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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所以这一次, 贺松风的选择是——

他选择跳过中间那些半推半就的不情愿,直接跳到结局!

没有任何的废话,贺松风抡圆了膀子一拳砸过去, 重重的打在窦明旭的脸上。

手背上凹凸不平的指骨硬突突的完全砸进窦明旭脸上的皮肉里,甚至贺松风的手背能明显感觉到蒙在脸皮下的骨头,都被贺松风打出了一块不浅的凹陷。

等到贺松风把手拿开的时候, 几乎是毫秒钟的事情, 窦明旭脸颊左侧颧骨横到笔直的一块位置,全都浮了淤血,甚至鼻梁骨都向另一侧歪了不少。

贺松风冷冷地注视着窦明旭。

这一拳,让窦明旭扎扎实实意识到贺松风不是他想象里柔弱的似女非男, 他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一拳砸上去,轻易把人打得头晕眼花。

打在左脸上的这一拳,正极其用力地告诉窦明旭:贺松风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力气, 他并不是柔弱的菟丝子。

“人渣!”

贺松风憎恶地瞪着眼前的男人,手掌卷起衣服一角蒙在指节上草草擦拭一番。

光这样做还是不够解气。

贺松风的努力、坚持还有天赋,全都成为了窦明旭眼中的笑话。

他把贺松风这几个月来所做的所有付出,全都只当成是他和贺松风之间老鼠与猫的追逐游戏。

太过看轻,也太过羞辱贺松风。

甚至,连这一拳, 窦明旭都没有当真。

他脑袋微微后仰,两只手往下沉, 捧住从鼻子里滴下来的血珠, 他眼皮微垂,从半眯着的眼睛里向外投射出挑衅的笑意。

大有一副被自家养的小猫挠了的感觉,生气算不上, 更不至于发怒。

性大于痛。

有关贺松风的一切,都在窦明旭那里被标记上了SEX或者HOT。

贺松风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他垂下的手掌仍在发抖。

贺松风的眼睛快速地扫了一圈周围,没什么东西可让他立马拿着打在窦明旭身上的。

他只好把拍在桌上的工牌当做一把锐利的刀子,直直地甩向窦明旭。

工牌在半空中迅速旋转,犹如一柄被甩出去的匕首。

嚓——

锐利的亚克力外壳边缘把窦明旭的脸划出一道笔直的血痕,血液如决堤的水匆匆从其中翻涌滚出,

至于窦明旭后来怎么样了,贺松风不知道,他在做完这一切后,抛下干脆利落的三个字:“我离职。”便转身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窦明旭在他背后喊站住,他视若无睹。

办公室的门被粗鲁的推开,如今又被粗鲁的摔门关上。

咚咚的砸门声连贯的震响整个办公室,连那放在展示架上的奖杯都被震得挪了几毫米的位置。

这下,窦明旭该笑不出来了。

他的手按在眼下的伤口上,瞧着一注笔直的红色水流,顶着指腹往下缓缓流淌。

他的桌边始终放着一叠全新的计划书,上面只有窦明旭签字,没有负责人,仅是开了个主题。

这一份计划书,原本是他准备给贺松风的。

在他的想法里,他先打压贺松风,逼他主动向自己低头,到时只要贺松风坐在他的腿上,还手环住他的脖子,不说做,只要给他一个吻,说上两句乖顺的撒娇。

窦明旭就会把这一份计划书送到贺松风手上,心甘情愿的成为被贺松风踩着往上走的阶梯。

他想的仅是贺松风为他低头。

想的仅是在这段身份地位、权利价值都完全不匹配的感情里,同样的掌握主导权,他想当赢家,想要贺松风做他的王后。

窦明旭喜欢的类型其实一直很明显。

他喜欢的就是日本大和抚子类的女性。温柔顾家的同时,再兼具一些情趣上的浪荡,也就是所谓的圣娼一体。

窦明旭见过贺松风讨好他时的模样,完美符合窦明旭的喜好。

只是现在的贺松风跟窦明旭想要的那个贺松风形象产生了一些偏差。

太过独立自傲,以至于让窦明旭产生了失控的落差感。

所以窦明旭陷入了执念,总想着把贺松风再一次逼到那个人设上去,全心全意的伺候他。

但让窦明旭没想到的是,贺松风竟然能刚烈到如此程度。

说走就走,绝不有半点留恋。

财权人,他一个都不要。

贺松风的工牌“啪嗒!”一下,用力摔在地上。

窦明旭向下看去,亚克力保护壳的一角被彻底晕染成粉红色,那是血的印记。

工牌上贺松风的大头照平静的微笑着,直视前方,就像在看窦明旭的笑话。

窦明旭如他所愿,他赢了。

这场你不情我不愿的感情拉扯,最终的大赢家是窦明旭。

他用了一丁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权力,就能最大限制的逼着贺松风不得不来找他,又逼得贺松风放弃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做出了一个对他自己没有半点好处的决定。

窦明旭真的赢了吗?

可他却没感觉到一丝一毫胜利的滋味。

他甚至在想,感情为什么一定要有个胜负?

窦明旭花了一点点的时间处理伤口,窦明旭明白他只有这一点点时间。

再久一点,贺松风就要离开得无影无踪且难以挽回。

等到窦明旭走到贺松风的工位上时,这里的东西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不是通常含义里的干净,是这张桌面上的确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纸和笔都没有,白的就如同头顶的天花板那样,毫无内容。

窦明旭的心一紧,想着贺松风不可能这么快就离开,转头询问旁边的人:“他走了吗?怎么东西都拿走了?”

那人停下脚步,思索了半秒,认真的回答:“我不清楚他离没离开,但是Angel的办公桌一直这样,什么都不放,我记得有人问过他怎么做到这么整洁的,他的回答是:‘他没有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贺松风,没有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无端端的,窦明旭的心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或许是虎口钳,不然为何拧动的痛感消失后,那一块却像是被活生生夹掉一块肉似的,留下一块空虚无比的缺口。

还有机会,也许他只是回寝室了,窦明旭想。

窦明旭立马开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贺松风住下的实习生寝室公寓楼下。

他快速找到贺松风房间所在的楼层和门牌号。

咚咚咚——!

窦明旭敲门。

咚咚咚咚——!!

这次窦明旭敲门的声音重了一大截,手掌底下拍出来的声音,几乎成了脆弱门扉的求救声。

窦明旭的鞋底开始不安躁动的频频点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窦明旭疯了一样,毫无节奏的拍打,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是建筑工地里钻头钻破石头那样,连续的,也是无序的,疯狂的,像是被无限拉长的将死之人吐出来不甘心的一口气。

门颤抖的更加厉害,肉眼可见那扇门的中间已经被窦明旭拍得凹了下去。门框和门之间的缝隙陡然被撕扯出一条深黑的缝隙,之前是严丝合缝的。

房间里始终寂静无声。

但安静向来是贺松风最会的一个课题,所以窦明旭根本没办法分辨里面到底是没人,还是贺松风躲在里面不肯出声。

“贺松风”——已经成为吊在窦明旭这头倔驴眼前的胡萝卜,他本可以在每一次门响却无人回应里死心然后离开,却偏执地心存幻想,执着的认定只要把面前这扇门打开就好了。

“Hey!What are you doing?”

附近巡逻的保安听到声音后上前呵斥。

他在发现来人是Lambert先生后,立刻话锋一转,态度温和地询问道:“您在这里做什么?”

窦明旭他指着面前破破落落的门,使唤道:“打开它。”

保安不敢怠慢,连忙喊来了公寓的管理人员。

在等待管理人员拿着钥匙赶来的时间里,窦明旭抬起手,五根手指插进额头的发缝里,往后一拨,焦躁的把自己折腾成了大背头,不耐烦的把发顶的头发来回拨弄,弄了一手的冷汗。

随着钥匙丁玲桄榔作响的声音,咔哒一声后,门锁解开。

但门没有推开,左边保安,右边公寓管理人员齐刷刷看向窦明旭阴沉沉的脸色,连声表示:“门已开,您随意。”

说着,两个人便守着那里,一动不动,免得惹火烧身。

窦明旭伸手过去,手悬停在距离门把手一个指节那么短的距离。

窦明旭的手在抖。

门没开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开门就好了,开门就见到他了。

如今门开了,他开始陷入焦虑的挣扎。

门开了,如果没有见到他,怎么办?或是见到他了,该怎么说?说我错了?可这件事如果他主动低头,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明明谁都没有错。

半开不开的门如今就是薛定谔的猫定律最好的证明。

只要门没推开,贺松风在窦明旭心里就永远存在于这小小的房间里,他也许是瑟瑟发抖,也许是恐惧不安,但他一定是在的。

但一旦门被推开,就会被无数种不确定性的可能占据整个空落落的房间。

是的,房间是空落落的。

因为这扇门最终被风吹开了。

窦明旭站在门框里,他把空落落的房间尽收眼底。

贺松风住的房间和他的办公桌是一模一样的,干净的仿佛没人来过,除了那几件他常穿的衣服外,这里找不到属于贺松风的东西。

房间里,巨大的衣柜耸立着,两扇门紧紧闭上。

似乎风从门外吹来,能听见衣柜里战战兢兢的声音,连同柜门连接处的螺母都在发出不安的咯吱作响。

好像——这里面真的藏了一人。

那个人此刻甚至是隔着衣柜门之间那一道细细的缝隙,极度恐惧地窥看衣柜外的一举一动。

窦明旭敏锐的盯住了深黑的门缝,就像捕捉到贺松风那双惊恐小鹿眼一样。

而他也像是重新抱住救命稻草的落水狗,快步冲到衣柜前。

衣柜似乎在为他的到来,隐隐颤抖了一下。

这一次,窦明旭伸出手,便没再有任何的思考,他直接就把前面这两扇门划拉一下,直接打开。

“…………”

两件套着防尘套的风衣贴在一起轻轻飘动,发出思思飒飒的摩擦声,刚才窦明旭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两件风衣发出来的。

