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贺松风简单收拾了些东西后, 坐上程以镣的宾利,一起回他家吃饭。
“等会见到爸妈和哥哥,我可以说你是我男朋友吗?”
程以镣的声音小小, 小到几乎全是气音。
贺松风没有说话,低着头看书,苍白的手指按在书页上, 摩挲出飒飒的白噪音。
在等待绿灯的时间里, 程以镣趁机把手按上去,握住贺松风的手,扯到自己嘴边亲了一下,裹在手掌心里搓了搓, 含糊地哼哼撒娇:
“好嘛,我不说就是了,你别生气哈,你就把我当炮机我也认。”
程家。
程其庸坐在饭桌前, 和一桌之隔的贺松风面面相觑。
贺松风起身,向前伏低上身的同时,主动向程其庸伸出手示好。
“你好,我叫贺松风,是程以镣的朋友。很高兴认识您……”
说完,贺松风的声音顿了一下, 才缓慢地吐出一个称谓:
“学生会长。”
程以镣不满意贺松风的说辞,连忙跟着贺松风一起站起来, 牵着他的手, “爸,妈,这是我男朋友, 他这么说是怕你们不接受我们的关系。”
说完,程以镣眼神频频往程其庸身上瞥。
贺松风平静地否认:“我不是。”
程以镣不高兴地半眯起眼睛,不情愿,不甘心地找补:“快了,我正追求他呢。”
贺松风站在那,像尊没有灵魂的石像,无神地承受来自身边的审视。
程其庸桌面以上的身体,沉稳地一动不动。
但藏在桌下,平放在腿上的两只手暗暗握成拳头。
指骨和手掌皮肤之间绷得死紧,像挤在一起的积木,似乎稍有松懈骨头就会如垮塌的废墟,哗哗垮出一地狼藉。
程其庸甚至连表面礼貌的笑都维持不住,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面无表情。
看贺松风把他当成陌生人一样,来握手,言欢。
一餐饭吃得相当食不髓味。
程其庸心里很不是滋味,连着这餐饭也变得没滋没味起来,他甚至还要应付他那蠢弟弟挑衅的炫耀眼神。
至于贺松风,他倒是乐得自在。
他长得又漂亮,而且成绩也好,而且从山村考入大都市的经历让他变得更加令人怜爱。
有钱且得体的父母辈很难不对贺松风多加照顾,生怕这可怜的漂亮小人在他们这受委屈。
程以镣也献殷勤,为他忙前忙后,夹菜端水。
贺松风吃饱喝足后,绕着这栋别墅从一楼走到五楼,又从五楼走下一楼,每一层他都一一看过去。
看了又看,羡慕的不得了。
贺松风第一次知道原来家里面也是有电梯的。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这么有钱。
入了夜。贺松风的房间安排在三楼,卡在程以镣与程其庸的卧室对门的正中间。
贺松风发现房间里有浴缸,欣喜地甚至忘了要把门锁上,脱了衣服直接踩进浴缸里。
他泡在浴缸里,抱着腿,下巴垫在膝盖上。
热气快速蒸红贺松风身上每一寸皮肤,洗发水的泡沫飞溅在地上,像贺松风的幸福泡泡充盈溢出。
他认真地扫过浴室里每一处细节,看进脑子里,也算拥有过。
贺松风想,他以后也要买这么大的房子,房子里也要有这么大的浴室,一个人住。
程家的床上用品香香的,和贺松风认为的贵贵的香是同一个味道,陷进去的时候就跟陷进了纸醉金迷里一样。
闭上眼睛,仿佛沉没在金光闪闪的钱币里,丝绸的触感则是是从他身下淌过的金色香槟带来的。
他的身体陷进了绵软的床底里,像是被许多漂亮的男人、女人拥簇在身旁,他们柔软的肌肤贴正亲昵地拥抱贺松风。
它们身上很香,香得几乎要把贺松风给吃掉了。
贺松风眼神逐渐迷离,意识模糊之间,耳边湿漉漉的,好像真的在被谁亲吻舔舐一样。
紧接着他的身体被一双滚烫的手按住,揉捏甚至是蹂躏。
可是还是很香,香到贺松风不敢睁开眼睛。
他害怕一睁眼,他所幻想的这些纸醉金迷,就会跟着黑暗一起把他吞噬,他又要回到那个垂头看星星的无助肮脏夜晚里。
他宁愿是在幻境里被玷污,也不要在黑暗里看星星。
香味的主人在亲吻他,吻进来的气息似浓醇的甜酒,软乎乎的温热胸脯按在贺松风干瘪的胸膛上,将他挤得无处可逃。
紧接着,用嘴对嘴的方式,将美酒逐一渡入贺松风的唇中,香味极其的浓郁香艳。
耳旁响起的男人呼吸声不再是侵犯前吹响的号角,而是高雅的交响乐,低沉的在贺松风的耳旁奏响。
贺松风被迫举起的手,是他在拉响大提琴。
被迫抬起的双腿,是钢琴的延音踏板。
喘息声,是低音号角。
节奏棒深入交响乐,将整场节奏牢牢控制。
贺松风是漂浮在美酒佳肴上的酒鬼,早就在跳脱的香艳里,迷失自我。
他埋头在身旁软如豆腐的胸脯里,深吸一口气,把这股浓郁的香味完全咽进喉咙里。
就像吸了一口高浓度酒精,一下子更加晕眩。
贺松风笑了出来。
在喘息的间隙里,欢笑着。
突然,一个声音硬生生把做开心的贺松风扯回现实里。
“贺松风,你睡了吗?”
