光裹挟。

慕夕阙没动,冷静掌舵,渔船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方驶去,在经过一块礁石后,她忽然转向,船身横停在海面。

闻惊遥已借力冲出,化为一道青光冲出百丈远,抬手拔剑,剑光旋出昳丽的光,一剑斩下,声势浩荡。

剑光劈落在海水里,在水中披靡无阻,冲向前方,将两侧的海水分割,炸成几十丈高的水帘,一击将匍匐在礁石后的海兽掀出水面。

庞然大物狰狞可怖,周身布鳞甲,这是一只如鱼像鳄的巨兽,嘴长獠牙,兽尾横扫而过,撞在闻惊遥的剑身上,将他重重带进海里。

慕夕阙并未去帮忙,她翻身跃上礁石,与一条擦肩而过的兽尾错开,那只巨兽的尾端与方才的巨兽不同,长了尖刺,划破了她的金衫。

她拔剑冲去,跳到那只海兽的头颅上,一剑刺穿它的眼睛,待她斩杀这只巨兽后,而闻惊遥也已从海里跃起,两只巨兽的尸身沉入海底。

慕夕阙跳至船上,闻惊遥紧随其后翻身跃上,她迅速掌舵冲出甚远。

“血味会吸引附近的海兽,得赶紧走。”

可远处平静的海面也已波涛汹涌,海兽露出的背脊像是一座座锋利的石山,若眼力不好,怕是会将它们当成渔船的船帆。

有五六只巨兽,闻惊遥回头去看,身后也已追上了几只海兽。

慕夕阙丢下渔船,足尖轻踮,借力跃出,冷声道:“我解决前面,你解决后面。”

两人相背而行,冲去海兽群-

“奇了怪了,不是早就停渡了吗,怎么今日来了这么多人?”

身穿汗衫的男子走出家门,收回在外头晾晒的薄被,看了眼虚空驶过的灵舟,摇了摇头,转身进入家门。

灵舟落在十三州的码头处,几人从舟上走下,个个衣衫缥缈,貌似云鹤,俨然仙人之资。

燕如珩走出,并未让弟子搀扶,六月的天,他却披了件毛呢披风,往日温润俊秀的脸也像是重病未愈,苍白无血。

一旁的燕家弟子走上前来,说道:“少主,陈家村人不多,已全部抓来,一个孩子说他会开。”

燕如珩回头,弟子压着一个虚弱的女人和一个年岁不大的孩子走来,那孩子也就约莫十岁,依偎在女人身边。

刚到这里,弟子们将病容明显的女人摔在地上,那孩子立马上前扶起母亲,哭着说:“公子,我可以帮你们开灵舟,祖父带我走过这段路,我看过他怎么开的,全都记在脑子里了!”

燕如珩笑了下,温声问道:“你们家还有灵舟?”

“有!大爷爷在世时家里是有两艘的,十三年前大爷爷去世,那艘灵舟落到海外仙岛后,是我祖父去收了回来,就在乾坤袋里。”

孩子捧着乾坤袋,忍着恐惧说:“父亲被你们杀了,可我娘她身子弱,不会有任何威胁,我真的可以帮你们开灵舟,只求你们留我族人一条性命!”

他才十岁,以头抢地,跪在燕如珩面前,只为了替自己的母亲和族人求一条生路。

燕如珩弯起眸子笑起来,他走上前,屈膝半蹲,抬手扶起他。

孩子抬眸看来,水汪汪的眼睛里倒映出一张俊美的脸,明明生得这般好看,像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玉像,周身的矜贵挡不住。

可下一刻,宽大的手卡在他的下颌,燕如珩用力捏住他的脸,一枚丹药被快速打入他的嘴里,入嘴即化,压根没有反应的时间。

跌在地上的女人看到,咳嗽着扑上前:“阿宥!”

可不等女人扑过去,弟子已钳制住她,往她嘴里塞了药。

燕如珩站起身,垂眸看着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人,孤儿寡母,毫无威胁。

“若我们安全抵达海外仙岛,自会为你们解毒。”

停在远处的燕家灵舟上,主舱内坐着一人,他透过打开的轩窗看着外头的白衣青年,啧啧几声,摇了摇头。

“果然心狠,根骨废了都让他那爹拿他毫无办法,这燕家早已是他的了。”

纪挽春恭声道:“是,可是赤敛百姓因着麒麟的事,对燕家意见颇深,燕家这掌权的位置不知道能坐多久,动手的应也是慕二小姐,她手段果真是狠辣。”

黑衣男子身子后仰,靠进木椅里,仍看着窗外的人。

“我也在想,慕二到底为何知道这么多,就像她经历过一遍,知道咱们的所有计划一般。”

纪挽春没说话。

黑衣男子低声喃喃:“对啊,就像经历过一样,她还会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这十七年够她学这么多吗,没有被夺舍……”

忽然想到什么,他笑了下:“难不成真活过一次?”