至于衣柜里还有什么?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贺松风,甚至连贺松风的头发丝都没有。

窦明旭不信,他一转头,又瞧着见下一个新的目标——床底。

然后是窗帘,然后是……

没有了。

窦明旭站在房间的正中央,一时之间只觉得双手双脚都不是他自己的,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解离感。

窦明旭开始给贺松风打电话,发短信。

他捏着手机,在这个房间里等了很久很久。

可贺松风的手机关机,短信更不可能回复。

贺松风好像就此人间蒸发了,不给窦明旭任何追上去弥补的蛛丝马迹。

可实际上,贺松风这会正快乐的很。

由于他对于身边的东西一直处于一种毫无归属的感觉,所以他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他只带走了他的MacPro和那个手提包。

那些昂贵的衣服、首饰对他而言,都不属于他,自然他要走也不会带走。

贺松风从窦明旭那离开后,想着没地方去,他干脆折回到伊凡德那里。

尽管不久前他面对着伊凡德,口口声声说我讨厌你,但这会贺松风不得不承认,他对伊凡德有着家人一般的依赖信任。

贺松风不爱伊凡德是事实,但他信任依赖伊凡德也是事实。

伊凡德听到敲门声后,没多久就过来开门。

一股极其浓郁热烫的番茄牛腩味从伊凡德身后灌出来,迎面撞进贺松风的怀抱里。

伊凡德左手还拿着一把巴掌大的汤勺,身上是深蓝色的围裙,围裙的下摆上沾满了清水。

Kitty胖胖一个停在门口,喵喵的叫唤。

不等伊凡德和贺松风作声,一阵吵闹的孩子嬉笑声从屋子里传出来。

同时又有一个成熟的女音在喊伊凡德的名字。

贺松风看到、听到、嗅到此景,喉头一紧,紧张地发出小声询问:“我打扰到你了吗?”

贺松风转身就要走,一个稚嫩的女声从伊凡德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喊出来:“伊凡德叔叔!他长得好像你画的那个人!他好漂亮!”

紧接着,贺松风的手腕就被一双嫩嫩的小手搂住,不管不顾地把贺松风给留在原地,紧接着就要往房间里拽行。

这时,听到小女孩声音后,从屋子里又冒出几个脑袋,盯着门外贺松风的侧脸看。

那些人瞧着伊凡德呆呆的样子,着急地催促:

“伊凡德,快说些什么!把人留下来呀!”

伊凡德在催促里,向贺松风伸出手,“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倒不是伊凡德不喜欢贺松风了,他只是自卑心在作祟,从头到脚都被一张看不见的纸给蒙住了,那张纸上白纸黑字的写着:“我讨厌你”。

贺松风问:“我可以吗?”

伊凡德点头。

“好耶!”

小女孩更加紧密的搂着贺松风,领着他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嘿嘿笑:“哥哥,你好漂亮,你比伊凡德叔叔画得那张画还要漂亮很多很多倍。”

Kitty则贴着贺松风的脚步走,故意用尾巴勾贺松风的腿。

“画?”

小女孩童言无忌,问什么就答什么:“嗯嗯!伊凡德叔叔的卧室里摆着一张你的画!”

伊凡德的脸涨得爆红,拿着汤勺的手像在筛糠,抖个没完。

幸好厨房里有人喊他的名字,伊凡德找到借口后,连忙逃走。

伊凡德的屋子没有客厅,他的客厅被他装饰成了画室,于是大家都坐在画材与画板之间。

小孩子一定是喜欢好看的人的,当他拉住贺松风的手以后,眼里就再有其他人,并且非常殷勤地向贺松风介绍在场所有人。

“Wele~伊凡德叔叔的生日家庭派对~这是我的dad,那是我的mommy,这是我的凯瑟琳姨姨。”

稚嫩的小手指指这个,戳戳那个,最后把目光放在贺松风的脸上。

“你可以叫我芭芭拉。”

贺松风礼貌地向在场几位打过招呼,也就差不多把伊凡德的家庭成员摸清楚了。伊凡德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父母这会正在厨房里一起忙活。

“芭芭拉。”

“嗯嗯!”

芭芭拉问:“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贺松风思考了一下。

他想让小孩子去念中文名字,这实在是种刁难,于是Angel一词含在唇齿呼之欲出。

“贺松风。”伊凡德帮芭芭拉回答了。

这时,中年女人和男人端着各类意大利菜肴从厨房出来,吆喝众人到餐厅来。

谈话就此被打断,芭芭拉的嘴巴来回动,把“贺松风”一词不伦不类的念了好几遍,这个最后最终畸变成了“哈zoon”。

伊凡德的妹妹则赶紧把一个箭步准备起飞的大馋猫Kitty及时按住,在Kitty撕心裂肺的叫嚷声里,残忍地关进房间里,直到他自己饭碗被满上才安静下来。

“爸爸,妈妈,这位是贺松风。是我学校艺术史专业的优秀学生。”

伊凡德向他的父母介绍贺松风,他的脸还是一样的红,为此还被他妹妹取笑了,他立刻一板一眼的反驳:“是烹饪的时候太热、水汽太重熏红的脸。”

凯瑟琳哈哈大笑。

既然伊凡德嘴硬,凯瑟琳索性帮哥哥把这层纱撩开,“爸妈,哥哥的房间里就摆着他的肖像画,还是喝醉了酒的睡颜呢。”

贺松风一时间紧张的忘了呼吸,身体紧绷成了拉直的弦,似乎很快就要绷到断裂了。

贺松风下意识的认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感情是一个绝对不能说的秘密。

更是无法向父母告知的禁忌。

不然为什么他曾经那么想和前男友的父母出柜,却遭到一次又一次的搪塞。

伊凡德的爸妈听到小孩这样说,五官都惊讶的张开,本就对贺松风的欣赏更加的夸张了。

“所以,你和伊凡德是什么关系?”

伊凡德的哥哥问。

贺松风面对满桌的注目,紧张极了,憋出一个简短的词:“朋、朋友?”

“oh……可怜的伊凡德。”

桌上的年轻人们齐刷刷发出了惋惜的感叹,感叹伊凡德这段单相思。

伊凡德的母亲连忙补充,她粗糙但温暖的手掌蒙在贺松风的手背上,悄声问:

“那你觉得伊凡德这个人怎么样?其实他人很好的,不要看他整天板着脸不开心,说出的话也是老掉牙没意思,但是他人真的很好,很善良。”

贺松风诧异。

原来他想要的认同感竟然如此简单就能得到。

原来要一个身份,并不用一年又一年的搪塞。

贺松风好羡慕伊凡德,羡慕他所拥有的一切。

他这个人又健康又健全,又有着贺松风认为的最完美的家庭,而他也有一项自己拿手的技能,并且是在大学担任一位受众人敬仰称赞的资深教授。

这叫贺松风怎么能不羡慕,甚至他是嫉妒。

酸溜溜的卑劣情愫在心脏滋生,一阵阵的抽痛。

贺松风就像是被光赶到角落里的过街老鼠,他慌张,他惊恐,前二十五年前的认知在这一刻轻易被颠覆。

“你看……要不给他一个机会?”

伊凡德的父亲也帮他争取。

然后母亲又立马维护贺松风,蒙在贺松风手背上的那只手,温柔地轻拍,“我们也就是提个意见,哈哈哈哈哈你别太放心上。”

紧接着,一个热情的拥抱毫无征兆地送到贺松风身上来。

是那个看上去有些肥胖的、又十分意大利乡土气息的中年女人,将贺松风紧紧地抱在怀里。

“很高兴你能愿意参加伊凡德的生日家庭聚会,在意大利这就算作那你愿意加入我们的家族。”

贺松风听得心软软,心暖暖。

伊凡德的家庭并不是什么难以接近的高知家庭,甚至处处都带着意大利乡下的泥土味,这反倒极大的拉大了贺松风对亲情的渴望。

贺松风从来没感受过亲情,他本来也没奢望过。

但现在他想的是,如果他有一个很爱他的母亲,自己一定是会被这样紧密的拥抱着的。

贺松风主动地回抱伊凡德的母亲。

坐在贺松风身边的芭芭拉立马凑上来,张开双臂抱住此刻她最喜欢的漂亮叔叔。

母亲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你太瘦了,你要多吃一点,知道吗?”

贺松风微微点头,两侧嘴角开始上扬。

伊凡德母亲的手重重的按在贺松风的肋骨上。

贺松风不疼,反倒格外的暖,他躲也不躲,微笑着享用这份不属于他的母爱。

伊凡德一边用手去比划贺松风的身体粗细,一边埋怨:“想想真是活该伊凡德得不到你的喜欢,他都不知道多对你好一些,也不懂天天邀请你来吃饭,看你瘦得,实在太令人心疼了。”

“你父母呢?在这边吗?”

贺松风愣住,笑容消失,他摇头。

伊凡德的父亲正要说话,贺松风旋即补充:

“我没有父母。”

“…………”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包括伊凡德,就连伊凡德都不知道这个事情。

伊凡德的母亲再一次将人搂进怀中,温暖的抱住,轻柔地抚摸头顶。

不言语。

但很快,芭芭拉用力的抱住贺松风,大咧咧的撒娇:“我喜欢叔叔,我希望叔叔和伊凡德叔叔结婚,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芭芭拉的妈妈“啊呀”一声,上前把芭芭拉抱走。

伊凡德的脸通红,红得就像红绿灯上长久不熄灭的红灯停。

“其实……不用结婚,我们也可以是一家人。”

伊凡德说:“芭芭拉很喜欢你。”

芭芭拉的母亲立刻出声揶揄:

“噫……你确定是芭芭拉喜欢他?不是你喜欢他吗?”