是程其庸的声音,声音沉闷。
贺松风的身体猛地一震,身上起了一层冷汗,正贴着脊椎骨往下掉。
贺松风睁开眼,看见站在床尾的朦胧影子。
他想,原来刚刚在幻境里的男人是程其庸。
“什么……啊哈……什么事?”
奇怪的是,节奏棒的节奏并没有停下!
贺松风表情骤然凝固。
他的眼珠子缓缓下移,被褥隆起的高度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撑起来的。
被子下面、他的身体下面还叠了一个男人!
程其庸直白地问:“谁在你被子里?”
贺松风镇定地说:“没人。”
“真的吗?”
贺松风垂下,掐在程以镣的胸上,恶狠狠拧了一把。
程以镣被掐痛,似没忍住,又似故意的哼出了几声突兀地喘气声。
贺松风赶紧说话,欲盖弥彰地下达逐客令:你先出去,我穿好衣服来找你。”
“好。”
程其庸没有多问,平静的转身。
就在贺松风松口气的目送时,程其庸突然变脸。
匿在黑暗里的脸扭曲起来,发出意味不明的粗重呼吸。
“算了,你也别穿了。”
程其庸从床尾爬上来,像条庞大的恶狗,缓慢地逼近,一点点吞噬贺松风视线的能见程度,直到把将贺松风眼睛里所有的东西取代。
直到贺松风完全沉进他的阴影里。
“一起吧。”
程其庸捏住贺松风的下巴,长驱直入吻进去。
程以镣这会又跟做贼似的不敢作声。
他借着被褥的掩饰,两只手环紧贺松风,一紧再紧,紧到他和贺松风之间的间隙几乎为无。
贺松风一时间被吻得意识模糊。
他几乎分不清现实和幻境,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或者说一直没有结束。
贺松风努力想看清他们的脸,想把这两个活生生的人从阴影里揪出来,可不论他怎么去看,空留一片模糊。
像留在照片里的鬼魂般,令人毛骨悚然。
贺松风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他经常会把幻想和现实混淆,这次也一样的分不清。
贺松风想了想,算了。
于是他的两只手向散播福音似的,随意地向两边撒去。
下一秒,水鬼一样的手掌粘稠的贴上来。
他的左右手同时被两只手插入指缝里,不给贺松风任何反应机会,粗壮的手指就像锁一样,紧紧地扣住贺松风的手掌。
但贺松风很快就意识到,这两只与他牵手的手,是两只右手!
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两只右手?
又是一个霸道的吻突了上来。
不过这次不是嘴唇了,贺松风的腿夹得死紧。
喘息声贴着贺松风的耳朵,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全方位的转了一圈。
皮肉大汗淋漓紧紧地挤在一起,任由汗水滚了满床。
双倍的荷尔蒙顶着贺松风的皮肤,强势灌入他的鼻腔,他闻到的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复杂。
有皮革、有酒精、有床垫洗涤剂,有室内香氛还有空调吹出来的新风。
独独闻不到贺松风的味道。
插在贺松风指缝里的手指松开,又扣上。
但是是重新插上来的手指却不是刚才的手,似乎牵手的人来了个对调。
黑影坐在床边抽烟,壮硕的身体因为爽得过了头,惬意又疲惫地弓成一个C字型,展开的背肌像一座山沉甸甸的碍着贺松风的眼。
这个黑影宁愿咬着烟头,单手点烟,也要空出一只手跟贺松风十指相扣。
咔嚓——
打火机成了黑夜里唯一的光。
贺松风有趋光性,他的目光追了过去,脸一并侧去。
照亮的瞬间,那个黑影抬手,瞧见自己了自己手背上的月牙儿,全都是贺松风的杰作。
贺松风那白得透粉的指甲,在每一次呼吸的尾声里,都会悄然掐出一弯月亮。
模糊的影子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竟然要比他的身影更加清晰,如白茫茫的烟火向贺松风炙热吐过来。
影子对着看过来的贺松风,掐脖恶狠狠吻了下去。
“呃啊——!”