纪挽春当即抬眸,这事情有些荒谬,不知道他为何会想到这些。

但不敢沉默,只能硬着头皮说:“人死如灯灭,魂当入轮回,又怎会复生?”

黑衣男子别过头,鎏金面具在月色下淬着光:“怎么不可能,十二辰可是能掌阴阳轮回,四时流转的。”

纪挽春牵出勉强的笑:“可那些不是传言吗,十二辰连让一朵枯萎的花复生都做不到,曾经不是有神器之主试过吗?”

“那是他们不会用。”黑衣男子嗤了一声,转过头,盯着外头的海,神色阴郁。

“它怎么不能,它当然能,它能敛骨吹魂,让大地回春,若再有借力,甚至可以……”

可以什么?

纪挽春安静听着,却并未听到下半截话,他似乎不想说了,只安静看着窗外,等燕如珩他们准备好灵舟,可以穿过祭墟,抵达海外仙岛-

越疏棠从阿漾家走出,心头上仿佛压了块巨石。

阿漾的父亲和兄长已经失踪多日,舟上准备的干粮应也早已吃完,纵使能挺过这么多夜晚不被海兽袭击,可无水无粮,风吹日晒,怕也早已遭遇不测。

阿漾的母亲也从失神崩溃中清醒过来,在越疏棠提议要出海去找时,她打断了她。

越疏棠无法忘记她的眼神,和她说的话。

那是一种无力又绝望的眼神,却要强撑出笑,握紧越疏棠的手,阿漾的母亲抱着阿漾,对她说:“不找了,都是命,再搭一条命进去,又是何必?”

越疏棠边走边想,竟直接到了家,她推开门进去,以为会迎上从屋内冲出的迟笙,以往她出任务回来,迟笙都会出来接她。

可今日没有,只有蔺九尘、姜榆、师盈虚和慕从晚,四人齐刷刷看来。

越疏棠问道:“阿笙他们呢?”

蔺九尘神色沉重:“越姑娘,抱歉,今夜十几艘渔船未归,迟姑娘在替慕大小姐买暖炉时得知,她去救人了。”

越疏棠搭在门把上的手坠落,她愣愣看着冷静的蔺九尘,焦急的师盈虚和姜榆,以及愧疚的慕从晚。

她听到自己问:“……她出海了?”

“她出海了。”蔺九尘回答。

越疏棠觉得自己要疯了,她转身朝码头奔去,速度越来越快,往日需要走上一个时辰的路,她一刻钟便赶到了,跑到码头,那里还围着上百人,指着一个方向说话。

“加上半个时辰前的那两个修士,总归去了二十人,应该可以救下吧?”

“那些海兽太大了,骨骼坚硬,一口能吞下几艘渔船,纵使是修士,也不好对付啊。”

越疏棠推开人群挤进去,她来不及问,随手解了一艘渔船,在那些渔民还没来得及拦她的时候,她已经掌舵驶去,渔船驶向渔民所指的方向。

万里之外的海域,几艘渔船被包围在其中。

几十个模样稚嫩的孩子便是唯一的修士,他们跃上渔船,分开站立,共同抬手结印,这是学宫先生教的防御阵术。

可这些都是刚入道的孩子,最大的也才十几岁,小的只有七八岁,甚至连筑基都未到,修为最高的只是宋云霁,才炼气境,他甚至祭出了师父给的防御法器,天阶的法器在十几只海兽的攻击下,也只能坚持不到一刻钟。

宋云霁看着艰难支撑的妹妹,宋云岫的灵力微不足道,他们能撑这一刻钟,全是靠着这块法器。

“阿兄,撑不住了!”宋云岫喊道,“我还没见到娘呢,娘肯定要急死了!”