大家同一时间发出爆笑声,伊凡德结巴了好一阵,干脆不解释,有些无奈的和贺松风笑着对视。

一阵欢声笑语里,贺松风是孤儿这件悲惨的事情迅速被温情覆盖。

贺松风开始被伊凡德的家人时刻关注照顾,夸奖的声音从左耳到右耳同时响起,夸他聪明、漂亮还懂事。

说着从这一刻起,他们就是一家人。

说着以后只要贺松风有任何需要家人撑腰的地方,他们随时到。

同时,他们又担心自己的太过热情会对贺松风造成压力,立刻又给这些话找了个恰到好处的借口,那就是——为了伊凡德的感情。

贺松风渡过了一整晚的欢笑。

由于伊凡德的家庭成员足够多,所以不论房间哪里,都能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任何安静的地方足够贺松风去感受自己的寂寞孤单和抑郁。

时间转到夜深人静的归家时刻,伊凡德父母和伊凡德的兄弟姐妹离开的时候,贺松风则留下来,站在伊凡德的身边。

他就像是站在了伊凡德的妻子的位置,陪着丈夫一一向家人们告别,一起给这整晚的温馨拉下结束的帷幕。

在寒暄里,贺松风却忽然改口问:“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热情?”

几个男男女女互相给眼神,但绝不是在想着如何撒谎,他们是在向外推出一个话事人,代表他们把他们共同认为的观念说出来。

这个人是伊凡德的母亲,她说:

“伊凡德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你是第一个,所以我们全家都认为你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你值得,我们也相信,不仅是相信伊凡德,也相信你。”

贺松风更加嫉妒伊凡德了。

他的家庭已经耀眼到要把贺松风当做微波炉里的塑料纸片,被烧到融化,完全失去自己的形状。

“Hasoon叔叔下次见~嘿嘿,Mom,我明天要和Ann炫耀我有一个S-U-P-E-R Beauty的叔叔!到时候她不信你们俩个要替我作证!Hasoon叔叔就是很漂亮。”

Hasoon是芭芭拉读不明白贺松风的名字中文发音,为贺松风取的专属名字。

很快这个名字就成了这家人称呼贺松风的专属昵称,念出来像是宠溺的在念小名似的。

门口的人很快就走空了,整个房间只剩下门口还站着的贺松风和伊凡德。

贺松风目送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弯处后,便转身进屋。

伊凡德关门跟上。

门的正对面,也是一扇门。

门上的猫眼漆黑无比,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

此刻,一只眼睛正阴暗无比的紧贴在猫眼上,像是鬼一样,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对门的贺松风。

偷窥的男人手机响了,手里窦明旭质问的声音响起:

“贺松风去找你了吗?”

塞缪尔盯着余光里才消散的贺松风的身影,他回答:“不在我这里。”话锋一转,他又补充:“你去找过伊凡德吗?”

“什么?”窦明旭没听明白。

窦明旭-塞缪尔-伊凡德。

塞缪尔是中间那个,两边的奸情他都抓到过,但很可惜,在这二者的奸情里他都没能在贺松风那争宠成功。

“贺松风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他只和你,和我,和他有过联系。”

塞缪尔的眼睛仍一眨不眨盯着对门,眼珠子向下移,看见对方门缝底下泄出来的一小滩暖黄色的泛光。

他的声音轻轻的,充满了蛊惑:

“也许,他就在伊凡德那睡下了。”

“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

塞缪尔笑了。

但他仍没有把眼睛从猫眼里拿开,他依旧盯着一扇紧闭的门,一直看一直看——

像是疯了一样,病态的,痴迷的。

…………

一门之隔的地方,是伊凡德对贺松风的嘘寒问暖:“今天晚上没有让你感觉到不舒服吧?很抱歉。”

贺松风摇头,回答:“应该是我道歉,打扰了你们家的家庭聚餐。”

贺松风走向餐厅的方向,伊凡德依旧亦步亦趋的跟着。

整栋屋子就像暴风席卷过似的,乱糟糟的,正等着人来收拾。

这时,被锁在房间里遭到忽视的Kitty发出惊人大咆哮。

贺松风赶紧一个转身朝着Kitty方向跑去,把门才推开一个小缝,Kitty就猪突猛进往外冲出去。

“另外,生日快乐,我没有准备礼物。”

“你能出现在这里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而门仍旧在推开着。

伊凡德紧张,却没有制止,他在期盼。

直到,摆在门边的那副画作出现在贺松风面前。

是上一次在贺松风的公寓里面,喝完酒以后两人一猫蜷缩在沙发上睡觉的样子。

不过伊凡德的画面被截取,没有画出来,只有彼时还小小一团的Kitty与睡梦中面容恬静平和的贺松风。

氛围大范围的采用冷冷的蓝调,伊凡德并没有强调还原出贺松风的美貌,甚至刻意用了凌乱的笔触模糊这张面容。他选择用大篇幅的笔触在画身后的暴雨,桌上的狼藉,以及深蓝寂寥的公寓。

与睡美人眼下残留的泪痕。

那道泪其实是从伊凡德眼睛里滴出来的,却恰到好处地妆点了贺松风的忧郁。

一切都是蓝色的,悲伤的,充满了落寞的。

伊凡德有他的画笔,他却不只停留在贺松风表面的艳丽,他更关注当时贺松风的内心。

他的心,如镜子一样,让卑劣的贺松风无所遁形。

贺松风把头扭过去,轻推了一下伊凡德,嗔道:“油嘴滑舌。”

伊凡德怔住,站在那里,站得笔直。

贺松风指了指画,“把这幅画搬出来吧,挺漂亮的,放在光下好好让我看看。”

“好。”

“我去把餐厅桌子收拾一下。”

“不用,等着我来。”伊凡德不假思索的拒绝。

贺松风问他:“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是吗?”

伊凡德难以置信地反问,不过很快他意识到刚刚那两个字是把人往外推,又赶紧点头:“是的,我们是一家人。”

贺松风笑吟吟地踮起脚尖,在伊凡德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温温的吻。

这个吻停留的时间非常短暂,几乎只有一秒钟不到。

伊凡德的魂彻底跟着贺松风的吻一起飘走,心脏扑腾乱跳,失序也失控。

餐厅里叮铃哐啷收拾碗碟的声音响起,伊凡德才大梦初醒的想起贺松风刚刚吩咐的事情,连忙托起画框往外走。

伊凡德处理完画的事情以后,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贺松风身边,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四只手埋在水池里,默契地将一个个碗碟冲洗干净。

“你还讨厌我吗?”

伊凡德紧张的问,紧张到没捏住碟子——幸好贺松风眼疾手快接住,但两个人的距离被拉近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我不讨厌你,从来没讨厌过你,我是讨厌我自己……”

贺松风有话就说,没再藏着掖着,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伊凡德的一家人。

此刻,说这种话,是贺松风在明晃晃向伊凡德索取情绪价值。

此刻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伊凡德是个主动的人,于是主动握住贺松风不逃开的手,十指相扣,埋在闻起来清甜的柠檬味泡泡水下。

“你不要讨厌自己,你是一个很值得喜欢的人,我喜欢你。”

贺松风笑了,哧哧笑。

伊凡德露出懵懂的慌神,又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贺松风另一只手摘了一捧泡沫,抹在伊凡德的鼻子上,笑盈盈撒娇:“几天不见,‘我爱你’已经降级成了‘我喜欢你’了?你也太过分了。”

贺松风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伊凡德。

他知道伊凡德一定会说,所以他等着呢。

伊凡德是他最纯情的小狗,总以贺松风为前提,为一切。

“我爱……”

贺松风的电话却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盥洗池里的泡泡水被打破,沉静的水被搅成了旋涡。

“哪位?”

声音阴森的从听筒里传出来:“Angel,你在哪里?”

贺松风听出来了,是窦明旭。

不用贺松风说话,窦明旭自顾自的说着:“我想你了,想见你。”

他吐出一股悠长的气,像上吊用的声音绕着贺松风的脖子从左到右转圈圈。

依旧用不上贺松风说话,窦明旭继续说:

“或者你来见我。”

贺松风的声音冷冷的呼出去,“我要睡了。”

其实贺松风根本就不用说任何话,因为这场对话的结局只会是——

“开门。”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拍门声毫无征兆地炸响,是急促的,毫无节奏的,听得人心脏加速,毛骨悚然——

作者有话说:伊凡德是绝对不会变异的。

他这个人的家庭、人生和性格底色都是善良正直,他唯一的污点(他认为)就是他觉得是自己在那节油画课上,用教授的身份勾引了贺松风,用师生地位的不对等,引诱贺松风把崇拜误会成喜欢,才开始的这段不道德的感情。

其实那节课纯粹是贺松风无聊逗他玩[让我康康]

第72章

门才被向内拉开一条细窄的缝, 外面的人抬腿直接踢进来。

伊凡德向后踉跄了一步,门的最边缘毫不收敛地像一巴掌,擦着他的鼻尖扇过去。

如果躲慢了哪怕仅一秒钟, 这一巴掌都会扎扎实实的落在伊凡德的脸上。

窦明旭大摇大摆的走进来,眼神跟着脑袋缓缓转动,左手的客厅看到右手的餐厅, 视线再往稍远的地方眺望, 直接看进厨房里。

紧接着,窦明旭的视线回正,但这个“正”并不是指伊凡德,而是指客厅里的那幅画。

他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贺松风。

“人呢?”

窦明旭缓步走向画布。

Kitty就藏在画架下面,冲窦明旭哈气,后背的毛炸成了小刺猬。

伊凡德伸手拦住,“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窦明旭从喉咙里吐出两声嘲笑, “你不知道?”

窦明旭忽然调转方向,迈开脚步往房间深处走。

深处就只有两个房间,一个客卧,一个主卧,两个房间的门通通紧闭着。

当窦明旭突然向前走时,伊凡德反应激烈, 他拉住窦明旭的肩膀,把他往入口处推搡一下:“这里是我家, 不欢迎你, 请你现在离开。”

伊凡德指着窦明旭走来的方向,沉稳的声音也跟着拔高到了警铃作响的程度,大声呵斥:

“否则我将会报警, 请你立刻离开!”

窦明旭无动于衷,反倒是对那两扇紧闭的门愈发感兴趣起来。

他又开始笃定,贺松风一定就藏在那里。

“他在里面藏着,对不对?”