贺松风的胸膛深深地下凹,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把他逼成了上岸的海鱼,剧烈抽动同时,又带着随时要死去的崩溃。
于是掐在手背上的弯月牙又多了一轮,掐得尤其深刻,几乎皮肤下的血液都快要破皮爆出。
还是黑影。
这个黑影在较劲,虽然没有问出那个问题——我和他谁让你更爽?
但是,所表现出来的,无一不是奔着那个问题去的,非要比出一个遥遥领先的结果。
贺松风眼球开始失控地乱颤,他无法控制自己肌肉痉挛抽动,只好把眼皮当百叶窗耷拉下来,眼皮中间两颗对称的黑痣,代替眼睛帮他表达情绪。
“我不要了……”贺松风的声音从鼻子里虚虚的滚落。
贺松风单薄干瘪的身体上划过的一道道水痕,身上的皮肤紧紧绷着,皮下的骨头尖锐地顶着一切,帮贺松风向所有人做对抗。
他像是掉在地上的青苹果,身上还凝着湿漉漉的晨雾,捡起后顶着口鼻,一口咬下,爆出更多鲜嫩汁水。
滋味却不是香甜,是酸的,涩的。
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从舌头一直酥麻到心肝脾肺肾的。
期间,黑影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贺松风始终分不清到底是几个人。
一个人?两个人?还是没有人?
但空气里的荷尔蒙与恶意敌意是双人份的,且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按在贺松风肚皮上的两只手在明争暗斗里,几乎要把贺松风脆弱的小腹抢破。
“他是我带回来的。”
“他不属于你。”
“他不属于我,但他也不属于你!”
…………
“胆子大了。”
“……我不怕你!”
贺松风:“好吵。”
难得的,萧瑟冷冽的北风没有刁难这个夜晚,风声几乎没有,安安静静的。
天生没有星星,月亮也半遮在云层后,发出微弱的光芒。
…………
早上,程其庸的生物钟准时醒来。
但这时他的身体一僵,盯着他和程以镣之间空荡荡的地方,愣神看了好久好久。
好几次他拿出手机想给贺松风打电话,质问为什么离开,又忽然想到自己这样挽留、找回,不符合他在这段感情里高高在上的身份,只好咬舌咽下胃酸反流的苦涩,掐住手背强行放下。
出了房间,程其庸询问保姆什么时候离开的。
保姆回答:“天亮没多久就出去了,喊他也不回应,不知道去哪了。”
程其庸哦了一声,这事便没有下文。
等到程以镣起床的时间,他冲出来,指着程其庸拍桌子大吵。
“你醒这么早,为什么不去把他找回来?那你醒了干嘛的?你就让他走?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你只是享受跟我抢东西的感觉!你太恶心了,程其庸你就是最自私、最坏的那个。”
程其庸抬眸扫了一眼急得原地打转的程以镣,平静且傲慢地表示:“我去把他找回来?我不用哄他,我只要收紧他脖子上的链子,他就会自己来找我。”
没有任何征兆,程以镣的拳头直挺挺地打在程其庸的脸上。
程以镣指着他,破口大骂:
“你是最自私、最坏的那个!”
这一拳打得程其庸眼睛瞪圆了,保持到现在的得体就像炸开的冰层,轰得一下——
程其庸揪起程以镣的衣领,把他撞在墙上,同时一拳重重地回击在人类脆弱的腹部,把人打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
程以镣捂着肚子,眼睛涨得血红,血丝如蛛网盘踞。
程其庸冷哼,“程以镣,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
程以镣指着自己,声音干脆利落的从喉咙里冲出来,大大方方地咆哮:
“我什么身份?我他妈就是贺松风的一条狗!”
他的手指又一转方向,点在程其庸的身上,尖锐地指下去:
“不如想想你是什么身份吧!”