稚嫩的脸上尽是泪水,面对十几只庞然巨兽,面临被吞入嚼碎的恐惧,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克服恐惧站出来结阵,已是极限。

“阿岫,再坚持一会儿,马上——”

话还没说完,宋云霁眼睁睁看着一只巨兽腾飞,重重撞在罡罩上,顷刻间,防御法器破碎,连带着罡罩也碎裂。

尖叫声迸发,他惊恐看着那只巨兽朝宋云岫扑去。

“阿岫!”宋云霁冲过去,跪在宋云岫面前将她抱进怀里,瘦弱的脊背面朝海兽的巨口。

被撕裂的疼痛并未抵达,比海兽更快的,是十几个从远处掠来的修士,然后一人冲上前,将他们二人从海兽的巨口下夺过来。

宋云霁还未回神,便已被人甩进船舱内,他仰头看去,身着蓝裙的少女站在栏杆上,一人一剑,而十几个修士也已飞来,落在渔船的甲板上。

迟笙喊道:“必须冲出去,这些巨兽白日也不会睡的!我们开路,你们能开船的去开船!”

会开船的人立马跑去掌舵,纵使恐惧却并未慌乱,看那些修士们拔身跃出,从四面八方冲向海兽群。

不多时,一条路便被撕开,迟笙在虚空厉吼:“走!”

几艘船沿着撕开的缺口冲出去,冲出甚远后,宋云霁抱着吓哭的阿妹,回头看去。

很多人都在看,客船上载的年轻弟子们趴在窗口,渔船上的渔民也有回头看去,宋云霁看到两个修士被一口咬断了头颅和身子,尸身掉进海里,血染红了大片。

他没办法去帮忙,他年纪太小了,修为也不够,去了也只会拖累他们,他只能咬牙忍泪看着,看那些修士抵挡海兽群,为他们争夺逃命的机会。

能跑去一座岛上,只要能靠岸,不在海上,他们便能活。

宋云霁不敢再看,将宋云岫的脑袋埋进怀里,他忍着眼泪,船越走越远,他却又忍不住,在这一刻回头看去。

然后他看到惊恐的一幕,那个救下他们的蓝衣少女,被身后窜出的一只巨兽,一口吞入了腹中。

“姐姐!”宋云岫也看到了,她惊恐尖叫。

宋云霁只能捂住她的眼睛,抖着手死死捂住她的眼睛。

一艘孤零零的渔船从远处驶来,与他们这几艘船相背而行,它冲向海兽群。

越疏棠已竭力赶来,一路借着旋涡甩开了不少海兽,可还是晚了一步,她看到迟笙消失在海兽的巨口中,那只海兽跌进水里,满载而归。

“阿笙,阿笙!”

她觉得自己要呕出血了,越疏棠丢下船,调动所有灵力逆冲经脉。

她化为一道紫影冲向那只海兽,跳到海兽露出水面的脊背上。

“把我阿妹还回来!把我阿妹还回来!”

她用长剑去捅这只海兽的背脊,可这只海兽像是个鳄龟,脊背是坚硬的背甲,利剑捅不穿,她崩溃地去砍它,任它如何疯狂想要将她摔落,她仍死死扒着它。

“把我的妹妹还回来!你个畜生,还给我,还给我!”

那只海兽震怒,它纵身跃出,在空中翻滚,以脊背朝下摔进海里,巨大的冲击力将挂在它背甲的越疏棠砸落,肋骨被砸断几根,水压挤压她的肺腑,她看到那只海兽张开巨口朝她冲来。

越疏棠准备自爆金丹,她要炸碎这只海兽。

她闭上眼,灵力逆冲向丹田,却在抵达丹田的前一刻,被一人从背后打入的灵力阻拦。

一只手扯住她的衣袖,将她甩飞出去,越疏棠被扔出水面,慕夕阙冲上前,揽住她的腰身,将她又扔进渔船里。

越疏棠爬起身看过去,眼前金衫一闪而过,慕夕阙已纵身跃进海里。

她趴在渔船上,看着浪花剧烈翻滚,一只海兽在里头挣扎,青光和金光时而闪现,利刃频出,最后一道骇然的剑光炸开了这片海,险些将她身下的渔船掀飞。

越疏棠拖着断裂的肋骨爬到护栏处,她艰难站起,湿漉漉的衣裳被风一吹,冷得森寒。

一只被剖开腹部的海兽跌进海底,浓黑的血染红这片海域,两人冲出海面,慕夕阙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她抬眸看来,打湿的鬓发在皙白的脸上粘得到处都是,可那双眼睛依旧漂亮明目。

闻惊遥站在船头,并未过来。

慕夕阙嗤笑了一声,背着迟笙朝她走来:“这么有骨气,还准备自爆金丹呢?”