窦明旭笑问,这会他还保持着体面,没把事情和话说的、做的太难看。

伊凡德摇头,“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窦明旭无声审视伊凡德。

伊凡德重复地呵斥:“请你离开!”

窦明旭的耐心耗尽了,他垂眸,没耐心地说:“他如果不在,那你就让我进去看一眼,确认一下,又能怎么样?”

伊凡德态度依旧坚定:“这里是我家,我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窦明旭见伊凡德没办法沟通,干脆冲着其中一扇门大喊:“Angel!出来!”

那两扇门没有任何反应,窦明旭也无法肆意越过伊凡德这个阻拦闯进去。

于是窦明旭开始更加大声的呼喊:

“Angel,别让我等太久了!”

“Angel!我已经开始没有耐心了。”

“Angel!出来,我真的要生气了!”

窦明旭喊Angel,不像是在喊情人、爱人,倒像是在喊自己家跑丢的宠物。他的态度,他的声音都是傲慢的命令更多,而非请求、询问。

也许狗会听他的话乖乖出来,但贺松风可不是他的狗。

"Angel!Angel!Angel!"

窦明旭的声音更大了,从胸膛里吼出来,似雷鸣,似震鼓。

Kitty在发抖,在畏惧,但他毅然从画架下跑出来,拦在了窦明旭面前。

Kitty身上的毛发在惊吓声里炸得更加厉害,他前爪趴在地上,后半身拱得高高的,从它人畜无害的身体里抖出来嘶哑的咆哮警告。

窦明旭垂眸看着眼前拦路的猫,讥笑一声:“他的,还是你的?”

伊凡德没有回答,他只是重复说:“请你离开。”

窦明旭脸上戏谑的笑更加的明显和张扬,“倘若我不呢?”

伊凡德还是太过纯洁,他单纯的以为这世界上很多事情是可以通过理论来解决的。

直到,他遇到窦明旭这个无赖。

窦明旭比伊凡德略高一些,但也只是一些些,大约是头发长短的差距。

但他偏偏要站直了,身体一个劲往上拔,甚至还偷偷地垫了脚,硬生生塑造出一个他不仅身高上高伊凡德一等,气势上也高人一等的场景。

“倘若我非要进去呢?”

窦明旭的话是通知而非询问,他一把揪住拦在面前的伊凡德的衣领,就像是丢垃圾一样,顺着手边毫不费力就往外抛了出去。

高高瘦瘦的艺术系教授自然比不过常年锻炼的总裁,对方扔他,还没来得及反抗,也没来得及反应,他便在一阵重心失衡的天旋地转里,噗通一个巨响,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尾椎骨咚得一下磕在地上,像被人拿着斧头砍骨头的惊悚痛感迅速从尾椎骨开始,向头顶也向脚心蔓延飞去。

骨头连接了何处,骨头里被砍倒的痛,波及范围就有多广。

就算没有骨折,也绝对是骨裂了。

但伊凡德已经顾不上尾椎骨的剧痛,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要去做。

窦明旭已经走到了最近的房门边,他的手按在门把上——

从窦明旭推倒伊凡德,再到他毫不迟疑的推开那扇门,其中用时不过半分钟,根本就没有给伊凡德反应的时间。

轰隆一下,门被毫不客气地彻底打开。

空气里的灰尘都被窦明旭莽撞的行为吓得惊起了一片雾蒙蒙。

窦明旭在客卧的门框里站定,他半眯着眼睛,眼神直突突地向前去。

他忽然笑了,嘴角向上勾勒起一个浅浅的幅度。

伊凡德手掌捏成拳头,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嘴上囔囔:“没有!他不在!你找不到他的!”

窦明旭转身,向着这屋子里最后一扇门缓步靠拢。

窦明旭的步子迈得很慢,且很响,就像他这双鞋子和地面正在咬牙切齿的发出威胁一般。

嗒哒!

嗒哒——

嗒哒!嗒哒——

窦明旭站定。

他那只粗糙宽大的手掌已经握在门把手上,只需要手腕向下一沉——

紧闭的门扉与门框之间已经被压出了一道细长的深黑缝隙,似乎这一道缝隙里藏着一双透亮的琥珀眼瞳。

呼吸声,顺着缝隙往外流淌,就像是泉水擦过山石,嘶嘶作响。

窦明旭的呼吸已然急促,分不清他到底是向外喘气,还是在发出低低的得逞的笑声。

总之,窦明旭的小臂肌肉骤然绷紧,他马上!马上就要推开这最后一扇门了!

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拳头直接从窦明旭的脑后砸过来。

伊凡德惊诧地看着自己捏成拳头的手,他自己都有些想象不到,他竟然脑子一热,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

但很快,伊凡德就调整好状态,事情已经发生了,靠讲道理劝说已经无法解决问题,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暴力。

是窦明旭先动手的。

伊凡德说服自己,紧接着又是一拳捶在窦明旭的太阳穴上。

窦明旭被打得身体摇晃,捏在门把上的手掌虚弱地松了力,但门的确已经被他逼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窦明旭左手撑墙,右手扶着太阳穴,身体狼狈地岣嵝起来,折成一个直角拱在墙边发出痛苦的喘气声。

一个男人短时间的两次出拳,任谁来都要缓上一阵子。

就在他低头喘气的时候,余光里那道缝隙里……

窦明旭看见了,捕捉到了,他所幻想的事物真切的存在于细长的深黑中。

那个细瘦高挑的美人安静的站在缝隙里,只露出一只用于窥看的眼眸,警惕不已。

他的眼睛就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睛吸收了太多黑暗外的光亮,所以看上去似在发亮,就像抹了一层油水的紫葡萄。

“呵呵……”

窦明旭一转头,冲那只眼睛用力地瞪了过去。

那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像小猫似的抖了一下。

惊吓过后,转眼黑洞洞的缝隙便寻不到任何关于小猫的踪迹。

伊凡德的目光沿着窦明旭的视线看过去,他也发现了那道缝隙,顿时感觉不妙。

他伸手抓住窦明旭的手臂,强硬地把人往外拽行。

“请你离开,请你现在就离开!”

伊凡德再次大声警告。

窦明旭却没搭理伊凡德,而是在踉踉跄跄里,冲那道缝隙震声质问:“Angel,你确定要躲着我?”

“…………”

“咔哒。”

门关上了,像是风吹的。

“请你离开!请你不要打扰我们!”

伊凡德拽着窦明旭,一个劲往外推。

“我们?”

窦明旭本来还能控制情绪的,被来回这样的激,一下子就跟抽了发条的人偶一样,失控地运转。

“你说我们???”

他无法接受贺松风离开他就立马住进别人的房间。

更无法接受贺松风居然藏起来不见他。

而且……很可能,自己并不是这段感情的第三者,他可能是第四位,是拍在末尾的那个。

所以贺松风才能说走就走,完全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因为他在贺松风那里的顺位本来就很低。

是PlanD的存在。

前面还有A、B、C的选择!

而一道题,一定会有A和B选项,大概率有C选项,但不一定非有D这个选项。

窦明旭无法接受这个事情。

明明是贺松风主动来招惹他的,又在这段感情里表现的对他无比顺从,甚至是勾引。

怎么……怎么突然自己就变成被弃养的路边一条野狗了???

巨大的落差感,摔得窦明旭头破血流,四肢尽断。

“OK!Fine!”窦明旭垂下的手掌甩了甩。

突然一下,窦明旭转身揪住伊凡德的衣领把人按在墙上,然后就是一拳直直地顶在腹部,没有着急打下去,而是卡着窦明旭以为要被打身体紧绷,但发现没有受痛于是肾上腺素下降的那一个瞬间,猝然一拳捅了进去。

不是打,不是殴,是捅。

窦明旭的拳头几乎打进了伊凡德的肚子里。

伊凡德被打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但他也不是好惹的,咬牙抬腿,用膝盖往窦明旭的肚皮上顶,坚硬的膝盖砸进对方的身体里。

紧接着,伊凡德补了一拳,把窦明旭本来就受伤的鼻子,再一次的打歪了过去。

很快很快,伊凡德又补上了第二拳,砸在窦明旭的眼眶边。

伊凡德的手背上都是血,他的小腹传来阵阵剧痛,像内脏在被破壁机里的刀片来回割碎搅动。

伊凡德松了气,那就轮到窦明旭了。

尽管窦明旭此刻鼻青脸肿,脸上旧伤新伤重复的垒在一起,鼻血源源不断从歪掉的鼻子里淌下来。

从鼻子到口腔再到喉管、气管、食管,没有一个地方是没有血腥味的。

就像他身体器官已经被生锈的贴覆了一层膜,处处都苦得发酸,已经不能说是刺鼻了,是刺得他整个身体都不舒服,呼吸困难。

不过,窦明旭在殴打和被殴打里,早就红了眼,残存的理智至多是在警告他不要杀人。

窦明旭一把揪住伊凡德的头发,直接把人拽到墙边,按在墙上打。

咚——!

一下。

咚——!

第二下。

咚咚咚——!!!

连贯的三下砸墙,甚至墙上已经见了一大块红色的血迹。

窦明旭用染血的手往自己头上抹,把失控散乱的碎发,以血作发胶,抹回头上,维护假惺惺外貌上的冷静自持。

“Angel,你再不出来你的小情人就要被我打死了哦。”

窦明旭再一次冲那扇门喊话,还陪了一个口哨声。

但不仅有那一扇门在窥听,公寓走廊里对向的那扇门,正在肆意的窥看。

塞缪尔的嘴角没有一刻放下来过,他对准猫眼,瞧着隔壁屋子里爆发的血腥乱斗,满意的不行。

塞缪尔想,这件事一过,贺松风就只剩他一个选择了。

伊凡德太懦弱,保护不了他,肯定Pass。

窦明旭太偏执,充满危险性,肯定也Pass。

“还得是我,只有我才最适合贺松风。”

塞缪尔站在正宫娘娘的位置上,美滋滋的替贺松风选妃。

伊凡德被打得脑袋昏沉,眼神失了焦,但他依旧在尽力反抗窦明旭。

他的拳头仍向前挥舞,每当窦明旭想把他当垃圾一样丢开的时候,他立马黏上去,拦住窦明旭往前走的步伐。

哪怕是拳打脚踢,哪怕伊凡德的意识已经模糊,他仍然在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保护着隐藏在那扇门之后的那个人。

“滚开!”