说完,程以镣冲玄关,扫走车钥匙匆匆赶出门。
“你不找,我去找。”
贺松风没有程以镣想象力好找,他忽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不在图书馆,不在寝室,哪里都找不到他。
程以镣找了他好久。
跟无头苍蝇一样,家也不回,整天泡在学校里寻找贺松风的蛛丝马迹。
时间推到临近小年前夕。
嘉林市是外来人口比本地人口多的地方,所以一到传统节日,这座城市就变成空城。
路上空空荡荡,谁来过,谁走过,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程以镣终于捕捉到贺松风的影子。
细瘦的手臂在胸前环抱一沓资料纸,他只穿了一件米色羊绒衫,宽松得似乎不是他的款式,好几次领口都被恶劣的北风刮下来,露出一侧又圆又白,像藕节似的肩头。
被北风以下流的姿态摸过肩头,他不慌不忙,等到北风摸够了,再不紧不慢地撩回来。
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撩人不自知的淡漠。
贺松风的头发又长了,披肩的长发被他用浅咖色的发夹收起箍在发顶,露出一节雪白光洁的颈子。
贺松风美得雌雄莫辨,就是这样的美,才能惊艳到程以镣一眼认出来。
程以镣赶紧追上去,就在马上要撞上的瞬间,他又好奇贺松风这段时间到底躲在哪里,于是卡着一个距离,跟随在贺松风身后。
贺松风在学校外的水果店里买了一些水果,看分量是2-3人份的。
在等店员切水果装盒的时候,贺松风把发顶的发夹摘下来,轻轻摆头理了理头发后,又把头发绕着手掌捏成一捆,随手夹回原位。
但依旧散了几缕不听话的头发在后颈,惹得贺松风蹙了眉头,净白的手指轻轻扫过后颈,轻柔地撩起并往后脑的头发里搭。
温柔的氛围将贺松风身边包围出一阵熏香,不再是廉价的肥皂水,而是麝香、龙涎香于羊绒木的交织,又混着丝丝缕缕的皂角味,是独属于贺松风的慵懒宁静。
冬日都为他变得柔软。
不知道店员和贺松风说了什么,贺松风接过包装袋的时候,脸上露出轻盈盈的笑,笑得那店员拿刀的手都抖了,脸蛋红红。
程以镣也看得嘴角忍不住的往上翘。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贺松风提着双人份果切,直直地走进学校旁的星级酒店里。
更坏是,酒店经理和贺松风关系似乎很熟。
酒店经理帮贺松风接下资料纸和果切袋,走在前方哈着腰尽量让自己的气势不高过贺松风,领他进入酒店深处,帮他按下电梯按钮。
经理和贺松风有说有笑。经理说,贺松风笑。
贺松风看上去就是个被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他可以坦然平静的接受旁人的伺候与讨好,像习惯了似的。
等待电梯的时候,贺松风忽然抬手示意经理安静。
他扭头,缓缓盯着来时路,一条长长的走廊,光线炫目的从头顶投射,照得所有阴影无所遁形。
“怎么了?”
“无事。”
经理顺势说:“您的果切我会让后厨装好盘再送上来。”
贺松风抬眸扫了一眼,脸上的笑保持着,毫无变化。
他已经变成没有礼貌的坏金丝雀,自认为这些事情都是下人应该为他做的,他享用且无须说谢谢。
房卡扫过门锁,滴声后,经理帮贺松风推开门,侧立一旁。
贺松风径直走入,经理驻足门外,将资料纸放在玄关处,做完这一切悄无声息地离开。
坐在客厅里的张荷镜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书,摘下眼镜,走到贺松风面前,替他捂了捂冻得发红的脖子。
贺松风的瞳孔涨大,又极速缩成一个小点,震颤的盯着张荷镜注目。
张荷镜没有在尾随他。
那刚才在楼下跟着他的是谁
“怎么了?”