越疏棠每呼吸一口,都觉得利风在切割肺腑。

慕夕阙将迟笙放下,搁在甲板上,她站起身,看着越疏棠:“给你救回来了,以后给我好好活着。”

越疏棠低头看着迟笙,她的脸色苍白,身上有肮脏的黏液,他们明明都喜洁,如今却又没工夫在乎这般多了。

好像浑身的力气都丢了,越疏棠跌坐在地,捂着眼睛崩溃大哭。

慕夕阙安静看着她。

重活一世,她见到的是一个略有些温柔、还有些小傲娇的越疏棠,而不是前世那个冷静沉稳、凛然肃杀的影杀杀手。

只要还有在乎的人活着,她们就都不会活成前世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迟笙没死哦,救回来啦[撒花]

第70章 第 70 章 “这世上我最恨你了。”……

迟笙救下了, 海兽群却并未解决。

慕夕阙丢给越疏棠一瓶丹药,没再说话,掌舵冲向那群海兽, 随后她拔剑跃出,瞬间消失在海兽群中。

越疏棠还没来得及看清, 船头的闻惊遥也跟着跃了下去, 有两位化神境修士加入,那些修士们应付海兽群的压力顷刻间便削弱大半,窘困的战局瞬间扭转, 不再进退两难。

越疏棠忍痛想要站起身,可方才那庞然巨物将她砸入水中,浑身骨裂多处, 她无法援助, 连简单的站立都显得困难了些。

迟笙忽然咳嗽几声, 越疏棠再顾不得其他, 赶忙撑着身子扑过去, 为她塞了几颗灵丹。

“阿笙,阿笙?”

迟笙的脸色苍白,身上并不干净, 吃了灵丹后她渐渐苏醒,迷茫挣开了眼, 虚弱唤了声:“阿姐?”

“我在, 阿姐在。”越疏棠毫不在乎地用衣袖将她的脸擦干净,她又是气恼, 但更多是心疼。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乱跑,不许出海,你要吓死我吗!”越疏棠哽声骂她, 想要抬手敲她,却又不舍得,担心碰到她的伤。

迟笙慢慢抬起手,拍拍越疏棠的脊背:“我只是……我只是想救人……”

越疏棠有时觉得,迟笙像极了小时候的她,心性纯善,勇而无畏。

倒是她活着活着反而束手束脚,不如年少时洒脱利落,顾忌太多,干什么事都要权衡一番。

慕夕阙也在这时回来,看了眼被越疏棠紧紧抱住的迟笙,她没说话,调转渔船朝远处奔去,尚还活着的修士们也上了自己的船跟在他们身后。

闻惊遥站在慕夕阙身边,垂眸看她的左臂,一只海兽的背刺将她的左臂捅穿,两个血窟窿还在渗血,那身金衫也在海水的浸泡中变得沉重。

慕夕阙感知到左臂上的布料被他撕开一片,他垂眸替她清理伤口,倒上止血的药粉,慢而柔地替她缠好绷带,并未问她伤势如何,以他身上新伤旧伤不断的程度,能自行判断出来。

这一片的海兽死了太多,他们中有人熟悉海域地形,借着旋涡能甩开不少海兽,回去的路上倒并未怎么打斗,他们很快便追上了那几艘跑出去的渔船。

修士的船将百姓的渔船和载客的客船围在其中,宋云岫看到虚弱躺着的迟笙,小脸绽开笑:“阿兄,是姐姐!”

宋云霁松了口气,他终于无力坐回去,看着小妹在笑,他自己也笑。

迟笙在吃了几颗灵丹后缓过来劲儿,撑起身子朝慕夕阙走去,低声道:“闻少主,慕二小姐,多谢。”

慕夕阙并未回话,闻惊遥只沉默颔首,以示回应。

迟笙身上的伤并不致命,那只凶兽将她活吞入腹,只有獠牙在身上剐蹭出了些皮肉伤,她捂着左腹的一道伤,脊背略佝偻。

“慕二小姐,这些海兽真的不对劲,我之前也在海上救过人,那些海兽往往不会跟修士死战,懂得逃匿保命,可今日它们却死缠烂打,像是被什么刺激了般。”

迟笙顿了一下,又道:“那只海兽叫鲛鳄,往往不开智,我曾猎杀过那类海兽,它们没有兽丹,可今日我被吞入那只海兽的腹中时,看到了它的兽丹,体积是人头的三倍起步。”

妖兽若是未结出兽丹,那便是尚未开灵智,尚未入道,可如今迟笙的意思是在告诉他们,这只海兽变得更加强大了,它凝出了兽丹,已开灵智,已经入道。

从它知晓在空中翻滚借助撞击力将越疏棠砸落时,慕夕阙便能看出,这只海兽是开了智的。

越疏棠也撑着身子走了过来:“慕二小姐,我们之前猜得或许是对的,这些海兽的狂化是人为造成的,目的应是……”