窦明旭烦躁的一脚踢过去,伊凡德的身体倒下,压在Kitty身上,Kitty爆发出惊恐的嘶鸣声。

终于。

那扇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深黑的缝隙迅速扩张,直到足够那个藏身黑暗的人走出来。

贺松风第一时间看向的人是伊凡德,然后才缓缓抬眸,望着窦明旭,难以置信:“你疯了,你彻底疯了。”

“是你逼我的,是你把我逼疯的。”

窦明旭再一次把满手的血水抹在头发上,慢条斯理把凌乱的头发整理好。

贺松风快步走到伊凡德身前,他想蹲下,想把伊凡德扶起来,结果刚一低头,那只充满血腥味的手就掐在他的脖子上,硬生生把他提在手里面。

贺松风抬眸,看见的是窦明旭低下头,痴情索吻的画面。

这让贺松风感到毛骨悚然,他立刻扭头躲掉。

窦明旭的唇压在贺松风的耳朵上,充满情欲的轻语:“我说了,是你把我逼疯的。”

“你和他做了吗?”

窦明旭的手赤.裸裸的摸了上来,目的明确:“你和他做过几次?”

他咬着贺松风的耳朵,用舌头去舔,要牙齿去轻轻的磨:“比我多吗?”

表面看似是冷静的询问,实则已经嫉妒的快要疯掉了。

他的身体滚烫,呼吸粗重,心脏就像过载的齿轮,在设定好本该一分钟转多少次的程序里,心脏发了疯的转。

不用切开胸膛去看,窦明旭也能感受到他的心脏齿轮正以可怕的速度被磨损。

他总感觉下一秒就要心脏骤停。

窦明旭扯起衣角抹了一把脸,

“他是第几?”

窦明旭指着地上的伊凡德问,他的眼神时时刻刻都放在贺松风身上。

看似体面的表象下,是窦明旭已经疯到极致的控制欲。

那根本就不是他认为的简单的嫉妒,吃醋的酸败早就扭曲成了复杂的浓硫酸,烧得所有和贺松风有关联的事情都变成破破落落,坑坑洼洼。

伊凡德,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这个疯子。”贺松风用力把身边的人推开。

窦明旭却又一次黏了上来,他哈出一口气,重重地感慨:“我好羡慕他,你怎么能从我那离开,就这么自然的到他这里的呢?我也有房子,比这里大的多,你怎么没想过到我那去呢?”

“现在你见到我了,你想做什么?”贺松风问,他表现的像个木桩,竖的笔直独立。

“他是第几?”窦明旭执着地问:“我是第几?塞缪尔又是第几?”

“…………”

贺松风再一次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窦明旭把问题抛了回去:“我在你这到底算什么?”

贺松风笑了,捧着窦明旭那张从高高在上摔下来,摔得拧在一起的脸,在窦明旭满是期盼的眼神里,他吐出一圈轻轻柔柔的气,笑说:

“算你是小丑。”

J-O-K-E-R

“行了,我跟你走,你也别为难他,别为难自己。”

贺松风转头看向伊凡德,同时对窦明旭说:“你去门边等我。”

“做什么?”

“难道你就让他这么倒在地上?”贺松风诧异。

但是窦明旭只关注一个事情,那就是:“如果倒在那里的人是我,你也会这样吗?”

贺松风微笑,温柔地安抚:“会的,我当然会。”

其实他不会。

塞缪尔倒过,被贺松风一脚踩下,当做地毯踩过去。

贺松风走到伊凡德面前,弯下腰,伸出双手,将伊凡德拢进怀中,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把伊凡德搀扶起来,一步步走到椅子边,稳稳放下。

伊凡德的手在触碰到贺松风的手指后,抖了一下,想也没想,一把握住。

伊凡德的两只眼睛已经看不见眼白,被鲜红的血注满,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着什么。

“对不起。”贺松风说:“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贺松风弯下腰,在伊凡德的额头上留下一吻,而后迅速抽身离开。

伊凡德摇头,他一双手半悬在空中,做着无用的挽留。

下楼的时候,贺松风在给救护车打电话,报完地址挂断电话以后,人已经坐上了窦明旭的车。

窦明旭没有着急开车

贺松风也没有着急脱衣,他平静的坐在副驾驶上,连安全带都不着急扣上。

这时,余光透过车窗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影趴在窗户上,向下窥看。

是塞缪尔。

窦明旭和贺松风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危机感褪下,像疯狗被主人戴上项圈,自然冷静了下来。

“你要的,我可以给你。”窦明旭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咬在嘴边,没有点燃,“只是你也给我……”

窦明旭缓缓转头,看向贺松风。

贺松风无动于衷的回看,甚至隐隐约约是在讥笑。

窦明旭干脆把打火机拿出来,塞进贺松风手里拿稳。

同时,他的上半身越过中控台,把自己送到贺松风的手边。

“我们之间——”窦明旭在他和贺松风之间打了个手势,来回比了比他们之间那段窄窄的距离,“我知道是交易关系,利益互换,你不是也很清楚吗?”

贺松风举着打火机,按下去。

火苗升腾,暖黄色的光线照不透贺松风的皮肤,他是惨白。

窦明旭自己向前,主动把烟头放进火苗里,就当是贺松风在为他点烟了。

他满意地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呼出来,浓烈的烟草味道迅速灌满整个驾驶室。

“你想要的,我都给得起。”

声音餍足的从窦明旭喉咙里跟着这丝丝缕缕的慢悠悠呵出来,充满胜券在握。

贺松风被熏得眯起眼睛,他眼里的窦明旭从一个成熟稳重的帅气男人,突然就畸变成了一团腐烂生蛆的暗紫色烂肉。

这团烂肉饥肠辘辘的盯着贺松风,想要贺松风把它吃进肚子里,实在令人感到恶心。

贺松风又感慨,为什么这群人的配得感会这么高?

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得不到用尽手段也要得到,哪怕是用抢的、偷的、掳来的。

丝毫不考虑为什么得不到,只想着必须得到。

“窦明旭,我不是给钱就卖的表子。”

贺松风淡然地拒绝了窦明旭的要求。

窦明旭不能接受被拒绝,牙齿咬着烟头来回烦躁地转圈,在烟蒂上压出一圈明显的齿痕,他拿烟的手分出来一根手指,指着贺松风说:

“你本来就是个表子,你在你自己的国家就是个卖的,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是?”

贺松风听完他的话,耳朵狠狠地嗡了一下,他就像一台老式的录音机,从这一刻开始他响起的所有声音都变成了嗡嗡作响。

“我没卖过,那是你的臆想。”

贺松风垂下的手骤然攥紧,他闭上眼睛,眼球用力的往上顶,把脑袋里浮出来的画面全都顶成一片深黑。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一再凑近的男人,疏远地说:“Lambert先生,请你尊重我。”

“尊重你?那你爬到我床上坐下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

贺松风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地张开嘴,从那张淡色的薄唇里,说出刻薄的话。

“我在想——好恶心,好想逃走。”

贺松风一字一句的说,说完他便面无表情地盯着窦明旭,他期待着,眼前的男人被他的一言一行逼疯的场景。

“你就是人尽可夫的表子。”窦明旭也开始说狠话。

这句话对贺松风没有伤害,他平静不已,声音温柔地念出来:

“你该谢谢我人尽可夫,否则轮不到你。”

窦明旭把嘴边的烟一口咬断,含了一嘴还没来得及点燃的干烟草。

苦味与涩感在口腔里迅速蔓延,从舌尖到舌根,腐漫这令人心慌害怕的气味。

窦明旭掐住贺松风的下巴,不让这份苦涩这让自己尝到,也该让贺松风尝尝苦头。

贺松风如他所愿,皱了眉头,攥紧的手掌变成一耳光打在窦明旭的脸上。

啪——!

贺松风骂他:“癞皮狗。”

瞬间,窦明旭脸上已经习惯的痛被重新打醒了,血红的眼球像要爆掉一样痛,神经里仿佛有电锯在拉动,嗡嗡作响的同时,又痛不能忍。

这样极端的痛意,把窦明旭的歇斯底里痛醒了,他一双手拢住贺松风的脖子,用掐的方式把贺松风逼到角落里,大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窦明旭睁着血红的眼睛,一声声冲贺松风喊出泣血的质问。

凭什么他能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又凭什么他能这么高高在上的同自己说话?

凭什么——!

这段感情根本就是不公平的!

从始至终被玩弄的只有自己。

“你以前不是这样跟我说话的!你以前也不是这样对我的!”

当窦明旭开始咆哮的时候,他的骨头扯动脸上五官皮肤,歪掉的鼻梁又开始往外撑出阵阵碎裂的痛,他的鼻骨一定断了,甚至他的眉弓骨也一定断了。

那些痛感就如同一柄巨大无比的锤头,把他的脑袋砸到爆浆。不然为什么他可以清晰的触摸到他的头盖骨下,神经突突直跳的感觉?

而贺松风,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的凝视面前男人的痛苦。

爱贺松风的代价,就是会被他逼成疯子,轻易为贺松风哪怕吹出的一口气而发狂。

恨他的滥情,又渴望着贺松风的滥情能多分给自己一点。

窦明旭一把抱住贺松风,他已经顾不上他的痛,他只顾得上抱住贺松风,紧紧地抱着,不让人走。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窦明旭哀求呢喃,“你以前不是的……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你怎么能变的?”