“没什么。”
这段时间,贺松风都住在这家酒店里。
那天从程以镣家里出逃后,是张荷镜找到他,并将他藏在这里。
贺松风以为自己又要进入新的地狱里,可是他想象中的事情没有一件发生。
张荷镜没有碰过他,连亲吻也没有,总是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牵手、挽手。
面对面的看书、学习。
静悄悄一个下午就会这样过去。
等到两个人一起吃完晚饭,张荷镜就会离开,第二天下午又会准时到来。
不给贺松风带来任何感情上的负担。
两个人坐回桌边,张荷镜重新戴上厚重的黑框眼镜,手里的书已经看了一半。
张荷镜的打扮一直随意。藏蓝色格子衬衫,套着一件纯黑的呢绒外套,他一向不注重打扮。
也是因为贺松风在,所以他额外把藏蓝格子的袖口扯出外套袖子,向上卷起,把外套的纯黑袖口一并裹住,黑外套就显得没有那么单调。
这是这只羞涩孔雀开屏的小心思。
“你的留学签申请下来了。”张荷镜说。
贺松风注意不到张荷镜的打扮,他把全英文的笔试题转到张荷镜的方向,同时站起来走到对面去,一只手搭在张荷镜的肩膀上,一只手越过张荷镜身侧,直直地点在一道题上。
“这道题,我不会。”
张荷镜的眼珠子高高的上抬,又悄然往右侧转,盯着玉一样水嫩的手掌搭在他沉闷的衣服上。
就在贺松风即将看下来的似乎,张荷镜紧急用手抬了抬眼镜,把自己的坏心思遮住。
“我看看。”
张荷镜的眼睛先落在贺松风的手指上,然后才是题目。
鬼迷心窍的,张荷镜看着英文长句,念出了一段毫无关联的话。
“Sous le pont Mirabeau coule la Seine
Vienne la nuit sonne lheure
Les jours sen vont je demeure”
贺松风问:“你在说什么?”
张荷镜回答:
“把句子简化,那么简化后的句子也必定是符合原句的逻辑结构的。原句有转折,那么它也会有,在逻辑结构一致的前提下,优先选择‘更简洁’的选项。”
“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吗?”
“你刚才说的,可以教我说吗?”
贺松风忽然把手指移到张荷镜的唇上,冰冷的指尖轻轻点碰,留下细密的温凉。
“很好听。”
在贺松风的注目下,张荷镜复述一遍。
喉结震颤,嘴唇拨弄贺松风的指尖,鼻息喷洒在贺松风搂过来的细嫩小臂上。
不知不觉……贺松风已经坐在张荷镜的腿上,动作俏皮地取下张荷镜鼻梁上的眼镜丢到一旁。
“是法语吗?”
贺松风问。
“嗯。”
张荷镜语气平静,可两只手紧张地捏着桌上的阅读真题,几乎要把纸张抠破。
“再念一遍。”贺松风的身体前倾,完全靠在张荷镜的胸膛上。
这一次,他的手指点在张荷镜的心脏上。
张荷镜照做,这一次他的嘴唇几乎要吻到贺松风的唇上。
心脏跳得很厉害。
心动的震颤穿透胸骨与皮囊,如电流般钻进贺松风的指腹,把那里电得酥酥麻麻。
一切都是贺松风主动的,张荷镜只是坐在那里,念着一句哀怨的情诗。
念到第三遍的尾音,贺松风笑了出来,大大方方地吻在张开的唇上,把最后一个单词吮吸进自己的喉咙里。
“继续念。”
贺松风一只手捏着张荷镜的心脏,一只手捏着他的肩膀。
终于,张荷镜按耐不住。
一只有力的手穿过贺松风后背的衣摆,直直地往上,像是抓娃娃机的钩子,恶狠狠地钻进贺松风的脊椎里,把人牢牢控制。
“继续念。”
张荷镜照做。
但吻还在继续。
每一个哀怨的单词,滚烫地成了两人情.热的助燃剂。
张荷镜越念越兴奋,在纠缠不清的法语里,把贺松风当做他的蒙娜丽莎,深吻蒙娜丽莎模糊不清的笑容。
后背的手掌滚烫地掐着贺松风的脊椎骨,把他身体烫得发抖。
“光顾着自己念,不教我念。”
贺松风埋怨人。
“我教你。”
两个人拉开了一些距离,大概也就是一个手指的距离。
脸对脸,鼻尖抵着鼻尖,纤长的睫毛像招手,招呼着对方再近一些,近到睫毛可以互相插进彼此的缝隙里。
张荷镜念一个词,嘴唇贴着贺松风的嘴唇动了动。
贺松风便按照刚才的唇形变换,重新复述,两个人的嘴唇牵引变形又停顿在同样的位置。
这个吻,延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也不知道是在学习口语,还是在学习接吻的技巧,嘴唇灵活变化,两个人的呼吸也趋近同一频率。
谁都知道,再继续下去,一定是会发生更加暧昧亲昵的事情。
但两个人都没有想临阵脱逃的意思。
于是在这个节点,程以镣直接踹门闯入,帮他们两个人从过界边缘硬生生扯回来。
“先生!这里不能随意闯入!”走廊外传来惊叫的警告。
当程以镣看清客厅的情况的时候,脑袋都要炸掉了,埋在头骨下的定时炸弹哔哔得发出危险鸣笛。
“贺松风!!!”