利用海兽攻岛,逼迫玉灵出山。

船上无人再说话,路过一座高耸的山,越疏棠和迟笙看向那座山,若是在十三州,这应当叫山,可在海外仙岛,大多人叫它岛。

“朱雀在里面。”越疏棠道,又看向更远的地方,“距此万里外,是另一只玉灵,它叫鲲。”

慕夕阙看了眼,她路过这座岛不少次,海外仙岛两座最高的岛上住着两只玉灵,一只居于山巅,一只居于山谷内的海沟中。

迟笙道:“朱雀属火,在几万年前,海外仙岛曾经只是一片冰川,这里气候森寒,是它融化霜雪,抵御寒冷,为我们带来宜居的气候,而后鲲入海,鱼虾成群。”

海外仙岛人人都能说出这两只玉灵住在何处,又有怎样的体貌特征,鲲镇海,朱雀守空,两只玉灵能力并不弱小,否则当年也不会仅它们两个便守住了海外群岛。

“我们不像十三州,有足够的山可以容纳玉灵庞大的本体,建造城池,你们有青鸾、金龙、玄武、貔貅、麒麟、当康,你们有一百七十三只玉灵,但我们没有,靠朱雀和鲲很难应付整片海的海兽,而且……”

越疏棠眉心紧蹙,似乎不忍,她犹豫许久,慕夕阙和闻惊遥并未开口追问,等她自己内心挣扎。

在快靠岸的时候,慕夕阙将几个渔民常戴的防风防晒的面纱递过去:“遮住脸,岸边人多。”

几人遮住面容,越疏棠抬眸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烛光荧荧,码头和海岸线上站满了人,都在等他们归来。

“海外仙岛多雨,但海面却万年未涨,是因为海底的禁制在,这片海并不平静,这么多年每年都得有大能去平海,如果毁掉每座岛下的禁制,那么被封禁在万里之外的海水会淹没这座岛。”

慕夕阙和闻惊遥倏然看去。

越疏棠眸底微红,迟笙也低着头,海外仙岛知道这些的并不多,千万百姓将海面未涨归功于玉灵的庇佑,可这片海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丈宽,两只玉灵难以庇佑这么远的地方。

既靠玉灵庇佑,也得有修士主动去平海。

慕夕阙冷声道:“你为何不早说?”

越疏棠沉声道:“我没办法说,我怎么能信任你们——”

她顿了下,看着慕夕阙的眼睛,音量低了几分:“这是阁主告知我们的,海外仙岛知道这些的人不超过千人,为防止有人破坏禁制,我们是不能告知外人的,更何况是十三州的人。”

船已靠岸,渔民奔下船和家人拥抱,客船上的孩子们也欢快跑下去,奔入爹娘的怀抱,宋云霁牵着宋云岫刚下船,便瞧见了自己的母亲。

“阿娘!”

那位母亲看见他们,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两个孩子奔到她的怀里,她死死搂住他们,失而复得的激动和后怕让她放声大哭。

慕夕阙却并未下船,她仍在船上,看着这座站满了人的岛。

“海兽上不了岸,不代表这些百姓不能落海,你不告知我们,可如今想必鹤阶他们早已知晓了,弄出这些狂化的海兽怕也打着这主意,待海水淹没这座岛,海兽会将他们全都吞入腹中。”

越疏棠闭上眼,哽咽道:“对不起,我……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

可就算早些告诉慕夕阙,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慕夕阙上辈子也不知晓这些事,这么多座岛,这么多禁制,怎么一个个都护住?

船上太过压抑,闻惊遥道:“先下船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议。”

迟笙搀扶着越疏棠走下船,慕夕阙将船栓好,也翻身跳了下去,闻惊遥跟在她身后。

两人刚落岸,便有渔民围上前来:“多谢几位,敢问诸位名讳,住在何处,明日我们必定登门道谢。”

慕夕阙并未停留,径直往前走。

闻惊遥道:“道谢便不必了,修士职责罢了,可否先让我们归家,有人受伤,急需歇息。”

百姓们看去,越疏棠和迟笙脸色苍白,一人甚至站不直身子,闻惊遥和慕夕阙的身上也是大大小小的伤,血染脏了昂贵的衣衫。

这些百姓并非固执之人,听到后便即刻让出一条路,迟笙扶着越疏棠,随在慕夕阙和闻惊遥身后,几人快速离开人多之地,到僻静处绕了些路,才敢回家。

刚到院门,蔺九尘几人便围了上来,见他们这幅模样,蔺九尘皱眉,并未多问,接过快要昏厥的越疏棠背上,和迟笙一起上了二楼。

姜榆和师盈虚走来,围在慕夕阙身边。

“夕阙,你怎么受伤了?”