贺松风无动于衷,他冷冷的,像念书一样,平铺直叙地去告知:

“那你一辈子活在以前,活在你的幻想里吧。”

救护车的声音从车窗外疾驰而来,闪烁的车灯在昏暗的夜晚尤为刺眼,闪动的警示灯越来越近,光线直突突钻进贺松风的眼睛里,闪得眼里一片昏白。

楼上那个窥看的身影仍在矗立在窗边,直勾勾的,明晃晃的向下投来渴望的贪婪。好似在说:就是这样,拒绝我,然后拒绝他,最后再把伊凡德毁了,大家就皆大欢喜了——

作者有话说:OMG,这几天收到好多好多灌溉,谢谢大家,亲你们每一个人[玫瑰][比心][红心]

第73章

贺松风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捅进窦明旭的心脏里。

先招惹的是贺松风, 先离开的也是贺松风。

活在贺松风制造出来的温顺、甜蜜的泡影里的是窦明旭。

关于这段感情的所有,正如贺松风所言,都是窦明旭的幻想。

他该明白的, 他只是贺松风往上走的人生旅途上一级台阶而已,仅是一级台阶,踩上去走过了便没有再往回、往下走的理由

现在, 唯一能让贺松风回头看他一眼的, 只有他自己往上面去,往贺松风的脚下跪着,铺上新的台阶,成为贺松风继续往上走的那一级台阶。

没有什么能留住贺松风, 唯有他自己的前途。

窦明旭的身体埋在贺松风的颈窝里,他的手向副驾驶储物箱的方向摸过去,扒下来,手掌没入深黑中, 窸窸窣窣片刻后,从中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里面鼓囊囊的装满了A4的方案页。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窦明旭坐了起来,从贺松风温暖、柔软的怀抱里抽身离开,他的臂弯产生了极大的空虚,整个人像一树被腰斩的草木, 怏怏往下耷拉。

文件袋沉在贺松风的腿上。

贺松风低头拆开袋子,把里面装订好的方案书拿出来, 捧在手里快速地扫视里面的每一行字。

这是一份没有任何约束的策展方案, 身为Boss的窦明旭提供了艺术街区里最中心、最豪华、人流量也是最大的展厅。而时间则是卡在圣米舒诺的年度艺术展览的首日。

没有主题,没有内容。

预算无限,全权交由被点名的那个人来负责。

就算蚂蚁来了, 也能明白这份方案是在直白、赤.裸的捧人。

不管最后这个展厅交出一份怎么样的作业,光是这展厅能带来的曝光和流量,就足够贺松风成为艺术圈里的名人。

作业的高低分,只是决定贺松风是名声大噪还是小有名气的程度。

窦明旭已经把贺松风的前路铺平,只要他踩上去。

“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把你这个人想错了。”

窦明旭入迷地看着贺松风阅读时认真的眉眼,是乖巧安静的,眼皮微微下压,两粒完全对称的黑痣若隐若现,那里仿佛悬了两根操控人偶眼睛的丝线。

窦明旭说:“打压你是没有用的,我该把你想要的东西送到你面前,这样你才会愿意说你爱我。”

贺松风合上手中的方案书,平整的放进文件袋里。

他抬眸,沉默地与窦明旭对视。

“你想抽烟吗?”贺松风问他。

窦明旭还没来得及回答,只顾得上从喉咙里呼出痴痴地呢喃:“Angel……”

贺松风已经擅自身体前倾,越过中控台,一双细嫩白净的手灵活地把烟从烟盒里取出,双手奉上,送至窦明旭的唇边。

当窦明旭咬住烟蒂时,那双如玉般温润细腻的手里的手持物变成了银色的打火机。

火苗嘶嘶的燃烧在二人亲密的距离里,就在二人四目相对里发出灼灼的火光,烧得两人脸颊轮廓散出柔和的橙黄色微光。

贺松风的瞳孔颜色更深,于是这炙热的火光在他的眼睛里燃烧的更盛,乍放出野心的光亮。

贺松风的嘴角被向上飞腾的烟雾吊起来,总是温温柔柔的五官,这会竟刻出锐利的线条角度。

细瘦的手臂肌肉绷紧,像一把匕首的形状,血管埋在贺松风单薄的皮肤下躁动,握住打火机的那只手的指节紧凑的把手背顶出尖锐的角度,几乎要听见指骨与指骨咔哒作响的声音。

咔嚓一声。

打火机被盖头捂灭。

不远处救护车的灯光红蓝、红蓝交错的闪烁,贺松风的手上、衣服上还有脸颊边、脖子上的血色在乍亮的灯光下 无所遁形。

那原本只是窦明旭手上的污脏,这会却和贺松风完美的融合。

他的温柔里,本就是带着把人毁掉的危险。

“Angel……Angel!Angel!”窦明旭眼中的痴迷更加强烈。

他爱死贺松风身上这份冲动的危险了!

什么温顺顾家的大和抚子?什么浪荡荒唐的娼.婊?

只贺松风,唯有贺松风!

贺松风捧起面前这副如痴如醉的迷乱面容,亲昵地吻落在窦明旭的眉心处。

东亚宗教里的菩萨,西欧神话里的圣母,向着肮脏、卑劣的信徒施以宽容的救赎。

余光里,贺松风看见一群医护人员围成一圈,似乎是把什么东西抬了下来并送上车里。

救护车尾箱的大门关上。

警笛声越来越远,警示灯也越来越淡。

直到周遭重新陷入昏暗,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窦明旭渴求的呼吸声。

贺松风才收回余光里的担心 ,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窦明旭身上。

“我累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我们?”窦明旭问。

贺松风点头,“嗯,我们。”

时间就在不算平静的平静里这么过去一个星期。

期间贺松风趁着午休的休息时间去看望过伊凡德,伊凡德计划好的亚洲画展因为他的脑震荡不得不延期,贺松风对此深表歉意。

“你现在是和他在一起的吗?”伊凡德问贺松风。

贺松风点了点头。

说到“他”,贺松风以最快的速度从他的手提包里拿出了新的方案书,上面新增了贺松风和窦明旭的签名与盖章。

由贺松风作为主负责人的展厅策划已经正式推上行程。

“这是他给我的机会。”

贺松风说着,翻开了手头的方案书,继续去聊自己:“我需要他,所以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贺松风的言语、神态里没有半点他靠出卖色相换取资源的愧疚羞耻,反倒是野心勃勃,越说越肯定。

“你了解我的,我想要的,我一定要得到。就算需要把自己的肉割下来喂到别人嘴里,我做得出来。”

紧接着,贺松风就跟伊凡德阔谈了一番的他对于这次机会的计划。

他很自信,他几乎不问伊凡德的意见,只是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流畅的说出来,且信心满满,势在必得。

伊凡德笑着欣赏贺松风的生机勃勃的模样,他很高兴见到贺松风如此兴奋的样子。

以往贺松风来找他,不是伤心就是迷惘,总之不论哪一次,都是灵魂脱离肉.体,一副等着被安慰和关爱填满身躯的模样。

“他对你好吗?”

贺松风点头:“很好。”

伊凡德放心了,“那就好。”

贺松风忽然想到什么,他道歉:“抱歉,你的画展我恐怕无法陪同。”

伊凡德温柔地安慰他:“翻译的档期冲突本来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找的借口,没关系的,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贺松风临走前,又折回来,询问伊凡德:“你家里的那副画我能带走吗?”

伊凡德点头,“可以的,我叫人送到你住的地方去。”

贺松风从门框下,小跑回伊凡德面前,他就像突然落在伊凡德衣领的落叶,毫无重量的坠下,给了伊凡德一个紧密的拥抱。

伊凡德的手掌落在贺松风的后背上,轻柔地拍打安抚。

贺松风离开了。

他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没有留恋。

说是来看望,其实倒更像是来发泄他无处可去的期待和兴奋,就跟他以往和伊凡德发泄自己的不堪与悲伤一样。

贺松风不爱任何人,包括伊凡德。

他只是爱被爱的感觉,这其中也包括伊凡德。

很残忍,但对于贺松风来说,这很安全。

贺松风开始成天泡在MacPro上写方案,睡得晚,起得早,睁眼就是在构思,吃饭十分钟解决,晚饭更是面包夹着火腿和生菜,囫囵吞下就算一餐饭。

又是一周过去,到了定好的汇报时间,贺松风带着自己的方案出现在窦明旭的办公室里。

再过一天,整个策划组的组长都要带着自己的方案,出席窦明旭和其他几位总负责人在场的大会。

贺松风的小组只有他一个人,所以自然也是他作为代表上台。

此刻,是窦明旭为贺松风提前开小灶。

“你确定这是你的定稿?”

窦明旭的声音从骨折的鼻子里的沉沉的闷出来,棘手地啧了一声,“不行。”

贺松风的表情骤变,他以为窦明旭又在为难他,直接发出质问:“为什么不行?”

“我记得亚德里恩说过你,说你太刻板了,是学校里的高分学生,脑子里全都是教科书上的文字。”

窦明旭的手指敲着自己的太阳穴,那一块还贴了一块消毒敷料,敷料都遮不住下方的淤青,鼻梁骨上也横着一块敷料。

窦明旭的手指改成点在面前的桌子上,一板一眼地说:“你完全没有把他的提醒听进去。”

贺松风的手撑在桌子上,眼神直直地望向窦明旭,显然是不服气的。

窦明旭把MacPro往前一推,推回贺松风面前,点在桌子上的手变成叩桌,叩出两声警示。

“你现在给我的这几版全都不行,重做。”

贺松风提了一口气,这口气迟迟没有咽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向内收。

“拿回去,重做。”

“明天的大会你也不要出席了。”

“我不是在为难你,是你给出的方案不够好。”

贺松风被窦明旭说得难以置信,一双眼睛睁圆了,执着的盯着窦明旭,企图从窦明旭的脸上看出些端倪。

例如贺松风不是没做好,只是窦明旭又在借着机会为难他。

所有人都说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做事也是滴水不漏。

贺松风不甘心,于是在窦明旭严厉地批评里,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的顶了回去,肯定地说:

“我的方案没有任何问题,关于主题的情绪我也已经做到位了,要的代入感和故事我也全都有兼顾。”

贺松风对自己的作业充满百分百的信心,“没有-任何-问题!”