程以镣咆哮。
张荷镜的动作停下。
但贺松风欲求不满的揉着张荷镜的心口,口齿黏糊地哼哼:“哈哈……你把这个词再念一遍。”
张荷镜听从命令。
这个吻,在程以镣的注目下,又一次绵延不休。
半透明的唾液在唇齿间藕断丝连,亮晶晶的连黏着两具火热的身躯越贴越近。
至于程以镣,他被搁置在外,眼睁睁地瞧着这一切。
程以镣深吸一口气,他背手关上门后,才开始暴躁地大吼:“贺松风!你在做什么?!”
一个巴掌悬在半空,打不下去又收不回来,最后这挥出去的劲,狠狠地砸回程以镣的脸上。
他顶着红肿的半边脸,凑到贺松风面前,不甘心地捧着他的手,送到自己的怀里。
却又矛盾的咬牙切齿凶狠道:
“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你又在生我什么气?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对我不忠?!”
面对程以镣的怒火,贺松风无动于衷,在张荷镜腿上坐得安稳,甚至还把手掌贴在张荷镜的脸庞,用指尖轻轻地揉捏张荷镜的耳垂。
张荷镜爽得咬着贺松风的嘴唇,又一次把那个词复述。
唇齿颤动,舌尖舔动,滚烫的气息吐出。
张荷镜这才明白,这个词的确吻得人很舒服。
程以镣又是一拳砸在桌子上,紧接着扯起桌上这些纸张,冲贺松风和张荷镜砸过去。
像彩条,像雪花,轻盈盈地绕着贺松风的身体,漂浮扇动。
反倒让贺松风更加模糊,触不可及。
贺松风笑盈盈地欣赏程以镣的无能狂怒。
“贺松风,说话啊!把我逼疯让你很爽吗?”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什么你永远不知道满足?!”
程以镣的愤怒冲到顶峰,可是已经没有高度再让他的气愤继续攀升。
于是情绪被逼着往回开始下落。
程以镣痛哭哀嚎。
但他没有掩面,非要让贺松风看清楚他痛苦的泪水是如何汹涌决堤。
想以此唤醒贺松风的良知和悲悯。
但很可惜,贺松风并不是圣母,从始至终他都不是。
他所投下的悲悯爱意,永远都带着利益交换的前提。
贺松风笑着,瞧着那些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也看着程以镣的身体像将死的人,一低再低,颓唐地摔跪下去。
贺松风更加舒畅的笑起来,发出咯咯得笑声,身体一颤一颤的,挽在后脑的头发像光彩的羽毛扇动。
贺松风更加像一只立在枝头的漂亮小鸟,不通人意,也没有感情,只会歪着头,一边整理羽毛,一边面无表情且高高在上,注目地上的春伤秋悲。
漂亮小鸟不懂这些,还为这动人的哭声感到快乐。
“贺松风……贺松风……贺松风……贺松风……贺松风……贺松风……”
哭道最后,程以镣只喊得出贺松风两个字,一直喊一直喊,把贺松风当做呼吸的一环,融进血液里。
贺松风终于被喊烦了,没耐心地告知:
“你如果无法接受我的浪荡,可以选择放弃。”
贺松风从张荷镜怀里退出来,在张荷镜的搀扶下站稳,把露出肩头的衣领扯上来。
一只脚踩在程以镣的□□,像踩死一只老鼠直挺挺踩下去。
程以镣呼吸霎时急促起来,被踩得脸色发紫,额头的青筋一下凸起来。
就在程以镣痛到极点的那一瞬间,贺松风却大发善心放过他,取而代之是落在脸颊的一个吻。
贺松风贴着他的耳边,柔柔地轻语三个字:
“滚-出-去。”
程以镣低着头——
不甘心。
不甘心放弃贺松风。
就算无法占有,但也决不能被贺松风踢出去。
程以镣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程其庸会对他做出的重重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蒙混过去。
他也一下就想明白,为什么程其庸总是说他蠢。
他确实是蠢,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非要闹得这段关系分崩离析了才明白。
太蠢了。
蠢得程以镣恨不得刮自己一耳光。
点出贺松风不忠的事实,对这段感情百害而无一利。
不如眼瞎耳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贺松风,我现在离开,求你当我没来过,我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贺松风撤到程以镣半臂远的地方,抱臂站得冷漠,连可怜人的眼神都不肯垂下。
贺松风才张嘴,气都没来得及往外吐,程以镣便跌跌撞撞的逃走了。
胆小的他不敢从贺松风那听到答案。
自我欺骗贺松风的沉默就是默许。
张荷镜盯着程以镣离开的背影,嘴角不悦地下压。
他包容贺松风的浪荡,但不代表他不埋怨贺松风的包容。
所以想办法帮贺松风狠下心。
贺松风直到开学前,都住在酒店里。
每天的事情都一模一样,不断重复。
背单词,记语法,练习口语。
为笔试刷题,为面试做准备。
没有接吻,更没有滚到床上去。
贺松风一心一意为马上到来的出国留学做准备。