“师姐,我们等你好久,你可吓死我了!”

回来的路上他们已简单用清洁术清理了下,但毕竟在海里泡过,慕夕阙如今着实疲累,没工夫解释那么多,只想好好泡个澡,于是问道:“可有沐浴的水?”

“我这就去烧!”姜榆赶忙道,“你们应当都需要沐浴吧,我多烧些,师大小姐,你来帮帮我。”

慕夕阙对师盈虚点头,师大小姐一脸担忧跟着姜榆离开,去了后院烧火。

闻惊遥低声道:“我去帮她们砍些柴火。”

慕夕阙没回话,闻惊遥安静了片刻,也不再追问,转身离开。

慕从晚也站起来,夜深了,姜榆便给她多加了件披风,慕夕阙走过去,垂眸看去,慕从晚的手背上都是指甲印,是她自己恐慌时候掐出来的。

慕从晚性子沉稳,能令她慌成这副样子,并非她自己的身体,只会是慕夕阙的安危。

“小夕,你吓死我了。”慕从晚抬手便要来抱她。

慕夕阙退后一步,说道:“我身上寒气重,阿姐,你别碰我。”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慕从晚并未再上前。

慕夕阙红唇微抿,说道:“阿姐,你今夜早些休息,明日我便带你出海去寻医仙,如果我没猜错,马上海外仙岛便要乱了,在此之前我先带你寻医。”

慕从晚问:“寻医之后呢?”

“我想办法送你回十三州。”

“那你呢?”

慕夕阙没说话,她安静看着慕从晚,两人僵持着,夜风一吹,将慕从晚及腰的长发扬起,与这身雪白的披风混着,孤零零的,瘦削又虚弱。

慕从晚长睫微垂:“我不希望你送我回去,小夕,如果你要留下来帮他们,那便不必分心给我,也不必再为我寻医。”

“渡海的船我已买好,明日我带你去那两座岛上找人,不要倔。”慕夕阙皱眉,将慕从晚的坚持否决。

“小夕,倔的是你。”慕从晚忽然抬眸,她打断慕夕阙将要开口的话,明明孱弱,在此刻却又好似坚韧无匹,“凡人百年对我来说已足够,你冒险费心为我寻一个缥缈的可能性,或许你也会为此丧命,为此受伤,届时你要我怎么接受呢?”

她走上前,并未在乎慕夕阙脏污的衣裳,抬手轻碰她左臂的伤,眸色暗了些:“先做你想做的事,其他事情听天由命,好吗?”

慕夕阙觉得不好,她甚至在此刻是有些生气了的,她只是不理解,明明她一心为了慕从晚好,作为家人,她只是想救她而已,为此冒险,为此付出都是应该的。

为何偏偏慕从晚就是要跟她倔,宁愿困在这副病躯里也不要她救。

慕夕阙挣开她的手,声音冷了几分:“倔的是你们,我只是想要救你们,你早些休息,明日我们一早便走。”

她转身,走出没几步,慕从晚叫住她:“小夕。”

慕夕阙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

慕从晚问她:“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有人欺负你了吗?”

慕夕阙攥紧拳头,呼吸沉了几分。

慕从晚走近些,看着她高挑的背影,说道:“你知道自己执念太深吗,你说话做事都变了,我时常觉得你有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不在乎自己的命,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受伤,想要将整个慕家把在你的手中。”

“你想保护我们,可我们也想保护你,你看看自己这些时日受了多少伤,骨头断了多少根?有时候,要学会放手。”

慕夕阙转身看她,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慕从晚,重生以来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你要我怎么放手,看你去死啊,看慕家亡在那些小人手中?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我走了太久的路才有了今天!”

慕从晚愣住,她的情绪这般大,近乎崩溃地在吼她,便是幼时的慕夕阙对她发火,也没有这般模样。

慕夕阙抬手擦去脸上的泪,冷声道:“你早些睡吧,明日跟我出海。”

她转身离开,这次慕从晚没有追上去。

一阵风吹来,掀起院里的落叶,身旁有人离开,是闻惊遥,他也出了门,追去的方向是慕夕阙离开的方向。

慕从晚裹着披风,安静站在院里。

师盈虚和姜榆站在转角处,两人相视无言,后院离前院这般近,方才慕夕阙声音那么大,几乎都听到了。

慕夕阙出门没多久,便觉察出身后有人跟上来。

她站定,冷声道:“滚。”

闻惊遥沉默,平生为数不多挨的骂,大多都来自慕二小姐。

慕夕阙转身看他:“你追上来想说什么呢,你知道如果不是天罡篆,我的剑第一个先杀你吗?”