窦明旭冲贺松风招了招手,四根手指向内收。

贺松风靠了过去,窦明旭的手臂环过贺松风的腰,贴了上来。

贺松风警惕地低下头去看,结果窦明旭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他身上,而是把MacPro的屏幕调整好方向,足够两个人都看见屏幕上的内容。

窦明旭的手指点在屏幕上,说:“你选择的是东方瓷器艺术,没有什么问题,你的方案做得也很好,方方面面全部都兼顾,包括你身为亚洲人,你在代入感和叙事这一方面也是满分。”

说完,窦明旭才抬头,去看那个站在他臂弯里的细瘦男人:“但是,你觉得你这个主题压得住我给你的这次机会吗?”

贺松风没回答,胸膛还是气鼓鼓的不服。

但他没顶嘴了,他意识到窦明旭是真的想教导他,所以他尽管是不服气的,还是认真倾听,虚心请教。

“一、二、三、四……在我交给你的展厅周围还环绕了四个大的展厅,你是中心。他们准备的主题我都看过了,你和他们是一样的,一样的优秀。”

这个时候,窦明旭把自己桌子上的电脑显示屏也掰了过来,屏幕上是整个会展的安排,贺松风在最中间,四个角上是另外四个大展厅,在这些大型展厅之间连接数个小型展览,室内室外兼备,把整个会展中心所有空间统统利用。

窦明旭接着说:

“当能力一样,那就是比拼名气了,四个大型展厅的负责人已经是整个圈层里大有名气的明星,而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贺松风的眉眼微微垂下,气鼓的胸膛瘪了下去。

但窦明旭还没有放过贺松风,他继续去说:

“所以你还会认为你的主题足够精彩到所有人都记住你的名字吗?足够让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你,让全世界都看到你吗?”

一连几个问题,把贺松风问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窦明旭把眼镜摘了放在电脑边,他揉了揉眉心,闭目休息的同时语重心长地说:“现在这个方案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够精彩,不够有新意。你要抛开你现有的知识体系,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从一众明星策展人里突出。”

“…………”

贺松风没吭声,窦明旭说话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站了太久,干脆坐在窦明旭的腿上。

窦明旭乐得被贺松风如此对待,一只手抱着腰变成两只手环住腰,把贺松风圈在怀里。

窦明旭吻了吻贺松风的脖子,一改半分钟前咄咄逼人的教导模样,变成了体贴的嘘寒问暖:

“我刚刚话有没有说得太重?你很优秀的,我只是希望你能更好。”

贺松风的眼神落在两个屏幕上来回看,陷入沉思。鸦羽般浓密的睫毛微微下垂,耳后挽着的头发向下也向前垂落,鬓边的碎刘海因为这段时间贺松风太过专注工作,以至于能直接挂在挺翘的鼻尖上。

“嗯。”贺松风从鼻音答话。

“你也没有错,只是我们的理念不一样。如果你不想永远被我困住,你要思考的就不应该是办好一个展览,而是要去想怎么最大化扩大自己这个IP,名为‘ANGEL’策展人的个人IP。”

窦明旭把贺松风垂下的手一并拢进怀里捏着,把紧绷的每一段指骨都揉开,揉软,像捏气球似的来回搓.弄。

贺松风垂眸,瞧着自己被揉得发软的双手。

“……嗯,我知道了。”

窦明旭抛开他那古怪的性格和性癖,只作为公司领导而存在的话,他会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男人。他资历深,水平高,真正能做到一针见血的解决问题,他的掌控欲,能让下属减少很多没必要的麻烦。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直截了当。

第二天的大会,贺松风没有出现,五大场馆皆完成汇报,唯有他不在。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漂亮美人横空出世,拿到第一重要的展厅这件事,本来就是一件非常八卦的事情。

这事一出,整个公司上下一片议论,交头接耳聊得不亦乐乎,讨论“Angel”的内网邮件批量发送交换。

【Angel趴伏塌.腰扭.臀勾引照.jpg】

【转载:我舔我舔我舔】

【转载:我就说这b#tch不简单吧!照片这么快就流出来了,呵呵!】

【转载:so hottttttttt!(爱心眼)(爱心眼)】

【转载:我插,我插,我插,我插!】

实际上,附件里的图片只是一张大.字报,写着——你被耍了!

这条恶俗的恶搞邮件却依然以恐怖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公司的吃瓜群众。

尽管没有任何色.情的地方,可那张图片附件上的标题,却活生生成了开启亵渎贺松风最好的钥匙。

以至于当贺松风吃过午饭回到办公桌前时,谁人都要抬头打量一下贺松风。

贺松风对这份打量十分熟悉,完全是当年他和前男友的性.爱视频被公布后的眼神。

那一双双眼睛几乎要把贺松风的衣服都扒干净,去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传闻里被万人骑的公交车表.子。

突然一个欧洲男人故意从椅子后面撞了他,引起注意后,他直接当众询问:

“你为了你拿到这个项目跟多少人睡过?还是说只跟Lambert先生睡了?那他又F#ck你多少次你才换来的项目?”

贺松风没有回答,坐在办公椅上,以低人一等的低矮警惕地望着面前高大健壮的欧洲男人。

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贺松风骂他是妓,并振振有词的大喊:“这对于其他人而言太不公平了!!!”

贺松风没有反驳,没有反应,他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但从后背扫过来针扎似的的恶意,几乎要把他的骨头都钻透。

幸好这样的体验不是第一次,贺松风还算能够平稳应付,他不断的告诉自己:

“这份机会来的就是不干净的,所以一定要把事情做到最完美,才算对得起自己的痛苦。”

临到下班时候,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用着匿名邮箱,把这份被转载了无数条的邮件发到了贺松风的电脑里。

【我扒到Angel在中国的色.情照片,请看——附件.jpg】

中国,色.情照片。

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一瞬间就把贺松风的噩梦勾了出来。

下午时候那些人的辱骂也紧跟着冒了头,似乎所有的恶意都找到了真正的源头。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我的过去……?是不是发现我真的是明码标价的表.子……?

贺松风的身体就像被压在榨汁器里的柠檬,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两端相冲的挤进来,把柠檬做的身体挤到四分五裂、肝胆俱裂,血液就是那浓到发臭的酸水,淅淅沥沥顺着榨汁器往下淌,把所到之处都酸得发黑。

贺松风颤抖着手,把舌头咬掉一块肉,才终于把照片打开了。

“…………”

“……?”

贺松风紧绷的身体如山一样垮了下来,上半身沉沉地压在桌子上,胸膛猛烈起伏,大口大口贪婪地吮吸空气里每一份氧气。

标题是为了博人眼球取的,照片上的贺松风穿着校服,害羞地被人拍下了一张学生照。

这张照片是贺松风曾经被女同学拍下用来选举校草的那张。

照片上的贺松风头发还只是及锁骨,满脸的青涩,不太敢看镜头,浑身都透露着一股施展不开的拘谨与胆怯。

依旧很漂亮,是非常标准的能从青春期一直怀念到死去的美丽。

就连贺松风看到过去的自己,也同样被吸引得挪不开眼。

贺松风在十八岁自己的注目下,渐渐的平复了呼吸。

他不敢多看,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宿舍里,伊凡德的那幅画已经送了过来,就挂在墙上,开灯抬眼就能看见。

贺松风坐在床沿边,左手垂下攥着被单,右手无法控制地打开邮箱,在颤抖的呼吸里,他再一次的打开了照片。

他就像被火光吸引的飞蛾,无可救药的扑过去,也不管最后自己的结局会是如何。

记忆虽然又一次被押送至那段黑暗无光的时候,他呼吸急促,身体发抖,但是这一次,多了一点其他的情绪。

他想,他居然能从那段恐怖的时光里逃出来,从无父无母的小山村孤儿,到被众人当成公交车一样轮,可他就是从这样不堪入目的桩桩件件里,一直咬牙走到国外留学,而现在,他还没有毕业就拿到了核心项目。

害怕和畏惧里多了一份感慨。

好坚强,好厉害。

贺松风转头看向画中的自己。

他对他自己,正如画中笔触一样,被模糊成了一团。

伸出手抚摸脸颊,把脸上所有的线条都用手指描摹一遍,依旧想不出自己到底长什么模样。

明明十八岁的自己漂亮的足够成为——艺术品,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不可触碰,甚至是不可直视的惊悚禁忌的怪物?

贺松风的手机退出到主界面,他按下相机,转成前置。

他把手机拿起来,镜头对准自己,按下了拍摄键。

没有闪光,也没有惊悚的喀嚓声。

可就算如此,贺松风依旧会为自己按下拍摄键这件事感到极其恶心的反胃。

他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即便从相机界面迅速退出,他也没有勇气去打开相册,看看相册里那个贺松风该是什么模样。

贺松风的喉头发紧发涩,甚至是有些发酸。

但贺松风依旧没有放弃,他再一次用摄像头对准自己,第二次按下拍摄键。

终于,贺松风明白喉头发酸的酸是什么酸,是胃酸。

贺松风从恶心变成了干呕,这仅仅只是第二张照片。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到第五张的时候,贺松风已经虚脱的瘫倒在地上,他的胃在翻腾在抽痛,在警告他如果你再不坐起来,我就要堵塞你的气管让你窒息而死。

贺松风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靠在墙边坐好,他给伊凡德打去电话求救,恳求他上门来照顾自己。

电话挂断后,贺松风又继续对自己拍下照片。

他的胃里只剩下胃酸,一股股胃酸从喉咙里往上涌,把食道腐蚀成了恶臭的下水道,仿佛还有老鼠在里面吱吱作响的爬行、啃噬。

当痛苦来到极点,那么再继续痛苦下去是最好的选择。

第六张——

贺松风脸色煞白。

第七张——

贺松风身体脱水,已经不足够贺松风去拿起手机,按下拍摄键。

在贺松风即将休克的时候,伊凡德终于冲了进来,当他看到房间里的景象后,被吓到了一大跳,连忙绕着周围找了一圈,去找安眠药或者说毒药。

他以为贺松风在自.杀。

“我……没……死……”贺松风从鼻子里闷出含糊的三个字,手指虚弱地抖了好几下。

伊凡德连忙把贺松风送去医院,两天后才拖着虚弱的身躯重新回到公寓里。

贺松风看着自己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的房间,又看了眼身边拎包提袋的伊凡德,“谢谢,麻烦你了。”

伊凡德放下东西,准备好被贺松风利用完就丢。

贺松风却选择双手环住他的腰,依赖的埋头在胸膛里,小声地恳求:“你就在这里,不要走,陪着我,好不好?”