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开学后的那个充满希望的春季到来。
贺松风已经想好,出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所有人断掉联系。
他可以半工半读,他不要再接受这些男人一丝一毫的好,他不要再做令人作呕的寄生种菟丝子。
但贺松风不是耐得住寂寞的主,那种事情早就成了贺松风学到疲惫后的消遣。
但对象不是张荷镜,是他自己。
张荷镜不在的晚上,贺松风每天晚上都在对镜自恋。
镜子里的漂亮男人把贺松风迷得挪不开眼,一晚、一晚的亲吻对方全身。
还必须要十指相扣,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贺松风的身体愈发的糜烂艳丽。
小小一粒对着镜子撞在一起,在镜面上擦得、挤得血红血红。
残留的唾液就像乳液,贺松风会全部舔走,却迷茫地发现怎么也舔不完。
他倒是把他自己玩得很好看。
事后还会黏黏糊糊的念甜言蜜语哄自己开心。
没人比贺松风更爱他自己。
气温随着时间临近开学而渐渐转暖,贺松风褪下羊毛衫,换成普普通通的白衬衫,加一件雾蓝色的针织开衫背心,袖口挽在手腕上一点的位置。
开学前一天的晚上,张荷镜突然给贺松风打电话,用醉醺醺地口吻含糊不清地呢喃:
“我喝醉了,你可以……可以来接我吗?”
电话那头爆发出汹涌的笑声,陌生声音闯进电话听筒,清楚地大笑:
“哈哈哈——张荷镜给谁打电话呢?接着喝!”
“喝不了了,真的喝不下去了。”张荷镜发出虚弱的婉拒。
贺松风问:“你在哪里?”
张荷镜给他报了地址,就在学院路附近的一家酒吧里,距离贺松风不远。
“好。”
贺松风挂断电话。
“程以镣呢?”张荷镜挂了电话,恢复平静。
对方回答:“隔壁房间。”
“醉了吗?”
“他不是一直都醉着呢。”
张荷镜收起手机,转头进入隔壁房间里。
程以镣的确醉了,不过他这半个月来都是这副不省人事的颓废模样,倒也不算令人吃惊。
那天跪着哭出来的眼泪,化作烈酒又被程以镣喝了回去。
“喝,接着喝。”
程以镣端着高度数的烈酒,把面前送过来的杯子挨个碰去,仰头饮尽。
“哎,我记得你一直在追求贺松风,他这是把你彻底拒绝了?”
程以镣翻白眼,“瞎说。”
“贺松风?哈哈,除了漂亮一无是处啊,谁不知道他出国交换的名额是怎么搞来的,卖呗!”
男人在程以镣身边笑话,房间里的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这种人你也喜欢?程少,你真把自己档次拉低了哈。”
少爷们瞧不起贺松风是很正常的事情。
贺松风的名声早就烂透了,哪怕学生会在论坛里发声澄清,但在外面拍片的事情一旦爆出来,不论真假,大家都只会选择更感兴趣、更低俗的那一条作为现实。
“他就是个卖的,片子怕是都不知道拍了多少条,呵呵。”
“虽然长得很漂亮,但是指不定被多少人玩了。啧,脏死了。”
“程少,这种人你真不该瞧得上吧?玩过试试味得了,咋还恋上了。”
程以镣的杯底敲在桌子上,敲出一声爆炸的声响,逼得这群人闭上嘴。
张荷镜混在人群里,补了一句一针见血的质问:
“所以你和贺松风真的只是玩玩吗?”
周围的戏谑的眼神灼灼地烫在程以镣身上,像烟头一样,燎得他浑身不剩一块好皮。
“是,我是说过我跟贺松风只是玩玩,等我玩够了我就把他丢掉……”
张荷镜匿进人群里。
因为贺松风这时就站在门口,刚好把前因后果听了个清清楚楚。
听这些人把他贬低的一无是处,又听程以镣说要玩够他。
他扫视一圈,没有找到张荷镜,平静地说:“走错了。”便转头离开。
程以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周围突然像见鬼了似的安静下来。
程以镣以为是这些人在认真听他说话,他于是把剩下的话,掏心窝子的念出来。
就像把肠子从肚子里抠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痛苦地洗刷干净。
“但问题是,我玩不够,我也不想玩了,我想跟他在一起。不是谈恋爱的那种,是结婚的那种。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我也不是好东西,我就觉得我跟他坏得特别合适,我跟他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们根本就不懂我有多想把他锁在身边,我爱死他了,我爱得恨不得抱着他一起死。”
程以镣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挤到眼眶前,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咽下去,烧得喉咙跟心脏嘭嘭得胀痛,像被火烧过。
但起码实质性的痛苦能冲散他感情上的堵塞。
终于,有个良心未泯的人,悄声提醒:“刚刚,贺松风来过又走了。”
“?!”