“我知道。”闻惊遥看着她,“不想说什么,只是想陪你走走。”

“我不想看到你。”慕夕阙转身就走。

闻惊遥却跟了上去,他有时有种格外的倔,握住慕夕阙的手腕:“夕阙,慕大小姐说得对,你得为自己考虑——”

慕夕阙却直接推开了他,她用力极大,灵力打在他的心口,闻惊遥的脊背撞到突出的石脊上,他捂住嘴,咳嗽了几声,默不作声擦去唇边的血。

“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便是你闻惊遥,别总摆出这么一副为我考虑的模样,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一般。”慕夕阙走上前,仰头看他,抬手戳着他的心口,“我要救的人就是赌上我这条命也得救,我要杀的人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得杀。”

闻惊遥垂眸看她,这个角度,他们的双目毫无障碍对视,他这般直观看到她眼底的恨,这些天他不敢与她对视,便是亲吻都得哄着自己别看。

他抬手,拂开她凌乱的鬓发,温声问道:“夕阙,我有伤过你吗,我打伤过你多少次?”

慕夕阙愣了下,她和闻惊遥在那百年里见面并不多,时常几年见一次,每次见面必得打架,细究下来,闻惊遥只伤过她两次,慕夕阙捅过他几十剑。

她总觉得是闻惊遥修为不精,毕竟他为人太过正派,也不会用些狠厉杀招,但慕夕阙为了杀他,什么都用,毒药暗器没少往他身上使。

慕夕阙嗤笑了声:“你怎么没伤过我,你伤过我两次,一次的剑伤捅在左肩,一次在左腹。”

闻* 惊遥垂下长睫,喉口微滚:“嗯,我知道了。”

慕夕阙的眼神冷下,后退一步便要离开。

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闻惊遥用了些力,将她拽了回来,他握住她的手,青色的灵力凝化为一把匕首,刀尖划破血肉,刺入他的左腹,血瞬间染脏了青衫,一滴滴血花坠落,在地上晕成水洼。

闻惊遥神情平淡,在慕夕阙反应过来,皱眉要抽手的时候,他却又握紧她的手腕,用力极大,捏得她的腕骨泛着疼。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闻惊遥反而很平静:“怎么了,还有一刀,夕阙,你心疼我吗?”

慕夕阙笑起来,她笑得时候格外漂亮,起码在闻惊遥眼里,她若是能一笑,他能记上好久,记得她眼里的光,记得她眉眼弯起的弧度,这让他可以有勇气去做任何事。

受伤也不怕,骨裂也可以站起来,能用这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地除邪镇祟,继续这条她选择的大道。

可下一瞬,她拔出那柄匕首,调转方向,重重扎入他的左肩,只露出刀柄在外,整个刀身全数贯入他的肩头,几乎将他钉穿。

闻惊遥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流,或成血珠滴落在地,或沿着她的手腕流下,染脏她的衣袖。

他垂眸看了眼,咽下喉口的血,抬手握住她的手:“夕阙,你做得都是对的,我从来没觉得你有错。”

可这句话却像是点燃了她心中沉寂的一把火,慕夕阙拔出匕首,又重重扎在他的肩头,闻惊遥的脊背抵着墙,身前被她堵着,她的手握紧那把匕首,任凭他的血弄脏她的袖口。

“你没觉得我有错,可你偏要拦我,闻惊遥,这世上我最恨你了。”

闻惊遥看着她的眼睛,他不知道她眼底的红是因为方才跟慕从晚吵架哭出来的,还是因为此刻有那么一丝心软,他低下头,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吻了下。

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你最恨我,夕阙,你之前喜欢过我的,是不是?”