伊凡德无法拒绝,“好。”

贺松风开始白天上班,晚上就在公寓里自拍。

在一连休克、脱水、痉挛半个月,把自己折磨成精神衰弱后,贺松风终于能平静的正视镜头。

从根本就无法拍照,再到能连续给自己拍下两三张照片,但不呕。

贺松风进步巨大。

距离正式的艺术展开幕还有最后一个月的时间,留给贺松风的时间很少了。

头上几位顶头上司不止一次催促过方案书,虽然都被窦明旭压了下去,但流言蜚语依旧在公司上下横行。

“你知道一年一度的艺术展有多重要吗?你知道Lambert给了你一个有多重要的项目吗?”

“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不行动起来?就剩最后一个月,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行动?你知不知道你在消耗公司上下所有人的信心?”

“你一个人的无能,要赌上公司的名誉,和所有人一整年的努力!”

这样尖锐的话,贺松风每天都要听上好几遍。

还有羞辱他的话,同样重复在贺松风的身边。

窦明旭因为近期在忙股东大会,他甚至很少出现在的公司里,所以对这件事他并不知情,而贺松风也没有告诉他。

贺松风拿出手机,再一次的自拍,他身着西装,面带微笑的拿起工作牌,按下拍照键。

喉头发颤,隐隐约约又在反酸,不过贺松风已经能够忍受了。

再一次的,贺松风又一次拍下自己工作的样子。

然后是吃饭的,通勤的甚至是睡觉的照片。

贺松风事无巨细的对自己进行拍摄。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每晚都会被梦魇惊醒,他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望不到头的黑暗,陷入虚无之中。

如果不是伊凡德在身旁担心地看着他,他真的会立马夺门而出,找个高处结束自己毫无意义的痛苦。

“拍下来。”贺松风冷不丁说。

伊凡德手忙脚乱地拿手机,小心翼翼拍下贺松风最迷茫的那一瞬间。

当闪光灯乍亮那一下 ,贺松风捂着口鼻,急匆匆下了床,冲到卫生间去呕了个昏天黑地。

“伊凡德!拿手机来拍我!”

贺松风再一次大喊。

伊凡德双手紧紧攥着手机,不安地劝说:“不要这样折磨自己……”

“要。”

贺松风说了个名字:“奥菲利亚。”

伊凡德回答:“艺术史上最美的溺亡。”

“那我的痛苦也可以是艺术史上最美的痛苦。”

贺松风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脑袋无力地向下垂,一副濒死的衰弱惨白样,似乎真成了他口中那个在溺亡的奥菲利亚。

贺松风一个人沉默地捣鼓了一个月,期间就连窦明旭都开始向他下发最后通牒,警告再不给出方案就要换人来做。

直到开展前的最后一天夜晚,贺松风才开始着手装饰现场,虽然负责人只有贺松风一个人,也没有其他人愿意加入他这个小组,但在伊凡德等一众搬运工人的配合下,他还是很快就把场馆布置完善。

没有人知道贺松风的主题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就连伊凡德也搞不懂。

甚至贺松风的邮箱里堆满了来自上司上下恶毒的指责,说他自私,说他不负责,说他逃避等等等——

甚至还有性.骚扰。

这些东西,贺松风全都打印出来,一并张贴。

总之,这个展览就这样草率的在开幕会上拉开帷幕。

中央展厅四通八达,说是厅更像是亭,贺松风把亭运用到了极致。

在空旷的中心线上,用奢华的纯金相框将他的画作展览,又用镶钻的展台摆放他的雕塑。

画是贺松风画的,雕塑是贺松风雕的,从天花板到墙壁甚至就连地板贺松风也没放过,贴满了关于他这个人的一切,他的照片、他的文字、还有那些对他的谩骂攻击。

展示区只占这个展览厅的一小部分,轻易就营造出展示区水泄不通的拥挤,人来人往的游客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聚集如此多的流量,包括记者,纷纷扛着相机挤进去。

硕大一行字直接砸进所有人的目光里。

贺松风向众人宣告这个区域的主题为——NARCISSIS.M

自恋症,自恋到已经有病的程度。

贺松风的画丑得让人不堪入目,但偏偏这画的边框是用纯金做的。

贺松风的雕塑也是美得初具人形,但展示柜的边缘镶满一圈钻。

但偏偏,贺松风这张脸极其吸引人,他站在那里,就是在诠释主题。

被吸引过来的人非但不觉得有病,甚至认为这是非常有趣的一次行为艺术。

像他这么漂亮的人,如此自恋好像也正常。

虽然做什么都很难看,但依旧我行我素,无视所有人的谩骂和指责,自我欣赏的展出。

艺术家站在人群最中央,欣然接受所有人的凝视。

艺术家的脸,将这场肤浅主题升华至顶点,肤浅到了极致,幽默到了新的境界。

要美貌有美貌,要噱头有噱头,要关注度也有关注度。

圈子——最重要是关注度,任何圈子都是。

其实窦明旭那天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这本就是一场无关能力,轻浮到只需要为自己贴上标签的自我介绍。

这个圈子只有先有关注度,才有艺术。

所以,所有人在今天之后都将记住他的名字——贺松风,Angel。

一位自恋到病入膏肓的美人。

镜头开始对准贺松风。

闪光灯,快门声,无一不是贺松风最害怕的怪物。

可这次,贺松风却没觉得害怕。

他在众人的欢呼和追捧里,看着那些自下而上打过来的镜头。

他开始习惯和接受拍照这件事。

闪光灯不再代表那天无助的屈辱,快门声也不再是求助无门的地狱。

那是他作为“大明星”标配的享受,代表所有人都为他的美貌、能力倾倒。

贺松风直视眼前的镜头,大笑。

举起香槟酒,同众人一起庆贺,他自信欢呼:

“关于我的一切,我都可以很自豪的展出,所有人都会爱我,无一例外!”

台下路人跟着一并附和,欢笑大喊:“无一例外!都会爱你!”

展览一共举行了三天,这三天里【自恋症】区域的人流量与关注度全部都是最高的,甚至在互联网上都掀起了一股“自恋症”的热潮,大家都开始纷纷分享关于自己的不安和难堪,耿耿于怀的过往,过得很糟糕的一天,遗憾的某件事,鼓起勇气说出来时,就是释怀的开始。

贺松风的【自恋症】主题一定程度上也治愈了很多深陷泥潭的自卑,并不像表面那样肤浅。

毫无悬念,【自恋症】被公司选定为年度展览,并向没能到场参与的游客们保证次年进行复展。

贺松风成了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也成了艺术圈里的大红人,甚至走在路上都会被人认出来,并且索要签名。

期间,贺松风不忘提交提前毕业的申请书,并且逐一检查并确认自己的签证和护照都在有效期内,同时查看航班时间,盘算着日子,数着这期间可能发生的人和事,想着最快哪天能够回到国内。

一个星期后的庆功宴。

窦明旭在人群里,注视着聚光灯下的贺松风,眼里的欣赏跟那些闪光灯一样,直突突地烙在贺松风身上。

幸好,幸好最后他选择相信贺松风,才得到这样满分的答卷。

窦明旭也祝贺他,贺松风现在拥有了自己的价值,他不必再像以前那样,眼巴巴的往别人床上爬了。

两个人手挽着手,把庆功宴变成了婚礼晚宴一样的存在,就连敬酒都是两个人一起的,贺松风没有自己单独的空间。

这个时候,贺松风的教授艰难地穿过层层人群,终于来到贺松风面前。

窦明旭立刻示意所有人安静,他主动向教授问好。

经过了一系列寒暄后,教授疑惑地问:

“Angel,我收到你申请提前毕业的邮件了,如此突然,你是决定要回国了吗?”

窦明旭的视线就像火烧一样,燎烤着贺松风的脸颊,勒在贺松风小臂上的那只手就像枷锁,牢牢扼住,似乎已经在暗示今天以后贺松风的结局。

“回国?”窦明旭冷笑着重复这个词,皮笑肉不行,像个鬼。

他再一次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逼问:

“Angel,你要回国了?”——

作者有话说:白月光回国,手术暂停,我去接[眼镜]

第74章

窦明旭盯着贺松风。

像一头饿到眼睛发红的老虎、狮子那般盯着手无寸铁的羔羊。

贺松风要回国这件事, 着实吓到他了。

扼在贺松风手腕上的那副镣铐越收越紧,几乎要把贺松风的手腕给攥到骨裂。

贺松风疼得眉头蹙起。

周围人也开始询问他这个问题:“你要放弃现有的一切发展回国吗?”

在众人的凝视里,贺松风没有思考, 没有迟疑,非常流利、淡然的解释:

“我并没有打算回国,我是决定要全职为Lambert先生效力。事业与学业, 我选择Lambert先生。”

周围人恍然笑出声,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窦明旭松了口气,但攥在贺松风手腕上的力道却半分都没有减轻。

不知道为什么,贺松风现在给窦明旭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那就是窦明旭只要松开这只手,他就再也挽不回来了。

不论他做多大的努力,不论他付出多少心血,都再也拿不住这只一掐就好似要断掉的手。

这个预感太过猛烈和肯定, 让窦明旭不敢松开,他紧箍着贺松风,像被人丢过一次的野狗那样,患得患失。