程以镣手里捏着的杯子刺耳的摔在地上。
他从未如此清醒过。
…………
贺松风简单找了一轮,没看见张荷镜的身影,停在酒吧门口准备给张荷镜回电话。
一只手像刀子一样恐怖的掐在贺松风的手腕上,把他的手机一并拽落。
贺松风的视线随着手机砸下去,心疼地皱了眉头。
手机屏幕跟主体分裂,像脸皮从头骨上硬生生扯下来似的,四分五裂的惨死当场。
“我刚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程以镣的脑袋又涨又痛,声带被酒精扯出一个结,这句话他分了好几次才磕磕巴巴念完。
也因为长期酗酒的原因,程以镣无法控制自己的声调语气,他讲出来的话尤其地冲,像在说什么我要杀了你之类的气话。
贺松风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空洞的笑容,玻璃弹珠的眼睛被磋磨成磨砂质感,黑洞洞的眼神无声无息地注视面前歇斯底里的酒鬼。
贺松风抿唇,轻言:
“我自己脱,你别碰我。”
“你什么意思?!”
程以镣的声音再次无法克制的吼出来,还是用着“我要杀了你”的气势,凶狠地吐气。
“我玩够了,你呢?”
贺松风抿着的唇角向上诡异地吊起 ,皮笑肉不笑。
他像是提前预料到程以镣会发疯,于是提前做好了防备,身体绷紧,脸颊也侧向一边,等待撕心裂肺的报复。
程以镣的表情僵硬,正如贺松风所想,他疯了一样用两只被酒精熏入味的手掌死死地、牢牢地捧住贺松风的脸颊,不管不顾地把人撞到墙上去,困在臂弯里不得动弹。
“贺松风,我说的是我他妈爱你啊!我爱你啊——!”
咆哮中,眼泪决堤的轰轰涌出。
眼泪挤在两个人的皮肤缝隙里艰难向下,注成两条蜿蜒曲折的小河,终是在贺松风的唇缝里相融交汇。
程以镣单相思的苦涩酸楚,无端端让贺松风尝到了滋味。
真是一场自私的无妄之灾。
贺松风想——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那段法语诗节选自法国诗人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创作于1912年的诗歌《米拉波桥》。
中文翻译:
米拉波桥下流着塞纳河
任黑夜来临钟声敲响
光阴流逝而我却独留
第42章
“贺松风, 我说我爱你啊!”
程以镣还在怒吼,试图用小孩子喊妈妈的幼稚行径换取贺松风的怜悯。
贺松风立在那里,没有颓唐, 没有自我放弃,好好的靠墙站着,脸上还挂着毫无意义和感情的淡笑。
他听得见, 也尝得到, 更明白。
但贺松风就是没有反应。
“我以前对你是太坏了,可是我现在不这样了,我改了,为你全改了!”
“刚刚房间里说的那些话, 你没有听完你就走了,你应该听完的,我没有说过你哪怕一句坏话。”
贺松风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不在乎。
程以镣掐住贺松风的手臂, 猛地一晃,眼泪和声音一起顶进贺松风的嘴唇。
“我没有!”
程以镣的声音太大了,而他们还在酒吧门口外,这里围聚了太多人,被声音吸引,开始向墙边咆哮的二人投去注目。
不过这样的事情, 在酒鬼的群体里常常发生,所以没有人围上去, 仅是把咆哮的男人当个舔狗笑话在看。
“所有人都说你不好, 说你会配不上我,可我一直在维护你,我只说是我心甘情愿。”
程以镣仍旧在哭, 他的眼泪是因为身体无法承载如此多的痛苦,不得不通过这种方式排出。
贺松风捧起手掌,捧起那些从夹缝里侥幸逃脱的眼泪。
贺松风忽然就觉得自己是个容器。
他包容所有,包容程以镣的暴躁、怯懦,也包容他的痛苦。
但也仅是包容,做不出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