慕夕阙并未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可就是这带了恨意的眼神中,夹杂的那么一丝复杂情绪,让闻惊遥得到了答案。

她恨鹤阶,恨燕如珩,恨数不清的人,可对于他们只有恨,因此她能很轻易地坚持去复仇,去向这些人雪恨。

唯独面对闻惊遥,她花了五年去推翻所有猜测,直到慕从晚的死,才真正说服自己去恨他,去杀他。

闻惊遥啄了啄她的唇,他不觉得身上疼,可心口却闷疼,因为弯腰的姿势,眼泪也滴在她的脸上。

“你喜欢过我,那就好了,我可以毫无遗憾地去死,在我死后,你就别记得我,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闻惊遥觉得自己也要疯了,明明心口疼得要命,却又品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甜,慕夕阙喜欢过他,慕二小姐喜欢过他的。

可他愚笨死板,没看出少女隐秘的情谊,没看出生性骄傲的慕二小姐对他的特殊。

他总在错过,这十几年来不及的事情有太多。

闻惊遥靠近了些,他弯腰去吻她的唇,勾缠她的舌,那柄用灵力幻化出的匕首早已消散,只剩下身上三个血窟窿在滴血。

慕夕阙将他的唇咬得全是血,她发泄压抑的情绪,闻惊遥便也随她。

他只是在那时,急切想要知道,前世的闻惊遥到底有多混账。

与其糊糊涂涂地死去,不如让他揣着这满怀悔恨和不甘,若哪日能见到那个闻惊遥,他一定拔剑先将他千刀万剐-

朝蕴将整个藏书阁翻了个遍,所有弟子都在查,可关于慕家老祖的书册,先前已被慕夕阙看过,几乎没记载什么东西。

在翻完最后一卷书册,朝蕴颓然坐下,她握着那半张信,看着尾端盖上的戳印,那是慕家的家主印章。

随泱走过来,轻声说:“庄家主也在闻家查了个遍,并未有记载闻家曾经下过这封追杀令,先前父亲告知我的,也只说是鹤阶当时的家主杀人夺宝。”

可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朝蕴安静看着那半截书信,这上面写的时间没错,那时在任的慕家家主确实是慕家老祖,至于其他世家,有些投靠了鹤阶,不能贸然去问。

而沅湘周家,他们也已托人去传了信,薛青菱说会尽力去查,至今未给消息。

“家主印章用在何处都需要留迹,尤其闻家这等注重规矩的家族,下了追杀令却不留迹。”朝蕴抬眸,看向随泱,“那这追杀令便是秘密下的,他们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随泱道:“可是万年前的大能比比皆是,实力皆都不弱,那陈家老祖实力能强横到这般地步吗,需要九个家族派出这么多人追杀?”

朝蕴回道:“或许是因为天罡篆在他手中。”

可是又为何要追杀这陈家老祖,他犯了什么错?

鹤阶为了杀人夺宝,难不成其余八个世家都为了夺天罡篆?

“他实力强大凶悍,能让九个家族派出精英追杀,生活在万年前……”随泱喃喃自语,越是说到最后,拳头握得越是紧。

他抬眸,看向朝蕴:“鹤阶那个黑衣人,会不会和陈家有关系?”

朝蕴猛地抬头:“可他若是陈家人,又怎么会对陈家出手?”

“我并非是说他是陈家老祖的意思,那老祖分明已死,他也有可能是老祖的孩子,家人或者亲传的弟子之类的,或者更牵强些,被老祖救过的人。”随泱解释道。

看着朝蕴凝重的神情,他安静片刻,又说出了个自己始终不敢开口的猜测。

“目前来看,我们得到的消息太过片面,经过万年时间,能信的不一定有多少,或许陈家在这件事中也不无辜呢?”

以至于他还要灭了灵翠谷陈家。

“如果真是——”朝蕴刚想开口,腰间玉牌亮了下,来人是庄漪禾。

庄漪禾冷声道:“闻家暗桩来消息了,去往海外仙岛的码头来了燕家的人,陈家村的人也全数消失,我怀疑燕如珩和鹤阶他们要去海外仙岛。”

朝蕴刚站起身,庄漪禾那边又道:“周家也来消息了,他们在库房内找到了一张盖了家主印章的画像,似是当年单独派出的追杀令,落笔时间与万年前也对得上。”

作者有话说:鲲最早出自《逍遥游》,后续衍生出很多神话故事,朱雀是天之四灵,跟玄武一样,有关它的记载太多了,这本书的玉灵有部分选材自《山海经》,比如当康,但也有从神话故事中取材的,比如金龙和朱雀玄武,以及后续出场的一些玉灵~

这一章更慢了些,本来写了好多又删了点,因为大概马上就能写到前世了,女主会知道一切,我在纠结要不要让小闻提前知道前世的事情,大纲设定是女主在剧情收尾时候知道一切,但只有女主知道,男主只知道大概,他到番外才会完全知道前世所有经历,可如果这样写,小闻被虐得也糊糊涂涂的,不利于最后一段剧情收尾,俩人要解开误会,感觉彼此都得知道事实,大家觉得呢[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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